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建国初期为了维护民间稳定,防止流民聚集成寇等等,就建立了路引制度,路引通过半印勘合的方式验明真伪,意思就是在路引这张纸上只盖上一半的章,另一半在官府手中,想要验明真伪,只需看路引的章能否和官府的那一半严密吻合。
“临洲、芪水县……木蜀村。”
楚卿予轻声呢喃,这就是宋悦汐在路引上的地址。
她的指尖落在那半块章印上停留了许久。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楚卿予不紧不慢地将路引和手中的其它信封放到了一起。
宋悦汐将装着热水毛巾的木盆放在旁边,她一眼就瞧见了楚卿予手里的东西。
“这个要收好,不能丢了,不然补办很麻烦。”楚卿予将路引还给了她。
“我都没注意它掉出来了。”宋悦汐露出恍然的表情,她将路引折好放到怀中,这可是她托一个妖怪朋友好不容易伪造出来的,走了那么多地方都没出问题,要是不小心弄丢了,她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那只妖补。
她还是很遵守人族秩序的,在外面尽量不频繁使用妖力,不然万一被那些极端的道士和尚发现,就又要引来数不清的麻烦。
但是如今,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在这鬼地方就算碰到了极端的人类,那他们首先要处理的也该是河里的冤死鬼。
楚卿予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许久,看着宋悦汐没有露出任何心虚就收起来的模样,她微微垂一下眸子。
在宋悦汐的帮助下,楚卿予勉强坐起身用毛巾稍稍擦了一下身体,现如今她的伤口没有恢复,不能洗澡,只能暂时将就一下。
“多谢,劳烦你了。”
“不用总是说谢谢,你……就当我是朋友吧,而且我也有求于你呢。”宋悦汐低着头将毛巾放在盆中,楚卿予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但是觉得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楚卿予蹙了一下眉,随后又立刻恢复如初。
这位宋姑娘的情绪总是让人难以琢磨。
宋悦汐只是因为她的生疏而有些低落罢了,不过心态好的鱼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生疏只是一时的,真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卿还想把自己下锅了呢,时间长了总能熟络起来!
现在……先从不让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接近阿卿开始。
宋悦汐软乎乎的眼神忽然沉了下来,她将手中的毛巾放回盆里,然后立刻放下两侧床幔。
“别怕,我去抓个人。”宋悦汐用床幔将床里的人遮起来前,先轻声安抚了一句。
“等等。”这个时候找过来的,楚卿予想着有可能是自己的人。
她的脖颈上戴着一枚比小拇指还要小一些的银色哨子,楚卿予将它拿出来轻吹了一下。
很快,夜色中回应了两下。
“是她吗?”楚卿予问宋悦汐。
“对。”宋悦汐点点头,看这情况她也反应过来了,“你的人?”
“是。”楚卿予松了口气,一切都很顺利,她没有赌错。
“那要我把她带进来吗?”宋悦汐站在窗户边推开了一道缝,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忽然与她的眼睛对视上,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不用,关上窗户吧,她知道该怎么做。”楚卿予好似并不着急。
宋悦汐听话地将窗户关起来,待在树上后的人看到了她在和什么人说话,等着窗户关上后,树上的人立刻跳了下去,然后走进客栈开了一间隔壁的空房。
找了长公主殿下许久的人坐在隔壁房间的床上根本睡不着,这段时间她精神紧绷,吓都快吓死了,殿下又不让自己立刻去找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难不成情况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刚刚那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就是殿下信中提到的方士?
也不知道可不可信,她至今都没忘记当年的方士之乱造成的乱象啊。
盘腿坐在床上的人下意识听着隔壁屋子里的动静,心中纷乱的思绪让她不敢休息。
而此时,楚卿予同样睡不着。
河中大量的冤死鬼、消失的盐税、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与梦魇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徘徊不散,她现在一闭上眼睛就仿佛感受到有阴冷的东西缠上自己。
楚卿予又睁开了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后半夜大概是睡不着了,但她没有弄出动静,防止打扰到与自己同住的人。
“睡不着吗?是不是被噩梦吓到了?”打地铺的鱼妖发现了楚卿予一直没睡,过了一会后她坐起身趴在了床边。
楚卿予正在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结果被神出鬼没般的宋悦汐吓了一跳。
幸好在她身边冒出的脑袋足够好看乖巧,不然刚刚在噩梦中被鬼物缠身的人恐怕会受到第二次惊吓。
“我一闭眼就会看到那些冤死鬼的脸。”楚卿予的脸色发白,伤重的人需要足够的休息,但噩梦让她难以安睡。
“我也会想它们究竟想对我说什么样的冤情。”
宋悦汐趴在床边静静地听着楚卿予说自己心中的忧虑,等房间再次归于寂静,她站起来坐在了床边。
“但现在病人需要休息,休息好了,你才能去查清那些人经历了什么。”宋悦汐替她掖好被角,“我的家乡有一首专哄孩子睡觉的曲子,不管是做了噩梦还是不愿意睡觉的小孩,听了我这首歌后都能很快睡着,要不然我哄你睡觉吧?”
楚卿予失笑道:“比安神的汤药都管用?”
“当然,药喝多了对身体多少有些影响,我这个歌可没有任何不好的作用,要不要听一听?”宋悦汐坐在她的床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期待楚卿予点头的模样。
“好。”楚卿予对一首歌就能让自己睡着的事情抱着半怀疑的态度,不过既然这位方士姑娘一脸期待,就算没什么效果,自己也可以装睡,就当哄她高兴了,接下来在寻到能接替她的人之前,陵扬这里的事情还有赖她的帮助。
楚卿予的眸色下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宋悦汐只当她的忧思很重。
宋悦汐学的曲调确实是哄孩子的歌谣,但不是人族的歌谣,而是鲛人一族的歌,她当年在海中离群时,常常漫无目的地到处游,偶尔会游到鲛人的领地,每当月色升起时,她就能听到这首歌谣,时间一久就学会了。
鲛人的歌谣中每一道韵律的变化都是术法的体现,她的哼唱声很轻,就好像被温柔的海浪包裹,浪花拂去精神中的疲惫与紧张,将安宁留给被哄睡的人。
夜晚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就连那些虫鸣声都消失了。
病人的呼吸渐渐平稳,鱼妖的歌声才停歇。
她就这样坐在床边细细看着失而复得的人,阿卿醒着的时候,自己还要刻意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可以不用太克制。
鱼妖的眼眸中含着一丝伤感,她抬起手抚着楚卿予苍白的面庞,她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不过忘了应该就不太重要吧,罢了,还不如想想该如何尽快得到阿卿的全部信任。
寂静的夜色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隔壁屋子里贴着墙坐在床上的荼白在脑袋不知不觉垂下来,差一点就整个人摔到床下面的时候猛地惊醒,她几乎跳了起来,看向窗外时,她满脸惊愕。
天亮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道路两旁到处都是商贩支起来的摊子,热闹非凡。
她作为最警惕的护卫,竟然在昨天晚上那种情况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怎么回事?
荼白经历过严苛的训练,她就算三天三夜不睡觉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昏睡过去,这个情况显然不对劲,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是不是中了迷药,但空气中没有任何药物残留的味道,而且自己对各类迷药也有一定的抗性,不可能在没有发现之前就被撂倒。
荼白开始回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发现自己最后的印象是听到隔壁的屋子里传来若隐若现的歌声,没一会的功夫自己就失去了知觉。
一想到殿下说那个人是方士,会一些真正诡谲的手段,荼白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她想若是这种情况下对方想做什么,那岂不是易如反掌?
她此刻也顾不上礼节,立刻就冲到了隔壁。
“砰!”荼白推开了房门,万幸她一眼就看到了在床上喝粥的楚卿予。
楚卿予的手一抖,碗里的粥差点撒了。
宋悦汐不在,她借用人家的厨房熬药去了。
“这里还有很多人盯着,别慌慌张张的。”楚卿予将手中的碗放到了旁边,她抬起眼眸看向自己的下属,眼中对着宋悦汐时的温和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沉。
“是。”荼白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她深呼吸一口气道:“殿下,那个方士……有没有对您做什么?昨天晚上我好像听到她在哼歌,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她没有对孤做什么,只是唱了一首能哄孩子睡觉的歌。”让她一觉睡到了天亮,再没有被噩梦侵扰。
荼白张了张嘴,然后轻吸了一口凉气,昨天晚上果然是她让自己失去了意识。
她看了一眼身后,确定宋悦汐不在附近后才关上门,她快步走到楚卿予身边道:“您没事就好,但此人……手段诡谲,也不知道她接近您究竟是什么目的?您真的要与她合作吗?”
“您应该还记得当年的方士之乱,那些人都弄得朝堂震荡,这位还是个有真本事的,万一她有什么歹心,就她的手段,我们防不胜防。”荼白比楚卿予大几岁,当年方士之乱发生时,她已经跟着师傅在皇宫内行走了,对于那时的祸事,她记忆犹新,所以对方士这个群体有颇深的心理阴影,更别说是这种好像比当时那群人更厉害的方士了。
“属下已经根据您之前的安排,在您遇袭之后立刻将账本誊抄成册送往京城,并与北方可信的守京营取得了联系,等护送您出去,我们也能重新掌握主动权。”到那时也就不需要这位方士相助了,可以准备厚礼将人家远远地供起来,反正不能让万分之一的危险靠近殿下。
“孤明白你的意思,但今时不同往日,眼下陵扬的情况,必须要有这样的方士相助才能解决,只要她不与地方官和盐商站在一边,现阶段就可以合作。”楚卿予看了一眼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她抬起了手,一缕阳光落在她的手上。
可惜她不觉得温暖,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寒意攀上掌心。
“你来的也正好,接下来孤有两件事情需要你做,一是写信一封递到京城,让皇姐立刻派人请玄清观的观相道长来一趟陵扬,就说疑似有人在临淮河底建造鬼船。”
荼白头点到一半就僵住了,什么叫有人在临淮河底建造鬼船?
“第二件事,是派人去一趟临洲芪水县木蜀村,去查一下是否有名为宋悦汐的人,当地官员是否给她办过路引,若是有的话,去帮忙调查一下她失踪的未婚妻,若是没有……就立刻将消息带回来。”楚卿予一次性说了太多的话,嗓子有些承受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
荼白立刻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走近了,她才闻到楚卿予身上的药味和血腥味。
“您受伤了!”
楚卿予没在信中说自己受伤的事情,荼白还不知道她伤得重,如今一看,眼睛都急红了。
“没什么大碍了,多亏那位宋姑娘,她避开了巡查的人带我去看了大夫,无论如何我欠她一个救命之恩,你们见到她时不可无礼。”楚卿予沉声叮嘱。
“是。”荼白应下了。
至于那路引的章是否是自己多心,她身上越来越多的谜团……楚卿予在心中怅然叹息,她尊重宋姑娘藏着秘密,只是盼望着,她们不会有成为敌人的那一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