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我的老师吗?”他说,“你对我哪里不满意,你希望我怎么做?我不懂,我不会,那你就教我,你教教我啊!”


    连枝彗忍不住往前,也走进那缆线缠绕的蛇结里。


    “我……好像真的没资格做老师。”他悲伤地说,“因为也没有人教我。我好像一直比别人笨很多,大家都明白的事情,我要学很久,或者永远也不会。我以前连把自己打理得干净一点都不会,也不知道怎么算是朋友,不知道别人对我露出笑容,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从电视上学关于恋爱的知识,别人说喜欢我,我高兴得不得了,就觉得自己也是喜欢他的。哪怕有人骗我,我都会相信,我看不穿……每个人的心。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好恐怖。就像你说的,我非常愚蠢、是非不分……”


    “不。”敏岩打断他,“不,不是那样。我觉得……你很好,你很好!”


    他那么挣扎,体内的人性与非人性在相互博弈。


    “你……不像人。你不像一个人。呆呆傻傻,反应很慢,总被耍得团团转。你比我年龄大,却比我还幼稚得多。但是,你喜欢的时候,会露出笑容,毫无保留地奉献,即使那是错误的。”敏岩极力克制着自己,“你在我的世界里,只有这一个。所以,我需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像你给我上课那样,坐在我对面,对我说点话。”


    “你……在夸奖我吗?”连枝彗说,脸上就是他说的那种呆呆的表情。


    敏岩认命了:“但我还不太擅长。”


    “你不讨厌我吗?”


    “没有。”敏岩说,“我……需要你。”


    “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凶?”


    “因为你……一点都不在意我。”敏岩说,“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变得那么可笑。”


    连枝彗踏过地面缆线,走过无数仪器,走到敏岩面前。


    “你要走了。”敏岩低低说,“你又要丢下我,回去找方晓知了,对吗?”


    连枝彗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件东西,展开来。


    一条形状不太完美的蓝色毛衣。昏黄壁灯微弱光芒播撒下,延展他胸前,一片文静的湖泊。


    “我织得不太好,但是我很努力地织了。”连枝彗有点忐忑,“送给你。”


    敏岩看了那毛衣好一会,简直要把毛衣盯穿了:“又是别人不要的,剩下来才肯给我?”


    “不是的。没有给别人,只有你见过。”连枝彗说,“如果你不想要,也没关系……”


    “谁说我不要。”敏岩说,“我要。”


    他想立即把毛衣拿过来,但手上沾满脏污,无法靠近分毫。


    连枝彗举起毛衣,贴在敏岩身上比了一下。湖泊沿着他的脖颈、肩膀、手臂、胸口蔓延、贴合过去,尺寸居然还算合适。虽然款式是如此老旧,与他的身份不相匹配。


    一片毛绒绒的,温暖的湖泊。


    连骨骼、血肉、思维都可以溶解掉。


    “我……可以抱一下你吗?”敏岩低头看着连枝彗头顶的发旋,闭眼,又睁开,如是三番,“不会把你弄脏的。”


    连枝彗想了想,伸出手,不太熟练地环住他的腰:“……是这样吗?”


    即使有了毛衣铺垫,敏岩的胸口还是很坚硬,从一个角落传来心脏跳动的声音。这是连枝彗第一次这样安静地和一个人拥抱,听见他身体深处的呼吸。


    敏岩俯身,双手小心避开连枝彗,用胳膊臂膀将他一点点搂进怀里,而后把头枕在对方肩膀上。


    “你第一次到这里来,应聘我的家庭教师,就坐在我的对面。我想,这个人看上去怎么能那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傻瓜。”他贴着连枝彗耳朵,喃喃自语,“我一直在等着你来给我上课。你那天晚上跑进我怀里,那样……和我道歉,结果你是把我认作了他。我只是想等你和我服个软,可是你总是不肯。没关系,我来找你,我看见你们坐在麦当劳里——”


    “我要杀了方晓知。”敏岩顿了顿,说,“我会杀了他,抽筋扒皮、粉身碎骨,让他以自己最痛恨的方式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你再也不能去在意他。”


    他将连枝彗紧紧拥在怀里,生怕他逃掉:“但是——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可以先留下他。我会控制好自己的手,不让它们做出格的事;尽量不让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我会按你想要的去布置生活,我可以帮助你实现你的理想,我会照顾好你。我把一切糟糕的都藏起来,不让你发现。”


    说到这里,他几乎近于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好像,有点喜欢你。我非常……需要你。”


    人在进入那个“瞬间”时,无法意识到已经进入。回过神来,水已经没过胸口、灭顶。


    “你不要喜欢方晓知了。”他说,“你可不可以来喜欢我?”


    连枝彗抬起头,看向敏岩的眼睛。


    年轻又苍老,沉寂如死灰又灼灼燃烧着。


    “为什么,要都藏起来?”他问。


    敏岩皱起眉头,弯下眼睛,就像一头受了伤的败犬:“你要是看见了——就会离开我的。”


    瞬间转眼即过,又一次次走进那个瞬间。


    爱是不必要的。又在那么多花里期盼着会有一朵爱开出来。


    please.


    please don’t.


    Don''''t leave me.


    连枝彗对这个世界感到无比困惑,才意识到方晓知爱的虚假,自己对方晓知的爱的虚假,又岂能一下子明白什么是“爱”呢?又岂能一下子确证自己还愿意去相信一个人,还有“爱”的能力呢?


    但,敏岩就像一种生活里的味道。


    可能不太好闻。


    不知不觉,就熟悉了,习惯了,浸透了。


    “我只希望——你不要骗我。不要瞒着我,也不要把糟糕的都藏起来。”连枝彗说,“我可能生病了,我们可能都在生病。我们没那么好,不可能完美……所以再怎么藏,也没有用。如果有一天你也骗我,我真的没办法识破的,我……会很难过的。我也会受不了的。”


    敏岩埋在他的发间:“好,我不会的。”


    “如果你也骗我,我不会原谅你的,绝对不会原谅你的。”连枝彗说。


    “如果那样,不要原谅我。”敏岩说。


    他们在充满病气的房间里拥抱,无数缆线铺设在脚下。蓝色毛衣织线将他们紧密联结在一起。


    在所有预备的计划之外,在这个与世界隔绝的空间,在十年来痛苦生发的深渊,在母亲床头,在连枝彗呼吸之间。


    敏岩完成他不完美而完美的成人礼。


    经过今年的严冬,只剩下一只小鸟,


    从前笼子里却有大群的飞禽鸣叫。


    在高大的铁笼内只留下一片空虚。


    一只温和的山雀以前生活很有趣,


    现在是形影相吊,生活是整天回忆。


    山雀闭上了眼睛,在我手中,


    张着小嘴,羸弱的脖颈子歪倒一边,


    翅膀发硬,嘴无声,眼无神,气息奄奄,


    我感到它小小的心却在怦怦跳动。


    四月是多么美丽,曙光是多么鲜红;


    四月和曙光可是模样相像的兄弟。


    四月就像是有人欢笑醒来的神气。


    我握着小鸟,移步走近阳台,


    太阳啊!万象更新!万物在跳动颤抖,


    万物是光明。我就松手说:“还你自由!”


    (雨果《放鸟》)


    敏岩还年轻,还没有掌握那些通天手腕,还没有草菅人命到面不改色的地步,也尚未道貌岸然到坦然自若的程度。


    他还不算是一个彻底成熟的大人。还那么沉不住气,把控不住言语和仪态。学习礼仪顶撞老师,诵读诗歌进展迟缓。唯我独尊,又患得患失。


    他灵魂里还保有一点,对痛苦的感知,在痛苦之海中企盼<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的希望。


    以及暴露全部弱点,坦白心意的力量。


    要是再给上他一点时间。不用太多,三年,或者更少。等他独自涉过这条成年的河,而对岸没有任何人等待与接应,他会修炼成最为恐怖的模样,一具彻头彻尾的政治生物、权力生物,那是他的父辈所教会他的,行走于世间的法则。


    他会像打扮布娃娃那样打扮连枝彗,陪他玩角色扮演游戏,又像儿时打碎玻璃高塔,以比方晓知等人更残忍的方式,轻而易举地打碎连枝彗。他也许会选择注视着这破碎的狼藉,面不改色走开,也许会后悔,俯下身去尝试修补和打捞一个不再完整的生命。


    但,现在,十八岁的敏岩。


    还可以向连枝彗奉献他为数不多的、全部的真实。


    在一切还来得及时。


    达成结局【回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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