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可曾看出那三名刺客间的关联?”
被乍一反问, 望舒一头雾水,托起下巴思索着:“他们长相一样,且我记得, 在云川杀掉一人后,另一人喊他‘阿弟’……莫非,这三人是三胞胎兄弟?!”
闻灼轻轻点头, “孺子可教。”
闻灼向来严苛, 平日里望舒只有挨批评训斥的份,今日难得得到他的夸赞,不禁沾沾自喜。
闻灼放下瓷杯,解释道:“原因其一,贼人派三兄弟前来行刺。血缘之情坚不可破,人一旦有软肋, 便有后顾之忧, 无法心无旁骛战斗, 稍有不慎则满盘皆输。”
身后一行仆从若有所思,连连点头。
“其二, 贼人要杀本王不够, 竟将主意打到楹儿身上, 以此来威胁本王。”
望舒疑惑发问:“王爷是指刺客挟持夫人之事?”
闻灼微微点头,眼底的晦暗变得更加深刻几分。
“可是王爷,狗急也会跳墙, 若换做属下, 危机时刻挟持一人质出逃, 无奈之下也会杀他。那刺客行为也无不妥吧?”
“……”
闻灼无言以对,看向他的眼神,仿佛瞧见哪家逃出的傻子一般。
“连奴才都瞧得出, 那刺客是想借挟持夫人之名,与她全身而退。”
一旁的韦昱立忍不住开口,循循善诱道:“望舒公子,你是习武之人,若真想杀掉人质,你会选择掐死对方,还是用刀呢?”
“当然是刀!不然费时又费力,自己也会被搭进去……”
望舒断然回答,随即灵光一闪,醍醐灌顶。
“属下明白了!那刺客明明带了刀,却只掐夫人脖颈。王爷让他杀了夫人,其实心心知肚明他根本不会动手吧?”
“这是当然。”
闻灼嗤笑,一副洞若观火,大局在握的模样,“那些刺客甚至将楹儿的命,看得比本王还重要。即便今夜不杀本王,也要拼死将她救走。”
望舒肃然起敬,对闻灼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王爷,沉着冷静,智勇无双。那刺客估计也未曾想过,王爷竟毫无软肋,甚至反其道而行。”
闻灼面容恬淡,如春风拂过柳梢,举杯颔首啜饮。
望舒说他没有软肋,若是从前,他对此笃定万分。
可如今,他心底却开始摇摆不定。
扶楹虽寄人篱下,但从未自轻自贱过,脊背笔直,倔强坚韧。在被逼迫得情急之时,还会像只兔子一般发怒咬人,对他偶有冒犯。
她那般极为罕见的缜密心思与聪颖头脑,令他内心深处荡漾起情难自抑的悸动。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朵毕生难遇的解语花?
想起扶楹,闻灼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向案几,语气染上些许不耐:“怎么去了这样久?韦昱立,快去芙蓉阁将她带来。”
韦昱立上前恭敬道:“王爷,兴许夫人还在沐浴……”
闻灼:“那就将她裹了被子抬过来。”
韦昱立:“遵命……”
……
扶楹沐浴完后,坐在梳妆台前,双目无神盯着铜镜。
碧落细致擦着她湿漉漉的乌黑长发,用篦子一下下梳展。
她发丝与脸上的血污已全部洗掉,脸颊沾染着热水浸泡后的绯红。
“今日之事,奴婢真的害怕,”碧落忍不住叹息,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为何小六竟要劫持夫人……”
扶楹垂眼解释:“云川与江越一致的容貌,令小七以为江越倒戈,一瞬犹豫,以致被云川抓住破绽丧命。”
她不忍回想方才大殿内的残忍杀戮,沉痛地闭上眼睛。
“小六许是见到小七被杀,爱弟心切,方寸大乱,见任务不成有些慌不择路吧……”
她被劫持之后,闻灼那双鹰隼般锋利的眼神,不禁浮现在眼前。
他双目明察秋毫,任何蛛丝马迹都难以逃脱,或许早已意识到这冰山之下隐藏的一切。
如今,小六与小七丧命,小五被擒,生死难料。
接下来,她不知自己要面临怎样的狂风骤雨,能否平安度过今夜……
扶楹深深叹了口气,满面愁容。
“夫人,”守在门外的清瑶忽然轻轻叩门,“王爷派韦公公前来,请夫人尽快去前殿。”
听闻此话,扶楹眉头微不可查地颤动一下,向门外清瑶说道:“告诉韦公公,我即刻就去。”
碧落忐忑不安:“夫人,您这样素面过去,王爷会不高兴吧……”
扶楹将将出浴,只穿了件轻盈的白色薄纱罗裙,尚未梳妆,头发也未曾干透。
“呵——”
扶楹轻轻一哼,目光染上一丝空虚与无奈。
即便她翠绕珠围,华服盛妆,也无法改变如今命悬一线的情势。
闻灼要杀要剐已成为定局,遂他的意即刻前往,或许还能活久一些。
扶楹抬头起身,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走吧。”
她们返回前殿,已近亥时。
夜色深沉浓烈,唯有月光皎洁如水,驱散着一方漆黑。
扶楹深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跨入殿中。
她不敢抬眸直视闻灼,只是缓缓跪在案前,轻柔的裙摆流水一般荡漾铺开。
“妾身自知有罪,请王爷责罚。”
闻灼瞧着主动俯首认罪的扶楹,轻挑剑眉,眼睫微微抬起。
她面容素净,一头浓黑长发披于背后,未簪任何首饰,却比任何时刻都令人怜惜动容。
他冷然下令:“跟着本王走。”
扶楹抿唇起身,跟上闻灼缓缓离开的步伐。
随着他踏出前殿,行至寝殿后,徐绾一众婢女将大门阖上。
偌大的殿内,回荡着二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绕过屏风,来到床前,闻灼停步转身,冷酷犀利的眸光落在扶楹身上。
“你,过来替本王解衣。”
扶楹心中一惊,抬眸看他,满眼不可思议。
“听不懂本王说话?”
闻灼看向扶楹的眼神充满嗜血的怒意,玄色衣衫上鲜血浸染,整个人散发着野兽般的狠戾。
“是……”
扶楹被吓得瑟缩一下,不敢再有任何耽搁,匆忙来到闻灼身前。
二人身高悬殊,她发顶才刚至闻灼下颌,不禁感受到一阵极强的压迫感。
扶楹有些紧张地抬起头,打量了下他的衣饰。
闻灼今日穿着玄色镶金纹文武袖锦袍,内里为红黑相间交领中衣,腰系金銙蹀躞带,仪表堂堂,英气逼人。
方才他杀死刺客小六,血迹溅了满身,经过这些许时间已经干了不少,只是仍能嗅到隐约的腥甜气味。
他这一身衣袍皆被腰带束起,那么……应是先解开腰带吧。
扶楹脑海中一刻不停地思索,犹豫着抬手,覆上他腰间的蹀躞带。
闻灼垂下眼瞳,注意力被眼前的女子全部吸引了去。
她应是刚出浴不久便被他喊来,瀑布般的青丝依旧扩散着水汽,白皙的肌肤如晨露浸润的栀子花瓣,清透细腻,鼻尖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
一张素颜未施任何脂粉,仍旧明艳绝世,似是被神明轻轻吻过,令长安万千女子黯然失色。
他看着她,竟未能意识到自己渐渐入了神。
一阵断断续续的痒意从腰间传来,唤回他悠悠飘荡的思绪。
闻灼眉间的柔和骤然消失不见,不悦问道:“你在干什么?”
扶楹手足无措地摆弄着蹀躞带,一张白嫩脸庞染上急切的红晕。
“王爷,你的腰带……我找不到在何处解开。”
真是笨手笨脚的……
闻灼心中暗自嘀咕,但并未出言责怪。他抬手将腰带后方转至身前,握住??尾,将多余的带尾一圈圈翻出,打开带扣。
他腰身比寻常男子更加精瘦,故蹀躞带尾长出一截,只得绕到后方。
“学会了?”
扶楹连连点头,顺着闻灼方才的动作,将蹀躞带完全解开。
她一手抓住闻灼的衣襟向下拉,可锦袍在他身上依旧服帖,纹丝不动。
咦?怎得脱不下呢。
她感到有些意外,故而更加用力地再拉一下。
“……”
扶楹后颈处一阵寒意升起,明显感觉到头顶上方传来的目光变得异常凶狠。
“你扯衣襟做什么?”
她慌忙松开手,如做错事情的孩童一般脑袋低垂。
“王爷,对……对不起……我实在不熟悉汉人的服制。”
扶楹如此委屈的模样我见犹怜,闻灼实在生不出任何怒气。
她是北狄人,不知汉族服饰如何穿脱,无可厚非。
他轻叹着抬手,将右肋下掖在外袍中的系带翻出,两指轻捻着解开。
这是件交领衣袍,左侧衣襟与右侧分开后,闻灼再度拉开位于内里的左侧系带,才将衣袍完全敞开。
扶楹红唇微张,完全未曾想过,中原的衣衫穿着会如此繁复。
闻灼心里极其费解。
扶楹是他喊来服侍自己的,可为何事情全由他做,她倒是轻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本王还是过于纵容你了,”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若寒冰,“入府这么久,竟连如何服侍本王都不会。”
扶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衣裙的布料,斗胆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我可以学的。”
此时此刻,最好的办法便是遂了闻灼任何意愿。
他地位尊崇显赫,下达的命令从未有人敢违抗,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目空一切。
扶楹虽不愿对他言听计从,但也明白此刻应避其锋芒。
她踮起脚尖,为闻灼脱下锦袍,搭在一旁的架上。
有先前闻灼的示范,扶楹才知晓汉服是在内侧用系带固定。
她按图索骥找到位于他右肋的系带,将中衣解开。
贴身的衣物被她缓缓褪去,闻灼上身袒露在略带凉意的空气中。
他身姿挺拔,腰细膀宽,呈现出完美的倒三角形,烛火映照下的浅古铜色肌肤,健康而充满极致的力量感。
线条优美的锁骨,随呼吸起伏的健硕胸膛,分明对称的腹肌,一切都在昭示扶楹,这是一个成熟而性感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爆衣了爆衣了,我好激动好想尖叫!!!
第32章
满身伤痕依旧触目惊心, 皆是他十多年来金戈铁马,出生入死的有力见证。
扶楹对他身体并不陌生。
一年前,她在云州宅院里替他疗伤之后, 红着脸颊,肆无忌惮看了许久。
如今,她注意力皆被他腹部的一条血痕吸引, 略带红润的脸庞染上了惊慌。
“王爷, 你受伤了?”
闻灼不置可否,转身走到床边,脊背肌肉线条宽厚有力。
“拜那妄图英雄救美的贼人所赐。”
方才,他抽刀上前斩杀刺客小六时,不慎被他胡乱挥砍伤到。
小六的刀极其锋利,削铁如泥, 在闻灼腹部划出一道口子。旁人若不仔细观察, 甚至瞧不出衣衫已被划破。
扶楹重重地阖上双眼, 心中愧疚不安。此伤因她而起,无言以辩。
“我来为王爷上药。”
她在闻灼告知下寻到药箱, 提着来到床前。
他已然坐在床边, 默默看着她。
因伤口较低位于腹部, 扶楹坐着不便为他疗伤,故在他脚边跪下。
她打开药箱,用镊子夹起纯白的棉球, 沾了些许药酒, 抬臂欲为他消毒。
奈何闻灼双腿过于修长, 只得微微向两侧分开,以便于扶楹向前能够接触到伤口。
柔如嫩柳的手执着棉球,轻轻擦过闻灼腹上的刀口。
许是被酒精刺激到, 他呼吸不由得加重,腹部紧绷,每块腹肌形状更加立体。
“有些疼,”扶楹有些担忧地抬眸,看向他轻微蹙起的剑眉,“不过伤口不深,王爷稍稍忍耐下。”
闻灼轻轻颔首。
扶楹半跪起身,一臂轻微撑在他大腿上,更加靠近那伤口,在棉球擦拭之时,另一手轻轻扇着风。
细微的凉意缓解了酒精带来的刺激感,但闻灼的感觉并未好到哪里,反而生出一阵强烈的思绪。
手臂的轻柔触碰,沐浴后发上的幽香,令他心中猛然一震,一双墨色眼瞳幽深不见底。
扶楹并未发觉任何异常,耐心细致地将他腹部血迹完全擦拭干净。
“王爷,你平日里习惯用哪种药膏?”
扶楹瞧着药箱里瓶瓶罐罐,种类繁多,开口发问。
“不必了。”
闻灼嗓音沙哑,似生锈后的钟磬。
听闻此言,扶楹有些诧异地抬头,却对上他深邃如渊的眼睛。
他裸露的肌肤不住散发着热意,胸腹部的肌肉轻微起伏,那越发粗重悠长的呼吸,让她忽然警惕起来。
扶楹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姿势有些过于暧昧。
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纤细的腰身,倏然将她轻松拎起,放在那结实的大腿上。
“啊……”
扶楹不由得惊呼,反应过来时,男性健壮炙热的气息已蔓延至周身。
她的身体毫无距离接触上他的胸膛,仅隔着一层纤薄的衣裙,体温的滚烫热意铺天盖地袭来。
闻灼粗壮的手臂圈禁住她的后腰,令她动弹不得。
他刚毅的脸部线条近在咫尺,扶楹耳根都在明显地泛红,白皙的双颊如同雨后的花瓣一般,娇艳欲滴。
“放开我……”
她羞怯嗫嚅着,双手抵在他健硕的胸前,欲躲避这过于浓烈的男性气息。
“嗯?”
扶楹的逃避引起闻灼的不满,一只宽大手掌攫取住她小巧的下巴,令她被迫看向他。
“楹儿,你在害怕什么?”
闻灼声线低沉而沙哑,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手指轻扫过她仅有薄薄纱裙覆盖的腰际,“你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
扶楹心底一怔,无言以对。
她是他的夫人,他这些举动,甚至可说是合乎情理的亲昵。
“可是王爷……”
她的腰身极其敏感,在闻灼故意发力的指尖下不断颤抖着,绯红的脸颊染上惊慌。
“我们当初在皇宫约定好的,你我皆为利而来,无须有夫妻之实。”
“你错就错在,太过于轻信本王……”
扶楹还未来得及辩驳,闻灼便直接微微仰头,吻上她的双唇。
她琥珀般的双眸倏地睁大,瞳孔颤抖,满是不可思议。
上一次,闻灼是在醉意朦胧时将她认做阿离,亲吻了她。
可他现在十分清醒,为何去吻一直受他鄙夷轻视的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吻如洪水般倾泻而出,将她严严实实地圈禁,吞没。
闻灼手掌握紧她的下颌,在她娇嫩的唇瓣上吮吸,又忽而用牙齿轻触,引得她脊背一阵战栗。
他手指蓦地发力,扶楹杏腮微痛,不由得开口轻呼。
他火热的舌却顺势闯进去,温柔与她的舌尖交缠绵延,如鸾凤交错,翩跹起舞,极力享受着独属于女子的甜美与清香。
扶楹只觉得心跳飞快,鼻腔中满是他身上沉香与广藿的淡淡香气,连同这炽烈的吻,如药物一般令她迷醉上瘾。
许是察觉到她柳叶般的细眉蹙起,闻灼渐渐放轻手中的力道,但依旧吮着她的舌尖。
待禁锢着她下巴的手一拿下,扶楹迫不及待地慌张偏头,避开他充满侵略和野性的动作。
她方才沐浴完后,还换了件对襟的衣裙,宛如玉瓷般的皮肤光滑细腻,暴露在他深沉的呼吸之下。
闻灼并未再抬手别过她的脸庞,只将唇落在她脖颈处,辗转流连,发出令她面红耳赤的轻响。
“唔……”
闻灼炙热的唇瓣轻贴在她颈部,修长有力的手揽紧她柔软的腰肢。
她肌肤随着刺激一阵轻颤,酥麻的感觉蔓延至身体各处,泛起阵阵涟漪。
扶楹如同溺水一般,胡乱抓握住一旁他肌肉偾张的大臂,睫毛轻颤。
她脖颈的皮肤极薄,脆弱细腻,在他唇齿的不断侵蚀下,渗出点点红痕,如同寒冬腊月,红梅映雪。
扶楹抓着他的五指收紧,指甲陷入他胳膊上细腻的肌肤里,“王爷,不……不要……”
他似乎感觉不到被长甲挠抓的疼痛,依旧眷恋厮磨着她白皙的颈部与锁骨,为她带来此前从来不曾有过的陌生感觉。
扶楹的思绪和理智近乎飘上重霄,意识都变得有些恍惚。
她坐在他大腿上的身子渐渐不属于自己,仿佛陷入温柔的深水中,在他深情的引领下,不断失重下坠。
“求你……”
她抓紧残存的意念,低低哀求着,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渐渐不再受二人掌控。
闻灼这才不舍地离开她,看向她的眼神发生了明显变化,充满着最为直接强烈的占有欲。
在衔青殿内,二人第一次相遇,他见过她衣衫不整,涕泪涟涟的模样。
那时的她,冰肌玉骨,明艳无双,宛如盛开在北地之上的雪莲。
她被扯坏了衣襟,肌肤白嫩,身体线条优美,但并未令冷血阴鸷的闻灼有任何动容。
可如今,她无比美好的一切,竟成了困住他的致命枷锁。
他感受着腿上女子微微哆嗦的轻盈身躯,深深呼吸,稳定着因方才放肆举动而飘忽不定的心神。
良久,他们之间那灼热的暧昧气息才渐渐淡去几分。
“楹儿,告诉本王,”闻灼察觉到她身体发软,圈在她腰间的手臂仍未松开,“今夜那几个刺客,是什么人?”
扶楹琥珀般的眼眸中水雾散去,方才心底的汹涌炽欲逐渐平息。
“想好再说,不要妄图对本王撒谎。”
听着他不怒自威的警告话语,扶楹顿了顿,眼睫微颤,思索一番才喃喃开口。
“他们……是北狄可汗之子的暗卫。”
“呵——”
闻灼勾唇冷笑,充满蔑视与讥讽。
扶楹不由得心中感叹,方才他还那般温柔深情,脸却变得这样飞快。
“果然是商家竖子,被赶出云州后仍旧死性不改。当时,本王就不该大发慈悲留他性命,让他在这人间大行祸事。”
听到他对商珏如此放言挖苦,扶楹心底弥漫起一阵苦涩,不是滋味。
她并非是因商珏受到闻灼羞辱而难过。
商珏作为她的义兄,从小对她关怀备至;闻灼作为她名义上的丈夫,庇佑她在这偌大的长安得以生存。她内心真切地希望,他们二人间不要再有任何冲突。
可商珏今日却派来三名暗卫,欲刺杀闻灼,救走自己,实在是飞蛾扑火,绝非明智之举。
“你与那竖子有何关系?”
闻灼犀利的目光转向扶楹,英俊的面孔如千里冰封,陡然散发着阵阵寒意。
扶楹对他的发问始料未及,对他锋利的眼神感到如坐针毡,不由得怔了一下。
“商珏他——是我义兄。”
“你只是他义妹?”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令闻灼信服,冰冷的眸中充满质疑,近乎要将她刺穿。
“前来长安的其他九名女子皆是他亲缘姐妹,也未曾见他派人救援。你与他,究竟有什么特殊情意?”
扶楹喉咙一阵哽咽,因为惶然,呼吸紊乱地如同嘈杂的弦声。
“没有……”
见她依旧小心翼翼否认,不肯如实诉说与他,闻灼眼底变得阴沉晦暗。
他用力擒住她的下巴,双臂似铁锁将她禁锢,再度吻上那樱红的唇瓣。
这次,他动作明显更加贪婪狂野,轻轻描绘着她唇瓣上的纹理,恣意逗弄着她的舌尖,气息似烈火将她点燃。
她怕得脖颈一激,整个身子不由得轻微战栗。
闻灼一手扳过她的肩膀,令她柔美的身体陷入自己宽厚雄浑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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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唔……”
扶楹呼吸一滞, 惊喘一声,肩上传来的重压,唇舌上疾风骤雨般的亲吻, 令她实在喘不过气来。
她略带不满地扭动着身子,抬手用力猛推着他的双肩。
闻灼未曾想到她会有这般大幅举动,猝不及防之下仰身重重躺倒在床上。
扶楹受闻灼手掌大力牵拉, 一并趴倒在他宽大的身上, 额头磕上那线条硬朗的下颌,脑中不由得一阵眩晕。
她眉头轻蹙,低垂下头,带着潮湿的红润双唇不甚擦过他凸起的喉结,脸颊紧贴在温暖的颈窝。
在他更加敞开的怀抱中,扶楹感觉一阵适然, 仿佛自己被包裹在温润柔滑的丝绸里。
她疲惫地卸去浑身力气, 不再挣扎, 娇弱的身躯伏在他极富安全感的雄健身体上。
闻灼浅古铜色的肌肤,由她雪白的肤色映衬, 透出一阵令人心醉神迷的暧昧之意。
去年云州城外, 那个刺客来袭的夜晚, 她中了寒毒,闻灼就这样赤着上身,紧紧拥抱她整晚, 不惜自己的性命为她取暖, 驱散体内的寒意。
而现在, 他们的身体都不再冰冷,反而无比滚烫,心中也不单单只被存活的欲望充斥, 疯狂叫嚣着对彼此毫无保留的炽念。
闻灼喉结与身前感受到一阵柔软,一股血液直冲大脑。
扶楹则感觉到一股坚实的力量,一颗心在胸膛之中猛烈冲撞。
二人深重的呼吸交错纠缠,化作此起彼伏的潮汐。
“他吻过你吗?”
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扶楹感到很是羞赧,在他颈窝间点点头。
随后,她似乎想到什么不对,又摇摇头。
商珏吻过她,是在她年幼时,对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表达喜爱,在脸颊上轻触一下的亲吻。
绝不会像他这么霸道。
她柔软的头发散落了他满身,随着轻轻摇头的动作,发丝轻微划过他的皮肤。
虽感觉起来是略带潮润的凉意,可抵达心底的,是持续而滚烫的冲击。
闻灼忍着心底暴起的强烈念头,两指擎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看向自己。
“楹儿。”
他低低唤她的名字,一双丹凤眼优美狭长,扶楹却在他黑色的瞳仁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你与他……有无肌肤之亲?”
啪——
扶楹心中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她一脸怔然,似有无数思绪在那双空洞的眼中流转。
闻灼火热欲燃的体温,加上滚烫的坚硬力量,都令她思绪不由得飘回那个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刻骨铭心的夜晚。
丑时,四下无人的昏暗帐内,烛火在空中跳跃燃烧,将卧榻上一对交叠痴缠的影子,投射到营帐的幕帘。
粗重的呼吸与暧昧的低喃此起彼伏,回荡在帐内的每一处角落。
光影交错,透过幕帘缝隙,映入帐外无意路过的扶楹眼中。
彼时,她年方九龄,正处于对一切懵懂好奇的年岁。
父亲领着她同商家人出游的那夜,她却不慎看到毕生从未见过的场景。
那两个人,是商珏与他的年轻侍女。
……
看着怀中的女子面颊绯红,若有所思,闻灼猛然生出一阵莫名强烈的抵触。
他猛地握住她的肩膀,蕴藏在心底的磅礴怒气仿佛被点燃的火油,轰然爆裂腾起,直冲云霄。
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扶楹仿佛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晦暗暧昧的场景骤然消失不见,眼前,只有闻灼近在咫尺的铁青面色。
扶楹一头雾水,忽而感觉身下一轻,天旋地转。
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已被闻灼毫不留情地大力抛却在冰凉的丝绸被褥上。
“出去!”
闻灼坐直身体,双手因怒气而不住抖动,薄唇微启:“趁本王还能控制住自己。”
扶楹骇然不已,不知闻灼为何忽然如此失控,只对他那野兽般狠厉的目光与咬牙切齿的字句感到畏惧。
“王爷早些歇息……”
她咬紧了还沾有闻灼气息的双唇,惴惴不安地退下床去,向他俯身行礼后,落荒而逃。
殿中瞬间静了下来,唯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闻灼紧皱眉头,宽大的手掌掩住因愤怒而充血的双眼。
良久,心中那阵难以遏制的盛怒逐渐变为锥心的沉痛。
他忽而开口,幽幽自语道。
“她做错了什么?”
“你究竟在生气什么?”
问题是他亲口问出的,就应该想到可能会出现的答案,并非只有否定一种。
扶楹今已二八年华,若已与他人有过亲密之事,也实属正常。
既然他并不介意扶楹在嫁与他前已与男子云雨,那为何要冲动赶走她,以致教她受到那般惊吓?
闻灼似乎……在生上天的气。
他无比怨怼命运,让自己遇见她的时机,晚于那商珏之后。
若真是位好男儿,他愿赌服输,为何——却是商珏那纸上谈兵又贪生怕死的竖子?
……
扶楹对方才发生的一切仍有些惊魂未定,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自己已暂时活过今夜的宽慰。
她低垂着头,跌跌撞撞离开寝殿,青丝已差不多干透,四散落于雪白的衣裙上。
殿外候着的侍女听到脚步声后,将厚重的门打开。
扶楹怔怔抬脚迈出门槛,却不甚被绊了一下,魂不守舍地向前跌去。
“夫人!”
云川和碧落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她纤细的手臂,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扶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目怅然,面色红润,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贴在脸上。
柔软的唇瓣有着明显被侵碾的痕迹,皮肤白皙似雪,颈侧与锁骨处却露着几片如桃花瓣般的点点红痕。
云川低头瞧见此景,眼中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英俊的脸庞瞬间有些不自然,转身向一旁的徐绾说道,“徐姑姑,我等带夫人回芙蓉阁,先告退了。”
“云川公子慢走。”
徐绾只向云川淡然点头,极为吝惜自己的目光,甚至不想落在轻如鸿毛的扶楹身上。
扶楹终于缓过神来,抬眸看向前方,眼底一片寂然:“走吧。”
云川和碧落会意,小心扶着她向前缓缓走动。
碧落担忧地低声提醒:“夫人,小心台阶。”
扶楹僵硬地向前迈腿,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充满无尽炽烈与深沉危机的地方。
几人离去,徐绾只身进入寝殿,在屏风后轻唤闻灼:“王爷?”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徐绾跨过屏风,走上前来。
闻灼坐于床榻上,赤着上身,戴有玉扳指的左手用力揉捏眉心。
他容颜清隽,平日里的威仪俨然,此刻皆如落叶般随风飘散。
徐绾竟察觉出他有些难以言喻的怅然,不免惊讶地睁大眼睛。
“王爷,二夫人她……惹您不悦了?”
闻灼未发一言,不置可否。
徐绾试探着问道:“您要召见大夫人前来吗?”
“砰——”
闻灼眸光凝滞,拳头狠狠砸上床侧的木质栏杆,整座黄花梨木床都在随之晃动。
徐绾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下跪谢罪:“王爷息怒!”
“有时候,嘴巴是多余的。”
闻灼冷声警告,那凶恶阴鸷的眼神,好似大自然内顶级掠食者一般,要将徐绾撕成碎片。
“奴婢知道了……这就为王爷准备沐浴……”
“不必备水,”闻灼直起身子,呼出一口浑浊气息,“只擦拭便可。”
徐绾这才看清闻灼腹部上的那条刀口,方才不知经历了怎样折腾,还在隐隐渗出血痕。
她目光不由得暗下几分,“奴婢遵命。”
——
卫王府占地辽阔,寝殿距离芙蓉阁约一盏茶路程。
几年前,扶楹在南阳跟随徐迹学医,上山采药曾连续走过将近四个时辰。
可这短短的路程,却走得她无比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云川想再度背着她回去,可方才杀死刺客,衣袍已染了不少血污。
扶楹方才沐浴过,他不忍再弄脏她一袭素雅干净的白色衣裙。
二人搀扶着扶楹,契合着她缓慢的脚步,步履蹒跚地走回芙蓉阁。
清瑶一直守在屋外,见到他们回来,连忙将屋门推开。
云川松开扶楹的胳膊,由碧落一人扶着她进屋。
扶楹正要抬脚跨过门槛,却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她动作迟缓地回过头,见到云川长身下跪,双膝重重磕在地面上。
“云川大人,您这是……?”
清瑶对他的举动大吃一惊。
云川好歹是王府内品阶最高的侍卫,为何会这般谦恭卑微。
“夫人!”
云川垂下双眸,不忍去直视扶楹的眼睛,皱眉沉痛说道:“属下有罪,对不住夫人……”
夜间,三胞胎暗卫来袭,云川直接将露出致命破绽的小七刺死。
他是习武之人,眼神犀利,观感敏锐,在战斗中无时无刻不在紧盯着对方招数间的纰漏。
一旦被他抓到可乘之机,他下刀的速度,绝对快过脑子思考的速度。
方才,他在寝殿外守候,听了徐绾和望舒的话,才知晓这三名刺客与扶楹的渊源。
他飞速斩杀刺客,以致扶楹受到惊吓,才被闻灼见微知著,捕捉到这一反常举动后,疑心于她。
虽不知扶楹方才在寝殿经历了什么,但她出来时那副破碎的模样,仿佛被暴雨击打的花瓣,蔫然垂落。
跟随闻灼二十余载,云川深刻见识过他遇刺后爆发的嗜血兽性。
他感到无比心痛愧疚,扶楹今晚的遭遇,皆是拜他所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云川……”
扶楹已唤回神志, 见云川惘然下跪,心房微颤,对他自责的举动很是动容。
聪明人之间无须多言, 扶楹自然知晓他为何如此。
她向他挥了挥手,“起来吧。”
云川颀长的身形巍然不动,垂在两侧的手渐渐攥紧。
“夫人, 且罚属下跪个把时辰, 不然……属下于心不安。”
扶楹和碧落看向他的眼神不禁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们应是想到了同一位故人。
起初江越性子鲁莽,做错事后,从不会求扶楹宽恕,只会一言不发倔强下跪,许久不肯起身。
云川与江越非但样貌一致,性格也如此相似, 想必这其中, 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 立场不同,便有着难以定夺的是非对错。”
扶楹叹了口气, 在碧落的搀扶下走向前去, 向云川伸出手。
“他们虽是我旧识, 可既然前来刺杀王爷,便是我的敌人。我在大殿那般妇人之仁实属不该,你无需自责。”
云川抬眼看向她, 瞳孔颤抖, 双唇微动。
“今夜这桩事并未结束, 明日,不知还有何等腥风血雨在等着我……你今夜好生歇息,同我迎接明日吧。”
扶楹一番话彻底触动云川的心弦。
他缓缓伸出双手, 十指轻搭在她的掌心。
扶楹抬手将他扶起,眼波似皎洁月色,安然如水,“下去吧。”
“谢夫人。”
云川眉目低垂,向她俯身行礼后,踯躅着告退。
“呼——”
扶楹长长舒了一口气,垂下眼眸踏进芙蓉阁。
她似乎对明日未知的到来,没有方才那般惊恐不安了。
——
霜降时节,万山红遍。
秋日天气转凉,草木枯黄凋零,露水凝结成霜。
扶楹一大早便被骤降的气温冻醒,再也难以入睡。
用午膳时,闻灼一改往日,破天荒地未曾喊她前去。
扶楹独自在芙蓉阁简单用了几口饭食。
人一旦形成习惯,便很难再适应改变,何况她心事重重,食不知味,满桌烹饪得恰到好处的珍馐都味同嚼蜡。
用过饭后,扶楹正在窗边歇息片刻,清瑶从屋外匆匆行至她面前。
“夫人,韦公公前来传话,王爷命夫人即刻去正殿。”
扶楹身子一抖,惊恐之意骤然间浸透全身。
她喊了云川和碧落,一刻不停地前往。
路上,她脑海中不停回想着昨日寝殿内,他们二人厮守缠绵的场景。
如果,假设是如果,闻灼不是卫王,她不是北狄公主,他们以雪熄和阿离的身份相遇,昨晚那般柔情缱绻,定是鸾凤和鸣,伉俪情深。
而不会像他们昨夜那般,闹得不欢而散。
正殿里人物与昨日依旧,气氛却极为压抑,仿佛笼罩了一层浓厚的乌云。
闻灼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垂眸轻举着茶盏啜饮。
他今日穿了件银蓝刺绣交领外袍,长发被华贵的金冠束起,露出脸部刚毅俊美的线条,面如冠玉,万中无一。
顶着这样一张绝世面孔,周身气质却令人胆战心惊,散发着旁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扶楹来到殿中央,深深呼吸,向前方的闻灼缓缓跪下。
“妾身见过王爷,王爷金安。”
闻灼轻抿几口方山露芽,独特淡然的芬芳在口中渐渐扩散。
他抬眼看向垂头跪地的扶楹。
她簪起单髻,虽略施脂粉,仍旧能看出面色有些憔悴。
闻灼思绪不由地飘回昨夜。
他将她娇小的身躯禁锢在腿上,唇舌细细品尝她口中芳津,惹得她不断轻声嘤咛。
然而,她美好的一切,却早已被他人捷足先登掠取,对方还是他此生最为鄙薄之人。
“啪——”
闻灼紧绷着脸,将茶盏向桌面一放,不怒自威,面色阴沉,如同即将降临的狂风骤雨。
听闻这一响动,殿内众人心中一惊,大气都不敢喘。
闻灼看着扶楹,冷淡的眉宇间,似乎结了冰霜,“你可知,本王喊你前来何事?”
扶楹身形一动未动:“妾身有罪,愿领受王爷责罚。”
“你何罪之有?”
面对闻灼不依不饶的再度发问,扶楹脑海中不由得思忖片刻,双目微微抬起。
“妾身未能认清当前身份,对那刺客动了恻隐之心,乃第一重罪。”
“妾身成为累赘被刺客挟持,为王爷带来诸多麻烦,乃第二重罪。”
“妾身未能尽分内之事侍奉好王爷,还惹王爷不快,乃第三重罪。”
扶楹如数家珍般悉数罗列着自己的罪状,语毕之后,大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望舒和徐绾皆因她敏捷的巧思与井井有条的言语震惊不已。
望舒暗暗羡慕,若他有扶楹一半的头脑,也不至于被闻灼天天训斥愚笨了。
徐绾陷入深思,她深谙闻灼喜好。闻灼对这样冰雪聪明、富有才情的女子,绝无一丝抵抗力。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果不其然,闻灼阴鸷的脸色稍稍缓和。
他不得不承认,扶楹与他实在心有灵犀,总能滴水不漏道出他心中所思。
他生硬的语气也随之平淡下来:“楹儿,你来长安一月有余,身子一直孱弱,未能服侍本王也属无奈。昨日贼人过于阴险狡诈,本王这群手下办事不力,才致使你受他挟持。”
扶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静静地听着闻灼掷地有声的话语。
“只是这其一,实属不该。本王早已提醒多次,可你顽固不化,不辨是非。你对敌人仁慈心软,迟早会化为反噬的利剑,刺向你和本王。”
“是……”扶楹重重阖上眼睛,无从辩驳,“妾身愿受王爷任何责罚。”
闻灼修长的手指缓缓擦过位于拇指的玉扳指,“你不能认清自己身份,本王便来帮你一把。”
他转眼看向不远处的望舒,目光扫过他的左侧。
望舒一怔,立即明白闻灼所指,随后屈起左臂,将藏匿于大臂后侧的匕首取出,双手捧着交给闻灼。
闻灼接过后小臂一甩,将那匕首稳稳抛落在扶楹跪于地面的双膝前方。
站在远处的云川看到此景,容色凝滞,高大挺拔的身形微颤,不祥之感迅速在心底蔓延扩散。
扶楹一直低着头,当看到前方忽然出现的匕首,不禁被吓了一跳。
“昨日被生擒贼人已休息得够好了……”
闻灼意犹未尽地说着,唇角勾起,那笑容令人不寒而栗,冷血阴森。
“你,去将他的心挖出来,向本王证明,你对北狄以及那商家竖子再无情义。”
轰——
扶楹只感觉一阵惊雷在耳边炸响,惊恐地睁大双眼,抬头看向他。
她怔怔摇头,难以置信这残酷的一切,竟真实发生在她生命中。
闻灼看向她的墨色的眼瞳仿佛幽黑的深渊,冷漠晦暗,不掺杂任何感情的眼神,令她如坠寒冰。
扶楹眼眶瞬间溢满泪花,十指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这段相对平静的日子里,她与他日常相处感到舒适惬意。她知他心中所思所想,他也愿意包容她倔强的小性子。
本以为几个夜晚流露的深情,是他稍稍融化的证明,但今日的状况,将扶楹一切的幻想碎为齑粉。
从他在衔青殿和芙蓉阁对自己起了杀心时,她便意识到,他是个极其冷血的人。
她不该忘记,他的血液是冷的,骨子里是残暴的。
他不是人,他是个疯子……
瞧着扶楹呆若木鸡,面如土色,闻灼眼神狠厉补充道:“记得,要在他活着的时候动手,本王想看到——尚在跳动的心脏。”
四行清泪从扶楹眼中奔涌流出,“你……”
她近乎昏厥,身形不稳,向后仰倒。
如此迫在眉睫的危急情势下,无人敢上前去搀扶。
扶楹身子摇摇晃晃,手肘撑在地面,才勉强不让自己倒下。
她咬紧牙关,试图极力压抑住哭声,嗓音断续颤抖:“王爷,我自去年家父故去……便信奉观音菩萨,你不能让我……去做杀人这离经叛道之事……”
“离经叛道?”
闻灼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眉眼间染上讥讽与轻佻。
“照你这么说,那本王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是什么?”
他面色完全阴沉下来,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射出,恨不得将扶楹碎尸万段。
“这许多年来,本王若有半分心软,早已死过无数次了。你既已从本王,就不该妄想着十指干干净净、不沾血腥。”
他十年征战,杀人如麻,且与刺客周旋已久,早已沾染一身凶暴煞气,鬼神都难以靠近。
而她,纯洁得像朵一尘不染的雪莲,与他实在不契。
扶楹听罢,双唇,甚至牙齿,都在剧烈颤抖着。
接连不断的绝情话语,如同惊雷破天,令她身心疲惫不堪。
“快去。”
闻灼冷漠催促着,仿佛只是让她完成研磨这般稀松平常之事,“你医术精深,剖心对你来说并不难。”
扶楹被他惨无人道的话语击溃了心中所有信念,绝望地笑了。
那笑容,如同绽放在暗夜里的昙花,只绽开一瞬浮华,便凋亡陨落。
扶楹放弃与他争辩,颤颤巍巍拿起身前的匕首,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
她转过身去,泪水难以抑制地潸然滑落。
即将离开大殿时,她咬紧后槽牙,似是下定什么决心,飞速转过身,拔腿奔向案前的闻灼。
作者有话说:
楹儿,冷静,冷静!他可知道你医术厉害诶(惊恐脸+声嘶力竭地呐喊
第35章
站在闻灼身旁的韦昱立和徐绾皆愣了一下。
扶楹绕过长案, 跪在闻灼身边,双手用力握住他的手臂,微微摇晃。
那双不断落泪的眼中心如死灰, 仿佛在黑暗中苟延残喘,光芒即将熄灭。
“王爷,我此前从未杀过人……”
闻灼见她这般孤苦无助的模样, 左胸不由得泛起一丝深沉敏锐的疼痛, 冰封的内心竟有几分动摇。
他剑眉一蹙,最终还是微微侧身,抬手替她拭去接连而落的泪珠。
“会有第一次。”
她的世界,瞬间被无尽黑暗所笼罩,不见天日。
……
怔了片刻,扶楹再度开口央求:“我会将他的心挖出来, 但……能否赐我一副毒药?”
飘忽不定的话语, 透出无尽的空虚。
她被他鹰隼般的目光直直盯着, 心惊肉跳,但仍然鼓起勇气恳求道。
“我与小五自幼相识, 他与我年岁相仿, 我若在他活着时挖心, 害怕他化作厉鬼,在午夜找我追魂夺命……”
那张梨花带雨的绝艳脸庞满是绝望无助,闻灼眼中微闪着光芒, 不禁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徐姑姑, ”他抬眼对一旁的徐绾下令:“将寝殿斗柜顶层的紫金釉药瓶拿来。”
徐绾点头之后便离开正殿。
“起来吧。”
闻灼淡然瞥了一眼扶楹, 一只大手攫住她的腰身,将她从地上轻松拎起。
不出片刻,徐绾将那一指长度的紫金釉药瓶交到她手上。
扶楹手指颤抖, 检查了下药瓶,却发现瓶身并无任何刻字与标识,也不知闻灼给她的是哪种毒药。
“多谢王爷。”
她汗涔涔的手近乎握不住这药瓶,将其纳入袖中后,向他行礼道谢。
直接去剖活人的心,她做不到。若先为小五服毒,他们彼此的痛苦都能减少,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佳办法……
“云川,”闻灼对伫立在一旁的云川冷冷命令道:“你随着楹儿前去,本王不希望出现任何闪失。”
“属下遵命。”
云川低头对扶楹说道:“夫人,走吧,属下带你前去地牢。”
扶楹怅然点头,跟随着云川离开正殿。
闻灼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再度拿起案上那盏方山露芽,掀开盖子,轻轻饮着。
……
扶楹第二次来到王府地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阴湿幽暗一如往常。
在侍卫的带领下,他们走过阴冷狭长的过道,来到一间牢房前。
厚重的牢门应声打开。
刺客小五的手脚被戴了重达几十斤的镣铐,正坐在牢房角落一堆茅草上,双眼空洞,麻木迎接着自己即将面临的未知处决。
屋里并没有血腥与各种刺鼻的气味,他身上也没有任何动刑的痕迹。
小五看到打开的牢门后方,出现了扶楹绝美的面孔,晦暗的瞳孔中瞬间燃起了光芒。
“公主殿下!”
他想起身给她行礼,却发现自己已身披重重枷锁,难以站立。
扶楹瞧着旧人被关木索、婴金铁的落魄模样,心脏一阵抽搐,柳叶似的眉毛低垂,勉强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小五,好久不见……”
云川跟着扶楹的步伐,缓缓进入牢房。
小五眼神与云川甫一对上,双目染上猩红杀意,欲挣扎着起身将云川千刀万剐。
“江越,你这逆贼竟敢叛变,当了雍贼走狗杀我三弟!”
云川对这陌生的名字很是疑惑:“你在说什么?”
这顿劈头盖脸的责骂,让他感到莫名其妙,不禁皱眉紧盯着盛怒的小五。
“小五,”扶楹连忙单膝跪下,企图以诚恳姿态平息他的怒火,“你认错人了,他是卫王的贴身侍卫,云川。”
“……”
小五恍然,大惊失色,满脸的愤怒已转变为透彻心扉的丧亲哀痛,良久不曾说出话来。
“所以小七……就是误以为此而白白送命的吧……”
扶楹抿紧双唇,难过地低下头去,不知应当如何接话。
云川就站在一旁,她绝不能安慰小五,若传到闻灼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小五无能。”
小五抬起闪烁着泪意的双眼,沉痛诉说:“太子殿下很想念您,怕您在闻灼狗贼这里受尽委屈苦楚,派我等救您逃出这牢笼。可我两胞弟已死,我也深陷在贼窝,无人回去复命,他不知会何等担忧……”
扶楹身后的云川听见此番言语,右手上移攥紧雪魄刀的刀柄,泛白的指尖,透露着心中强烈的隐忍与不满。
扶楹心中苦涩万分,羽睫微垂,紧蹙双眉,摇了摇头。
“兄长并不知晓内情……我作为质子来到长安,若非卫王庇佑,早已被生吞活剥,折磨得生死难料。我来到这王府,也从未受过任何苛待,卫王实则有恩于我……”
她喉咙堵塞,声音哽咽,实在不忍道出这残忍之言。
“当初,我与兄长诀别时曾叮嘱过,让他当我已经死了。可如今……兄长这又是何苦呢……”
她与商珏在这一世不是有缘无分,而是并无缘分。
即便闻灼没有北伐,她在北狄度过安稳余生,也并不会同商珏结为连理,相伴一生。
“……”
牢房内陷入了片刻沉寂。
小五从这只言片语隐隐感受到,扶楹来大雍不足数月,却与他们之间裂开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他抬头看向扶楹,这才意识到她出现在此处实在蹊跷。
“殿下,他们昨日没有刑讯逼供,不知在耍何等花招。您千金之体,实在不该来此阴晦之地。”
扶楹看着他清澈的黑色眼瞳,鼻子不禁一酸。
她犹豫片刻后,从怀中拿出匕首,取出袖中的紫金釉药瓶。
“卫王要我来……挖出你的心脏,我一番哀求后,他赐给我这一副毒药,恐能免去你些许痛苦……”
“什么……?”
小五一双眼瞳瞪得巨大,浑身血液仿佛凝固,略带稚嫩的脸庞骤然失了血色。
他作为北狄出身的暗卫,就算受遍雍律规定的七项酷刑也在所不辞。
可闻灼竟让扶楹亲手了结他的性命,实在杀人诛心。
“哈哈哈——”
小五脑海中回荡着炸雷般的骇然,不禁失控地放声大笑,“闻灼狗贼真是禽兽不如,够冷血,也够残忍!竟然命手无寸铁的女子去做这事,实在狼心狗肺……”
“贼人,注意你的言辞!”
云川听见小五对闻灼不堪入耳的辱骂,厉声出言阻止,一向温和的面庞竟罕见地染上些许愠怒。
小五对他的怒斥充耳不闻,笑罢之后,转头看向扶楹,眼中泛起的泪意在烛火下闪烁着。
“殿下若不杀我,狗贼不会放过你吧?”
扶楹牙齿咬紧双唇,甚至渗出了点点血痕。
她无颜再与他多说什么,心中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却只有不断地道歉:“对不起,小五……”
小五瞧她愧疚不已的模样,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太子殿下买回我们三兄弟后,我们的命都是他的。”
他深深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满脸视死如归的决绝。
“若无殿下牺牲自我来到北狄,我们当初皆死无葬身之地。如今狗贼发难,您不必为难,小五甘愿一死。”
扶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小五便劈手夺过她手中药瓶,拔开封口的塞子,仰头吞尽。
扶楹下意识地伸手去阻止,却见小五将空空如也的药瓶倒置,似乎在为了证明给她看,自己已决然赴死。
云川见状,这才缓缓移下紧握着刀柄的右手。
小五趁自己尚且神志清醒,泪眼朦胧地看向扶楹道:“殿下,您如今远在大雍孑然一身,女子在这世间立足不易,请多多保重。”
“小五……”
他在临终前都未诉说自己的遗言,而是在关切叮嘱,扶楹两行泪水潸然泪下,在下颌凝成晶莹的泪珠。
她沉痛地紧小五的手,含泪保证道:“我会的。”
蓦地,小五脖颈突然僵硬起来,头向后方反常仰去,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粗沉低咳。
扶楹眉头紧蹙,震惊地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
这究竟是什么毒药……?
“呃……”
小五痛苦呜咽,四肢不断抽搐,身体向后凹曲,像是要蜷缩成一把弯弓的形状。
“是牵机……”
扶楹看到眼前令人绝望的场面,泪水模糊眼睛,心底荡起一阵透彻寒意,喃喃自语道。
“夫人,不要再看了。”
云川浓眉紧蹙,不忍扶楹目睹如此惨烈的场面,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拉远濒死挣扎的小五,将她的身体调转过来。
扶楹低下头攥紧双拳,重重闭上双眼,由小声啜泣转为失声痛哭,泪水如同开闸的水坝,滔滔不绝地落下。
心脏忽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强烈剧痛,望舒那把匕首仿佛刺在了她的胸口,一下一下,令她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这蚀骨的疼痛。
“可恨,可恨!”
“闻灼给的,竟然是牵机!”
她咬紧后槽牙,撕心裂肺地大吼着将素日来轻言细语的温柔娴静如废纸一般攥成一团,全然抛弃。
满腔恨意,皆凝聚于她凄厉的叫喊,如铺天盖地的羽箭一并释放,在昏暗闭塞的牢房里不断回荡。
幽暗的火光照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反射出绝望的幽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开始甜了,我保证!信我!!
第36章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扶楹死死按住抽痛的腹部,向一旁弯腰呕吐。
她今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无一物, 只能发出断断续续干呕的声响。
小五的生命,在牵机的威力下飞速耗散。
即使未曾亲眼见到后方场面,仅听着传来的动静与声响, 她也能感同身受那种强烈无比的痛苦。
“夫人……”
云川瞧着蜷缩在茅草上不住发抖的扶楹, 心中陡然一痛。
他扶着她的手臂,高大的身子几乎将她笼罩,伸手欲要轻拍她的脊背。
扶楹掐着嗓子,浑身抽搐,头脑变得恍惚,眼神的光芒也暗淡下去。
多重摧残与打击之下, 她身心已虚弱到极致, 身子一软, 无力地向前方昏倒。
她眼前的世界,也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
……
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而感觉鼻子痒痒的。
雪中春信清冷的腊梅茶香萦绕在周围, 拂过她的鼻尖, 将她从黑暗与混沌中硬生生剥离牵拉出来。
扶楹拼命挣扎, 眼睫颤抖,吃力地抬起重若千钧的眼皮。
眼前熟悉的帷幔轻垂,镂空的雕饰香炉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沁人心脾。
这里不是地牢, 是芙蓉阁。
她意识从睡梦中唤回现实, 才发现自己已被换下衣裙,首饰也全部被取下,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在枕上。
一阵剧烈的刺痛袭来, 头脑仿佛要炸裂一般,扶楹不由得紧闭双眼,双眉轻颤。
“夫人,你终于醒了……”
幽咽的啜泣声自一旁传来,扶楹侧了侧昏沉的脑袋,循声望去。
碧落与清瑶齐齐跪在床头看着她,哭得泣不成声。
“不要哭……”
似乎对她二人如丧考妣的样子有些不满,扶楹费力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极力粉饰着自己灰飞烟灭的内心:“我还没死呢。”
她一日水米未进,身体虚透,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苍白如纸,散发着几近破碎的气息。
“醒了?”
一个低沉的嗓音夹杂着些许鼻音,传入她耳中,分明是关切的话语,听着却很是淡然,漫不经心。
听见这熟悉无比的声音,扶楹抬起黯淡空洞的眼帘。
闻灼正坐于八仙桌旁,腰身挺拔,修长笔直的两腿交叠起来,神色俨然,如同高高在上的王者。
他默默瞧着她,骨节分明的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则垂在腿上,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
“是,让你失望了。”
扶楹如遭到瘟疫一样避开目光,声音似是浸入雪地般冰冷。
见扶楹与闻灼如此针锋相对,碧落焦急地压低声音冲她喊道:“夫人,慎言,慎言……”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扶楹不以为意,身心俱疲地翻身躺平在床榻,似乎连对闻灼维持表面恭敬的力气都没有。
碧落紧咬着唇垂下头去,心中难以置信,这竟是一向清冷孤傲的主子口中说出的话。
闻灼眯起双眸,眼底掠过冷冽危险的暗光,嗓音微哑:“本王念在你昏迷许久,只当你现在头脑不清,胡言乱语。”
扶楹阖上双眼,晶莹的泪水从桃花般的眼眶倏然滑落下来。
相反,正是由于她头脑太过清醒,她才没有办法一下子原谅他,原谅自己。
地牢内小五毒发的惨烈场景不断在她脑海中闪过,犹如一根根锐利的针,猛刺着她的大脑与心脏。
那副目眦欲裂的扭曲面孔,在眼前不断拉扯放大,令她呼吸都无比困难。
扶楹冷哼一声,“你给小五牵机,如此残忍,灭绝人性,难道会吝啬再多给我一瓶吗?”
她说话的声息短促微弱,却深深撼动在场每个人的心。
闻灼目光深沉幽暗,听她如此指责,也不动怒。
“你若是真想求死,那本王便遂你意,再赐你一瓶。”
碧落听罢,双手紧紧握住扶楹无力的手,不住颤抖着。
“王爷……”
清瑶连忙跪地,欲要求饶,双目惊恐,脸色煞白。
闻灼对二人的惊惧视若无睹,静静瞧着扶楹白如羊脂玉石的脸畔,“只不过,那刺客将将为你赴死,若知道你如此轻易放弃自己性命,恐怕,要气得从地府爬上来寻你吧。”
“……”
扶楹像被当头用力打了一记闷棍,瞬间陷入沉默。
即便昏迷再久,小五毒发前的话语,依旧无比清晰地回荡在她的耳边。
——“殿下,您如今远在大雍孑然一身,女子在这世间立足不易,请多多保重。”
小五用自己的性命换来她当下一时的平稳,若她再因万念俱灰而自弃,那小五,便真白白送死了……
扶楹紧紧抿着的双唇泛着毫无血色的苍白,不再出言反驳,可心中仍旧耿耿于怀。
闻灼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再度开口:“你一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厨房已将菜肴准备差不多了,起来与本王一同用膳。”
扶楹不禁转头望向他,眼中充满狐疑。
他今日是怎么了?
在大殿内责难她时那般残忍冷酷,现在又变得对她过分耐心,简直判若两人。
“我没有胃口,并不想吃……”
她性子一向倔强,在这等关头,绝不可能向罪魁祸首低头。
“怎么,学会绝食了?”
闻灼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微睁,脸色阴冷起来,浓眉间流动着骇人的锋芒。
“你若不吃,本王只当你此后无需饮食,从明日起便断了芙蓉阁一切饮食供给。”
扶楹偏过头去,不想将脸庞暴露在他幽暗阴沉的审视之下。
“本王再问最后一次,你究竟是吃,还是不吃?”
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如铁剑一般划破沉寂无比的气氛。
以他那样顽劣的性子,真会做出这种绝情之事来。
扶楹眉心一蹙,抬臂甩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倏地从床上坐起来,硬着头皮迎上闻灼强硬的目光。
“我吃。”
话才说罢,脑中却传来一阵强烈无比的眩晕,扶楹身子微微摇晃,倒在了一旁碧落的怀中。
“夫人,你一天都未进食了。现在距离亥时还有两刻,王爷也未用晚膳,一直在此处等着你醒来……”
碧落生怕扶楹一个不甚再惹闻灼生气,连忙托着她的胳膊,“来,奴婢扶你下床陪王爷用膳吧。”
扶楹心中骇然一惊,没想到自己竟昏迷近四个时辰之久。
这般晚了,闻灼也未曾吃饭,陪着她一直饿到现在。
她垂眸思忖,在碧落和清瑶的搀扶下缓缓下床,来到桌前,坐于他身边的木凳。
“王爷。”
扶楹犹豫再三唤他一声,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与他现在的反常举动,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她试探着发问:“我未能完成交给我的任务,你还是选择放过我吗?”
闻灼只轻描淡写答道:“你犯下的罪过,已有人替你扛起来。”
扶楹倒吸一口凉气,蓦地回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牢房中的场景。
小五服用牵机毒发,身后的云川极力护着她,蹲在她一旁,欲要将脆弱不堪的她纳入怀中……
她瞬间知晓闻灼所指何人,惶然失色。
“云川呢,他在哪?”
此刻,一众奴婢双手端着玉盘珍羞,有序而至,将一道道山珍海味置于宽大的八仙桌上。
闻灼并未回应她,而是端过一盘山楂毕罗,修长的手拿起碟子,用筷子夹起一只搁入碟内,托着递到她嘴边。
“用膳不提其他,先吃些毕罗,开开胃。”
山楂酸甜鲜香的味道,也抵不过心中近乎将她压垮的危机与压力。
她并未去吃,心跳不禁加快,声音也开始颤抖:“我……也害死云川了吗?”
闻灼有些不耐烦地皱眉,强烈压制着心中的怒意。
他亲自去喂她甜点,她心思却仍旧在另一人身上,实在令他怒火中烧。
最终,他还是就着为数不多的耐心答道:“他活着。”
闻灼深呼吸克制着即将暴怒的厉声大吼,筷子夹着毕罗向她唇边递了递,令自己声音尽量听起来不愠不火。
“来,张口。”
扶楹听到他惜字如金的答案,以及略显宠溺的语气,心中紧紧绷着的弦骤然松开。
她警觉惊惧的眸光渐渐变淡,张口吃了下去。
饿了一整天的她,被这鲜美无比的滋味一下子唤起了迟钝已久的味觉。
这一刻,她才真正发现自己已经很饿了。
闻灼直接拿过她的碗筷,将几样荤素美食布在碗中,用筷子夹了少许,递到她唇边。
扶楹受宠若惊,瞧他的眼神仿佛白日见鬼一般,但并未回绝他的举动,很配合地张嘴吃下。
闻灼目光变得异常柔和,动作也变得温柔耐心,将不少菜肴亲自喂进扶楹口中。
一旁的碧落和清瑶瞠目结舌,难以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这场面乍一看,真的像是一对情意绵绵的恩爱夫妻,举案齐眉。
饭桌上,闻灼注意力皆在扶楹身上,自己倒没吃多少。
扶楹蚂蚁一般的食量终于相较之前有所提升,将满桌的菜各吃了些许。
她脸色和双唇也不似方才蜡纸一般苍白,随着营养美味的不断摄入,逐渐染上了血色。
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暴食。
不仅仅是因为太饿了,也是由于身旁有一个人,在不停喂着她的缘故。
最终,当闻灼将一勺牛尾汤递到她嘴边时,扶楹并未喝下,低低地说道:“王爷,我吃不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闻灼轻声劝道:“再吃一点。”
扶楹吃了太多, 感觉腰间裤子的系带都勒紧了不少,生怕这半碗汤撑破自己的肚子,连忙摇了摇头。
闻灼并未收回手去, 不语打量着她。
扶楹抬手捂住嘴,柳叶一般秀美的眉毛耷拉下来,“我真的吃不下了……”
话语透过她的指缝传到闻灼耳中, 不甚清晰, 可仍旧清脆悦耳,仿佛微风下摇摆的风铃。
“也罢,吃太多容易影响睡眠。”
闻灼这才作罢,将那勺牛尾汤送进了自己口中。
那支勺子,是方才她用过的。
扶楹一双琥珀般的浅色眼眸染上惊讶,他竟不嫌弃拿她使用过的勺子喝汤。
其实想想也在意料之内, 他们已经吻过多次, 还是最为亲密无间、摄人心魄的那种亲吻。
扶楹对心底生出的动摇极为不齿, 放在腿上的手不由得攥紧成拳,脑海中不断挣扎叫嚣着。
不要被这副虚伪表相骗了, 想想他白天那些惨无人道的所作所为。
可不知为何, 她恨不起他来……
闻灼用勺子盛着温热的牛尾汤, 一口一口,将那剩余的半碗慢条斯理地喝下。
“碧落,拿帕子来。”
听到闻灼命令, 碧落双手将一枚干净的帕子奉上。
他接过后, 为扶楹轻轻擦拭着沾有些许汤汁的双唇。
方才风卷残云地吃入不少食物, 她身上也暖和起来,面颊和双唇染上了点点红晕,为明艳的容貌增添了几分迷人的神韵。
闻灼凝视着她深邃的双眼, 身体情不自禁向前微倾。
略带凉意的双唇,轻轻落在她白皙光洁的额头上。
“……”
扶楹双眸瞪得浑圆。
如此亲密暧昧的举动,一旁还有碧落和清瑶看着,他为何毫不避讳呢?
事情并未如她想象那般,闻灼只如蜻蜓点水般地落下一吻,便离开她,带走了衣衫上阵阵好闻的乌木辛香。
“今夜早些休息。”
闻灼叮嘱过后,拿过立在一旁的手杖,起身欲要离开芙蓉阁。
一股微弱的力道,却轻轻牵制住他的衣袂。
闻灼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扶楹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衣袖,低柔问道:“云川他……现在还好吗?”
闻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双幽黑的眸子也变得犀利。
“你就这般担心他?”
他利剑一般的双眉不满地蹙起,声音变得低沉冷冽。
扶楹被他盯得心中发毛,还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云川是在你的命令下跟随我的。今日错误乃我一人犯下,云川是无辜的,我不希望连累他,让他受这无妄之灾。”
知晓她这赤诚关切皆来自于愧疚后,闻灼攥着手杖的五指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他宽大温暖的手掌轻轻在她发顶上揉了一下,“云川胆大妄为,本王确实给了他些教训。不过你大可放心,本王还没有糊涂到因此事处死贴身侍卫的地步。”
闻灼不再多加言语,径直转身离开。
衣袖的丝绸布料从扶楹指尖悄然溜走,只留下一抹柔滑的凉意。
扶楹僵在空中的手,也缓缓落了下来。
待闻灼走远后,她才向碧落和清瑶问道:“你们如实告诉我,下午究竟发生了何事?”
两奴婢对视一眼,眸光皆染上了惊魂未定的惧怕。
清瑶内心砰砰直跳,欲言又止,羞愧低下头去。
她没有勇气将下午发生的事亲口告知扶楹。
碧落长叹一口气,压制住满腔惊恐,缓缓道:“夫人,我来说吧。”
……
午时,地牢内。
扶楹目睹小五毒发的惨烈场面,哭喊尖叫,呕吐不止,还未缓过极度受惊的心神,便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云川脊背僵直,双臂微屈,将昏厥后跌在他怀中的扶楹轻轻揽住。
他低头瞧着她苍白的小巧脸庞,心底陡然一痛。
他是奉闻灼之命特地前来保护扶楹的侍卫,主子已陷入这般窘境,自己究竟还能做些何事……
云川思索片刻,长睫微动,似是下了坚定不移的决心一般抬起眼帘,冲敞开的牢门外大喊道:“陆总管何在?”
地牢侍卫总管连忙从牢房外小跑进来,向蹲在地上的云川俯身致礼,“陆某在此,大人何事?”
“你先照顾下夫人。”
云川不由分说,直接命陆总管蹲下,将扶楹纤弱的身子轻轻移到他的臂弯。
陆总管瞧见云川阴郁的脸庞,以及不省人事的扶楹,顿时惊慌失措道:“云川大人,您这是要……”
云川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拔刀出鞘,用刀锋划开小五胸前单薄的衣衫。
见那已渐渐散去温度的身体露出,他缓缓举起了匕首。
陆总管目睹了眼前场景,瞬间噤声,一滴冷汗从脸侧滑下。
……
前殿内,闻灼正专心阅读着一卷《孙子兵法》,一名自地牢前来的侍卫却急切入殿来报。
“嗯?”
听罢侍卫炮语连珠的一串话,闻灼放下书卷,挑眉盯向他。
“她向那刺客所言,果真如此?”
年轻的侍卫被那闪烁着凶光的眼眸瞪得心惊肉跳,瑟缩回答道:“属……属下不敢欺瞒王爷,千真万确,以上皆为夫人原话!”
闻灼听罢,恍若戏曲名伶变换脸谱一般,被千里冰封的阴鸷神情竟骤然间缓和了许多。
“王爷,恕奴婢多嘴——”
徐绾瞧见闻灼的不满如此飞快冰消雪释,出言提醒道:“夫人冒犯王爷,直呼名讳,还声嘶力竭宣泄对王爷的不满,如此藐视皇家颜面……”
“看来,徐姑姑还未习惯楹儿脾性。”
闻灼直接打断徐绾的话,狭长的眼尾扬起,“难道她是初次这样吗?”
若是往常,谁敢直呼闻灼名讳,府内审理定会将这等大不敬之罪追究到底。可闻灼早已习惯扶楹直呼他名,甚至懒得同她计较。
他已沉浸在扶楹对自己那般评价的欣慰之中,难以自拔。
扶楹看似平日里对他有着诸多不满,冷淡倔强,未曾想到她一直心如明镜,知晓他有恩于她。
每每想起她在地牢内对刺客袒露的心声,闻灼便飘飘欲仙,昨日的满腔怒火皆抛到了九霄云外,微蹙的剑眉不由得舒展开来。
望舒瞧着闻灼锋锐尽数褪去的面庞,不由得轻笑一声,暗自腹诽。
闻灼是何等英明睿智,可扶楹对刺客不经意的三言两语,便将他迷得七荤八素。
以后,指不定还要如何被她拿捏于股掌之间呢……
望舒竟然有些忧心起自家王爷来。
此刻,一袭灰色身影缓缓行至前殿门口,高大如松的身形,挡去许多照射进殿内的阳光,在地面投下一庞大暗影。
云川瞧着殿内肃穆的景象,深吸几口气,攥紧双拳,跨过门槛,向案前的闻灼双膝跪地。
他命身后的侍卫端着一托盘入内,向闻灼叉手禀报。
“王爷,那名刺客的心脏已挖出。”
闻灼都未抬眼去看,死死盯着云川,冷然抬唇道:“为何是你来复报,夫人呢?”
前殿瞬间陷入一片沉寂,唯有殿外秋风卷起残叶的细微轻响,声声入耳。
云川咽了咽口水,举着的双手都在控制不住地抖动。
他抽动干涩发紧的喉咙答道:“夫人在那刺客毒发后,惊惧过度,以致昏厥,属下已替她……”
“啪——”
一击重拳猛地砸在早间才换好的梨花木案面,移山举岳般的力度,将那搁于案面的书卷与杯盏瞬时震了下去。
这一炸雷般的声响,令整个大殿内的人心脏重重一跳,皆战战兢兢低下头去。
“云川,你跟随本王多年,一向忠诚恭敬,本王念你沉稳敦厚,故派你随她前去。”
闻灼脸色变得严峻,英俊的面容仿佛被罩在一层浓浓雾霭之下,不甚真切。
“可你实在胆大包天,竟敢擅作主张,忤逆本王。”
他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浓烈的危险气息。
“属下知罪,恳请王爷重罚!”
云川视死如归阖上双眼,不假思索俯下身去,向闻灼用力叩首。
“侍卫云川,违命不遵,罪同谋逆,本王念你多年尽忠竭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笞责三十,杖责二十。你还有什么要辩驳?”
冷酷决绝的气息,从闻灼铿锵有力的判决间透传出来。
云川再度向闻灼叩拜,长跪不起:“属下甘愿受罚,谢王爷成全。”
当初代替扶楹做那事时,他早已料到会有这般下场。
望舒惊得无以复加,一双眼睛瞪得巨大。
不会吧……
他们这一番言语,是认真的吗?
因这种无足轻重小事,一向沉稳冷静的闻灼竟如此暴怒。
云川今日也极其反常,竟敢为了扶楹,违抗闻灼命令,事后自请重罚。
且不说杖刑,就算是三十竹板鞭笞下去,作为青壮年男子,那也要皮开肉绽,元气大伤,修养恢复好一阵子。
他们作为亲王贴身侍卫,手脚矜贵,一点磕碰都经受不得,何况是如此严酷的刑罚,岂非自断后路?
罢了。
他的王爷本来就不正常,现在云川也被染指,变得疯魔,他们主仆三人,唯有他是幸存者了。
“来人,打。”
随着闻灼冷鸷下令,云川直接被后方前来的两名侍卫反钳住双臂,拖到殿外。
作者有话说:
望舒:只有我一个清醒人了宝宝们元宵节快乐呀~
第38章
“大人, 得罪了。”
一侍卫操着完全听不出感情的话语说道,板着面孔,三两下将云川外袍褪去, 上衣剥离干净。
不出片刻,云川上身袒露在略带凉意的秋风,双手被两侧绳索悬吊于立柱之上。
他表情凝滞, 一双不掺杂任何情绪的黑瞳坦然平视, 心中空空荡荡,无事所想。
身后的侍卫双手举着细长竹板,对他后背用力抽去。
皮肉破裂的刺痛传来,云川眉头紧锁,冷汗不住从额头滑落。
竹板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在旷然的庭院内不断回荡, 一声, 一声, 连绵不断。
云川生得一身清冷的象牙白色皮肤,平日惯着浅素色系衣衫, 整个人如谪仙一般, 姿貌翩翩。
如今, 他却疼得面色发青,在鞭笞的暴力侵虐下,身上肌肉充血偾张, 宽大的脊背血痕交错。
闻灼冷眼瞧着殿外惨烈的场景, 对持续抽打的声音置若罔闻, 轻轻抿了口茶水。
周围仆从皆毛骨悚然,低垂着头,万般庆幸这一下下不是抽打在自己身上。
鞭笞三十后, 云川后背已血肉黏连,惨不忍睹。
他被解了双手,无情按压在长凳之上。
许是见他在王府内品阶声望极高,行刑侍卫未曾扒掉他的裤子,为他留下最后一分体面。
当硬挺的棍棒落在脊臀,云川竟险些未能忍住这炸裂般的剧痛,差点遂着本能喊出声。
他腹部用力闭气,两排牙齿狠狠咬在小臂之上,才勉强忍住那脱口而出的叫喊。
若是不甚出声,那他便在这偌大王府,再无颜面对他人了。
二十杖,比方才那三十鞭笞威力不知迅猛多少,似是将皮肉连带着筋骨脉络拉扯扭曲。相较之下,他甚至感觉不到脊背上鞭笞后的火辣疼痛。
纵然云川身强体健,结实硬朗,仍被痛得浑身抽紧,双唇泛白,额角青筋暴起,手臂也被自己咬破,留下带血的齿痕。
跟随闻灼二十多载,他从未受过如此严峻的刑罚。
杖起,杖落,实在度日如年。
他意识逐渐变得恍惚,脑海中浮现出幼年时候的场景……
“嘿哈!”
大明宫内,幼小的云川静息凝神,向同他一般稚嫩可爱的闻灼猛然出拳。
只见闻灼立定不动,五指张开,全然包络住他的拳头,顺着他手臂向下方一旋。
“啊!”
云川的右臂瞬间被反剪在背后,肩胛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龇牙咧嘴。
他们第一次切磋稚嫩的武艺,比他还年幼一岁的闻灼却轻而易举制服了他。
那阵疼痛,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云川眼睫微颤,额发浸湿,头颅无力地坠下,还未行完这二十杖,整个人便昏死在长凳上。
……
“不……”
听罢碧落一番讲述,扶楹惊恐万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不住摇头,眼眶里蓄满闪烁的泪花。
“夫人,”碧落俯下身子,双手揽住她因强烈隐忍而抖动的肩膀,“若非云川大人将小五的心挖出来,王爷是不会轻易将此事翻篇的。大人这么做,也是为庇佑夫人……”
“云川他……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
扶楹极力压抑着颤抖的哭声,飘忽不定的嗓音透着痛彻心扉的悲伤。
她吸了吸鼻子,一把拭去即将溢出眼眶的泪,红着眼睛看向清瑶:“清瑶,云川居于何处?带我前去探望。”
“夫人,万万不可!”
清瑶怛然失色,险些尖叫出声:“若此事被王爷知晓,王爷定会杀了夫人,杀了奴婢!”
扶楹一双柳眉微蹙,张了张唇,欲要反驳什么。
最终,她还是垂下眼睫,选择缄默。
扶楹想告诉清瑶,透过今日之事,她意识到闻灼虽冷血阴鸷,但并非传闻那般暴虐疯癫。
至少,她可以体会到,闻灼命令云川随自己前往地牢,绝非心血来潮,而是别有用心。
以云川良善敦厚的品性,闻灼怎可能不会料想到,他会帮自己揽下这沾满血腥的任务?
至于闻灼为何一定要她亲手杀死小五,并且如此重罚云川,她就不得而知了。
“清瑶,我不为难你。”
扶楹叹了口气,再度开口道:“你只需告知我云川住在何处,我亲自前往,绝不会向他人提及你,一切后果皆由我自己承担。”
清瑶抿了抿唇,回想着方才闻灼对扶楹那般包容忍让,温情缱绻,内心渐渐有所动摇。
她畏畏缩缩低声答道:“云川大人他……在临风居北侧,独居于第一间房屋内。”
扶楹点头,转向碧落:“碧落,替我簪发更衣。”
碧落犹豫了,迟疑发问:“夫人,您现在要前去探望云川大人吗?”
扶楹睫毛微颤,心中思绪波澜起伏,喃喃道:“云川替我了却残事,遭到重罚,若连看望他这小事都做不到,我都替自己感到不齿……”
香炉内焚烧着雪中春信,轻烟裹挟着梅花清冷的幽香袅袅升起,如薄纱一般弥漫在屋内,包裹着她妩媚纤弱的身形。
扶楹虽是娇柔女子,心中力量与决心却胜过千钧。
她眸中目光坚决,斩钉截铁道:“快些吧,我们要在王爷察觉之前,早去早回。”
碧落脑中思索一番,无数念想闪过,不由得心中一紧。
“夫人,云川大人独自居于一屋,且杖刑伤在腰臀与股,夫人深夜前去,孤男寡女多有不便。被王爷发现不说,若被府内众人误会夫人名节,人言可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扶楹倏然一怔。
碧落所言,不无道理,甚至一语道破她所疏忽的致命问题。
她乃闻灼内眷,身份不同寻常,波及范围异常之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今夜若她执意前去,王府上下流传的风言风语便能完全将她淹没。
这一晚,她头脑实在有些恍惚,竟连这般重要的事都忘记考虑。
如此看来,只能捱到明日了。
扶楹心有戚戚焉,向碧落点了点头,这才作罢。
——
翌日上午。
临风居位于闻灼寝殿后方数十米处,居住着保卫闻灼的二十名高阶侍卫。
这二十人中,云川与望舒以精湛高深的武艺和披肝沥胆的忠心拔得头筹,在平日里除就寝之外,一直贴身护卫闻灼,寸步不离。
扶楹与碧落似是做贼一般东躲西藏,悄然前行,将身影隐藏在树丛与假山后。
她们猫着腰,小心翼翼避开两列侍卫的巡逻,见到四下无人,踮脚来到临风居大门处。
扶楹:“你在此处守着,注意隐蔽,莫要被他人发现,我去去便回。”
碧落:“夫人放心。”
碧落递上扶楹的药箱,心中还是感到隐隐不安。
扶楹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箱,向临风居院内扫视观察。
白日里,侍卫们已各司其职,院落空无一人。
一阵凉风拂过,扶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拉紧肩上的披风。
她沿着高墙,蹑手蹑脚来到北侧最右边的屋内。
她欲要敲门,但意识到此时云川应躺着,不便开门,故尝试轻轻推了下。
门开了。
扶楹呼了口气,跨过门槛后,将门轻轻阖上,向屋内走去。
云川正趴在床上,双眼微闭,呼吸平稳,依旧沉浸在漫长而安详的睡眠中。
他上身未着衣物,右臂伸出,屈在枕头一侧,身上搭了条轻薄的毯子。
许是伤口疼痛敏感,他连棉被也无法盖上。
扶楹看到那健壮小臂上清晰带血的齿痕,胸口仿佛如同巨石碾压一般,难以呼吸。
“……”
云川皱了皱眉,敏锐的第六感察觉到屋内出现了旁人的气息。
一阵极其尖锐的危险感传来,他几乎是瞬间清醒,桃花一般的眼眸睁大,瞳孔不由得急剧收缩。
他面前立着一个娉婷袅娜的娇小身影。
是扶楹。
她正在静静凝视着他,担忧的目光如同轻纱一般,柔和恬淡。
“夫人?!”
云川从未想过来人是她,卸去浑身戒备,顿时变得慌乱不已,一张俊逸的面庞上满是窘迫。
他想起身行礼,奈何脊背与臀上的伤过于严重,微微移动便疼得他倒吸凉气。
“云川,你我私下不必多礼。”
扶楹微微蹲下身,尽量与他平视着,愁容满面地轻声说道:“你受了杖刑,许已伤及筋骨,无事不要动弹,当心牵拉到伤口。”
她的话语在他心底激荡起一阵暖流,如消融的溪水一般轻快奔流淌过。
“夫人,昨日的事让你受到那般刺激,你昏倒后,属下一直担心着……”
云川费力抬起脖颈,另一只手臂努力支撑着头,转向她说道,深邃的眼底满是对扶楹的关切与担忧。
他在受刑后便被径直抬回这屋内,在这期间只有一名送饭的仆从来过,全程装聋作哑,对他的接连询问充耳不闻。
云川无从得知扶楹的状况,忧心忡忡,如今见到她一切无恙,他也便安心了。
扶楹愧疚地低垂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裙,“谢谢你,云川……”
云川刚一醒来,没有关心他自己,反而注意力皆倾注在了她身上。
她心底更是传来一阵难过滞涩。
“都是我,害你受这无妄之灾……你跟随闻灼出生入死那么多年,他却对你如此重罚,实在绝情……”
云川骇然大惊,随后意识到这屋内只有他们二人,闻灼听不到此话,便陷入短暂的沉默。
思索片刻,他还是小心翼翼开口道:“夫人,属下能察觉得到,昨日之事绝非王爷心血来潮,刻意发难,似乎另有隐情。”
作者有话说:
楹儿还是少女,做事情难免会有不周到的地方ps:因为作者苦哼哼加班,所以更新晚啦,向大家鞠躬~抱歉!
第39章
“那又如何?”
扶楹回想着昨日的来龙去脉, 心中仍旧忿然。
“他那样冷血残忍,薄情寡义,实在令人心寒……”
“夫人, ”云川轻声打断扶楹,试探着问道:“昨日,属下略闻你在牢内对那刺客吐露的一番言语。属下不敢妄自揣测, 可夫人是真憎恨王爷吗?”
“……”
扶楹陷入一阵持续良久的沉默。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她对他的感情炽烈又复杂, 远远超出任何一人。
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早已不是非黑即白,哪里是由简单的“爱”与“恨”可说得清呢?
扶楹叹了口气,不再深究。
想着闻灼这两日的恶劣行径,她始终有些放心不下,向云川确认道:“闻灼可有派郎中为你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云川顿了顿, “夫人乃金枝玉叶, 不宜前来这蓬荜之所……”
听到他另起话题, 绝口不答她的疑问,扶楹已对一切了然于心。
她不再追问, 而是解了披风放到一边, 将一旁的鸡翅木药箱锁扣打开, “我先来替你清理伤口。”
云川震惊不已,心跳仿佛都在一瞬间停滞,大声拒绝道:“不, 断然不可!”
一通笞杖下来, 他伤不仅在背上, 且遍布腰臀,让身为侧夫人的扶楹为他处理伤口,如何使得?
何况扶楹是女子, 他怎好意思暴露那伤口呢。
似是觉得自己声音过大了些,对扶楹多有冒犯,云川进一步解释道:“夫人,王爷昨日午时说过,属下一时头脑热得厉害,应受身上这切肤之痛刺激清醒,故今日再为属下医治……”
“他简直就是胡来!”
扶楹琥珀般的浅色眼眸染上盈盈泪意,实在难以忍受,大喊出声,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你对本王的安排,有何不满?”
后方传来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如冷箭一般,倏地划过屋内空气。
二人被这从天而降的来人吓了一跳,脊梁处皆升起一阵彻骨寒意。
下一刻,扶楹的身子不由自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飞快掣离云川面前。
她脑中一阵眩晕,来不及反应,胳膊被紧握住向上拎起,靠近一个散发着阴冷气息的胸膛。
一只大手擒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整张脸庞。
闻灼高高在上瞧着面前这一幕,冷傲的眸底阴云密布,脸庞尽是骇人的锋锐。
他携着府内郎中前来,见碧落一人守在临风居大门处,便命侍卫将她彻底控制,无法入内通报。
谁知一进屋,便听到扶楹强烈质疑他的话语。
“嗯?说话。”
他不怒自威,手掌的力气似拔山扛鼎,缓缓收紧。
扶楹下颌骨被掐得剧痛,泪花四溢,呻吟出声。
云川虽战战兢兢,依旧鼓起勇气恳求闻灼:“王爷,夫人是无辜的,若您心有怒气,请全撒在属下身上……”
“闭嘴!”
闻灼冷峻地喝住他,转头看向扶楹。
她痛得难以言喻,根本无法张口说话,只能无助地摇头,两行泪水滑过凝滞般的白皙脸颊,流淌在闻灼修长的指节上。
“你作为本王夫人,却毫不懂避嫌,不惜被流言裹挟也要为他疗伤,本王甚是不解。”
感受到那冰凉的湿意,闻灼手上松了些许力道,目光犀利盯着她惨白的面庞。
“莫非——你们二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情意?”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摄人心魄,似乎将扶楹与云川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爷实在误会了!唔——”
云川惶恐不安,想要下地跪于闻灼脚下解释,却不甚扯到身后大片的伤口,痛得皱眉闷哼。
扶楹吸了吸鼻子,眼神空洞散落在空中。
“王爷,你出身尊贵,自然不知刑具污浊。伤口若不即使处理,便会导致化脓与感染,甚至丧命,教人如何受得?”
她定下心神,对闻灼的责问一一解释道:“云川不仅是守护我的侍卫,也几乎是我在长安除王爷之外的亲人。他昨日浩然恩情,我受之有愧,若不前来探望,实在心中难安。”
“将下人当作亲人?”
闻灼眼底闪过一瞬细微的惊讶,随后扬起一抹嗤笑,不以为然:“此等稀罕之事,本王倒是初次听闻。”
扶楹扬起脸,鼓起勇气迎上他审视自己的目光。
“王爷可能觉得荒谬……你宗族庞大,亲人如星罗棋布,大抵是无法体会楹儿幼时丧母、少时丧父的孤独悲戚。”
她比闻灼尚且年幼七岁,却已在这世上孑然一身,经历常人所不能想象的悲痛之事。
“从在大明宫遇见王爷后的这段时日,云川对我颇为关怀,极力保护着我的安危。就算这是出于你的命令,也令我感深肺腑。”
闻灼蹙了蹙眉头,瞳孔因动容而有些微微颤抖,缓缓放下握着扶楹下颌的手。
她皮肤过于纤薄,在他方才的暴力侵压下,骤然出现一排绯红的指印。
“如此便罢。”
闻灼情不自禁抬手,带有温度的指腹轻抚过那片桃花般的红痕。
“你若胆敢倾慕其他男子,本王决不轻饶!”
警告的声音虽低沉,却散发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意犹未尽,远比将话说透更具震慑力。
感受到他手指的薄茧缓慢磋磨着自己的脸颊,扶楹泪光闪烁,压下抖如糠筛的内心,向他轻轻点头。
“你呢?”闻灼收回注视扶楹的目光,转向趴在床上的云川,“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觊觎本王夫人?”
“属下不敢!”
云川满脸惊惧,矢口否认道。
“属下卑微之躯,能被王爷派去守卫夫人已是万幸。夫人才情斐然,蕙心兰质,属下无比瞻仰敬佩,若有歹心,罪不容诛!”
“夫人今日前来探望,令属下感动不已。其实,属下私心并不希望如此。夫人千金之体,实在不宜屈尊降贵,前来此处。”
扶楹抿了抿唇,一把拭去面颊残留的泪痕。
她在皇宫内第一次见到云川,便对他生出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之感。
不仅是因他同江越容貌一致,也有其性格儒雅谦和,温润似水的缘故。
扶楹起初便能感受得到,云川奉闻灼之名守卫自己的安危,关怀备至,忠心耿耿,却并非出于男子对女子的爱慕之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崇与敬仰。
闻灼冷哼一声,对二人的回答差强人意,不再深究,脸上的冰雪寒意尽数消去。
“看来,你脑子清醒得差不多了。”
闻灼挥了下手,站在后方一直沉默的阮郎中赶忙上前,恭敬福身:“王爷。”
他冷然下令道:“给他仔细医好身上这些伤,免得落下什么残疾,过于难看不说,还有损本王的声誉。”
“是……”
阮郎中年岁已高,被迫瞧见三人之间百转千回的一幕幕,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见闻灼已不再深究,故长舒一口气。
扶楹面上不语,心中却腹诽着,仅凭他平日疯狂的举动,哪里像是在乎声誉之人。
闻灼似是有读心的本领,瞧她忿忿不言的样子,剑眉倒竖,大手直接牵制住她的手腕,猛力拽着她离开。
扶楹身为夫人,竟亲自前来看望侍卫,目无尊卑,毫不避嫌,令他心中极度不悦。
“你跟本王走。”
“去哪里……?”
扶楹的手腕纤细,根本不够闻灼一只手掌包裹,宛若雏鸡似的被他牢牢控制。
闻灼冷唇微启:“你实在胆大包天,竟胡作非为来此,本王需给你些教训!”
说罢,他连拖带拽,毫不吝惜将她扯出云川的房间。
他拄着手杖,伪装腿疾,步伐无法加快,只能使力攥紧她那节皓白的手臂。
“疼……”
在他蛮力拉扯下,扶楹感觉自己骨头都要被捏碎,手腕痛到近乎麻木。
可心底恐惧已远远盖过身体疼痛,不知他要将她带到哪里,如何惩罚。
就这样一路拉扯到正殿前方广阔的庭院,闻灼停下脚步,终于松开了她。
“跪下。”
扶楹还来不及缓过这强烈痛感,便听到闻灼这简短冰冷的二字。
她双肩微耸,未作任何抵抗,膝盖一弯,整个人如同坠地的瓷器,硬生生砸在坚硬的地面。
后方的侍卫与仆从们皆战战兢兢,看着前方这一幕。
“你就在此处跪着,未得本王允许,不得起身。”
扶楹疼得浑身哆嗦,见闻灼头也不回地决然踏入正殿,重重阖上眼睛,让前方这恣意纨绔的身影彻底消失。
她腰杆挺得笔直,轻轻揉捏着通红的手腕。
只是罚跪而已,这种程度的体罚,她能承受。
不过,如今已过十月,秋至尾声,即将入冬,气温也降了不少。
扶楹出门前穿了件披风,方才在云川屋内,为了行动方便,她将披风解开摘下。
没了防寒的物什,扶楹衣衫略显单薄,在凉风中瑟瑟发抖着。
她打了个寒战,双手互相紧握,来回摩擦,企图制造一些温暖。
路过的奴仆们见她孑然一身跪在正殿前方,不由得唏嘘摇头。
前些日子,闻灼一直邀扶楹共进午膳晚膳,还会让她前来侍奉。
本以为他这座庞然冰山被渐渐融化,可扶楹却不甚犯下大错。
先前的那点温情,皆被冻成了锋利的冰霜,向她铺天盖地地刺来。
作者有话说:
楹儿:亏你能胡想得出我和云川有什么,真是自卑又嘴硬闻灼:?别生我气了,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委屈巴巴……大家要是看的过瘾可以收藏一个么,我后面喂降压药~
第40章
闻灼先是去了书房处理政务, 不到两刻钟后,又返回正殿。
他路过庭院,佯装很不经意向不远处跪着的扶楹扫去一眼。
她脊背依旧挺直, 长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昂立,可由于天气寒冷,凉风四起, 纤弱的身形一直在不住发抖。
闻灼看不出任何感情地收回目光, 迈入正殿后,行至案前落座。
韦昱立奉上一杯热茶,他一边阅读兵书,一边啜饮。
扶楹在他目光范围之内,对他并非毫无影响。
茶汤尚且冒着热气,透过一片水雾, 闻灼抬起眼睫, 静静瞧着跪在院中的身影。
为什么会有人被罚跪时, 面无表情,一脸平和与淡然, 甚至瞧不出一丝委屈与不甘。
闻灼想着想着, 脑海中却顿时敲响一记警钟。
渝州战事在即, 不出几日便要率军出征,他需尽快拟出作战排兵布阵计划,不应再如此三心二意。
闻灼垂下眼眸, 接着翻阅着兵书。
他大约看了一盏茶工夫, 总是无法做到心无旁骛, 会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殿外,也会盯着出神片刻。
扶楹跪了许久,感到有些困倦, 身子不由得剧烈一晃,险些倒地,幸好骤然转醒,才悠悠立定了身形。
这微晃一下,闻灼以为她又要晕厥在地,连忙将书拍在案面,身体急迫前倾,欲要起身。
见扶楹无碍,他便当作什么都未发生似的,翻动起书页来。
罚跪的这一段时间,扶楹平静淡然,甚至昏昏欲睡,除了感到很冷,并未见受到任何折磨。
闻灼却一直心绪不宁,如坐针毡,度日如年,连书都阅读不进去,一点点风吹草动,在他耳里皆风声鹤唳。
与其说他罚扶楹,还不如说是罚他自己。
“……”
想到这里,闻灼心中猛然一震。
这段时日,他那坚硬冷酷的内心,在不知不觉中,深深扎进一个纤弱明媚的身影,坚定不移。
她看似怯懦,弱不禁风,偶尔见利忘义,胆大妄为。
只有他知晓,在这“不堪”表象之下,实则是生满锋芒的善良,满腹诗书的才华,以及,坚韧有力的内心。
闻灼虽薄情冷血,可当年那位如镜花水月般的清冷女子,教会了他心动是何感觉。
他当下心底的情愫,与彼时的悸动全无二致。
扶楹早已成为他不可缺失的一部分,时刻牵绊着他的思绪。
他心甚悦,却又隐隐感到惧怕。
如此一来,他内心便不再是铜墙铁壁,坚不可摧,而是有了一片柔软的、单单属于她的地方。
以至于他迫不得已惩罚她的不端行为,却始终在担心她的身体……
罢了,既然体罚是做给府内众人看的,闻灼也没必要违心让她再跪更久。
他一手合上书卷,喊道:“望舒。”
望舒上前俯身行礼:“王爷,属下在。”
“楹儿身体抱恙,几欲昏倒,你且送她回芙蓉阁。”
望舒回想着方才殿外的画面,眼珠不由得一转,心中极其费解。
夫人跪得好好的,哪里像是会昏倒的样子,王爷这不是在无中生有吗?
身后的韦昱立见望舒愣着不动,无奈地摇头,迈步上前,不悦地催促道:“王爷有令,大人快去罢!”
说罢,他还拼命向望舒使了个眼色。
“遵命!”
望舒会意,赶忙出了前殿,和扶楹说了几句话后,直接背起她回了芙蓉阁。
后方的徐绾看到这一切,不由得皱了皱眉。
夫人犯错受到罚跪,时长虽由闻灼而定,可才不到半个时辰,如此不痛不痒,还能算作是体罚吗?
“徐姑姑。”
闻灼的声音将徐绾注意力唤回到他身上,故低身附耳过来,“王爷请讲。”
“本王午后便要入宫统领北衙禁军,此次平定渝州短则一月,长则一季。”
“在此期间需过冬,楹儿未必适应长安冬季,若染风寒或其他疾病,你与云裳需多加关注照拂,务必要让她在芙蓉阁静养,减少出行。”
徐绾点点头,恭敬答道:“奴婢知道了。”
这许久见不到扶楹,闻灼心中很是不快,将一切叮嘱完后,才稍稍安心。
前日,北狄刺客来袭,她不甚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分寸,这让他很是为难。
王府之内,从来不单只有他的势力。
前不久,他在太后与淑妃齐齐施压下,娶进一个萧云裳来。此人背景错综复杂,后方深不可测,让他感到处理此事无比棘手。
当初,闻灼在上奏皇上愿求娶扶楹时,便受到皇上颇多疑虑。他再三保证扶楹不再与北狄有任何瓜葛,皇上这才应允自己将她迎娶入府。
如今,扶楹一举一动可能皆在监视之下。若被人抓了把柄,再被加诸暗通北狄的莫须有罪名,她定然凶多吉少。
故而,闻灼才让她去亲手挖出刺客的心脏,以表忠心。
他知她作为一介弱势女子根本无法下手,便派了云川前去。
云川心思活络,得令之后便明白闻灼本意绝非让他前去护卫如此简单。
云川替扶楹挖心,闻灼再重罚云川,主仆二人一通配合行云流水,将扶楹所犯的错误清洗磨灭。
云川与闻灼一同长大,侠肝义胆,对他忠心耿耿,绝不会因此事生出二心。
至于扶楹……
闻灼得知她将自己视作恩人,甚是受宠若惊。
只是她今日私自前来探望云川,完全超出他预料之外。
但愿她不会因他今日的体罚,从此记恨上他。
——
十月十四,已至小雪,长安城入了冬季。
冷冽的寒气浸润着天地,大风萧条,吹过满地光秃树杈时,发出鞭刃抽打般的凄厉声响。
“咳咳——”
连续不断的咳嗽声从床榻出传来,一阵深重的呼吸,昭示了一副抱恙身体的诸多不适。
“夫人,你还好吗?”
碧落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看向包裹在厚厚棉被中的扶楹,“为什么服了药还不见效果呢……”
扶楹闭目歇息着,头昏脑胀,唇色发白,方才的那阵剧烈咳嗽将她脸颊涨得通红。
缓了一阵子,她才睁开因大咳闪烁着泪意的双眼,神色倦怠。
月初,燕郡王闻铳占据渝州造反,皇上派闻灼率军前往,平定叛乱。
前一年冬月,扶楹无法承受父亲扶昭行遇刺被害的巨大打击,身心俱损,落下了体质偏弱畏寒的病根。
闻灼在出征前夕,曾责罚她跪地半个时辰。
那日寒风料峭,她没了披风,还无比执拗,不肯求饶。果不其然,不出数日她便染上了风寒,鼻塞流涕,咳得整夜难眠,几日下来,整个人精神都萎靡了不少。
今日这场前所未有的大降温中,她未能扛过寒流,体温开始异常迅速地升高。
三日前,清瑶母亲意外去世,悲痛欲绝,哭泣不止。扶楹心软,便准许她返乡发丧。
云川前些日子遭受重刑,元气大伤,整日在屋内榻上养伤,无法出门。
从前雅致惬意的芙蓉阁,自入冬之后变得清冷无比,唯有扶楹与碧落二人相互依靠。
碧落垂头叹息道:“药箱里的草药快用完了……”
扶楹双眼迷离无神,吃力抬手掀开被子,有些难以忍受身体上的病痛。
“不急,我写一张方子,你去药房寻阮郎中,将药煎好了带回来,能剩下诸多时间……”
碧落扶住她滚烫的身体,“奴婢扶您起来,小心些。”
扶楹被冻得浑身战栗,执笔书写时,几次将字写得不成型,只能涂抹后重新再写,直至尚能辨认。
“去吧……”
她将方子递给碧落后,一刻不停地钻进被子,好似一条搁浅的鱼,迫不及待回到流水之中。
碧落拿了方子,披了件绒袄匆匆离开了。
芙蓉阁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扶楹将脸与耳朵蒙在被子下裹紧,不愿自己的皮肤接触到一丝空气。
不正常的体温散发着熊熊热意,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熔炉之中,那热量仿佛要将她灼烧为灰烬。
可她必须忍受这一切,只要发了汗,体温便不会再升高了。
扶楹浅浅呼吸着,忍受着剧烈的头晕目眩,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夫人……”
“夫人,醒醒。”
一个熟悉的呼唤声中,扶楹努力抬起厚重的眼皮,浓密的睫毛在带有冷意的空气中颤动几下。
碧落焦急而难过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她泪意闪烁,委屈说道:“夫人,奴婢去找阮郎中,他说近日大夫人卧病在榻,甚是严重,每日需用去不少草药。夫人方子中麻黄、紫苏与防风全部用空,奴仆们也未能及时采买。奴婢实在无能……”
扶楹微叹了口气,轻声发问:“那你去寻大夫人了吗?府内事务皆由她掌管。”
“奴婢去了。”
碧落想起方才的遭遇,既委屈又难过,声音颤抖,险些哭了出来。
“银竹拦了奴婢在门外,说大夫人身体不适,不宜召见。奴婢说您病重不起,高烧不退,银竹却……”
她看着扶楹琥珀色的清澈瞳仁,还是咬咬牙,接着说道:“银竹却说,夫人平日那般气盛,连王爷都敢冒犯,实在不像是柔弱之人。”
“大夫人其他仆从也在质疑,夫人派奴婢前来目的不纯,是否有意占用大夫人的药方,要拖着大夫人不得痊愈……”
“奴婢一人拗不过他们一群,被毫不客气轰出了听雨轩。”
扶楹听罢,心底一阵寒意弥漫,重重阖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以前:本王怎么可能爱上那样不堪的女子?现在:不管她是什么样子,我超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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