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种更古老的说法:海神的使者就是银发人鱼,它们能操控风暴,也能赐予被选中的人类神的庇佑。


    安妮被“救”上岸的那一刻,正是风暴最猛烈的时候。


    是什么力量在那种巨浪中把她推上了岸?


    安妮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吩咐身后的侍卫:


    “回宫之后,去把涉及人鱼和海神的所有古籍都调出来。”


    “另外——”她顿了顿,“从明天起,安排人在这一带的海岸巡逻。二十四个时辰不间断。我要找到那个银发的——”


    “是海神。”她最终选了这个词,语气不容反驳。


    副官心底叫苦不迭,但嘴上只能应声。


    格伦萨的公主看上了一个“海神”。


    传出去,怕是整个王国都要觉得她在海难中伤到脑子了。


    可安妮不在乎,她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她只在乎自己想要的东西有没有得到。


    第245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4)


    渊回到深海的时候,整条鱼尾都在发抖。


    因为愤怒、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放眼望去,海巫洞窟里碎裂的礁石,歪斜的药架,珊瑚风铃掉在地上,赤红色的珊瑚枝和贝壳丝散落一地,荧光浮游生物的瓶子倒了,昏昏沉沉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照出满地的狼藉。


    ——是他之前发脾气砸的。


    渊站在洞窟中央,没有去收拾任何东西。


    他径直游到洛星常坐的那张石桌前。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洛星走之前把有用的东西全带走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药渍和几道磨痕。


    渊伸出手,手指贴上了冰冷的石面。他能感受到微弱的、残存的魔力在指尖下跳动,几乎要散尽了,那是洛星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


    渊把整个上半身趴在了桌面上。


    他把脸贴在石头上,侧着头,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开来,盖住了大半张石桌。他闭上眼,拼命地去捕捉那一丁点残余的气息。


    有一种很淡的气味。不是药草的苦涩,而是洛星本身的味道——海巫斗篷上附着的黑魔法的焦灼感,混着他皮肤上特有的低温体味。


    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口。


    那点气味正在飞速消散。再过几个时辰,连这一点都不会剩下了。


    他攥着桌沿的手指关节泛白。


    “洛哥哥……”


    气音在空荡的洞窟里回旋,撞在黑色的石壁上反弹回来,听起来格外凄凉。


    渊趴了很久,久到鮟鱇鱼灯笼的光又暗了几个度。


    他没哭。他不会哭。


    从小被拔鳞的时候他就学会了不流泪,因为眼泪只会让那些老东西拔得更狠——他们认为“纯洁的海洋象征”不应该有眼泪,眼泪代表脆弱,脆弱是不完美的杂质。


    他早已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了肚子里,连眼眶都是干的。


    渊只是趴在那里,反反复复地呼吸。


    直到石桌上最后一丝属于洛星的痕迹都彻底淡去。


    渊睁开眼。


    暗紫色的双眼在昏暗中沉沉地转动了一圈,扫过整个洞窟。


    他的视线掠过空荡荡的药架、摔碎在地上的珊瑚风铃、歪倒的荧光瓶、那朵他送的鲸骨花——洛星没拿走这个,端端正正地立在药架的隔层上。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角落。


    洞窟最深处的角落里,有一个不太起眼的置物架。那是用几块扁平的礁石堆起来的,层层叠叠,上面放着些洛星不常用的杂物。


    渊以前来的时候从没仔细看过那个位置。他对洛星的药剂和魔法感兴趣,但那些冷角落里的破烂从来不在他的关注范围内。


    可此刻,洞窟里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值得他看了。


    他游过去,鱼尾拨开地上的碎玻璃,来到置物架前。


    最上层放着几块没用过的空白羊皮纸,边缘都泛黄了。中间层塞着一打发霉的海图——看样子已经很久没动过了。


    最底层,一本厚重的书被推到了架子最里面。


    渊盯着那本书看了好几秒。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它上面附着的气息,浓得不正常。


    那是黑魔法的味道。浓郁、沉重、带着腐蚀性的压迫感。


    跟洛星身上那件海巫斗篷的气息一模一样。


    渊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他伸手,把那本书从架子最底层抠了出来。


    书很沉。


    封面是某种不知名的深海兽皮,触感粗砺冰冷,上面用暗紫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图案。


    渊抱着这本书,慢慢游回了石桌前。


    他把书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开了封面。


    书页泛黄发脆,边缘甚至有些碎裂。


    第一页上,是用一种古老的海底通用语刻写的文字,字迹深深地嵌入兽皮纸面,笔力极重,还残留着微弱的魔力波动。


    《深渊魔典·残篇》。


    渊的瞳孔微缩了一下,随即,嘴角勾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翻到下一页。


    内容直白到粗暴——


    “剥魂术:以鲜血为引,活物之魂为媒,可令目标在三日内灵魂与肉体剥离。剥离期间,目标意识清醒但无法控制躯体,只能旁观自己的身体被术者操纵……”


    再下一页。


    “腐骨咒:施术后,目标全身骨骼将在七日内逐渐软化腐烂,从四肢末端开始,缓慢向躯干蔓延。此过程不可逆,且目标会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到每一寸骨骼崩解的痛觉……”


    再翻。


    “灵魂献祭·以命换命术……”


    “深渊之眼·精神侵蚀法……”


    “血誓傀儡·奴役契约……”


    每一页都记载着古老而邪恶的黑魔法。诅咒、献祭、灵魂转换、精神奴役——每一个字眼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鱼毛骨悚然。


    渊却看得津津有味。


    鮟鱇鱼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书页两侧,那张白净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浮着认真的神情。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很慢。每一段描述他都会仔细地读两遍,尤其是那些涉及施术步骤和所需材料的段落。


    “腐骨咒需要术者的唾液和目标的一小块活体组织……”渊的手指点在这一行文字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在想洛星。


    洛星翻这本书的时候,是坐在这张石桌前吗?也是用这盏灯照着吗?他研究这些诅咒和杀人术法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还是一贯的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吗?


    渊忽然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他把脸凑近书页,深深地嗅了一口。


    兽皮纸上沾满了洛星翻阅时留下的黑魔法气息。浓烈,沉重,带着微微的腐蚀性。


    这是洛星的东西。洛星的手翻过这些书页,洛星的手指点过这些文字,洛星就坐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研究着怎么用最残忍的方式夺取别人的灵魂。


    渊几乎想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他接着往后翻。


    书页越到后面越厚,字迹越密,描述的魔法也越凶险。到了最后几十页,内容已经涉及到了“大禁术”的范畴——需要大量活祭品的恐怖仪式、以术者自身寿命为代价的终极诅咒、甚至还有召唤深渊古神的方法。


    渊入了迷。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本书上耗了多久。直到翻到倒数第十几页的时候,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从书页间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石桌上。


    渊愣了一下。


    他放下魔法书,把那张羊皮纸捡起来。


    对折了好几折,折痕很新,和泛黄发脆的魔法书完全不同。展开后,是一整张完整的、大约巴掌大小的契约文本。


    最上方,用古海底通用语写着几个大字——


    《真爱契约》


    渊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他飞速地往下读。


    “……立契之人鱼,以鱼尾为代价,换取一双可行走于陆地之人腿。契约缔结后,受契者将永久失去鱼尾与嗓音。受契者行走时,双足将承受刀刃贯穿之痛,每一步皆如踏于利刃之上。”


    “……受契者须在上岸后的第一轮月圆之前,获得''''真爱之吻''''。若期限届满仍未达成,受契者将于黎明第一缕阳光照射时,化为海上泡沫,永远消散……”


    “……施法者将获得受契者鱼尾中蕴含的全部力量……”


    最下面是两行签名栏。上面一行写着“施法者”,下面一行写着“受契者”。


    两行都是空的。


    渊捧着这张羊皮纸,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一双可以行走于陆地的腿。


    代价是鱼尾和嗓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冰蓝色的鱼尾——上面还留着今天在礁石上刮伤的痕迹,几处缺了鳞片的地方还在隐隐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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