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蹊觉得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只是活在她的习惯下面。
冉萦梦随口抛出一些名词,希区柯克,祖拉斯基,芳名卡门,她喜欢喝咖啡,计算时把草稿纸弄得一团糟,她搬着梯子在阶梯教室黑板前爬上爬下,轻快地摩擦粉笔。
宋承蹊把她的词一一捡起来,学着用。他在课上也对学生谈起一些和数学无关的事情,英格丽褒曼,卡萨布兰卡,陈冲,西北大学,康奈尔,伯克利……用起来腐烂了,变质了。
冉萦梦姓冉,冉家是这座城市有名的家族企业。她不算冉家嫡系,属于偏远旁支,因为读大学,寄住在老宅里。她不提起关于冉家的任何事。
“早知道……我会换所大学读的。”冉萦梦有一次这样说,“我申请了去英国那边读书,明年就走。”
她把自己的未来安排得井井有条,并富有执行力地去完成。大学毕业,她漂漂亮亮地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去牛津读书了。
算什么呢?
理所当然地用他这个“书呆子”衬托她的光辉,又毫不留恋地抛下凡间的东西,飞升到上面去了。
宋承蹊保研本校,研究生第一年,在导师的授意下研究PDE等并不感兴趣又水分十足的方向。
起初,冉萦梦隔几个月会给他寄些明信片来,说起英国那边的人文风物,和最近研究的问题,以及,你过得怎么样呢,承蹊?
无论如何,反正她看起来过得很好。
宋承蹊一封也没有回。
研究生第二年,他发不出论文,被导师施压,那段时间两点一线,浑浑噩噩。
冉萦梦的信寄的频率降低了,她谈起自己遇到的一个同学,她与他一起做了许多事,他们志同道合,默契无比。以及,承蹊,你为什么总是不回信,我们不是朋友吗?
宋承蹊觉得,她在居高临下地跟人间的他讲述一些天上的见闻。想起以前教授们对她的称呼,“天才”。天上是天才们的乐园,地上是群聚的书呆子们。
研究生第三年,宋承蹊突破瓶颈,核心接收几篇,又接了导师手上一个项目,顺利硕转博,日子突然好过起来,走路也可以抬起头来。
那一年冉萦梦只给他寄了一份信。她说自己要结婚了,对象是她牛津的同学,她觉得非常幸福,她不会与冉家再有牵连,她将开始新的生活,继续她的梦想。承蹊,你来我的婚礼,好吗?
暑期新来了小师妹,院长牵线搭桥,宋承蹊和师妹接触一段时间,谈起恋爱,没有空去做别的事。
师妹听说他本科时期与冉萦梦同窗,心怀介意。
“她去英国了,也已经结婚,我们没有联系。”
师妹并不满足:“你喜欢她吗?”
“……”
“你喜欢过她吗?”
宋承蹊扶了扶眼镜:“没有。”
他们毕业,订婚,结婚。妻子很快怀孕,在家安心养胎。宋承蹊留校任职,忙碌无比。
其后三十年,小小幼儿长大成人,宋承蹊勤恳教书,顺利升至博士生导师,妻子操持家务,致谢里必将提到的支持丈夫的贤内助。他们是大家交口称赞的模范夫妻、模范家庭。
宋承蹊没有再得到冉萦梦的消息,也没有听说过海内外学界有什么崭露头角的冉姓女学者。
他花了很长时间登上天梯,发现那里其实空无一人。
直到敏岩走到自己跟前,英俊,文雅,有风度。只是再看几眼,总觉得这个人没什么年轻人的气质。好像他身上的太阳,已经提前很久就落山了。
“请问莅临,是有什么事吗?”宋承蹊说。
“听说以前您和家母是同窗。”
“那是很久的事情了,不值一提的。……她还好吗?”
“家母已经谢世九年。”
噢……
噢。
她死了。
原来她早就死了。
那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仪思堂报告后,隔了一周,敏岩来学校拜访。
他有事需返英,临行前是想询问院里关于母亲曾经留存的信息。
档案库里文件庞杂,程序繁琐,宋承上午刚刚完成结课,就顺带托做班长的学生,去找几个人来帮忙,找不到也不勉强。
他在办公室接待敏岩,桌上还摊开着几个学期累积下的期末卷,尚待整理。
敏岩走过去,随手翻阅着。
“能看下去吗?”宋承蹊说。
“还可以。”
“你母亲……有对你谈起过这些吗?”
敏岩停顿片刻,从里面抽出一张试卷:“一点点。”
他把那张试卷展开,拿在手里端详:“这位是不是上回宋教授提起的,连同学?”
宋承蹊看了看:“对,是他。”
“宋教授似乎很欣赏他。”
“可以这样说,这孩子……少见。”宋承蹊说,“他比较简单,也有点死心眼。”
“连同学的资料,能否一并给我?”敏岩想了一下,“我可以推荐他去英国深造。”
宋承蹊极意外:“应届生的档案,程序上可能……这还得看他本人意愿。”
“当然。”
寒暄完毕,宋承蹊引着敏岩往资料室去。他想起连枝彗以往中午都习惯待在教室,中途绕了路,想让敏岩见一见这孩子。
窗边的位置,书摊开着,一个在旋转的手持电风扇。座位是空的。
“他不在。可能去吃饭了吧。”
嵇敏岩,像冉萦梦,都有一种自然的随心所欲。随心所欲地扔掉别人,到天上去,又随心所欲地抛下梯子,施舍某个人一步登天。
之后遇见连枝彗,宋承蹊把他叫住。那是两场答辩的间歇,自己作为评委,马上就要进场,时间紧张。
宋承蹊还不知道连枝彗毕业后的打算:“是不是要继续读书,升学?”
“我不读了,老师。”
意料之中。这个时间点了,学生们也该都有安排了:“噢……留下来工作也好。决定哪家了吗?我可以推荐。”
“我不留在这里。”连枝彗说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西南偏僻的城镇,可开发资源很有限,客观上来说,无论是经济文化教育,还是学术水平和就业前景,都远不如本地。
宋承蹊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自己的决定?”
“嗯。”
“你真的想过了?”
“我想过了,老师。”连枝彗的表情平静而安宁,“读书也很好。但能在有山有水的地方,人少一点,做一些日常的小事情,我也会感到很幸福。”
他的眼睛,是完全真诚的。至纯至性。
对着这双眼睛,宋承蹊说不出什么苛责的话。然而走出几步,想了想,还是掉头回去:“你这两天如果有空,来一趟我办公室,和我聊一聊,怎么样?”
连枝彗点头,很听话地答应了。
等了几天,他都没有来。
第46章 if线 当我沉默时01
【主题】我的室友
【楼主:连续统假设】
【主楼】和我一起合租三年了,我和他相处得很好。他一直鼓励我,陪伴我,在他的帮助下,我申请到了法国那边的博士。还有半年就硕士毕业了,想到将来要和他分开,我每一天都非常难过,有时候会很想哭。请问大家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如果能给我一点意见,我会非常感谢……
【1楼:对齐颗粒度】
楼主懂不懂规矩啊,你发帖格式都不对,主题和内容混一块儿了,我反手就是一个投诉。
【连续统假设】回复【对齐颗粒度】
对不起,我第一次用,不太懂怎么操作……很抱歉!
【2楼:钝角】
看似吐槽,实则显摆,知道你是法国博士了,已阅,下一位。
【3楼:学校你有钱建礼堂没钱修宿舍】
真羡慕能出去租房的啊……真羡慕能出去租房的啊……真羡慕能出去租房的啊(咬手帕
【4楼:番茄炒蛋】
楼主哪里找的室友,真这么好?我舍友死了我只会放鞭炮。
【楼主:连续统假设】
他不是学生,已经工作了。我是在大四遇见他的。研究生入学前的两个月,我没有找到住处,他说在附近租了房子,缺一个人分担房租,我可以搬过去。虽然打扰他感到很不好意思,但那时候我真的很需要一个地方落脚。对我来说,他一直就像救世主一样……
【1楼:钝角】
研一入学前的暑假,你还不回家好好玩?
【连续统假设】回复【钝角】:
我没有亲人,搬出宿舍后,还需要再找住处。
【2楼:钝角】
sorry……我不是有意的!
【3楼:番茄炒蛋】
他人还怪好的咧。
【连续统假设】回复【番茄炒蛋】
是的,他……非常温柔。
【4楼:番茄炒蛋】
我的意思是,一个社会人士要你去合租,你居然就敢去啊?你不怕他是个骗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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