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创立破晓这么多年,在下层这片烂泥地里见过各种各样对自己下死手的人,但没见过这种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无痛物件去修理的家伙。
没等他开口问话,干渠上方的通道口传来急促的战靴踩踏声。
维和部的先遣队已经顺着水路摸过来了。
“退后。”洛星压低声音。
他没有起身逃跑,而是反手将刚才拽上来的另一块微型高能电池砸在石头上,外壳破裂,露出里面的电极,又捡起浅滩上不知荒废了多久的一截粗壮高压电缆,三两下剥开老化的绝缘胶皮,将生锈的铜丝迅速缠绕在正负极上。
通道口的阴影里,三个全副武装的维和部士兵已经端着枪踏入了蓄水池的边缘。打头的那个手里捏着一枚微型爆破弹,正准备拔掉保险。
洛星掐准了他们双脚完全没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将手里连接着高压电缆的电池组直接扔进了蓄水池的积水里。
强电离反应在千分之一秒内爆发。
原本浑浊的水面瞬间沸腾般冒出细密的白沫,伴随着低沉刺耳的“呲啦”电流声。
三个重装士兵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在强电流的瞬间贯穿下剧烈痉挛。打头那人手里的微型爆破弹脱手滑落,扑通一声掉进水底。
三人犹如被抽去骨头的破布口袋,齐刷刷地瘫倒在水里,翻起了白眼。
短暂的局部强电离很快耗尽了残存电量。
蓄水池重新安静下来。
洛星扶着潮湿的水泥墙,缓慢地站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转头招呼裴夜离开。
微弱的天光从破损的穹顶处斜斜地切下来,正好打在洛星的后背上。
因为衣服完全湿透且变成了半透明状,布料紧紧贴合着肌肉走向。裴夜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上了洛星那清瘦背脊上的景象。
裴夜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直接滞在胸腔里。
那不是普通的伤疤。
沿着洛星的脊椎骨两侧,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十道暗银色的金属接驳痕迹。
那些伤口极深,缝合的手法残忍且精确,像是一张由细微金属丝织成的狰狞蜘蛛网,硬生生楔进了这人的皮肉和骨缝深处。甚至在脊椎骨的几个重要节点上,还能看到圆形微创接口留下的增生肉芽。
神经强制接驳。
这是下层黑市里流传的最骇人听闻的改造技术,通常只有在报废的仿生人或者那些被逼到绝境去卖命的地下黑拳手里才能见到粗糙版本。其痛苦程度,无异于在清醒状态下被人活生生剥开脊背,往神经中枢里埋钉子。
可现在,这些代表着极致折磨和非人道控制的接驳网,却出现在了一个本该被理事会奉为座上宾的“首席空间架构师”身上。
“你背上这些疤,哪来的?”裴夜大步跨过去,声音压得很沉,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戾气。
洛星脚下顿住。
他偏过头,从侧面能看到裴夜那双深灰色眼眸里翻涌的阴沉。
疤?什么疤?他背后有疤吗?
洛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身体在进入霜塔前后经历了什么,那些关于天幕的运作原理、理事会的猫腻、以及这具身体曾经遭受的非人待遇,全部处于未解锁状态。
如果不是刚才在水里脱下那件碍事的斗篷,没有裴夜的这句问话,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脊背上有异样。
他无从解释,甚至不可能坦白失忆。在对方手握短刀、刚刚还用他当筹码的暴徒头子面前,暴露底牌就是找死。
洛星选择了沉默。
他只是淡淡地垂下眼睫,将那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战栗强压下去,把破旧的连体服领子往上扯了扯,动作疏离又排斥。
裴夜站在原地,看着洛星回避的态度,下颌线的肌肉因为咬牙而瞬间绷紧。
这种沉默,在裴夜眼里成了一种无声的默认。
他看着洛星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后颈,脑海中原有的关于“高高在上的技术特权阶层”的刻板印象,在这一刻被那张凄惨的银色接驳网彻底撕碎。
理事会的做派,裴夜比谁都清楚。
这人真的是天幕的既得利益者吗?如果是,谁会允许当权者把自己剖开,把中枢神经焊死在金属上?这算什么首席架构师?
这分明就是个人形的系统处理节点,是个被榨干了算力和自由,活生生锁在霜塔里充当过滤器的耗材!
外界以为他在上面吃香喝辣,呼风唤雨。实际上,这人只是一个被拔了爪牙、剥离了人格、浑身插满管子关在纯白笼子里的玩物。
难怪他那双常年不见天日的腿连跑几步都直打晃,难怪他能毫不眨眼地给自己放血,难怪面对死亡和追捕,他身上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情绪波动。
裴夜的手指在腿侧的战术绑带上用力抠紧。一种极度狂躁的闷火从他左胸腔里烧了起来,烧得他想现在就回头把那几个电晕的维和部士兵的喉管挨个切开。
“走不走。”洛星终于开口,嗓音因为受寒而有些沙哑,“再耗下去,维和部的大部队就要下来了。”
他转过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暗渠深处走。
就在这一秒,刚才掉进水底的那枚微型爆破弹,由于水压和延迟引信的共同作用,在底部轰然炸开。
没有火光,只有一股强烈的声波震荡混杂着水底涌起的暗流,狠狠撞向干渠浅滩。
地面剧烈晃动。
洛星本就透支到了极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那股从脚底板直窜脑门的晕眩感像铁锤一样砸下,他的视线瞬间发黑,膝盖一软,整个人犹如断线的木偶般朝前方的碎石堆一头栽倒。
想象中骨肉撞击地面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旁边猛地伸过来,极其霸道地揽住他的腰,用力往回一捞。
洛星撞进了一个坚硬宽阔的胸膛里,熟悉的硝烟味混杂着那股冷冽干净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裴夜将他整个人死死护在身下,背对着爆炸引发的飞溅碎石,任由那些烂泥和石块砸在自己宽厚的背脊上。
一阵天旋地转后,洛星彻底失去了意识,头偏倒在裴夜的颈侧。
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污水顺着墙壁往下滴。
裴夜单膝跪在地上,手臂还紧紧圈着怀里那个轻得过分的人。
那人湿透的衣服贴在胸口,微弱的心跳透过布料,一下一下地撞着裴夜的掌心。
微型通讯器里,刺耳的电流麦声终于破开杂音,樊启佑那标志性的粗犷嗓门犹如炸雷般响起:
“裴夜!你听见没有!我们在废弃排污干渠的C口,机枪手甩开了!带着人赶紧过来,这边安全!”
“闭嘴。听见了。”裴夜嗓音低哑。
他没有放开洛星,而是直接改变姿势,双手穿过对方的腋下和膝弯,一把将这个陷入昏迷的架构师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极其稳健,没有让他身上的任何一处伤口碰到外面的障碍物。
十分钟后,裴夜扛着人穿过曲折的排水管道,来到了干渠C口。
樊启佑那犹如黑熊般魁梧的身影正等在通道拐角处,旁边还跟着两个端着突击步枪的破晓核心成员。
“人怎么回事?受伤了?”樊启佑看着裴夜怀里毫无生气的洛星,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脱力,震晕了。”裴夜把人往上托了托,“撤。”
两人刚转身准备进入下一段隐蔽通道,樊启佑手里的强光手电无意间扫过了通道右侧那面满是涂鸦的水泥墙。
裴夜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墙面上,贴着一张墨迹未干的最新通缉告示,荧光材质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上面印着洛星的生物特征码。没有照片,被设置为S级最高保护对象的首席空间架构师照片从未外泄。
在这张通缉令的下方,用最粗的红色字体,写着一行足以让整个下层世界为之疯狂的悬赏条件:
【理事会首席空间架构师失踪。】
【凡发现行踪并协助维和部追回活体者,即刻擢升上层,赋予家族永久免付费权限。不论出身,即刻兑现。】
樊启佑倒吸了一口冷气,手电筒的光柱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永久免付费,上层绿卡。这对于任何一个在雾霾和辐射里挣扎求生的下层人来说,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通天梯。
韩青为了把人挖出来,直接把诱惑开到了极限。
这说明什么?说明理事会根本承受不起失去这个架构师的代价。
裴夜死死盯着那张通缉令,灰色眼底的戾气彻底翻涌上来。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握紧拳头,一拳狠狠砸在墙面上,将那张荧光纸连同后面的水泥墙皮砸得粉碎。
“从现在起。”裴夜收回沾着灰土的拳头,转头看向樊启佑,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洛星的命,跟破晓绑在一起。去通知各条线上的兄弟,谁敢贪这个赏,我亲手送他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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