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声不响,不露痕迹,该笑的时候笑,该客气的时候客气,从不在人前失态。
但今天,谢棠骂了霍彧,把签好的合同扔进垃圾桶。
这不像他。
而且能把谢棠这么能忍的人气成这样,某种意义上,霍彧也是个人才。
——
隔壁,总裁办公室。
谢棠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他已经想今天情绪失控的原因,而这个问题他想了快一个小时。
他是个情绪自制能力很强的人。
这是他在谢家那个环境里存活下来的基本功:不管心里再怎么翻江倒海,脸上也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破绽。
他虽然脾气不好,但这种程度的情绪失控,他从来没有过。
就连之前继母带着儿子上门的当天,他都能面不改色的喊“阿姨好”。
谢已安给他下药的当晚,他都能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体面的离开谢家老宅。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情绪是一把锁着的箱子,钥匙只有他自己有,而且他从来不把钥匙拿出来。
但今天,那把锁好像自己弹开了。
他想不通。
不该是这样。
霍彧说的话,做的事,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商业往来,都不足以让谢棠失态。
他面对过比这难缠十倍的对手,比这刻薄十倍的言语,比这刁钻十倍的谈判条件。
他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应对,滴水不漏。
为什么今天就不行了?
谢棠皱着眉,闭上眼。
主要是心跳。
不合时宜,不讲道理,不受控制,莫名其妙的疯狂加速。
砰砰砰砰——
撞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颤。
给他一种面对霍彧,他在心动的错觉。
他想到胥妄说的话。
【共感这个东西,一开始可能只是疼一下,烫一下,像是被蚊子叮了,但时间长了,它会改变你。】
【你会开始在意那个人的存在。不是因为你喜欢他,是因为你的身体记住了他。】
【每一次痛觉传递,每一次无意识的身体同步,你的神经系统都在和那个人建立更深层的连接】
【到最后你会分不清,那些感受究竟是他的,还是你自己的。】
谢棠睁开眼。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多讨厌霍彧,从第一次和霍彧正式见面,霍彧就对他针锋相对。
商业论坛上抬杠,峰会上唱反调,合同谈判时咄咄逼人,现在又搬到他的楼下半夜敲天花板。
疯子。
神经病。
谢棠呼出一口气,望着面前的合同,久久没有回神。
第25章 口是心非
下午。
谢棠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茶室门口,推开门。
霍彧坐在茶桌后面,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左手正在摆弄茶桌上的茶具。
他把紫砂壶放回壶承,把公道杯归到茶盘右上角,把用过的茶杯收到一旁,一个个归位。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
看到是谢棠,左手放下手中的动作,抬起来,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谢棠站在门口,没动。
霍彧对着手机那头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谢棠从未听过的柔和:“哥哥在忙,晚点给你打电话?”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霍彧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满是无奈和宠溺。
“好,知道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霍彧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我也想你。”
谢棠早就听闻霍彧和他的一众狐朋狗友玩的很花,霍彧更是常年游走在莺莺燕燕之间。
像他这种不洁身自好,在外惹一身臭的男人,有几个情人,几个爱人都不稀罕。
恶心。
肮脏。
想到这里,谢棠就浑身难受,想到还要和他一起共用晚餐,他就想吐。
霍彧挂断电话,嘴角还挂着笑,他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行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看向谢棠。
“谢总,忙完了?”
谢棠站在门口,回过神,表情冷淡,声音不咸不淡:“霍总才是忙人,睁眼说瞎话的功夫真是让人佩服。”
霍彧挑眉,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伸手去拿茶壶,开始泡茶。
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带着种舒缓从容的节奏感。
“我不喝,有劳霍总。”
谢棠在门口站了片刻,见霍彧还在泡茶,他不断告诫自己“这是重要客户”,安慰了很久,这才费力的走了进来,在霍彧对面坐下。
霍彧自顾自泡茶,注水,闷盖,出汤。
茶汤倒入公道杯,颜色清亮,他端起公道杯,往谢棠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推过去。
“谢总,尝尝我泡的茶,省得你把这么多好茶当古董供着。”
谢棠抿唇,垂下眼,看着面前的茶。
茶汤清亮,琥珀色,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他讨厌喝茶,他觉得茶带着苦味,不管怎么泡都很难喝。
他抬起眼,想要拒绝,目光却落在霍彧的手上。
霍彧正在把茶壶放回原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手背上能看到几条凸起的青筋,从手面一直延伸到手腕,没入衬衫袖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型的原因,他的手指比自己的粗了不少。
谢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细而长,骨节小,放在一起比较的话,像是两种不同物种的手。
他抬起头,不自觉扫过霍彧的身体。
他们两个身高差不多,霍彧比他高一些,但差别不大。
身型却完全不同,霍彧高壮,肩膀宽,胸口的肌肉把衬衫撑出饱满的弧度,看起来就很扎实,有力量,像是能一只手把人提起来的那种。
而他比较清瘦。
虽然也会健身,维持基本的体能和体型,但他体脂太低,腹肌只有薄薄一层,穿上衣服看起来就是瘦。
不像霍彧。
谢棠不看都能猜到,霍彧衣服下面的腹肌肯定很完美,轮廓分明,沟壑深邃,摸上去应该是硬的,烫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
谢棠猛然想到那一晚。
黑暗中,他的手摸到的那具身体。
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腹部的肌肉分明,还有那道疤。
从胸口斜斜地延伸到肋下,凹凸不平,像是被利器划过之后缝合留下的痕迹。
那个人的身型。
和霍彧很像。
还有那双手。
也和霍彧的……很像。
谢棠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从霍彧的手指上移开,落在茶桌上。
他端起面前的那杯茶,抿了一口。
入口微苦。
然后,在舌尖接触到茶汤的第二个瞬间,一股醇厚的甘甜从舌根处涌上来,弥漫到整个口腔,最后在喉咙深处留下一种清冽的回甘。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汤。
这罐茶叶他见过,博古架上那罐没开封的肉桂。
他买的时候花了不少钱,说是山头的手工古树茶,产量极少,一年就那么几斤。
谢棠泡过一次,不知道是水温不对还是手法不对,泡出来的茶又苦又涩,完全没有别人说的那种岩骨花香。
后面他把那罐茶重新封装,再也没碰过。
但霍彧泡出来的这杯,不一样。
谢棠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喝得比刚才慢,茶汤在口腔里转了一圈。
微苦在舌尖上短暂跳跃了一下,然后迅速被一种层次丰富的甘甜覆盖。
难得的好喝。
谢棠垂下眼,把杯子放回茶托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霍彧托着腮,歪头看他。
目光懒散,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弧度,他观察着谢棠的反应,轻笑开口。
“看来,谢总对我泡的茶很满意?”
“一般。”
谢棠的语气平静,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但他的手,食指在杯沿上又绕了一圈。
口是心非。
霍彧挑眉,没有拆穿他。
他站起身,把盖碗里泡过的茶叶倒进茶渣筒,将茶具用清水冲洗了一遍,一一归位。
然后把椅子和茶桌上的东西收拾整齐,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从茶桌后面绕出来,走到谢棠身边站定,低头看他,语气带着笑意。
“谢总不说难喝,已经是对我最大的赞美了。”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吧,为了等你,我午饭都没吃。”
“说明你不饿。”
“是,是。”霍彧笑了,抬手搔了搔鼻尖,语气里带着一种认了命的纵容,“喝茶喝饱了,走吧,谢总,给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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