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雨势渐停。
裴忱发了一夜的高烧,被破晓时的一道落地惊雷所惊醒。
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桌上未干的拭巾,发现屋内同样狼藉一片,少年这才发现似乎是有人来照顾过自己的。
但是最后发生了什么?
裴忱试图回忆,脑袋却传来阵阵隐痛。
起身时身上传来一阵疼痛,裴忱扶着桌角走出门,看见了门外一把风吹走的油纸伞,此刻正静置在石板路中央,伞面下的水潭正映照出伞底那用油墨渲染出的一朵腊梅。
这是竹阴的伞。
昨晚竹阴过来照顾过他。
再回想片刻,脑袋的疼痛愈发剧烈,他已经无法记起任何昨晚发生的故事,只知道在发烧时梦境中的一段又一段场景,他和竹阴的关系已经超过了正常师徒的模样。
是敌还是友,是爱亦或恨,裴忱沉默下来,脑袋中的昏沉模样让他已然无法思考太多。
烧已退,身体恢复了大半,裴忱便在鸡鸣中如往常一般,开始了一天的晨练。
对于基本的剑势,少年早已了然于胸。闭上眼,一招一式便能在他的脑海中演练,也多亏了竹阴每日在林间操练之时的毫不避讳,裴忱在虚云峰的收获颇多。
临近收徒大典,学堂中的氛围也越发紧张。弟子们似乎已无心上课,趁着先生还未来的课间,纷纷议论起来。
“收徒大典有三试,文试、武试、道试。每一门会试淘汰三成外门弟子,最终被收入内门的人数,不会超过三成。”裴忱的同窗正滔滔不绝地讨论。
“三成?”有人道,“四年前只有十八人通过了考核!据说进入内门后,各峰的长老还会对你进行徳试,同样会有可能会被取消入门资格!”
“十八人都算多了,再上一届,只有十一人!”
裴忱未参与其中,却也分心关注着话题。忽然被人轻轻敲击,少年侧身一看,同窗凑近身来,压低了声音问道:“裴忱,如果考核通过,你真准备拜入虚云峰?”
裴忱毫不犹豫地点头:“竹阴仙君会是个很好的师父。”裴忱毫不犹豫地点头,又问,“你叫什么?”
“陈霄贤。”同窗立马道,“可是往年从未有人考虑过虚云峰,都道那是个竹长老求你都没人要去的地方。”
陈霄贤思考了片刻,又继续说:“来珩玉宗之前,我爹就曾告诉过我,要入就入明宵、广凌二峰,这两……”
裴忱一怔,听闻前半句,不禁打断:“还有这等好事?”
迟疑了片刻,他又闷闷道:“不会有这种好事的。”
“我看你这是把好剑。”陈霄贤不识泱水,只是看向它问道,“听说兰尧峰的明芝长老偏爱剑修,虽然你没有灵根,但精通剑术,未必不能入他眼。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吗?”
竹阴也是这么劝他的。
裴忱摇头,神情有些落寞。他道:“我只想要他。”
话音未落,学堂中倏地安静下来,所有弟子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裴忱的声音却正正好好落入来者的耳中。
裴忱回头的时候,竹阴正站在他的身后。听闻裴忱的一句话,竹阴起初意外,他在原地愣神了片刻,随即移开了视线。
裴忱注视着竹阴,却见对方始终逃避着自己的视线。整整一个时辰,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就连结束时,竹阴也只留给自己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少年追回到虚云峰的时候,竹阴正和云姨交谈着什么,瞥见灶房中的伙食并非三人份,裴忱下意识地问出口:“竹仙君又要离开吗?”
云姨识相地暂时离开,狭小的屋子内只留有竹阴和裴忱二人。
“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竹□□,“你和云姨一起用膳吧。”
“可是你今天一直在躲着我。”
“没有。”竹阴下意识地反驳,“是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我不太方便透露。”
竹阴转身欲走,又被身后的裴忱唤住。
裴忱:“昨天晚上谢谢你。”
他没有想起来吗?
谈及昨晚的事,竹阴下意识地恐慌。他依旧记得裴忱掐住自己时那双通红的双眼,也明白那灵魂归来之时,必是他的终结之日。
“不用谢。”竹阴没有否认,顺着裴忱的话继续说下去,“后天便要收徒大典了,最近气温多变,还是小心为好。”
得到了竹阴的关心,裴忱有些喜出望外。他看着竹阴离开的身影在原地发愣,在对方的身影消失之前,他再次开口:“竹仙君,不管你想不想收我为徒,到时候我总会试试的。”
竹阴的叹气最终没能传入裴忱的耳朵,少年却怀着满心的期望,向往着大典那日的到来。
裴忱对于竹阴的喜爱,连他自己都很难说出理由。在原西镇见到竹阴的第一眼起,他的心中便有一种声音叫嚣着想要跟上,更想要抓住这个人。
只是变故横生总是让人猝不及防,裴忱在最后一日的夜里再一次发起了高烧,这一次却无人造访他的小屋。
在那些混乱不堪的梦里,裴忱终于看清了竹阴的全貌。那是在广凌峰的主殿里,红帐云雨,锦绣鸾床,一夜缱绻。
裴忱在那些场景之中身临其境,转眼间画面又切换至了虚云峰的山脚,满山的竹花飘落,几乎将整个世界覆盖。他抬头时,虚云峰的竹林在一瞬间枯败,原本苍郁的山头变得暗淡无光。
他转身向着山顶跑去,最终止步在峰头的数米之外。在他的眼前,竹阴正垂着头,已然没有了生机。
云姨将男人搂在怀中,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竹阴的肩头。女人的眼中还是含有泪水,在看见裴忱的那一刻,强忍着悲怆,颤抖着声音说道:“小公子走了。”
“走了?”裴忱冷笑,“他怎么能走?”
云姨哑然,看着裴忱久久没有回答。
“他闹出这番动静是想怎么样?”裴忱冷笑,“两年未见,我的好师父还是和从前一样城府极深啊。”
“是啊。”云姨没有起身,伸手捋去竹阴额前的碎发,“两年了,你们已经两年没有见面了。你们为什么会走到这般地步?”
“为什么?”裴忱怒道,“你去问他为什么!他杀我父母的时候,算计我的时候,心里还藏着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你怎么不问问他,我的好师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云姨不再回应,只是摇头。裴忱注视着竹阴一步步上前,最终跪在了云姨的身旁,他伸出的手同样颤抖,看着眼前毫无反应的男人,这才意识到竹阴许是真的离开了。
“他怎么会走呢?”裴忱自言自语道,“他怎么能走呢?他明明还有放不下的事情。他不是……”
他不是喜欢我吗?
裴忱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带着疑惑终是将竹阴葬在了虚云峰的东屋后院。东屋后院原本是一片竹林,自那日起便成了荒凉一片,一块石碑突兀地矗立在其中,转眼间,画面又过去了十年。
十年后的裴忱已然不如年少时气盛,仿佛被岁月打磨得过了头,眼底带着深深的倦意。
自竹阴离开的那一日起,他便离开了广凌峰,久居在虚云峰。他在山峰的四周落下结界,除了云姨,虚云峰内再无他人踏足。
他从未去东屋后那片枯木林间看过,却也时时刻刻惦念着应该是还有一个人存在的。
若竹阴还活着,此刻或许会在这里练剑吧?
“云姨,这十年我把珩玉宗打理得还不错吧。”某日,裴忱忽然找寻了女人问道,“祝卿长,祝掌门若是还在,说不定也……算了,他应该不想看到我。毕竟我才算是珩玉宗的罪人,若不是我当年走火入魔,屠了珩玉宗满门,他们一家到现在都会好好活着。”
裴忱在云姨身边坐下,视线落在石板桌上的那盏酒杯。杯中酒朱红,映照出裴忱的五官一角,他正欲伸出手握住酒杯,手腕却在下一秒被云姨搭住。
“云姨,把它给我吧。”裴忱道。
“裴掌门。”云姨没有松手,语气恭敬道,“这杯酒不是给你准备的。”
裴忱又问:“那我能向你讨一杯酒吗?”
云姨没有同意,亦没有拒绝。
“为什么?”忽然,云姨问道。
“十年了,我有点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了。”裴忱拨开云姨的手,说话的时候面带微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注视过自己的模样了,此刻看着自己杯中的倒影,竟觉得陌生。
“裴掌门,那你想好了吗?”云姨又问。
“想好了,我欠珩玉宗的,也是时候该还清了。”
“不仅是珩玉宗。”云姨又道,却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还有竹淮聿。
裴忱拿过酒盏,当着女人的面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珩玉宗我已经托付给了值得信任的人,今后的路不会难走。这是我欠珩玉宗的,自然会补上,我死以后,便麻烦云姨昭告天下当时的真相。”
“你确定?”
裴忱大笑起来:“美命也好,臭名也罢,都和我没有关系了。这十年我唯一恨的人早就死了,我实在不知道继续下去,有什么意义了。”
云姨又说:“但若他还活着,断然不想看到你这般模样。”
“所以他死了。”没了年少时的那股疯劲,裴忱只是冷笑,“可惜死得早,也便宜他了。”
裴忱在虚云峰小转,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走入竹阴葬下了那片枯竹林。他在东屋的床上躺下,彼时的春光正暖,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床头。
他很久没有感受到暖意了,此刻正睡在这张熟悉的床上,有一瞬间,让他感觉回到了初入珩玉宗的那个午后。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云姨正站在入口处看着他。女人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可终究没有上前,最终云姨转身离去,留下裴忱一人神魂独自消散。
他回顾了人生这区区三十多年,或喜或悲,或爱或恨,在死亡来临的这一刻,居然什么都不足为道了。
裴忱又想到了竹阴,也不知道他这惹人厌的师父,会不会在奈何桥头再给自己摆上一道呢?
男人没有意识到的是,他其实是有一点期待的。
猛然睁眼,裴忱依旧躺在东屋的床榻之上。出生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屋内,他在起身的那一刻,意识到浑身上下不容忽视的酸痛。
他没有死去吗?
撇头时看见了铜镜中自己的面容,裴忱这才意识到,他所看到的竟是自己十几岁时的模样。
心中一惊,忽然记忆如潮水般向着他的大脑中涌去,信息量之大,几乎让裴忱在一瞬间承受了难忍忍受的剧痛。
前世的记忆、现世的回忆,一股脑地交织在一起,深深刻入他的脑海中,待窗外的世界明朗,鸡鸣声刺破天际,拉开了收徒大典之日的帷幕,裴忱这才意识到——他的灵魂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回了年少时,收徒大典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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