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誓完毕,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等待着。


    洛星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将圣剑刺入他心脏的男人,此刻单膝跪在他面前,向他献上一切。


    看着那双碧蓝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爱意、忐忑、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可是他的几世的爱人啊。


    怎么可能真的因为对方不得已时做了错事,就真的一直不原谅他呢。


    这几天在蔚蓝港度过的悠闲时光,嗅着海风的味道、看着夕阳下的海面,身边如果有他在身边的话……


    那是真不错。


    洛星别过脸,避开卢西恩灼热的视线,耳朵红得几乎透明。


    他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小得如同蝴蝶振翅,却被一直紧紧注视着他的卢西恩立刻捕捉到。


    狂喜如同烟花在碧蓝的眼眸中炸开!


    他猛地起身,以一种不容抗拒却无比珍惜的力道,将他重新拥入怀中,低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海风的咸涩、月光清冷的气息,以及卢西恩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冷香。


    起初是急切而热烈的,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数月思念的宣泄,但很快,它就变得温柔而绵长,仿佛在细细品尝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洛星起初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他闭上了眼睛,伸手环住了卢西恩的脖子。


    窗外的海风依旧轻轻吹着,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远处码头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辰。


    -


    自那以后,卢西恩就一直与洛星形影不离。


    起初洛星还以为这不过是勇者大人一时心血来潮的“赎罪式追随”——毕竟他们在蔚蓝港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交换了那样沉重又甜蜜的誓言,对方总得花点时间来适应“前勇者现魔王骑士”这个过于离谱的新身份。


    然而三天过去,一周过去,半个月过去。


    卢西恩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都不用回去述职的吗?”洛星趴在“沉睡海妖”酒馆靠窗的卡座里,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拨弄着杯中的薄荷叶。窗外是蔚蓝港永不厌倦的碧海蓝天,而他的注意力却全被对面那人吸引——卢西恩正用一把小小的骨柄小刀,专注地削着手里那颗苹果。红艳艳的果皮一圈圈垂落,薄如蝉翼,竟没有一处断裂。


    洛星看着那截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果皮,没来由地替它紧张。


    “早不必了。”卢西恩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晴朗,“勇者这个头衔,我已正式卸任。”


    “……什么?”


    刀锋一顿,最后一圈果皮完美落地。卢西恩将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切面雪白,沁着清甜的汁水。


    “就在我们离开叹息沼泽之后,回辉光城那几日,”他说,“我去了一趟圣殿,向大祭司递交了辞呈。国王那边也递了文书。”


    洛星接过苹果的动作悬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


    “你——”


    “那几日你不是去补传送卷轴和采购物资了么?”卢西恩用小刀将苹果切成均匀的月牙瓣,每一瓣都差不多厚薄,“我有的是时间处理这些琐事。”


    “琐事?!”洛星差点被自己呛到,“你管这叫琐事?你可是光明阵营的——什么来着,‘百年一遇的天才勇者’、‘国王亲封的骑士典范’、‘辉光城的守护之光’——这些名号是能说扔就扔的?”


    卢西恩抬起眼看他,碧蓝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在来找你之前的那几个月,隔三差五往倒悬城堡跑,难道不会引人怀疑?”


    洛星一愣。


    他确实好奇过。


    在那些尚未相认、甚至尚未察觉对方身份的日子里,他总觉得这个勇者的出现频率高得有些过分——不是追着魔王打上门,而是揣着点心站在城堡门口发呆。那种行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太正常。


    “所以你……”


    “我培养了一个继承者。”卢西恩将切好的苹果瓣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推到洛星手边,“从辉光城的预备骑士中挑选的。天赋不错,心性也正派,就是有时候过于莽撞。”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有点像……从前的我。”


    洛星怔怔地看着他。


    那些他曾以为卢西恩永远不会正面回答的疑问,此刻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揭开了答案。


    “那几个月,我名义上是在王都休整、执行常规任务。”卢西恩用小刀擦拭着刀刃,动作不紧不慢,“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那孩子。从剑术到战术,从野外生存到魔法抗性,该教的都教了。他是个聪明人,学得很快。”


    “所以……”洛星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早就计划好了?”


    卢西恩放下小刀,抬起头直视着他。


    “从在翡翠森林认出你的那一刻起。”他说,“不,也许更早。从我在空荡荡的倒悬城堡里,看到你留在王座上的那张请假条时——我就隐约觉得,这一世的你,与我所知的那个魔王,是不同的。”


    他的目光沉静而坦然。


    “我花了七百四十三次轮回去确认一个事实:剧本是固定的,命运是无法挣脱的,而我是被困在琥珀里的那只飞虫。”


    “但你出现了。你打破了剧本,扔掉了命运,然后留下一张措辞荒唐的纸条,跑去人类的国度度假。”


    卢西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轻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连魔王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休假,为什么勇者不可以退休?”


    洛星捏着一瓣苹果,半晌没动。


    “……所以你培养了一个继承者。”他低声重复。


    “是的。”卢西恩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今日晚餐的菜单,“从剑术到战术,从野外生存到魔法抗性——我花了四个月,把一个从预备骑士营里捡来的毛头小子,教成了勉强可以接替我职位的样子。”


    他顿了顿。


    “当然,他还需要一些实战经验的积累,但圣殿和骑士团有的是愿意带新人的前辈。我离开时,大祭司虽然满脸不赞同,却没有强行挽留。”


    “为什么?”洛星忍不住问。


    卢西恩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他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活了快三十年,头一回见他那位完美无瑕的勇者大人,露出某种……终于找到了比拯救世界更重要的东西的表情。”


    洛星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低头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甜得很。


    “……所以你如今就是一个卸了任的闲散前勇者。”他含含糊糊地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在意。


    “正是。”卢西恩郑重其事地点头,“一个既无官职在身、也无任务在册、随时可以跟着魔王陛下到处跑的,闲散前勇者。”


    他把“跟着魔王陛下到处跑”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碧蓝的眼睛里盛满了某种温和的、蓄谋已久的餍足。


    洛星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拒绝承认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随便你。”他别过脸,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声音闷闷的,“反正我又管不了你。”


    第166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36)


    卢西恩没有答话。


    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的侧脸,目光温柔得如同蔚蓝港午后的阳光。


    ——他们就这样在蔚蓝港度过了一个月的“度假时光”。


    说是度假,其实与隐居无异。


    卢西恩退了辉光城的宅邸,将那些骑士勋章、嘉奖文书、以及压箱底的旧盔甲一并封存进了魔法储物箱,只带走了他的佩剑和几套换洗衣物。他的行李精简得不像曾经过过二十八年贵族生活的人,倒像个四海为家的游吟诗人——虽然他的剑术比歌喉好上一万倍。


    洛星起初还担心他会不习惯。


    毕竟这家伙从前可是连吃饭都要用银质刀叉、喝汤绝不发出任何声响的礼仪典范。然而卢西恩适应得出奇好,好到洛星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七百多次轮回里偷偷练习过如何在粗陋环境中保持优雅。


    他们在渔民常去的小馆吃刚出海的烤鲭鱼,卢西恩能用木筷将鱼刺剔得干干净净,骨头完整得像一具小型标本。


    他们在码头边买热腾腾的炸鱿鱼圈,卢西恩会耐心地用油纸包好三层以防烫手,然后递给洛星,自己袖口沾了油渍也浑然不觉。


    他们在傍晚沿着海岸线散步,卢西恩会安静地走在靠海的那一侧,用自己的身体替洛星挡住海风。


    ——这些都让洛星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


    仿佛他们从来不是什么魔王与勇者,而只是两个平凡的旅人,在漫长的人生中途恰巧相遇,然后决定结伴走完剩下的路程。


    当然,这种温柔宁静的错觉,每次都会在夜里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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