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太太像见了鬼一样地看着他。她淡紫色的指甲紧紧扣住珍珠项链,她此时一定很想把项链解下来,当作鞭子挥过去,驱邪。她忘记了让她的儿子继续保持安静。


    连知晦抬头,平起平坐地看着她的儿子,冉蔚然。他光明正大地审视着这张脸,财富和权力填充起来的英俊,每一寸皮肉都着扭曲的愤怒。


    到现在大概过去了三秒钟。


    连知晦不能停顿更多时间,他要让冉蔚然就处在这种情绪里。给予宠爱的母亲突然发号施令,跟班好友突然颠倒黑白,所有人都开始满口谎言。


    然后——


    连知晦手里握着从虞霖口袋里检查来的雪茄头,靠近冉蔚然胸膛,隐蔽地做出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摁压姿势。


    “我想你们都四分五裂。”他很轻很轻地说。


    冉蔚然勃然大怒,一巴掌扇过去:“婊/子!”


    冉蔚然感觉自己的手打在一朵毫无重量的云上,很轻,很空。很轻松,没什么阻力。连知晦简直没做任何抵抗,仿佛特意放松了身体,来承接这一巴掌似的。这种轻飘飘的手感,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以上所有,只发生在五秒以内。连知晦耳朵响起巨大耳鸣,隔绝了其余一切的声音,仿佛心电图急转直下,世界在他眼前熄灭,他的感官意识都发生了短暂空白,只任凭身体完完全全地朝后倒去。


    他没有倒在地上,有什么从后背拖住了他,使他能够依靠住。他眨了眨眼,感受到敏岩的味道。


    连知晦此时心里才有了一点惶恐。他想,他是需要敏岩在的,但他又很怕敏岩在,然而,敏岩就是这样出现了,在最恰好的时候。


    鼻腔里的血在不断往下流,浸湿了敏岩的衬衫,连知晦呆呆看了会,哆嗦着伸出手尝试擦了几下,慢慢攥紧布料。白色衬衫,黑色领带,是昨天晚上他在熨烫间里亲手熨烫的。


    他看不见敏岩的脸,他不太敢去看敏岩的脸。他只能让自己小心地倚靠着。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观音提篮里的鱼,黑色鲫鱼,混进金黄鲤鱼里,或是山野粗俗的草木,混进茂林修竹中。他靠过去,等待着审判和定夺。


    “把他们带下去。”敏岩说。


    两边亚宁和阿川立即上前,各自拉住一个,将虞霖和冉蔚然往后拉,他们的动作非常熟练,简直是熟练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农夫割稻,所经之处,穗子已在手中。


    “臭婊/子!”冉蔚然发狂一般地吼道,“你他妈就是个臭婊/子!”


    连知晦靠在敏岩怀里,只用露出的右眼看着他。耳鸣下的世界很模糊,对方说什么,他其实听不太清了。


    草木烧灼的碎片零星在空中飘着,黑里带一点红,仿佛冉蔚然是一步步在被拖进地狱里。


    “嵇敏岩不是正常人。”最后的最后,冉蔚然突然挣扎着往前跃了一步,“他不是正常人!你完了!你等着死无葬身之地吧!”


    连知晦只感到敏岩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27章 -傍晚


    连知晦的右眼,只能看见虞霖和冉蔚然被拉向远处,很快被遮挡住,消失掉。


    他慢慢有些后悔,或许自己该找个机会问他们:记不记得你们曾经撞死过一个人,他的名字叫方晓知,他今年刚刚毕业,和我一样大。我们约定好要去一个小的镇上去生活。你们到现在,有没有一点后悔?有没有一点想对他说对不起?


    当然是不后悔,也不会说对不起,连痛哭流涕也不会。可能虞霖会答:当时我坐在后排,和我没关系的,我还说过“可惜可惜”呢。冉蔚然大概会答:是那家伙自己撞过来的,人要找死,我避得开么,脑壳那么软,一碰就碎。


    连知晦闭上眼睛。


    不问,也没什么。


    总归,都是那样。


    他的脸贴着敏岩的胸膛,感觉到敏岩心跳和呼吸的起伏。他的鼻血止住了,嘴里有些发苦,耳鸣声异常缓慢地层层褪开,场地上本该有很多噪杂,或是尖叫,但周遭却很安静,只有一些低声的交谈。


    敏岩抱着他不断前进,经过一片灰白的天空,修剪的花木,祭坛上的白色绸带,后面是老宅的大门,正厅,上楼。他只能看见敏岩的下巴,和一点些微的鼻子和眼睛轮廓。


    “敏岩先生……”他尝试说,嘴角渗出一些稀薄的血液,那是因为牙齿刮破口腔内壁导致的,“我很抱歉……”


    敏岩没有低头,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贴着敏岩的掌心,连知晦又尝试说了几遍“对不起”。


    中学时代,其实经常遭遇这样的。吃了一半的牛奶盒子淋漓洒在垃圾桶旁边,课桌肚里塞满的隔夜饮料瓶,往往同学们会说:这是连知晦干的。因为他头发那么厚而长,全身那么敷衍而随便,天生就能干出这种事。


    当时连知晦其实没什么反应。


    只是现在,他也变成那种人了。


    说一些谎,把一些事安在别人身上,又演一些戏,把自己干净地摘出去。冉蔚然点了酒,因为他本就是能做出不分场合酗酒的人,虞霖烧了后院草坪,因为他确实在那里抽过烟,并且没有检查雪茄头是否完全踩灭。连知晦是无辜的,因为他看上去与这两位少爷无冤无仇,一直受到阿川亚宁他们的信任和照顾。


    这样生疏,又这样顺利。他似乎完成了几个月的酝酿,实现了目的,也把敏岩先生母亲的祭日毁掉了。


    “跟着我说,啊,啊。”丁师傅手里打着小电筒,说。


    “啊……啊。”


    “右边被刮破老长一条,你体质不行,后面要是变成溃疡,可有的疼了。”


    检查完,连知晦闭上嘴巴,听话地等待着其他地方的伤口处理。


    庞女士一趟又一趟地从后厨端来餐盘,她铁青着脸色:“哪里有打成这样子!”


    丁师傅很认同:“阿川怎么也不去拦一下,就几胳膊距离!”


    连知晦一边的脸用冰敷了敷,很奇异地没有肿起来,只是晕开一团淤青,嘴角是破掉了,原本扎起来的头发散乱,起初他的眼睛里也有血丝,被丁师傅滴药水滴掉了。


    丁师傅衣服上有些烤灼的烟灰,他今天手上带着一副白手套。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那么一个瞬间,连知晦觉得他有些面熟。稍纵即逝,水中捞月,很快就没有了。


    “甜的行不行?我做了一份中一份洋,湖里新捞起鸡头米,柠檬芭菲,都是冰镇的。”庞女士说。


    丁师傅摇头:“冰的也不行。”


    “我还做了咸的,有腌笃鲜,有马兰头干丝,奶油虾,红酒烩饭,我捉了一把好银鱼。还有橘子茶,苹果肉桂……”


    “得啦,现在最好是什么都先不要吃。”


    庞女士放下餐碟,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终于感觉到自己的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丁师傅,”连知晦说,“为什么懂医呢?”


    “小连,园艺这门学问一通百通,给植物治病治久了,发现人也是那么回事。”


    “火灭掉了吗?”


    “只是看起来怕人而已,我自己便灭掉了。二十来分钟的事情。”


    “紫藤架是不是没有了?”


    “本身花期就要过了,去掉些多余枝杈,来年长得更好。”


    “对不起,我很对不起。”


    “小连,”丁师傅简直是愁眉苦脸了,“你不要对不起,没有对不起。”


    屋子里静悄悄的,落地窗外面,夕阳照射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意,山林尽染,极美。下午仪式的场地很安静,唯余虫鸣,本该举行晚宴的大厅也只剩下庞女士走动时的鞋跟声。


    查理盘着身子窝在地毯上睡着,不时抬起眼睛看一眼床的方向。它用自己的牙齿洞穿了冉蔚然的小腿肌肉,现在正修养自己的牙龈。


    连知晦被安置在床上,被子保护着他。他还穿着白天的衬衫不愿意换下,上药后的脸显得更小,更薄,眼里没什么光点,不知道在想什么。很低落的模样。


    沉默了一会,他轻声说:“……敏岩先生呢?”


    丁师傅和庞女士对视一眼,立即回答:


    “老爷要处理一些事情,不是丢下你不管,他处理完,马上就会回来的。”


    “是不是外面宾客,都离开了?”


    “那些亚宁和阿川都会处理,没问题的。”


    “亚宁和阿川,今天这样……会被冉家那边责怪吗?”


    丁师傅愣了愣,庞女士接口道:“只是一份工作而已,是继续再寄于冉家篱下,还是另栖良枝,我想他们心中已经有选择了。”


    “丁师傅和您也是吗?”


    庞女士没回答,她似乎觉得该做些什么好,低头整理起桌上的餐盘。这看起来是默认。


    “如果是这样……太好了。”连知晦觉得安心了些。敏岩是一位好主顾,为他服务也会感到愉快的。更何况,从一开始,亚宁、阿川、丁师傅、庞女士,就对敏岩展现出很高的服从和忠诚。那是一种很自然的、不假思索的。“只是不知道,将来我会去到哪里,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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