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樊启佑伸手往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块被体温捂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这玩意平时都是破晓的人用来充饥保命的。


    他走到洛星面前,动作粗鲁却没有半点敌意,直接把饼干扔进了洛星的怀里。


    “吃点。”樊启佑搓了把沾满泥灰的下巴,看着洛星那张苍白却毫无波澜的脸,嗓门粗犷地开了口,“好家伙,本来以为我们拼死从霜塔抢出个娇滴滴的祖宗,没想到是个煞星。”


    第276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7)


    装甲运兵车在地下废弃通道里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


    车厢里充斥着汗臭、血腥味和机油的混合气味。洛星靠在颠簸的铁皮车厢壁上,把樊启佑扔给他的那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掰碎了,一点点往嘴里塞。


    太干了。粗糙的颗粒刮着食道往下走,嗓子眼疼得像是在吞刀片。


    但他咽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机械且匀速。这具常年被软禁在霜塔里的身体正在因为严重透支而向大脑发出尖锐的抗议,血糖即将跌破临界值,他必须补充能量,哪怕吃下去的是泥巴。


    “到了。下车。”樊启佑一脚踹开车厢尾门。


    一阵裹挟着机油和劣质烟草味的冷风灌进来。


    洛星撑着车厢底板站起身。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大两号的旧军靴里早就被磨出的血水和烂泥糊满了,每动一下皮肉都在撕扯。他没吭声,单手抓着车厢边缘,利落地跳了下去。


    落地时膝盖打了个软,旁边伸过来一只宽大粗糙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大臂。


    是裴夜。


    力道极大,稳稳托住了他前倾的重心。


    洛星借力站直,立刻抽回手。裴夜也没多留,收回手转身往前走:“带他进医务室。”


    这是一片由好几个大型冷库打通改造的地下空间,破晓的秘密基地。


    刚踏进主通道,洛星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上移。头顶的几排旧式防爆灯管正在疯狂闪烁,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频率极其杂乱。


    基地的电压不稳,电路老化引发的阻抗漂移已经到了临界点,随时可能引起主回路跳闸。


    两侧堆满了生锈的弹药箱和杂物,不少身上挂彩的破晓成员正坐在角落里包扎。看到裴夜带人进来,所有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几十道带着敌意、审视和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洛星身上。


    在这片被灰尘和污垢填满的下层烂泥地里,洛星身上那件虽然脏污湿透却依然显出上层特制面料的白色连体服,实在太扎眼了。更别提他那张冷白清瘦、透着一股子天然疏离感的脸。


    “头儿,这就是那个架构师?”一个坐在弹药箱上擦枪的短发青年歪着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恶,“看着跟要断气了似的,经得起审吗?”


    年轻人话音刚落,裴夜宽大的手掌直接拍开他正往弹匣里压子弹的手。


    “干好你自己的事,少废话。”裴夜嗓音冷硬,大步往前走。


    青年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洛星被带到了大厅最深处的一间旧医务室。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生锈的铁床和一个破破烂烂的医疗柜,什么都没有。角落的灯管闪得比外面还厉害,晃得人眼晕。


    裴夜单手扯掉身上那件已经彻底报废的战术背心,随手扔在铁床上。左肩那道横跨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拉过一把破椅子跨坐下,短刀往桌上一拍。


    “现在,该谈谈天幕的事了。”


    樊启佑抱着膀子堵在门口,像一座黑铁塔。


    洛星没看那把刀。他拖着步子走到医疗柜前,拉开那扇快要掉下来的玻璃门,视线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过期药品里扫了一圈。


    “我需要一套基础医疗设备。”洛星转过身,声音因为缺水和受寒而显得沙哑,但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念采购清单,“另外,给我一台能开机的电脑。不需要联网。”


    樊启佑愣了半秒,粗犷的五官顿时拧成一团,火气直往天灵盖上窜。


    “你他妈当这是上层的星级酒店?来这儿点菜来了!”樊启佑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架上,震得墙皮直掉,“老子今晚折了三个兄弟才把你弄回来,你血都没擦干净,就开始点菜了?”


    洛星拉开铁床旁边的一把折叠椅,慢条斯理地坐下。


    “给不了也没关系。”洛星双手交叠搁在腿上,抬起眼皮看着裴夜,“但没有设备,接下来的任何盘问,我一个字都不会回答。你可以直接动手切我的喉管了。”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樊启佑气笑了,大步跨过来就要拽洛星的领子:“你特么真以为老子不敢——”


    “佑哥。”裴夜抬手拦住樊启佑,深灰色的眸子死死锁定洛星。


    在这个距离下,裴夜能清晰地看到洛星惨白的嘴唇和还在因为失温而微微发颤的指尖。但这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慌,透彻得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裴夜脑海里再次闪过蓄水池边,这人拿着生锈零件给自己脚底板挑血泡的画面,以及他背上那张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接驳网。


    这根本不是一个会害怕严刑逼供的硬骨头。


    “去给他找。”裴夜开口。


    “裴夜!”


    “去找一台能用的电脑过来。”裴夜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樊启佑所有的火气,“别让我说第三遍。”


    樊启佑狠狠剜了洛星一眼,转身骂骂咧咧地踹门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破晓的两个人搬着一堆破铜烂铁进了医务室。


    “砰”的一声。


    一个外壳用胶带缠了五六圈的旧式台式主机被重重砸在桌上,紧接着是一台右下角屏幕碎裂的显示器,外加一个少了好几个键帽的键盘。


    “电脑。”樊启佑把一瓶用剩下的半瓶碘伏和一卷边缘发黄的绷带扔在洛星怀里,“医疗设备没有,就这点玩意,爱用不用。”


    洛星拿起那瓶碘伏,连谢谢都没说一句。


    他弯腰脱下脚上那双满是血泥的旧军靴,露出惨不忍睹的脚后跟。右脚的血泡早就破了,边缘的死皮和粉红色的嫩肉混着泥沙,看着就钻心。


    洛星拧开碘伏的盖子,连棉签都没用,对准伤口直接倒了下去。


    深黄色的药水冲刷过烂肉,滴落在水泥地上。


    坐在对面的裴夜下颌线猛地绷紧了。


    这种直接用高浓度消毒液冲洗生肉的剧痛,能让下层最硬的拳手直抽冷气,但面前这个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架构师,仅仅只是呼吸稍微停顿了一秒,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


    清理完伤口,随便缠了两圈绷带。洛星穿上鞋,直接把椅子滑到了那台破旧的电脑前。


    没有网络。甚至连操作系统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


    洛星根本没打算碰网线。他弯下腰,从那堆废铜烂铁里抽出一根满是铜绿的导线,一头捏在手里,另一头直接探进医务室墙角那个裸露的配电箱里。


    “他干嘛呢?寻死?”樊启佑低声问裴夜。


    裴夜没作声,目光紧锁在洛星那双苍白却异常稳健的手上。


    洛星重新坐回键盘前,敲击键帽。


    破旧的实体键盘发出连串清脆密集的哒哒声。即便键盘残缺、按键粘连,他的指尖依然快出了一片残影。根本不需要思考,一行行没有任何注释的底层代码在惨绿色的屏幕上疯狂跳动。


    只花了不到五分钟。


    他写了一个极其简陋却极具针对性的局域网算力平稳包。


    “你们的基建太烂了。”洛星十指悬停,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不仅供电线路老化,各个区域的阻抗还完全不匹配。所以电压一直不稳,监控设备永远带着雪花噪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敲下回车键。


    强行执行脚本。


    代码通过那根接在配电箱上的导线,直接以物理脉冲的形式反向注入了基地的供电主网。


    三秒钟的停顿。


    “啪。”


    医务室顶上那盏常年忽明忽暗、疯狂闪烁的日光灯,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电流共鸣。


    紧接着,灯光彻底稳住了。


    光线均匀、恒定,不再有任何一次微小的跳闪。


    不仅仅是医务室。


    外面的大厅突然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卧槽?灯怎么不闪了!”


    “我靠!监控屏幕的雪花全没了!清晰得连外头下水道的耗子毛都能数清楚!”


    惊呼声穿透隔音极差的门板,清晰地传进医务室。


    樊启佑那双牛眼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头顶稳稳当当的日光灯,又转头看看面前这台连机箱盖都没有的破烂电脑,下巴半天没合拢。


    用一堆从垃圾场扒出来的废品,不联网,手搓了一个电压补偿脚本,把整个基地困扰了大半年的硬件绝症给根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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