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的平衡被打破了。
说不上究竟是谁先出的手,可能是多方出手共同造成的结果,也可能是“昏迷”的老皇帝在暗中推波助澜。
总之,之前那种多足鼎力的局势被打破了。
朝堂上风云迭起。
四皇子之前所控诉二皇子的“铲除异己”果然成真了,党阀之争初现端倪。
二皇子之前雷厉风行推行的一些政令在实施的过程中,出现了不小的问题,一些地方更是闹出了人命官司。
按照“惯例”,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会传到上面,就会被地方官员给压下,为典型的官官相护之恶名再添一大实例。
然而这次却大不一样。
各个地方的官员像是不要政绩了一样,默契地将情况层层上报,最终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飞快传到了京城,递到了御前。
就连民间亦是沸沸扬扬,在听闻这些事是由二皇子提出推行的政令导致之后,二皇子风评骤降,着实让他和他的幕僚们、背后势力们焦头烂额。
“这绝对是老三在搞事!!”
二皇子怒不可遏,恨不得学老四的样子,带上武器就冲去和三皇子打一架。
“殿下三思啊殿下!”幕僚们急急阻拦,生怕自家殿下真的不顾后果跑去找三殿下算账。
在他们看来,三殿下固然有可能搞这事,但搞这事的未必只有三殿下啊!
这时候跑去找三殿下麻烦,不是自己找死吗?明明前不久才刚因和四殿下打架而关禁闭。
唉!他们常常为了自家殿下头脑过于简单、藏不住心事而感到烦恼。
虽然这样好像显得他们很有用,但有时……真的很想大逆不道说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明明早就劝过二殿下不要如此鲁莽行事,凡事三思而后行,偏偏他……唉!
算了,谁让他们这群幕僚没拦住呢?
唉!唉!唉!!!
真羡慕三殿下的幕僚们啊……他们一定很轻松吧?
三殿下的幕僚们到底轻不轻松他们不得而知,但自家二殿下惹出来的事他们还是要努力抹平的。
但这事……不好办呐!
本来不是不能想办法压下去,对他们而言,区区几个平民而已,根本不足为惧,哪怕是杀了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偏偏这件事已经被递上了案头,被三皇子、四皇子看见了。
三皇子便罢了,但还有个四皇子。
四皇子……唉!
“不如殿下先向陛下认个错……”有幕僚提议道。
他觉得陛下还是疼爱自家殿下的,先行认错再行处理总比死犟着被人钉死强。
“不可能!本殿下怎么可能有错!分明是底下那帮刁民借机惹事!”二皇子暴怒,“你是不是老三那边派来的?!想借机给我定罪他好独揽大权?!”
他越想越怒,在原地转了一圈,指着那名倒霉的幕僚怒道:“好啊!难怪出了这么多问题,原来内奸就在我身边,来人,给本殿下把人押下去!好好审一审!”
“殿下,冤枉啊殿下!!”
“……”其他幕僚噤若寒蝉,彼此之间连眼神都不敢对上,生怕触怒了本就暴走的二殿下,只在心中哀叹自己当年择主不明,才落到如今的下场……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二皇子这边暴怒不已,他却完全不知道,他这里的情况已经通过隐藏的暗卫渠道送到了老皇帝的耳中。
彼时,他正倚靠在引枕上享受着美人侍候用晚膳,嘴里喝着补身体的汤羹,心里喷溅着毒液:「老二真是个蠢货,被人当刀使了都不知道,愚蠢!愚蠢至极!
就这,还敢做事不问朕,私自行动,朕还没死呢,就惦记着朕屁股底下的龙椅……不孝子!不孝子!!」
沈娇面不改色,再次喂了一口汤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明明是宫妃,却做着宫女的活……算了,宫女也行,老头只要不对她动手动脚,一切好商量。
「老三倒是孝顺……可惜还是太软了,拿捏不住老二啊!」老狗皇帝又开始絮絮叨叨了。
听得沈娇又想翻白眼了。
有时候她是真的不明白,心理活动这么多的一个人,是怎么忍住装威严装昏睡的?不怕被话憋死吗?
听听他的抱怨吧。
你家老二不请示你,自己行事吧,你说他是个没脑子惦记帝位的不孝子;
你家老三听从你,遇到大事就请示你吧,你又嫌他太软,被老二拿捏……
噫~这大概就是深恨吧,怎么做他都有话说。
抱怨完上面这两个儿子,老皇帝又开始在心里抱怨四儿子。
「老四……」提到这个名字,老皇帝就又是先长长叹了口气,「朕时而也会迷惑,老四究竟是……大愚若智,还是大智若愚……?」
沈娇险些笑出声来。
四皇子……嗯,四皇子啊……
确实,让人很难理解的一个人。
这段时间,这位著名的怼怼王做了很多事。
也不知道二皇子究竟曾对他做过什么,这位四殿下似乎格外讨厌二皇子,对方要做什么,他就反对什么,回回开团秒跟,但跟的是对立派。
别说,不知道是二皇子运道不好,还是四皇子运道太强,那些被他接连反对过,但被二皇子强压着执行下去的政令,竟然真的多多少少出了问题,比如如今令二皇子党焦头烂额的,就是其中之一。
这让二皇子颜面大损、烦恼到快秃头的同时,也让四皇子气势高涨,每日恨不得用下巴看人,反对起来声音都更洪亮了。
就连原本只是因为四皇子武德充沛而对他有好感,但并不真的站队的武将们都有些被他的睿智打动了。
——老皇帝久不临朝,文武百官人心涣散,除了坚定的保皇党外,诸多朝臣出于各自的考量,都暗中有了抉择。
在他们看来,老皇帝随时可能驾鹤西去,他们自然也要早做打算。
老皇帝看在眼里,面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却已经泛起了嘀咕。
四皇子这一招,从根本上来说,是犯了老皇帝的忌讳。
兵权自古以来都为诸位皇帝所重视,哪怕重文轻武的帝王,都不允许兵权旁落,历史上更是不知有多少功勋将帅因为功高盖主被君王所忌惮而下场凄凉。
这个道理,四皇子不懂吗?
不知道。
就连老皇帝都搞不清楚他究竟是真的愚蠢,还是装的愚蠢,旁人自是更不清楚了。
沈娇沉默喂饭时,老皇帝又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似乎对四皇子实在没办法,只能暂时把他扔一边,继续琢磨老五。
「老五……呵,果然没有小觑他们母子二人。」老皇帝阴阳怪气的,「装了这么多年,终于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了,哼,真是……」
后面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但从这话的语气就能听出他的强烈不满。
沈娇低眉顺眼,喂完最后一勺汤,又按照老皇帝的习惯,为他整理了下根本没有凌乱的衣襟,这才重新跪坐在一旁,安静等候老皇帝最新的指示。
老皇帝停顿了片刻,心声再次想起时,却与几位皇子毫无关系,而是转到了她身上。
「不过数月未曾好好打量,沈才人这模样出落的越发动人了……」
沈娇心里一跳,暗道不好,她微微调整跪姿,恭敬地垂着脑袋,恨不得在对方视野中只留发顶,免得老皇帝又用那种黏腻的视线盯着她看。
可惜她的动作根本不管用,老皇帝该想还是在想。
「可惜,大概是看不到她风华最胜的时候了,」老皇帝眯着眼,借着这个姿势掩饰自己露骨的视线,「不过,朕已经让人将她的位置留好了。回头问问沈才人,看她喜欢什么,届时多赏赐一些,让她带下去享用。」
「朕的女人,哪怕到了底下,也要过上好日子。」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安排极好,还能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恩宠,也不枉费自己将其纳入了后宫。
「哦对,到时可不能只给才人这个封号了,就……顺仪吧,位列九嫔之首,也不枉费朕对她的一番怜惜。」
沈娇:……
去他xx的,有一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见鬼的恩宠,谁想要谁拿走好吗!她一点也不想要!!
一个字:润!!
*
辛睿又按时来到了帝王寝宫。
寝宫弥漫着浓浓的药味,配着昏暗的光线,总有一种阴沉、暮色沉沉之感。
殿内的人显然都习惯了,辛睿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他对自己的处境有着再清晰不过的定位。
他如今在陛下眼中只是可有可无,用来展现父慈子孝的木偶,根本没那么重要,如果他真的摸不清自己的位置,擅自指手画脚,那等待他的就是陛下的雷霆之怒。
他扫了眼周围的内侍,没有过于紧绷的神色,于是用恭敬又不失亲近的姿态开始问安:“阿耶,今日身体可好些?晚膳可合心?近日儿搜罗了些吃食,据说可以开胃……”
听到他的声音,老皇帝的注意力从沈娇身上转移,面上倒是露出了真实的轻松愉悦之色:“睿儿来了,你有心了。”
他如今是装病状态,自然不会对辛睿刻意避忌,说话也比之前亲近了许多,如果是真病……嗯,恐怕第一个不让人来的就是他了。
见沈娇仍旧跪坐着,老皇帝挥了挥手:“朕与六殿下说会儿话,沈才人你先回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喏。”沈娇起身行礼,恭敬后退。
这流程她已经很熟悉了。
感谢六皇子殿下!
总算能从老皇帝那黏糊糊的油腻眼神中逃脱了!
沈娇狂松口气,恨不得给辛睿立个长生碑,时刻感恩。
辛睿不知她所想,还在殿内与陛下父慈子孝。
又到往日用药时间,只是不知何故,这次汤药出了点问题,竟到现在都没送来,辛睿放心不下,便告罪带着内侍一并前往查探。
待他带着御医试过的汤药进门时,恰好听到老皇帝正与御前内侍闲聊,看到他进来也不避讳,还询问起了他的意见。
“睿儿,你觉得沈才人可贤惠?”
辛睿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露出茫然:“这……儿……并不曾注意这些。”
那毕竟是他名义的庶母。
陛下这是何意?莫非是在试探他?
辛睿有些不安,又有些迷惑。
“哈哈哈,是阿耶的不是,让睿儿评断长辈了,”老皇帝意识到问题,但并不多在意,只随意道,“阿耶只是在想,待阿耶百年之后,让沈才人随侍左右。”
辛睿手指一抖,原本低垂的下垂眼猛然瞪大,惶惶然地看向老皇帝。
他的反应让老皇帝有些疑惑:“嗯?”
虽然没有训斥之言,但到底流露出了不满之意。
辛睿掐着自己的指腹,面上的表情没有收敛,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不安地看着老皇帝:“阿耶!”
老皇帝被他的反应弄的一怔:“……?”
“阿耶不会的……阿耶不会离开睿儿的!阿耶会好起来的!”辛睿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在克制着惶恐的情绪,连声音中都微微带着颤抖。
老皇帝一怔愣,原本对死亡尤其避讳、恐惧的老皇帝忽然笑了起来,看着辛睿的目光中带着和蔼:“傻孩子……人总会有那么一日的,你还小……”
他本来想说,“你还小,没经历过生死,不懂”,猛然惊觉不对,这孩子虽然还小,却已经送走了两位母妃,这句话完全不适用。
他的话顿住,忽然没有了说下去的打算。
尤其是想起他那位养母的死因……他莫名有些心虚,又有些意兴阑珊,索性一口气喝完了药,挥了挥手:“罢了,你且回去歇着罢。”
辛睿睁着眼睛,似乎有些不明白,但又很懂事地应了喏,带着担忧与迷茫,离开了宫殿。
“你说……小六他……”老皇帝的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点疑惑,“他孝顺吗?”
近前的御前内侍声音恭敬而不谄媚:“陛下,六殿下自是孝顺的。”
六殿下的所作所为他们这些奴才都看在眼底,他们自认看人再多不过,不可能看走眼,六殿下与三殿下,是再关心陛下不过的人了。
可惜……陛下似乎仍旧介怀着他的身世。
唉!
不过这些可不是他们这些当奴才的可以随意闲话的。
“是啊,小六自是孝顺的……”老皇帝喃喃自语,压下了心头某一瞬产生的怀疑。
小六这孩子自小没人疼,早早失了两位母妃,对他自然亲厚,他刚刚的表现应当是真情流露,真心担心他离开,而不是逢场作戏。
他如此多疑,多半是被老二、老五气的。
逆子!
“你且去拿几份老三无法决断的奏折来。”老皇帝放下疑虑,准备重新接入朝堂进度。
“……喏。”御前内侍有些担忧陛下的身体,但又不敢违逆他的命令,只得迟疑着应了。
“安心罢,朕身体还撑得住。”他可不能任由自己手里的江山被拿几个毛都没长齐的逆子给霍霍了。
一门之隔,走出寝殿的辛睿已经平复了情绪。
只有他左手指腹被他掐出的浅色指甲痕迹能看出他方才情绪的波动。
「待阿耶百年之后,让沈才人随侍左右」陛下的话语又一次在他耳畔响起。
辛睿浅浅吸了口气。
让沈才人随侍左右?
不可以!
就算是阿耶……陛下,也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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