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西翼宴客厅。”
赛勒斯说完站起来要走,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头。
“洛先生,我有一个建议。”
“请说。”
“殿下对你的兴趣……”赛勒斯组织了一下措辞,“不完全是出于公务考量。如果你打算拒绝他的顾问邀请,最好早一点明确表态。拖得越久,他会认为你在待价而沽。”
洛星看着赛勒斯。
这位光系魔法师说这番话的时候,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真切的忧虑,显然他并不认为阿瑞斯招揽洛星是一件好事。
“谢谢提醒。”洛星说。
赛勒斯走了。
洛星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查清楚渊的契约对象,想办法完成或者破解契约以后马上带渊离开。
现在呢?阿瑞斯拉拢他,赛勒斯紧迫盯人,安妮把渊锁在东翼当宠物养,城堡被封锁出不去——所有的退路都在收窄。
而距离满月,只剩下五天了。
洛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的白纸推到一边。
报告明天再写。今晚得另想办法。
-
晚上八点,西翼宴客厅。
场面比昨晚的接风宴小得多。一张圆桌,六把椅子,只坐了四个人——阿瑞斯、安妮、洛星,以及安妮带来的一个财务官,赛勒斯照例站在角落。
安妮今天没带渊来。
洛星注意到安妮的状态不太对,她的妆容比昨天更浓,眼底泛着青灰色,嘴唇抿得很紧。
这说明她下午和阿瑞斯的谈判并不顺利。
酒是伊瑟兰带来的——北部冰原产的烈性麦酒,度数高得离谱。格伦萨本地的果酒也开了两瓶,甜腻腻的,后劲同样不小。
开场的气氛还算正常。
阿瑞斯和安妮聊了一些贸易细节,财务官在旁边做记录,洛星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被阿瑞斯点名问几个关于格伦萨港口货物流通的问题。
他答得滴水不漏,信息全是这段时间在城堡里观察到的。
酒过三巡后,气氛就变了。
安妮喝得比在场任何人都快,她的酒量其实不差,但她今晚的心情不佳,与其说是品酒不如说是在灌酒,每一杯都仰头一口干掉,动作利落得吓人。
财务官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殿下少喝些”,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阿瑞斯并不在意安妮某些程度上的失态,三杯麦酒下肚,脸上只略带了些薄红。
到了第五杯的时候,安妮终于绷不住了。
“阿瑞斯殿下。”她放下酒杯,声音里带了酒后的沙哑,“你的聘礼清单我看了。”
阿瑞斯抬头。
“三百匹战马,五千金币,北部矿区十年开采权的三成分红。”安妮一项一项数出来,“这是聘礼还是收购价?”
财务官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
阿瑞斯没有生气,他端着酒杯,很随意地转了转。
“安妮殿下,如果格伦萨的底子再厚一些,数目当然可以再谈。”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含着一层棉花包裹的刀片,“但以目前的局势,我认为这个数字已经体现了伊瑟兰的诚意。”
“诚意。”安妮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冷。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站起来,裙摆扫过椅子腿,发出细碎的响声。
“今天就到这里。”她对财务官摆了摆手,“你回去休息。”
财务官几乎是逃一般离开。
安妮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洛星一眼。那一眼很复杂,里面有酒精催出来的茫然,有压了一整天的怒火,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空虚。
洛星心里咯噔一下。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洛星、阿瑞斯和赛勒斯。
阿瑞斯靠在椅背里,两条腿伸直交叉搭在另一把椅子上,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赛勒斯。”
“殿下。”
“你下午是不是说城堡北侧的防务有个缺口?去盯一下。”
赛勒斯站直身体,看了洛星一眼后,遵从命令离开。
门再次关上。
洛星和阿瑞斯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圆桌和若干空酒瓶。
“考虑得怎么样?”阿瑞斯问,语气懒洋洋的。
他显然是有意支开塞勒斯,想单独和洛星说话。
洛星:“重要的决定不该仓促。”
阿瑞斯笑了一声,起身绕过桌子,在洛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距离近得不太合适——两个人的胳膊几乎能碰上。
“洛先生,你有没有想过,”阿瑞斯侧过头,他喝了不少酒,棕色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语速比清醒时慢了半拍,“跟着我回伊瑟兰?”
洛星转头看他。
阿瑞斯近距离看过来的样子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他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政治家,每一个字都有目的,而此刻酒精令他卸下了一部分伪装,露出了内里更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的视线从洛星的眉骨滑到颧骨,再落到嘴唇。
“你这张脸,”阿瑞斯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洛星的下颌线,“待在格伦萨这种地方太可惜了。”
洛星此刻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阿瑞斯显然没有喝醉——真正烂醉如泥的人并不会用这种试探性的措辞,他是在借着酒意试探洛星的底线。
安妮离开时那个眼神,被支开的塞勒斯,以及眼前这个处于微醺状态下的王子……
一个想法在洛星的脑子里成形。
“殿下喝多了。”他不退反进,倒了杯水递给阿瑞斯,身体往前凑的同时,左手搭在了阿瑞斯抬起的小臂,一缕极细的暗紫色魔力从他的指尖渗出来,穿过空气,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阿瑞斯的太阳穴。
阿瑞斯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神涣散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酒劲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眨了眨眼,棕色的虹膜里多了一层奇异的迷蒙。
“你……”他的声音变得含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大脑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洛星直起身,退后一步,给他下了一道精神暗示。
阿瑞斯努力想站起来,但他两腿发软,重新跌回了椅子里。他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但黑魔法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神经,催化了酒精,令他的神智始终昏沉。
洛星拉开宴客厅的门,闪身到了走廊另一侧的房间里,打开窗户,朝窗外伸出了手,暗紫色的魔力从掌心涌出,瞬间散逸开去,如同打翻了的墨水,朝四面八方洇开。
这股魔力没有攻击性,但它的浓度足以让任何一个中阶以上的魔法师在方圆三百米内感知到。
洛星释放完魔力之后,立刻收手,好整以暇地转身往回走,他的速度很快,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极短的时间回到了宴客厅。
塞勒斯在第一时间折返,他推开宴客厅门时就看到王子殿下一手抓着杯子,另一只手按在洛星的肩上,听到声响后皱眉抬头,一副好事被打断的模样。
塞勒斯似乎也没想到看见这么一幅场景,几乎是立刻关上了门,尴尬令他没有第一时间察觉阿瑞斯眼神的不对劲——他更多的注意力被放在了追踪魔力方向上。
在确认了王子殿下处境安全之后,塞勒斯马上追着感知到的黑魔法踪迹离开。
感知到塞勒斯已经远去,洛星拂开阿瑞斯的手,站起身来。
他再次打开门,喊道:“卫兵!阿瑞斯殿下喝多了,需要人扶回房间!”
-
当渊被带到安妮寝殿门口时,他就闻到了浓重的酒味。
侍女推开门,低声说:“殿下,人带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
侍女回头看了渊一眼,脸上的表情很为难。她不敢进去,又不敢把渊扔在门口。
渊替她做了决定,他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安妮的寝殿比他的房间大三倍。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烤得热烘烘的。地上散落着两三个空酒瓶,深红色的液体洒在白色的毛毯上,像是血迹一般晕开。
安妮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她的银冠已经摘掉了,水蓝色的长裙也换成了一件薄薄的丝质睡袍,深色的头发散乱地披着。
“关门。”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渊回手把门关上了。
安妮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转过身。她的脸很红,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渊在人鱼王宫看到过类似的表情——这个女人正处在失控边缘。
安妮朝他走过来,脚步不太稳当,她踢翻了脚边的酒瓶,玻璃在石板上滚了半圈,她置若罔闻,跌跌撞撞走到渊面前,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她的手指上还沾着酒液,冰凉又黏糊。
“你知不知道,”安妮的声音里混着酒气和一种变了调的柔软,“我今天过得有多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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