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着他吗?”Chloé问,“我是说,方晓知。”


    连知晦眼睛空空的:“我不知道。”


    于是Chloé换了个降级的词:“那你喜欢他吗?”


    ……


    “我是不是,不需要一定要去喜欢他?”连知晦很困难地思索,小心翼翼试着问,“在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也可以不喜欢他。在他离开后,我也可以很快忘记他。他被人杀害,我也可以不去为他报仇。”


    握笔记录的Chloé,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对他的怜悯。


    “当然可以,你没有这个义务。连先生。”Chloé已经知道了答案,“你不喜欢他。”


    这句话像是压垮连知晦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以为……忘掉他是不好的。”连知晦慢慢捂住了眼睛,“他一直像个影子留在我的生活里。我背着他,走来走去。其实……他没有那么好,他是个品德差的坏人,对我说那么多谎话,他妈妈明明没有生病,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我……没有再读书,我按他的意思剪头发,改名字。


    “他毁掉了,毁掉了我后来有的东西。我去墓地找他,我找了好久,想找回那张总是记不住的脸。”说着,连知晦忽然变得生气起来,“我找到他。那张脸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如果不是他,我……可能会早点……如果不是他,他不会变得对我那么差,变得那么可怕……”


    Chloé发现连知晦总在隐藏一个人。


    方晓知只是一道遮挡的墙面。


    墙面背后,那个人,那个“ta”。影影绰绰。没有名字、面孔、身份。


    可是字里行间,又完全无法控制地下意识提起。


    他、她、它、祂。


    Chloé问起,连知晦立即闭口不言,顾左右而言他。Chloé只能顺势开启些更泛化的问题,了解爱好、兴趣、性格、思维,再逐一追问。


    她拿着水笔,轻轻敲击着纸面,她拧开笔盖,在“诊断”那栏写下:


    ASD(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24年没有经过任何干预治疗的ASD。


    高功能性,能依靠教育通道走进大学。无法理解社会的人际关系和社交规则,缺乏金钱观念和自律性,又有极强的同理心和道德感。


    喜悦时感觉不到喜悦,疼痛时感觉不到疼痛,爱的时候不知道在爱。渴望时说不出想要,讨厌时说不出拒绝。


    对待他,要么像重新教一个孩子走路和说话那样,一点点教给他人世间的法则:怎样的话语和肢体接触是爱人间的、亲人间的、朋友间的、同学间的、陌生人间的;如何寒暄、自然地表达需求,如何保存情感,不至于太过损耗;如何在真实了解这个世界后,继续鼓起前进的勇气。


    要么,就永远不要让他看见。


    干脆造出一个顺他心意的世界,把他关在里面,保护着,讲着美满的童话故事,永远不让他走到外面。


    而现在呢?


    Chloé想起连知晦的那只笔袋。被同学拿来穿在脚上的鞋子。袋子里的笔根根折断,他以为是雨水打在叶子上的声音。


    就这样赤裸掉入尘世罗网中。没有人指引迷津,谆谆教导,轻易被捕获诱骗。这个人拆掉他一只胳膊,那个人拆掉一条腿,把他轮番拆解殆尽。


    “他原本……对我很好的。”三个月后的某个午后,诊疗室里太阳非常灿烂,到了晃眼的地步。也不知道这触发了连知晦的什么记忆,突然开口。


    “原本……他是我见过,最好看,宽容,有学识的人。对我的请求,就算无理,就算任性,他也都同意。他有两个仆人,一个厨师,一个园丁和司机,我们一起住在山里的花园。每个人教我不同东西,我很笨,他们也没有过分责怪我。我学着缝衣服,煮饭,种花草,有时候会觉得和以前的世界脱离了,但似乎这样,也还好。”


    “我常常会在下午在书房陪着他,他坐在椅子上看书,或者一些纸和表格。有时候他会让我帮忙系领带。有时候他会给我带草莓蛋糕。有时候他会问我站得累不累,他把我抱过去,给我讲故事。阳光就像这样落下来,把他的手照得闪闪发光……我昏昏欲睡,把什么都忘掉了,连胸口的伤也感觉不到。”


    Chloé不敢打断,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多得都来不及记下。


    “我尊敬他……他是无所不能的……主人、长辈……像父亲那样包容着我……我非常尊敬他,如果……”


    他的记忆似乎到了转折的关口,一下子戛然而止。


    沉默了将近十分钟,连知晦才又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对他讲了方晓知的事情,然后,一切都没有了。”他低下头,“其实,他都知道吧,关于我的拙劣的把戏。我觉得很困难的事情,对于他来说,简单得不得了。他收回了之前所有的东西,变成我见过,最恐怖的人。


    “他把我绑起来,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总是对我说一些可怕的事情。后来……后来,我受不来他,我没办法接受他那样子。我快被他弄死了。我跟他说我做不下去,想辞职,他又不让。”


    “卧室在二楼,不是很高。我觉得跳下去没问题,说不定,跳下去,一切就可以回到原来了。


    “所有的阳台都在二楼,书房的也是。以前下雨的时候,我陪着查理在花园里散步,他会从书房走到阳台边,微笑着朝我挥手,说该进屋来。那天我跳下去,也在落雨,泥土很软,跳下去还是有点痛。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连知晦忍不住喘息了一下,“……我觉得,很难过。”


    “你……恨他吗?”Chloé说。


    “有一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居然问他:‘喜欢我吗?’当然,他很快就拒绝我了。他说:‘不,我不用。’”连知晦自言自语道,“可是,后来,他又来对我说:‘你可以来爱我’。……怎么可以这样呢?他怎么可以这样过分?我不是总要听他话的,我不想再听他的话了。我去骂他,然后,他就……把我扔在地上,走掉了。”


    说着,连知晦眼睛红起来:“我真不明白他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对我一点也不好,又突然对我说,要送我去读书,带我去很多地方旅游,他给我结工资卡,里面放了好多钱。那时候我眼睛出问题了,看不清人脸,看不清很多东西,我总觉得手上脚上绑了很多东西,我很累,我拿剪刀把它们剪开……”


    连知晦伸出手,外套袖子微微往后退,露出一星半点的骇人疤痕。


    “我越剪越困,困得睁不开眼了,感觉到他把我抱起来。把我扔掉了,为什么又抱起来呢?我抬头看见他的眼睛,当然还是黑黑的,一点表情也没有。他眼睛里有雨水落在我脸上,湿湿的。我奇怪地冒出一个念头:似乎他在喜欢我一样。”


    Chloé握着笔,不知何时,水笔停滞在纸面,泅开一个不断扩散的墨团。


    窗外,阳光慢慢黯淡,空中飘起了薄薄雪花。


    早春有雪,很难得。


    “真不可思议。回想过来,已经走了这样长的路,都是无用功。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人。即使住在最热闹的地方,也是这样。”连知晦看着窗外的雪,说,“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真的好辛苦。”


    该说些什么呢?


    “这不是你的错”?


    “我们的社会需要更多宽容和体谅”?


    “要相信,生活会好起来”?


    这些话术都显得那么虚伪而空洞。


    直到最后,Chloé没能把他身上的蓝色变成红褐色、橙黄色、金橘色。


    医生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一个人的气息。救不了任何一个人的命。


    Chloé无法想象这一滴水归入人海的命运。


    但,这也是一个人。


    他总该得到和人一样公正的对待,不是吗?


    第74章 人与狗


    狗再怎么长,也没办法达到和人齐平的高度。


    狗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获得与人比肩的智力。


    所以它们只能匍匐,贡献出自己全部的体力、武力、忠诚,来做好一个属于人的奴隶。


    最初见到主人的时候,它还很小,小到连名字都没有。它从母亲怀抱里被拿出来,与兄弟姊妹分离,被丈量身体数据,针管扎入皮肤做免疫处理。最终,经历漫长跋涉,头顶箱笼被打开,一双带着白手套的手伸进来,将它拿出来,托在掌心里。


    它幼稚的眼睛中掠过无数陌生景象,芳草鲜美的花园,辉煌庄严的会客厅,阳光开阔的走廊,最后推开一扇巨大木门,到达终点。要问为什么它能记得这么多东西?因为它本就是从千万只同类中挑选出来的,优中之优,上上品。


    终点坐着一个人,他放下手里的书,看向查理。


    那时候,他比现在要年轻得多了。


    但依然比它高大无数倍,威严无数倍。像个国王那样百无聊赖地给这只幼犬施予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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