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一直问我,爱吗?还爱着吗?我说:不,我不用。
“我不会去做一个爱情故事和小说里的男主角。我会回到我的阶级,做我父辈们该做的事情。我会拥有很多女人,很多后代,在其中筛选出最优良的那一个,让他延续我们的荣耀。
“敏岩,这也是你的人生。”
第55章
敏岩是一个他父母传承的容器。
母亲向他证明,死亡是一件好事。
父亲告诉他,男人的一生应当是怎样。
几周后,敏岩与从巴黎回来的父亲去林中打猎。父亲坠马,腹部被踩三脚,脊柱断裂,十天后醒来,半身瘫痪。
母亲旧有卧室的设备都还未来得及处理,原位原样,都是现成的,敏岩把父亲安置在那里。
之后,敏岩常常陪坐在床边,就像曾经陪母亲那样。他陪着父亲一起见证身体被固定,一切饮食起居都需要有人照顾,见证他腿部肌肉的迅速萎缩,见证他头发和皮肤变得衰老,见证他走进冬天。
父亲无法再穿定制的礼服了,无法再审阅文件,或以悠闲的姿态吸雪茄,喝白兰地。他干瘪下去,像个平常的四十多岁男人那样。
“父亲,很久以前,我看见你拿着花走进来,想看望母亲。闻到母亲身上的尿液和粪便气味,你没有说什么,把花放在她脚边,很快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敏岩看着父亲被仆人解开衣物,处理排泄,“现在你有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吗?”
“是你。”父亲尽力维持平静,“你还在想着替你母亲报复我?你太幼稚了。”
“不。”敏岩却否认了,“我只是很好奇。”
仆人结束了清洗,收拾器具退出房间,月色当空,仪器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点。
“你和母亲,都在说谎。”敏岩说,“母亲从年轻起就是唯物主义者,她却要求我背出全部经义。你说伦理公正、法律规则都是被创造出来方便驱役羊群的绳索。但你也在伦理之中。你也会有羞耻之心,也信奉长幼尊卑,无法接受儿子挑战父亲的权威,你需要很多后代,但你总是和女人,为什么不去和男人?和动物?和其他任何?你也不能抵挡马蹄的践踏,不能永远保持身体所有器官的正常运转。”
他伸出手来,和父亲插满针管、皮肉萎缩的胳膊放在一起比对:“你的耐力甚至很差,比母亲差,比我差。你没有飞升,没有成圣,不是全知全能的,只有一具肉体凡胎。我真的很好奇,好奇得不得了。”
敏岩今年已经十八岁了,骨骼舒展完全成年,一双眼睛泡在冷水里,不露声息,只有一点淡色的光。
饶是父亲,不禁也有毛骨悚然之感。
父亲当时从容不迫地邀请他加入自己背后的阵营,那是一个代表着极少数者,掌握权力、享受权力,操控政治、享受政治的男性阵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抵抗这种诱惑,因为男性之间的团结、维护、默契、资源共享是天然传承的。
敏岩反应冷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想一想。”
他说,我要想一想。
现在,父亲终于意识到,这种冷淡并不是来自于为母亲鸣不平的幼稚愤怒。
而是因为,敏岩,不是人。或者说,他没有完全长成一个人。
永远全“A”的,一等,最优等的敏岩。
他不站在男人的立场,也不站在女人的立场。既不属于母亲的阵营,也不父亲的阵营。他真正是游离于人之外的东西,所以一切人的东西都引起他的困惑、好奇,随之而来,是无法撼动的漠然。
父亲抬起手,摸索着抓到输液泵上的金属杆,用尽全身力气朝敏岩挥打过去。
这具身体下面,到底是什么?
敏岩头上慢慢流下血来,沿着额头、眉骨滴落。他坐在椅子上,很平静。
这副披着人皮的肉身下面,到底是什么?
衰老的父亲用着上肢所剩无几的力量,拼命想把这具皮囊打破。
他和冉萦梦,到底孕育出了什么东西?
血统纯正、智慧无双、美玉无瑕?
不……不,不!
这底下,是鬼。
是不断滋生、深渊里的群鬼。
父亲死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
凌晨,他站在那张床前,念诵:
Dear Father.
你必坚固,无所惧怕。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约伯记11:15)
父亲,你痛苦吗?
不,你不用。母亲不用,我也不用。
他念完悼词,看了那身躯片刻,走开了。
“听说你越南从军,后来又在金三角做雇佣兵,Mr.Tran?”敏岩说。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先生。”丁师傅说。
“没有关系,你继续做园丁就好,我喜欢你种的花。”敏岩说,“家里会新来几位,你仔细教一教他们。他们都是有天赋的人。”
“是的,先生。”丁师傅接过桌面上的文件,里面几张资料。
一个中年女性,Ms.Pang,厨师。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对龙凤胎,姐姐亚宁、弟弟阿川,仆役。
敏岩习惯自己静坐。
他不需要很多人。
书房只需要书和自己。卧室只需要床和自己,用餐只需要食物和自己。
不需要什么提携帮扶的叔伯父辈。
不需要什么紧密相依的家族世交。
不需要什么一起喝酒赛马聊天的发小。
也不需要什么世代传承服侍的家仆心腹。
因为他们没有太多存在的必要,所以是首先需要全部删除,他只保留了丁师傅,再添加几个他觉得不算无聊的人。
那时候敏岩尚且富有好奇心,人好奇的时候,总是有钻研的耐心的。
他回了一趟母亲的故乡,在那里替她办衣冠冢。母亲本家宅子在一座山上,里面的人都打扮得很亮堂。他们完全不了解母亲在英国的一切,只是满面笑容地簇拥过来
他看着这些与母亲同样都姓“冉”的人,没有一个人和“冉萦梦”相像,拿不出任何与“冉萦梦”有关的器具,说不出任何与“冉萦梦”相关的故事,似乎只是一些带着“冉”字繁殖出去的东西。
葬礼上,敏岩替母亲扶棺,走在她曾经说的每天下课后跑回来乱跳一通的那片草坪,四围群山,雨后的泥土是湿的,空气也湿,这里还算不坏。
“砰!”
有个幼年男性跑出来,撞在母亲的棺椁上,很响亮。
敏岩伸手扶住他,防止他跌下去,溅起泥水弄脏棺椁。
敏岩觉得这是一种缘分,是这个幼年男性和自己母亲的缘分,所以他决定与他分享一下母亲生命中的经历。当夜,他把这个幼年男性放在离那片草坪不远的泥土中,让亚宁他们往他身上铲土。
活埋。活着埋。
一种非常好的实验方式。亲自目睹泥土从脚开始,没过身躯,吞噬。就像把母亲最后的十年、父亲最后的两个月浓缩在十分钟里。
敏岩当然不会让人死掉,死亡是一种奖赏,他不会轻易给人这样大的奖赏。实验结束,他像放羊羔回群那样,把这幼年男性放回他父母身边了。
总体而言,这些与母亲拥有共同姓氏、留着同样血液的人,让敏岩觉得有点失望。
三天后他回英国,又飞巴黎、旧金山、摩洛哥,花了很多时间,依次去和父亲的子女见面。
如果用更通常的词来形容,应当是“私生子”。
父亲有五个私生子,分别出自三个女人。
最小的,吉维尼的幼子,和他的母亲,一个典型的法国女人,很年轻,比敏岩只大几岁。
“为什么愿意和我的父亲在一起?”敏岩拿了把椅子,坐在他们跟前。
“我爱他!”女人不假思索地说,“我非常爱他,我根本无法离开他,他也爱我,我们是相爱的……”
好多的“爱”。这么轻易就泼洒出来,和洒水一样。
“你爱他什么呢?”
“我看见他第一眼就确信我爱着他,他是那么的高贵,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我们……”她抱着怀里婴儿,忽然哭起来。
“冷静了吗?”敏岩耐心等她哭完,“感谢你的爱。不过我无法确保他对你的爱。”
中间的两个男孩,十岁,两岁。他们的母亲看见敏岩,两次生育让她的身体和头脑显得更成熟一些。
“为什么愿意和我的父亲在一起?”敏岩拿起男孩喜欢的玩具车,端详了一下。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说,“要知道,我们,很难能遇到像他这样地位和身份的人,这是我的运气,我必须要抓住这个运气。何况,他非常英俊,又有智慧……”
“即使他已经有夫人了?”
“这很正常,对于你们这样的男人,这再正常不过了。”她用了“你们”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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