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哥哥怎么突然跑上来啦?”渊仰起头,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修长的脖颈上。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写满了不解,海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洛星。
洛星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平线,一边盘算着上岸要带些什么,一边随口敷衍:“上来透气。” “透气?”渊歪了歪脑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细细嚼了一遍。
他实在想不通,海底那么安静,那么适合藏匿,这人为什么要跑到这种吵闹又肮脏的地方来透气。
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气息吹过来,渊皱了皱鼻子,嫌弃地往洛星身边挤了挤。
“这里一点都不好。”渊软着嗓子抱怨,半个身子又快贴到洛星身上了,“风声好吵,还吹得我鳞片都干了,洛哥哥,我们回海底好不好?”
洛星没动,他还在思考接下来的去向。
既然渊不是他要找的人,那他就没必要继续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海底洞窟里耗着了。这片海域太大了,人类的国度、其他的海岛,都得探一探。
见洛星不理人,渊心底那股烦躁又开始往上翻涌。
他讨厌洛星看着远方,讨厌洛星把注意力放在除他以外的任何事物上。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想把眼前这个人直接绑起来,拖回海底最深的海沟里,用最坚固的锁链锁住。
可他不能这么做。至少现在还不能。
渊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翻滚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洛哥哥……”他伸手拽了拽洛星的袖子,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好冷呀。你陪我回去好不好?我今天还给你带了礼物呢,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跑掉了。”
这小人鱼撒起娇来简直没完没了……叽里咕噜说啥呢。
洛星被他吵得头疼,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喜欢热闹的人,现在耳边一直嗡嗡嗡的,只觉得脑仁一突一突的。
“行。”洛星站起身,随手拍了拍斗篷上的水珠。
渊立刻跟着站起来,鱼尾在水里欢快地摆动了一下。
“那我们回去!”渊笑弯了眼,主动伸手去牵洛星的手。
洛星避开了他的动作,直接纵身跃入海中。暗紫色的斗篷在入水的瞬间散发出微光,将周围的海水隔绝开来。
渊看着落空的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鱼尾猛地一摆,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紧紧跟在洛星身后,朝着深海潜去。
回到洞窟后,渊又缠着洛星待了好一会儿。
他把那块发光的水母石从石缝里抠出来,献宝似的捧到洛星面前,非要洛星夸他两句才肯罢休。
洛星被他缠得没办法,无奈地应了几句,拿过水母石放在桌上,借口要配制一种需要绝对安静的药剂,把渊打发走了。
渊虽然不情愿,但为了维持自己“乖巧听话”的形象,还是依依不舍地游出了洞窟。
临走前,他一步三回头,反复确认洛星还在桌前坐着,这才摆动鱼尾,朝着人鱼王宫的方向游去。
确认渊彻底离开后,洛星停下了手里捣弄药草的动作。
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没几天的洞窟。
到处都是渊送来的零碎东西。
珊瑚风铃挂在洞口,随着水流发出细碎的声响,夜光珍珠、海星书签、云母片……把这个原本阴森恐怖的海巫洞窟装点得花里胡哨。
洛星走到药架前,开始挑选能带走的东西。
他拿了几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的是他这几天随手配制的防身药剂。有能让人瞬间陷入昏迷的毒雾,也有能腐蚀金属的强酸。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去岸上总能派上用场。
又收拾了一些银币——遭遇海难的船只偶尔会将这些人类国度的货币卷到海沟深处,被洛星随手收集,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最后,他顺手从墙缝里抠下那颗渊送来的夜光珍珠。
这玩意儿成色极好,到了岸上的人类国度,应该能换不少钱,权当是这小人鱼这几天来骚扰他的补偿了。
把东西都塞进斗篷的暗袋里,洛星拢了拢兜帽,将整张脸隐藏在阴影中。
他没有再看这个洞窟一眼,转身游向了洞外。
暗紫色的魔力在海水中划出一道隐秘的轨迹,直奔海面而去。
-
第二天。
人鱼王宫的晨会上,几个老古董还在喋喋不休地讨论着如何保持王室血脉的纯洁。
渊坐在属于他的位子上,银白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纯真笑容。
没人知道,他宽大袖管下的双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太慢了。
这些老东西废话太多了。
他昨晚回去后,一整夜都没睡好。
洛星在海面上的样子总是在他脑海里晃悠,那种不受控制的、想要逃离深海的举动,让渊感到极度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晨会结束,渊连招呼都没打一个,直接冲出了大殿。
他游得极快,冰蓝色的鱼尾在海水中留下一道道残影,一路上被他搅动的水流掀翻了几个侍卫,他也懒得理会,满脑子都是洛星。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海巫洞窟时,迎面而来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洛哥哥!”
渊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洞口的珊瑚风铃在水流的冲击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堆着羊皮纸与各种材料的石桌上空无一物,药架上也少了好几瓶最重要的防身药剂,墙缝里的那颗夜光珍珠也不见了。
他走了。
真的走了。
渊站在洞窟中央,周围的海水仿佛凝固了。他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为什么要跑呢?”他极其轻柔地呢喃了一句,声音软得像是在情人耳边低语。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清透的海蓝色眼眸已经彻底变成了浓稠的暗紫色。
洞窟里突然卷起一阵狂暴的暗流。桌上的瓶瓶罐罐被扫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那串挂在洞口的珊瑚风铃被水流硬生生扯断,赤红色的珊瑚枝散落一地,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渊闭上眼,放开所有的感知去捕捉洛星的气息。
很远。
非常远。
那股属于海巫的独特魔力波动,已经远远离开了深海,一直延伸到了岸上的人类国度。
他居然去了岸上。
他居然敢去岸上!
渊猛地睁开眼,暗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疯狂。他讨厌岸上,讨厌那里的一切。洛星明明是属于深海的,明明是属于他的。
他要把他抓回来。
哪怕打断他的腿,也要把他永远留在海底。
-
渊冲出洞窟的速度,堪称他这十八年来最为粗暴的一次游动。
冰蓝色的鱼尾暴力地撕裂水流,发出尖锐的嗡鸣。
那条被人鱼王室呵护了十八年、精心养护到每一片鳞甲都莹润剔透的漂亮尾巴,此刻毫不吝惜地把所有力量都倾注在了一个字上——追。
深海的黑暗被他狠狠甩在身后。从终年不见光的海沟底部一路向上,水压急速削减,周围的颜色也从浓墨般的纯黑过渡到深蓝、靛蓝。几头迁徙的座头鲸从他侧方经过,被他搅出的湍流撞得偏了航向,发出沉闷的鲸鸣。
渊理都没理。
洛星残留的魔力轨迹在海水中若隐若现,暗紫色的细碎光点在他面前形成一条引导线。渊死死咬着那些光点不放,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跑什么?
他想不通。他已经够乖了——说什么听什么,叫他安静他就安静,叫他离开他就离开。他把“完美乖巧的小王子”演得滴水不漏,连表情里的每一丝弧度都精确到了分毫。
为什么还是要走?
越往上游,海水越亮。日光从头顶的海面倾泻下来,晃得他不得不眯起眼。
渊讨厌这种亮度。
他从小在深海长大,对光的耐受力远低于浅海的人鱼。
更让他烦躁的是,那条暗紫色的魔力痕迹越到浅水区就越淡,到最后几乎彻底消融在了阳光里。
但它的方向明确,直通海面,直至岸上。
渊拼了命地往上冲。
他能察觉到海水温度的变化,从深海的刺骨冰冷逐渐变成浅水区的微温,每一次呼吸都让鳃腔胀痛难忍——他鲜少在这么浅的地方停留过。
终于,他破开了水面。
海风迎面扑过来,呛得他猛咳了两声。渊甩了甩湿漉漉的银白长发,四下张望。
不远处就是一片海岸。陡峭的悬崖下面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礁石,浪花拍在上面碎成白沫。崖顶隐约能看到几座石砌的灯塔和零星的建筑。
人类的地盘。
洛星就在那个方向。残余的魔力波动虽然极微弱,但确实从岸上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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