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还有另一个问题需要处理。
——确切地说,是另一位副手的问题。
处理完手头堆积的紧急事务后,洛星在魅魔寝殿的烛台边找到了莉莉安。
魅魔正用尾尖卷着一块丝绒布,漫不经心地擦拭着烛台底座上那几颗黯淡的红宝石。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每次心里盘算着什么,手头就会找点东西来打发。
“莉莉安。”
尾尖一顿。
魅魔转过身,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陛下有何吩咐?”
洛星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几个月前,”他开门见山,“我离开魔域去人类国度的事——是你透露给卢西恩的。”
这不是疑问句。
莉莉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的尾巴缓缓放下那块丝绒布,紫罗兰色的眼眸迎上洛星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是。”她说。
语气平静,坦然,甚至没有一丝心虚。
洛星看着她,没有打断。
莉莉安低下头,注视着手中那块被揉皱的丝绒布,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少了那些惯常的甜腻与玩味。
“大人,”她轻声说,“您离开的那天,我恰好看到您离开的全过程。”她顿了顿,“红发绿眼,去了大陆的东南方。”
洛星沉默着。
“几天后,那位勇者又来了。”莉莉安勾起嘴角,“他站在城堡门口,望着王座厅的方向,那表情……让我想起那些被遗弃在荒野、却依然固执地等待主人归来猎犬。”
她的尾尖无意识地在裙摆上缠绕。
“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在找您。不是以勇者的身份追猎魔王,而是以一个迷失者的姿态,寻找他唯一认定的方向。”
她抬起眼,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映着烛光。
“所以我把您去的方向告诉了他。”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
“大人,如果这算背叛,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洛星看着她。
他记得之前刚来这个世界时,他还是个不被承认的、流亡在外的魔族,在那个时候,莉莉安就已经是他的追随者。
她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用她的狡黠和圆滑为他在深渊诸派系之间周旋,用她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城堡和他这个不称职的主人。
“叛徒。”洛星说。
莉莉安的肩膀轻轻一颤。
“你知不知道,”洛星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万一他找到我之后,做的不是我所期望的事呢?万一他依然把我当成必须铲除的魔王,万一他——”
他顿了顿。
“万一他找到我的第一件事,是再次把剑刺进我的胸膛呢?”
莉莉安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大人,”她轻声说,“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他的眼神。”莉莉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在那些他来城堡的日子里,我每次都在观星台上看着他。他站在魔力屏障之外,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城堡的方向。那种眼神……”
她顿了顿。
“那不是猎人对猎物的凝视,那是流浪者终于找到归途时的虔诚。”
洛星没有再说话。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下不为例。”他说。
莉莉安的眼睛骤然亮起。
“还有,”洛星已经转身向外走去,声音从门口飘来,听起来有些别扭,“你下次再敢在莫塔里安的笔记里搞恶作剧,我就把你调到北境边境去驻守。”
莉莉安的尾巴瞬间僵直。
“大人——!”她不可思议地嚷嚷:“那里常年冰雪覆盖,连个路过的商队都没有。”
洛星没有回头,但莉莉安发誓,她分明看见魔王的耳尖泛着一层可疑的薄红。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莉莉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揉皱的丝绒布。
半晌,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她轻声自语,尾尖愉快地卷曲起来,“我果然赌对了呢。”
-
洛星回到寝殿时,卢西恩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借着月光阅读一本从城堡藏书室翻出来的古籍。
他的姿态悠闲而专注,仿佛在这里待了无数个夜晚,而非仅仅几个小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处理完了?”
洛星“嗯”了一声,却没有往床的方向走。
他在房间中央站了片刻,忽然开口:“莉莉安跟我说了。”
卢西恩放下书,安静地注视着他。
“是她向你透露了我的行踪。”洛星轻哼一声,“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你不可能那么顺利地找到我。”
卢西恩没有否认。
“是。”他说,“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
“我一直没和你算账,”洛星打断他,“你还偷拿过我的命运指针。”
卢西恩:“……抱歉。”
“投机取巧的小偷。”洛星当面蛐蛐他:“有本事你凭实力找啊!”
“我没本事。”卢西恩边说,边弯腰将洛星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我只是不想在寻找你这件事上耽误时间。”
“喂——!”
洛星本能地揽住他的脖子以保持平衡,震惊地瞪着近在咫尺的金发男人。
“你干什么!”
卢西恩没有回答。
他抱着洛星,步伐稳定地穿过寝殿,推开那扇通往王座厅的侧门,沿着那条他曾经作为入侵者走过的黑曜石走廊,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镌刻着万魔徽记的大门。
走廊两侧的魔法灯盏一盏盏亮起,仿佛在为他们引路。
洛星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几乎盖过自己的声音:
“卢西恩……你、你放我下来!”
“不。”
卢西恩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动摇。
直到他走到王座厅门前,也没有停下脚步——大门在他接近时无声地滑开,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那扇门曾经见证过他的失败、他的绝望、他七百多次轮回的终点与起点。
如今,它再次为他敞开。
卢西恩抱着洛星,穿过空旷的王座厅,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由巨龙脊椎和陨铁铸造的威严王座。
他站定,俯身,将洛星轻轻放在了王座之上。
洛星怔怔地看着他。
暗红色天光从高耸的彩绘玻璃窗透入,在地面投下诡谲而瑰丽的光斑。
熔岩池在墙角缓缓沸腾,镶嵌头骨的灯盏明明灭灭。
这一切都和几个月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除了他的心境。
卢西恩单膝跪在王座前,抬头望着他。
他碧蓝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数月前那场混乱中的偏执与疯狂,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你还记得吗?”他轻声说。
洛星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那是世界书篡改记忆后,他被恨意与报复欲支配的卢西恩按在这座王座上,以并不温柔的方式对待。
那是一场由谎言催生的错误。
是卢西恩这辈子最不愿回忆的耻辱。
也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
“我想覆盖它。”卢西恩说着,握住洛星垂在王座扶手上的手,十指交扣。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用你允许的、你想要的、你也会享受的方式。”
洛星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卢西恩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指节分明,带着薄茧。
那是属于战士的手——杀过魔物,握过圣剑,曾无数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拖回,也曾在那混乱的一夜将他伤害。
如今这只手正温柔而坚定地握着他的,如同信徒握着救赎的圣物。
“可以吗?”卢西恩仰望着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祈求的颤抖,“我的主人。”
洛星的脸腾地红了。
每次听到卢西恩喊他“主人”,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过了电。
“你——!”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你、你好好说话!什么主人不主人的,谁是你主人——!”
“您。”卢西恩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竟然还用上了敬语。“您亲口答应的。在蔚蓝港,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您点了头。所以,从那一刻起,您就是我的主人了。”
他的语气无比郑重,仿佛在陈述不容置疑的事实。
洛星:“…………”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这个满口光明正义、曾经连说话都要斟酌用词以免亵渎圣典的前勇者,现在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