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连知晦的行李只有一个箱子。


    局促,简陋,遍布划痕,仿佛随便在马路的长椅上一放,和衣躺下,也可以过夜。


    看见门口的阵仗,连知晦有些不知所措。


    踟蹰了片刻,他随着他们一起进入院落。


    气温在回升,细石子铺就的道路两边,树叶茂密,绿得更为清透,温暖。


    “小连,你真的没有带东西吗?”


    “都在这里了。”


    “我是说你喜欢的爱好,比如书啊,漫画啊,唱片啊,玩具啊……”


    “我没有什么爱好的。”


    “但是!”亚宁觉得好可惜,“至少,你就应该有很多衣服,每天都穿不重样那种,打扮得很时髦,很洋气……”


    时髦……洋气?那些词为什么会和自己发生关系。


    连知晦心不在焉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铁门在缓缓合拢。于此同时,心里浮上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那大概是,第一次踏进这里时,自己还有一部分留在城市里,但是这一次,走进来的,是自己的全部。


    他希望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亚宁和阿川带他去收拾好的空房。


    “小连,这里的阳台可以看见花园哦。”亚宁说。


    “独立卫生间的马赛克砖是钴蓝色。”阿川接上。


    “床具……”


    “地板……”


    “空调……”


    他们一人一句,事无巨细地介绍房间的使用细则。


    应该是以防他之后弄坏设施引起的不便吧,连知晦想。


    可是……


    风从阳台吹过来,填满了这一片洁白素净,又宽敞明亮的空间。


    “这里……真的是仆人房吗?”连知晦迟疑。


    “千真万确!”亚宁不假思索。


    “毋庸置疑。”阿川斩钉截铁。


    天色暗下后,连知晦才知道,为了自己的搬迁,亚宁他们准备了一场接风的小晚餐。


    窗外一片浓郁青黑色,隐约传来气温回升、季节轮转时复苏的幽微虫鸣,万籁俱寂中,几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四方桌子,点了几支蜡烛,灯火低暗,静谧。


    桌上是亚宁和阿川铺的桌布、餐具、餐巾,摆放着庞女士做的晚餐,从前菜到甜品,还有一束丁师傅包扎好的鲜花,不知道什么是什么品种,淡绿色,花瓣尖端又有些很淡薄的白。


    连知晦被拉着坐在主位上。


    “小连。”亚宁清清喉咙,起了个头,“欢迎你愿意来,乔迁快乐!”


    其他几位一起跟着说:“乔迁快乐。”


    “……谢谢,谢谢大家。”连知晦晕头转向地组织语言,“真的很感激大家对我的教导和包容……能和大家在这里相遇,是我的幸运。”


    是不是夜色暗沉,令视野变得恍惚。连知晦忍不住伸手想触摸那跟前的烛火,想要确认烛火下照亮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说起来,虽然是和我们一起调过来,但过去没有见过你呢,很面生的样子。”


    “我之前一直在冉家后厨工作……”


    亚宁他们对视了一眼:“好难得。太太那边一般不会选后厨的人出去的。”


    “不是那样。”连知晦顿了顿,“因为……当时是我去恳请敏岩先生同意……让我能跟随过来服侍他。”


    “诶?”亚宁的声音听起来惊讶又好奇,“为什么小连会愿意外调呢?”


    正是这个问题。


    连知晦等待着、需要着的,正是这个问题。一个线头,可以牵引着他继续向计划好的方向迈去。无论是谁发出的都可以。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在那短暂的几秒之中,不太熟练,却又恰到好处地做出了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很轻悄,甘苦混合,似乎其中隐藏着许多等待着被解读的难言之隐。


    “因为我仰慕敏岩先生。”连知晦抬起头,说,“翘姨说,敏岩先生是一位君子,品行高尚。我很向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慢慢吐出来,而归根到底,是从自己身体里、心里流泻出来的。他其实觉得那些并不是谎言,而只是把自己所见的事实复述一遍而已。


    “翘姨并没有骗我,敏岩先生博学,温和,很好……真的,要比那些人高尚得多……”连知晦自顾自地说,“我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可以很自由地呼吸空气,只是站在他身边,就觉得很放松,他给我的人生带来了新的希望……所以,我想尽力报答这份恩情。”


    其他人的表情被烛火晕开,有些模糊,但都听着他的话。


    “小连。”庞女士向来苛刻的脸色难得有了些温情,“你的心意,敏岩先生会知道的。”


    第18章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连知晦写日记的时候不喜欢开灯。山里的天与城中也不一样,风云变幻,月总是明亮的,掩藏在流速极快的云层后面,长久凝视,会给人来带不安的感觉。


    结束一天的工作后,连知晦坐在房间和阳台的交界处,借着月色记录这一天获得的信息。


    某月某日,多云。距离祭日还有半个月。但是我依然没有为那天的到来做好实质性的准备。


    敏岩先生给了亚宁蓝色绸带包扎的纸盒子,里面是草莓蛋糕。


    某月某日,晴。


    敏岩先生给了阿川盒子,里面是草莓蛋糕,不同款式。


    某月某日,晴。


    阿川对说,敏岩先生在酌情删减邀请的宾客,名单至少会缩短三分之二。


    “你不要担心,敏岩先生喜欢安静。到时候不会有什么人的。”阿川这样说。


    我没有“担心”,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觉得我在“担心”。但我现在开始担心,冉蔚然和虞霖会不会也被删减掉?但是,他们毕竟是比较重要的身份。


    敏岩先生给我了盒子,草莓蛋糕。不同款式。


    某月某日,雨。


    我在阿川那里看见了新的宾客名单,冉蔚然和虞霖果然没有被删除,我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阿川似乎挺高兴。我发现那两个人名字旁边更换了新的照片,脸和原来一样,但让我的胃里产生很奇怪的呕吐感。


    草莓蛋糕。新的款式。


    某日某月,大雨。


    我发现自己看见冉蔚然和虞霖的名字,胃里便会产生呕吐感。这是一个坏征兆吗?或许我需要去看医生。


    草莓蛋糕,新的款式。


    敏岩先生为什么总是带蛋糕回来呢。


    某月某日,小雨。


    距离祭日还剩八天。


    我必须尽快获得敏岩先生的信任。他待我很好,但是似乎还不足够超越冉蔚然这样血脉相连的亲人。


    晓知已经去世快一年了,他祭日的时候,他的家里人会不会也像这样,邀请很多人,隆重地悼念他?


    不要忘记他。


    天色很早的时候,连知晦偶尔会听见花园深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随着梦境的淡褪逐渐远去。他朦胧地觉得,敏岩应该有一位司机,但他从没见过这个不存在的存在。


    山里气温升高得非常缓慢,太阳光线需要很久才能驱散夜间积累的雾气。


    他收拾洗漱好,开始一日工作。


    去花房侍弄花苗,翻土插标签。花架上已经绿油油,各色不同的枝叶。推开各个房间的门窗通风打扫,跪在瓷砖地面上清洁浴缸。和亚宁阿川一起搬运仓库的货物,虽然他们两个总是飞快地把大部分东西一股脑扛走了。


    生活琐碎,又很稳定,没有什么缝隙。他再次失去了那个推进方向的支点,只能认真地观察起敏岩给来的盒子。


    方正洁白,没有任何标签、字母。


    淡蓝色的绸带穿针引线打成精细的结,绸带的蓝色不深也不浅,一条蜿蜒的河流。比对中,连知晦偶然发现它和自己手腕上静脉的颜色很接近。


    庞女士看他盯着盒子很久,终于忍不住说:“小连,你想做什么?”


    “庞女士,您可以教我做蛋糕吗?”连知晦说,“敏岩先生好像喜欢蛋糕。”


    “……”庞女士有点艰难地说,“敏岩先生不喜欢吃蛋糕。”


    “噢……是吗?那您知道敏岩先生喜欢吃什么吗?”


    “这是先生的事。我们不能随意揣测。”


    “我觉得他好像不喜欢吃热食。”


    “可能吧。”


    “我有记过,这周他已经吃了三顿沙拉了。他应该是喜欢的吧?”


    “或许……说不定那也只是种习惯。”


    “那么,您可以教我做沙拉吗?”连知晦的声音很真诚。


    “……瞧你这样笨手笨脚的,过来吧。”庞女士嘴里嘀嘀咕咕,“管你做什么,他肯定都喜欢。”


    连知晦没有太听清。他在那几个小时学会了三种沙拉的制作方式,并在晚上付诸实践。或许那些食物上寄托了他的愿望与目标,它们得到很用心的对待。


    他去给敏岩送餐,等候在旁边。


    窗户外吹来的风已经变暖了,敏岩脸上照着蜡烛昏暗的光,模糊而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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