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详了一会儿纸片上的字迹,微微一笑,放进口袋里:“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是个好名字。——还是学生吗?”
“已经毕业了。”
当然,我知道。
“怎么想到来这里做事?”
“之前的工作没有通过试用期,后来……有人介绍我来这里。”
当然,我知道。
“辛苦么?”
连知晦摇头:“不会。”
敏岩觉得指尖血液的跳动,蔓延到了掌心。连知晦,新鲜的,在一些自己已经预知的信息里,还能间隔着给出敏岩觉得新鲜的答案。
真少见,不是吗?
世界上难得捉到这样一个,真少见,不是吗?
“怎么愿意来我这里帮忙?”
这个问题让连知晦肉眼可见变得紧绷起来,他不知所措地沉默着,视线也无处安放地到处在房间里游移,围绕着敏岩把所有角落都看过一遍。
“因为我仰慕您。”连知晦鼓足勇气,小声说,“我听闻您的嘉德懿行,很尊敬您,仰慕您。
“我会努力胜任这份工作的。您会考虑我的请求吗?”
敏岩余光看向手腕。血液的跳动沿着经络蔓延到那里。
狩猎还没有开始,移植还没有进行,忽然就绕开设置所有的关卡,跑到跟前来,枕在自己手腕上:“很仰慕您,很尊敬您。选我吧。”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拒绝跟我去英国深造呢?为什么不愿意坐我的车呢?
“好的。我知道了。”敏岩说,“我答应你。”
庞女士和阿川曾不止一次提起,连知晦是个笨拙的人。一件事情,要教很多遍,才能慢慢学会,完全没有烹饪、家政方面的天赋。所以在这场布置里,所有人需要很小心地,关怀备至地照顾着,才能让他在岗位上顺利工作下去。
敏岩觉得他明明很有天赋。
让丁师傅安排他去温室里照顾种子。种子是敏岩亲自选的,和母亲当时种的一样。
文心兰、凌霄、郁金香、紫云英、虞美人、忍冬、芍药。许多。
连知晦一盆一盆地去插好标签,虔诚地浇水、施肥、调整光照,种子发芽,破土而出。
死在母亲手底下的东西,全都在连知晦手里重新活过来。
第59章
连知晦总是看向自己。
与众人一道清理爬山虎,他转头,朝着二楼窗口看过来。脸上汗水淋漓,阳光照耀下,视线丝毫不懂遮掩地盯着敏岩发呆,直到丁师傅提高声音,才匆匆忙忙转回身去。
熨烫衣服时,书房下午茶时,在能遇见敏岩的任何时刻。
然后,最初眼里那种拘谨矜持,很快就变成一种毫无保留的崇拜与敬仰。
连知晦搬进老宅的那夜,敏岩授意丁师傅为他办一场接风宴。寥寥几个人围拥在四方桌子前,主位上坐着连知晦,不知所措的样子。
“小连。”亚宁按敏岩的指示,说出台词,“欢迎你愿意来,乔迁快乐!”
其他几人随即附和,不敢落下。
“……谢谢大家。”连知晦说,“真的很感激大家对我的教导和包容……能和大家在这里相遇,是我的幸运。”
他很快谈到敏岩。
“我仰慕敏岩先生。翘姨说,敏岩先生是一位君子,品行高尚。她没有骗我……”连知晦的话突然多起来、流畅起来,字里行间带着虔诚的感激涕零,“只是站在他身边,就觉得很放松,他给我的人生带来了新的希望……所以,我想尽力报答这份恩情。”
敏岩站在二楼俯瞰这发生的一切。
亚宁说过,连知晦有一本黑色笔记本,上面写的都是关于先生的事情。
“要不要拿过来给您看一看呢?”亚宁跃跃欲试,“然后我再放回去。——就在他床下面。”
“不用。”敏岩说。
连知晦应当觉得自己做的很隐蔽。敏岩愿意继续让他这样觉得下去。
午后,庞女士和丁师傅用各种说辞指示连知晦来服侍敏岩。起初敏岩让他陪半小时的时间,后面延长到一小时。
他依然习惯性地站在右侧,不爱说话,身上穿着尺寸合适的白色排扣上衫,比他在冉家穿得顺眼许多。
有时候他会跟着敏岩看一看窗外山景,有时偷瞄敏岩手中的书,有时候索性就看着敏岩——视线停顿三秒,偏移到别处心不在焉地逡巡几下,又马上拉回来。
后来,他还学会提问:“先生,您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正义吗?”
这种问题,幼稚得有些孩子气。
“你定义的正义是什么?善对恶,老弱对青壮年;日常道德的,政治的,战争的?”敏岩耐着性子。
“大概……就是只是最基本的,朴素的善恶。”
敏岩看见他手上拿着一本《基督山伯爵》。
果然,孩子气的书。
也不用多想,就能明白他喜欢听什么样的答案:“我想,维护正义,需要很多因素,法律秩序,能力手腕,还有一点运气,和坚决的心。”
“如果……您会是那个维护正义的人吗?”
“如果这份责任落在我的身上,我很荣幸。”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敏岩随手拨开,“因为光明必须存在,一切才能平衡。”
连知晦不说话了,只用希冀与崇敬的目光呆呆望着敏岩。
这种感觉就像在给一个人讲童话。
起初因为偶然的因素,顺势而为,后来越描绘越详细,越讲述越真实,童话编得很大了,把听的人和讲的人都编进去。完美无缺。而讲述者成为聆听者眼中、梦中的英雄。永垂不朽。
连知晦渐渐开始有一些小的“设计”。
亚宁阿川他们称之为小心思、手段、伎俩、或把戏。
总而言之,都是为了能把自己在敏岩面前显得更重要些。那些设计很简单、粗拙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所有人都没有点破。
时节来临,花园里的藤萝盛开如汪洋,敏岩从楼上窗口望去,那一角如升腾起紫色湖泊、或云团烟雾,聚集起来,变成浓艳河流。
敏岩带查理散步,放它在院子里奔腾,自己踱至藤萝树下,树下放了一把梯子,梯子上站着一双微微弯曲的腿,腿以上部分被藤萝的湖泊吞吃进去。
下面守着的丁师傅看见他,立即躬身,退开几步:
“敏岩先生。”
几乎同时,那双腿颤抖了一下,连带着梯子也稍许晃动。而后像是破釜沉舟一般,卸下力道,向后仰倒而去。
紫色云团里,渐进地吐出一个完整的人来。腰部,胸口,肩臂,脖颈,脸庞,头发。
或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人。
敏岩离得很近,上前几步,一伸手,就接到了。
左手承托住腿部,右臂支撑肩背,右手握住腰。
很轻。到处都很薄。
连知晦懵懵懂懂地落在他怀里,好像吓坏了。敏岩的掌心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在战栗,全身体温也在升高。
“有没有弄疼?”敏岩说。
连知晦痴望着他,好半晌,慌不择路地低下头,替敏岩择去身上的花瓣:“弄了您一身花,真对不起……”
明明是自己故意落下来的,怎么还是一副这种表情。
再送一份草莓蛋糕吧。敏岩想。
晚上处理完事情,庞女士那边说,人发起烧来:“他不肯换衣服,就只擦了身体。”
敏岩去他卧室里,窗户开了半扇通风,大多窗帘紧紧闭合,只亮着床头灯,照亮床上隆起的山丘。
走到床边,坐下来,预备打开那被褥,里面一只手立即把被褥夺回去,牢牢封住缺口,伴随着一声支吾,像是在抗议。
敏岩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座被捍卫着的山丘,又环顾卧室。
他给连知晦选了宅院里位置不错的房间作卧室,阳台朝南正对花园草坪,卫生间贴有钴蓝色马赛克砖。卧室里使用痕迹只存在于很小一块区域,其他的基本保持着原样。可见主人的生活轨迹稳定,且有限。
敏岩想了想,沿着山丘边缘的缝隙探进一只手。很快找到连知晦的胳膊,沿着摸索到肩膀,而后是脸庞。里面的气息冰凉而潮湿,来自于不断发出的汗水。
手来到连知晦的头发,轻轻抚摸了两下。敏岩不会摸人,这种手法来自于对待查理的经验。
连知晦的脸立即凑过来,用鼻尖闻了闻敏岩的手,咕哝两下,很喜欢似的,把它揣进怀里,紧紧依偎着。
发烧也是“设计”和“把戏”吗?
不过,也依然让敏岩感到新鲜。
敏岩觉得自己的判断正确。自己确实需要在身边放一个人,不管是“连枝彗”还是“连知晦”。粗拙简陋地偷看自己,崇拜着、瞻仰着,玩些并不高明的把戏,学着给自己做几道并不高明的沙拉。而敏岩为他设置好合适的着装、饮食、居住环境、活动安排。就像连知晦所期待的,这里有山、有水,一件房子里,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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