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扶楹胸口一紧, 大脑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一片茫然与无措。


    他究竟在做什么?


    曾经,她身为他的夫人, 尚且对他的偏爱不甚自在,受之有愧;今日,二人早已云泥之别, 他竟纡尊降贵, 卑微跪于她一介平民面前。


    震惊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袭来。


    扶楹呆呆看着他,这个曾在她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痕迹的人,胸口似是被压下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楹儿,我不想失去你。”


    闻灼浓眉轻蹙, 眼尾如同点了胭脂, 双眼泛红, 蒙上了一层痛处的泪意。


    高大的身躯低伏下来,他头颅深深埋入她怀中, 一双手臂也紧箍住她纤细的腰。


    扶楹僵在原地, 在被这熟悉的触碰全然裹挟之后, 一阵惧怕陡然弥漫在周身。


    “放开我……”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他推远,拼命向后缩着身子,惊慌躲避着胸口传来的重量。


    闻灼紧拥着她, 默默承受着她的推搡与捶打, 手臂巨大的力道让她完全无法动弹。


    “你要我的命都行, 别不要我,好吗……”


    他嗓音嘶哑,沉痛低喃道。


    从前那杀伐果断的男人傲气不再, 而是红着双眼,跪在她脚边,哀声乞求……


    他的话语不断回荡在耳边,扶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人过往那些情窦初开,举案齐眉,直至最后决裂的画面,犹如走马灯般一刻不停地浮现在眼前。


    心脏像是被一把匕首狠狠刺入,一阵酸涩感直冲鼻腔。


    当初,她因国仇家恨、父兄之难痛心疾首,不愿与他相见。


    如今亲人仇恨未了,她也因当初他对自己暴露的残忍嗜杀而耿耿于怀。


    在他彻底松手将自己抛却后,他又有什么立场,甚至有什么资格,来再度祈求她的爱意呢?


    “放开!”


    扶楹失了耐心,眉心一拧,顺手拔下插在发髻间崔煦送她的那支步摇,高举着欲要向他头上戳去。


    闻灼紧抱着她,在那温暖幽香的怀中并未抬头,目光不禁落在那步摇上。


    银簪虽不及金玉那般耀眼夺目,但反射的细微月光仍刺痛着他的双目。


    他在她的首饰中从未见过这支簪子。


    “银钱短缺的时刻,你根本不会去买额外的首饰。”


    闻灼臂弯收紧,似乎要将女子的身体融入骨血,竭力忍着锥心刺骨的痛意。


    “这是谁送你的?”


    “有人在追求你吗?”


    这一连串的提问,将扶楹带回了前些日子,崔煦送她回家的记忆。


    在其他男子的亲吻之下,他仍旧阴魂不散,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与你没有关系!”


    扶楹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欲盖弥彰地掩饰着心中的慌乱。


    闻灼抬起头,读懂她眼底的惊慌无措后,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


    “是么……”


    见她立定不动,他左手一掌禁锢住她的后脑。


    带着凉意的唇瓣,不期然滑过她纤细的脖颈。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敏感的肌肤,男子柔软的唇如飞鸿点雪,一路向下,缠绵辗转在那一截暴露在空气中的锁骨上。


    扶楹呆若木鸡,身子却猛地战栗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濡湿之感透过皮肤直冲心底,微小的力量感伴随着湿润的潮意,将她凝白的皮肤上刺激出一道细小的红痕。


    扶楹下意识掐着他的臂膀,强忍着体内传来的酥麻与悸动,举着步摇的手开始颤抖。


    “楹儿,你真的想拒我于千里之外吗?”


    闻灼仍旧埋首于她的颈侧,细碎的话语随着摄人心魄的触感一并传来。


    “你不要自作多情。”


    扶楹被他察觉到那阵微妙的心思,眉头轻颤,举着步摇的手不禁缓缓垂落,唇边勾起一阵自嘲的笑意。


    “我没有拒绝你,不过,也并未拒绝那位送我步摇的男子。”


    闻灼似是被五雷轰顶,瞬间怔在原地,紧拥着她的双臂也僵硬起来。


    他心潮澎湃的肺腑中,被猝不及防投入一块坚冰,那阵激烈的沸腾瞬间平息下来。


    她姿貌倾城,聪慧绝顶,在这辽阔的长安城内,自然不乏追求者。


    原来,在二人之中,放不下的只有他一人罢了……


    “你再不放开我,我便要呼救了,将你擅闯民宅、轻薄民女之罪,告发官府。”


    扶楹冷漠决绝的话语才唤回了他的意识。


    一阵心痛弥漫入骨髓,他呼吸一紧,缓缓放下胳膊,温暖与馨香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那双凛冽傲然的眼睛,也随之失去了神采,寥落的目光溃散在这被夜色笼罩的空旷庭院。


    ……


    良久,闻灼回过神时,扶楹早已离去,不知所踪。


    院落通往街巷的门却不知何时打开,似乎是在催促着他离去。


    闻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痛楚的笑,黯然站起了身。


    他已半跪于冷硬的地面许久,四肢酸麻不堪,只得拖着沉重僵硬的身体,一步步离开了这间小院。


    ……


    扶楹坐在前厅内,对着镜子轻揉着锁骨上的红痕。


    离去之时,她将通往后院的门阖上,为的是不再见到闻灼最后一面。


    看到他那副颓然的面目,她的心竟然在跟着隐隐作痛。


    她明明……应该恨他的……


    扶楹揉搓许久,那痕迹却怎样也无法消去。


    她一手忿忿锤上心口,眉目低垂,心中充斥着不安与惊慌。


    “女郎,”碧落从厅堂进入里屋,“王爷乘车离开了。”


    “嗯……”


    扶楹下意识扯过衣领,遮住那暧昧的痕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不过,王爷在临走前留下了不少银钱、布匹与丝帛。”


    听闻碧落此言,扶楹皱了皱眉,深深呼出一口气,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那些东西价值昂贵,对闻灼来说甚至算不上九牛一毛,可对于她,却是极为沉重的桎梏。


    扶楹都未曾出去看一眼,径直吩咐道:“明日,你与伙计们将东西送回卫王府。”


    碧落顿了顿,还是点头应下。


    既然二人早已两不相欠,那便不要再有任何藕断丝连。


    一旁的扶桑欲言又止,抿了抿唇,最终选择了沉默。


    她并不知晓扶楹与闻灼发生的桩桩件件,只知道二人今日皆一脸愁容,不欢而散。


    他们是多么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啊。


    扶桑难过地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


    揽月阁坐落于平康坊,庭院深深,花木繁茂,幽巷两侧的石柱挂满纱灯,浸润在一片酒香与花香之中,别有一番风情雅致。


    三层正房的雕花朱门掩着,传来阵阵悠扬的琵琶曲调。


    一中年男子身着绿色官服,慵懒倚靠在床榻上,静静看着一旁的女子弹弄拨弦。


    女子端坐于屏风一侧,柳叶黛眉桃花面,身着低胸裙装,肩披绮罗丝帛,怀抱琵琶轻拢慢捻,身上轻纱随着柔缓的动作,如水波般流转荡漾。


    一曲完毕,万年县令魏钦拍手叫好,目光中的欣喜溢于言表。


    “魏某早知玉絮姑娘琴技名满长安,只是可惜,今日才得以耳闻。”


    这位韶华雍容的女子,便是揽月阁花魁玉絮。


    苏钰放好琵琶,优雅起身致谢:“玉絮多谢大人夸奖。”


    魏钦开怀大笑,伸手示意苏钰过来。


    苏钰盈盈一笑,顺手拿了搁在一旁的纨扇障面,款款坐于魏钦身侧。


    魏钦一手揽过苏钰,目光不禁落在她面前的那把扇子上。


    就是把乌木雕花柄团扇,丝绢扇面画有桃叶仙鹤,并非罕见之物。


    魏钦打趣道:“我此月前来数次,你这把扇子从不离手,可是哪位郎君赠的?改日,我再送你把更好的。”


    苏钰含羞带笑,垂下眼眸,柔柔回答:“回大人,是位北狄公子赠与妾身的。”


    “哦?”


    魏钦挑了挑眉,“说起北狄,那边倒是地灵人杰,貌美之人数不胜数,也难怪你如此爱惜这纨扇。不过——”


    听他话锋一转,苏钰瞬时来了兴趣,眨了下温婉的双眼,好奇问道:“什么?”


    魏钦勾唇一笑,继续说道:“北狄近些年混乱动荡,统治者与少数百姓皆四散飘零,流亡在外。”


    苏钰笑笑并未接话,只是抿了抿唇,若有所思。


    魏钦知她有所误解,耐心解释:“玉絮,魏某并非含沙射影那位郎君。只因我一妾室乃北狄之女,因不慎被牵扯进一场重大宫变,为活命哑了嗓子,辗转逃离至长安,入了我府上,才有此感叹。”


    苏钰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乱世之下,众人皆生存不易。大人良善,那哑女有幸遇见大人,才得以安然余生。”


    面对这等赞许,魏钦释然大笑,心里却有几分失落。


    他与苏钰乃忘年之交,甫一见面便相谈甚欢。若非此女身份特殊,他倒有意纳她入府。


    只是,今日从她口中听闻那位神秘郎君,他便暗自打消了这一念头。


    ……


    二更时分,苏钰解发梳洗完毕,一阵叩门声忽而响起。


    揽月阁行首的声音伴随着传出:“玉絮,江公子来了。”


    苏钰喜上眉梢,赶忙起身拉开门栓。


    行首正领着一名高大的男子站在门外。


    见了那挺拔的身形与朝思暮想的面孔,苏钰一张素净的面孔满是柔美的笑意。


    “多谢阿母。”


    “不必客气,你和江公子早日歇息哟。”


    行首笑着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摇着扇子离开了。


    四下无人,苏钰便迫不及待牵起江越的手,将他拉进了屋子。


    江越有些困惑,却还是跟着她入屋落座。


    往常他前来探望苏钰,二人毕恭毕敬,略显生疏,可今日的苏钰,对自己似乎有些迫切地亲近。


    江越难以拉下脸面直接提出,只得问正在倒茶的苏钰:“玉絮姑娘,上次在下带来的那扇子,你可否喜欢?”


    “江郎赠与的礼物甚好,我很喜欢。”


    苏钰转移话头:“下午有一客人,讲述了些许江郎故乡之事。”


    她为江越捧上一杯热茶,将魏钦所言向他娓娓道来。


    “重大宫变?”


    江越眼眸微睁,俊朗的面庞骤然凝重起来。


    “魏大人是这么说的。”


    苏钰看向江越的目光染上了哀痛,“江郎此前在北狄行宫当差,想必也经历了不少动荡与风波吧……”


    江越眉心微蹙点了点头,却仍覆上苏钰的手背,轻轻抚慰着,但满心皆是那几句信息量极大的话语。


    据万年县令所言,近年来北狄的重大变故,必是扶昭行遇刺、商鸷夺权一事。


    刑狱司追查了那样久,也只得出了一份凶手为卫王闻灼的案卷。


    他的主子扶楹也因此与卫王和离,不共戴天。


    前些日子,扶楹告知他,此案凶手极大概率并非闻灼,而是另有其人。


    江越将苏钰微凉的双手纳入掌心,不禁细细琢磨着扑朔迷离之间的因果。


    万年县令的那位妾室毒哑喉咙,才得以活命逃出北狄……


    如此说来,她应是知晓某些内情。


    至于她为何不被灭口,江越不得而知,只知在这世上,仍有知晓此案内幕之人!


    江越灵光一闪,握住苏钰的手,郑重其事问道:“玉絮姑娘,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苏钰迎着他异常坚定认真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宝子们!回收最后一部分文案啦,以后就没有文案可回收了,hhh江越的相好便是苏钰啦,章节末尾的哑女在第89章


    第92章


    夜间, 江越前来永春堂,将魏钦对苏钰的话告知众人。


    “天呐?!”


    一旁的扶桑眼珠一转,猛地拍了下桌子, 起身惊呼道:“听这位魏县令描述,自北狄前来,不能说话的女性, 莫非是与我一同逃难至长安、被人牙子捉走的那名女子?”


    扶楹与江越齐齐点头, 印证了扶桑的猜想。


    扶楹推测道:“大雍达官妾室多为穷苦清贫的女子,也包含部分人牙贩卖。彼时魏县令正需纳妾,牙婆便将容貌出挑的哑女卖入县令宅。”


    她思索片刻,一个大胆的想法忽而自脑海中形成,心里不免有些蠢蠢欲动。


    “阿越,我想前去县令宅拜访那名女子, 有望得到一些重要线索。”


    “女郎所言, 属下极为赞同。”


    江越颔首, “我已拜托玉絮转达魏县令。县令每月会去揽月阁数次,所以还请女郎等候几日。若有消息, 属下会即刻告知。”


    “那便拜托阿越了!”


    扶楹言语间充斥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一晃两三年过去, 父亲枉死, 政权覆灭,她的身份地位一落千丈,命运也由此改变。


    商珏有嫌疑却生死未卜, 闻灼喊冤却始终不得求证……这桩桩件件能否水落石出, 父亲的枉死能否沉冤得雪, 此人或许可以给出答案。


    一想到这里,她心脏便开始止不住地狂跳。


    只是……


    江越身侧那名神秘女子的身份,扶楹千想万想, 却未曾料到,那女子竟是一方花魁。


    如今,她终于揭开了面纱,扶楹却唯有失落的感叹。


    ——


    入夏时分,长安城暑气日渐浓烈,前来永春堂问诊之人也多了起来。


    扶楹为一位老妇人细细诊脉后,写下方子,递给碧落抓药。


    “婆婆,您中了阳暑,我为您开了知母、甘草等药。”


    她耐心叮嘱老人身旁陪同的青年:“近些日子炎热,切勿让老人家在烈日下暴晒,按时服药,不适症状便可缓解。”


    “多谢郎中。”


    青年小心翼翼搀扶起老妇人,向扶楹点头道谢后缓缓离去了。


    为这一波病患诊治完毕后,扶楹微微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端起搁置在后方一直没来得及饮下的茶水。


    “女郎。”


    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忽而传来。


    扶楹呷了一口茶便回头望去,看到来人时吓了一跳,冷不防被水猛地呛到。


    “咳咳咳——”


    望舒一人直挺挺立在厅堂内,看着眼前满脸涨红的扶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女、女郎。”


    “望舒公子,前来有何贵干?”


    扶楹按压着心口,强忍下胸腔中的痒意,言语间充斥着些许不耐。


    望舒抬手,向她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王爷习武时不慎伤到臂膀,疼痛不已,想……请女郎出诊卫王府,为王爷疗伤。”


    扶楹撇了撇嘴,一双黛眉不禁皱起,心底只感到一阵莫大的荒谬。


    “王爷身体抱恙,望舒公子应去传唤府医阮郎中为王爷诊治才是。民女何德何能,敢去王府喧宾夺主呢?”


    望舒却振振有词道:“阮郎中年岁已高,几日前辞官告老还乡。且女郎妙手回春,王爷深信您的医术,故而派在下前来,医治好王爷,王府必有重金酬谢。”


    “……”


    扶楹只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前不久,闻灼来永春堂跪地央求,她却不为所动,教他颜面尽失。


    他是否身体抱恙,阮郎中是否辞官还乡,她不得而知,只知此去王府,并非只是诊治那般单纯。


    踏入闻灼府上,她便将自己的处境与主动权,一并送至闻灼的掌中,实在是有些羊入虎口。


    扶楹扬起下颌对望舒说道,深深呼吸着,面色平静地看不出一丝波澜。


    “永春堂只为平民百姓出诊,官邸王府内郎中与医药齐全,无须民女前去。若卫王有诊治需求,请屈尊前来永春堂,民女自会接诊。”


    说罢,她便不再说话,向望舒颔首示礼,回过头去继续喝那盏凉掉的茶水。


    “这……”


    望舒显然从未料想过扶楹竟是这般大胆坚决,犹豫片刻后,悻悻离去了。


    待他踏出门槛走远之后,扶楹才抬眼瞥去。


    闻灼身份地位何等尊贵,之前已踢到过硬铁板,又怎肯再次纡尊降贵前来此处?


    方才向望舒提出那目无尊卑的要求,就是为了彻底掐断闻灼与她相见的念头。


    见望舒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扶楹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


    夜间。


    永春堂打烊前夕,卫王府的车驾却稳稳停在了门口。


    闻灼披着将至的暮色,步伐沉稳踏入永春堂。


    他墨色的瞳孔仿佛幽深的漩涡,眉宇间透露着淡漠与疏离,即便身上有伤,仍旧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


    扶楹眼睛瞪得巨大,直勾勾盯着他,恨不得夺门遁逃,避开这一切。


    本以为打发了一介大麻烦,可天不遂人愿,最不想见到的那人,还是出现在了眼前。


    闻灼目光甫一落在扶楹身上,眼底忽而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宽阔的胸膛忽而剧烈地起伏起来,似乎是在隐忍着异常强烈的思绪。


    “女郎……”


    望舒见扶楹依旧愣着不曾行礼或问候,从后方径直上前说道:“请您为王爷医治。”


    扶楹咬着下唇,怔怔地看着他,心中实在后悔自己下午对他们留有余地,不曾把话说绝。


    但医者不可拒伤患,她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好……”


    迎着一群馆内伙计与王府仆从们疑惑的目光,扶楹这才意识到自己实在失态,故而向闻灼行了一礼。


    “民女见过王爷。”


    她指甲掐入掌心,利用刺痛强行抛却与他之间纷乱的恩恩怨怨,轻声询问:“王爷哪里不适?”


    闻灼淡漠的脸庞忽而洋溢着一丝细微的笑意,却如蜻蜓点水般转瞬不见。


    “本王肩膀处有旧疾,”他一手抚上了左肩,看向她的眸光意味深沉,“今日晨间习武不慎被棍棒打到,一动便疼。”


    扶楹眼睫微颤,心中潮绪如洪流一般奔涌而来。


    对于闻灼所指旧疾,她心知肚明,即二人初见时,他左肩上所中的暗器之毒伤。


    不知怎的,一阵难过忽而弥漫至她四肢百骸,甚至有些不能动弹。


    何况他身手不凡,算上北狄与大雍相识之人,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人能近得了他身。


    武艺炉火纯青之人,为何能在习武时躲避不开棍棒呢?


    扶楹定了定心神,强压下胸中痛意,说:“请王爷至里间,由民女为您查看伤势,才能对症治疗。”


    闻灼如愿以偿地微微颔首,跟上她的步伐。


    进入里间时,望舒阖上门后,扶楹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所有仆从皆被关在了门外,屋里只有他们二人,静谧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定是他在进来前,命令所有仆从都在门外候着。


    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扶楹虽按下不表,耐心却褪去了几分:“王爷,请脱去上衣,露出伤处。”


    闻灼大言不惭道:“本王肩上有伤,行动稍有不便。”


    “……”


    扶楹实在是无言以对。


    既然手脚不方便,还不让仆从跟来,莫非还想让她亲自为他脱衣么?


    扶楹别过脸去,轻哼一声,话语中带有一丝报复性的意味:“王爷,请你自己脱。民女只是郎中,并没有服侍您的义务。”


    闻灼那张俊美的脸庞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眉宇间皆是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妥协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解开蹀躞带,将衣物的系带抽出,拉开衣襟。


    扶楹示意他坐在椅子上,拿起一盏烛台,凑上前细细看去。


    男子壮硕的左肩暴露在空气中,皮肤细腻却伤痕累累,被烛光染上了一层暧昧的蜜色。


    她为他当初诊治时留下的刀痕还在,最为显眼的,则是肩头一片紫红色的淤青,以及周围的点点血痕。


    扶楹眼睫上下颤动着,心绪因前尘往事难以平静。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淤青处。


    微凉的指尖轻触的瞬间,闻灼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疼吗?”


    扶楹停下了动作,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


    闻灼不动声色地咽下口水,喉结上下滑动着,“无妨。”


    扶楹握上他的肩头,手部前后发力活动肩关节,却见闻灼眉心微微颤动一下。


    跌打损伤导致旧疾复发,只用药粉或药酒这种浅表治疗怕是不成。


    扶楹叹了口气,去屋外取了针灸回来。


    “肩膀放松。”


    她执起银针消过毒后,中指端紧靠他肩上穴位,指腹抵住针体,拇指与食指向下用力将针刺入。


    “……”


    一阵阵挑筋断骨的剧痛猛地传来,闻灼紧闭着双眼,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扶楹见他右手紧紧攥成拳头不住地颤抖,看向他的眼神略带着掩藏不住的忧心。


    “忍一下,很快便好。”


    闻灼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扶楹将余下的几枚银针一一刺入,“王爷,请稍等两盏茶的工夫……”


    话音未落,她的胳膊忽而被一阵大力攥住。


    “啊——”


    扶楹惊呼一声,重心不稳,慌乱之下向后跌倒。


    回过神来时,她正坐在闻灼坚实的腿上,陷入那宽厚滚烫的怀中。


    “你……”


    此前在王府,扶楹对这样的亲密举动再习惯不过。


    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她脸颊忽而莫名地发烫,心中更多则是被戏弄的恼羞成怒。


    “放开我!”


    她支起手肘戳向他的胸膛,躲避着二人之间毫无距离的接触。


    “别动。”


    闻灼低声喝住她不安分的举动,右手拉过她的胳膊:“你要废了我这条手臂吗?”


    他左肩上插满了针,额头因疼痛散布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扶楹怔住了,不禁停下捶打的动作,甚至忘记逃离他过于炽热的怀抱。


    下一刻,他的唇息却裹挟着辛香与温热,向她如潮水一般汹涌袭来。


    “唔……”


    她还来不及呼喊,抗议的话语便被霸道地堵在唇边。


    作者有话说:


    闻灼屁颠屁颠跑回来找楹儿复合,结果没吃到一次好脸色,只能不要脸豁出去了!作者丧心病狂地大笑:王爷,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祝宝贝们六一儿童节快乐呀!


    第93章


    周遭的世界瞬间静了下来, 耳边唯有缠绵交错的悠长呼吸声,起起伏伏。


    扶楹眼帘半垂着,视线迷蒙恍惚。


    闻灼轻闭着双眼, 眼睫微颤的模样,朦胧映在她的瞳仁中。


    扶楹没有和其他男子亲吻过,并不知晓他人是何样子。


    可闻灼看上去实在惬意迷醉, 沉浸享受着将她拥着强吻住的快感。


    渐渐地, 扶楹神志也有些恍惚。


    与略显炎热的夏夜不同,他的唇带有一丝薄荷般的冰凉,柔软的触感不断撩动着她的神经,令她不断沉沦,上瘾。


    大手抚上她的后颈,他强势顶开她樱红饱满的唇瓣, 灵巧的舌尖混杂着液体, 迫不及待送了进来。


    酥麻的感觉自体内蔓延至指尖, 她难以抵挡,浑身力气尽失, 跌靠在他健壮的胸膛上。


    一条手臂忽而大力揽住她的腰身, 令她不得已维持着这令人脸红心跳的缱绻姿势。


    他们早已一刀两断, 为何面对他的温柔,她还是会如此急不可迫,溃不成军。


    甚至身体都在下意识蜷缩颤抖, 仰着脖颈, 回应着他的款款深情。


    她忽然好恨自己, 觉得自己犹如被人丢弃的敝屣一般低贱。


    “……”


    一阵头昏脑涨之中,扶楹忽而察觉到什么不对。


    她身子与他毫无间隙地贴合,在这片柔情似水的汪洋中, 有什么东西实在尖锐地格格不入。


    不!


    她睁大眼睛,即便有一个不速之客仍在唇腔中闯荡搅弄,两行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自脸颊滑落。


    ……


    闻灼放肆拥抱着扶楹,忘我地亲吻着眼前魂牵梦萦的女子。


    扶楹在王府住下的这些时日,仿佛将每一处刻上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不论闻灼身在何处,脑海中仍能第一时间想起她曾经在这里的瞬间。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想念她。


    不然,也不至于皇上准许他与萧云裳和离的圣旨一到,他便迫不及待地前来找她。


    肩上的伤是真的,却是他略施的苦肉计。


    怕没有个合理的由头与她相见,闻灼在与部下习武时,明明可以躲闪开,却硬生生挨了一棒子。


    当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孔映入眼中,他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舒畅起来。


    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欣喜与快意。


    她身子与双唇的柔软传来的瞬间,他像是名在沙漠中渴到脱水的人,忽而发现绿洲一般,迫不及待地奔上前疯狂啜饮起来。


    蓦地,感受到脸颊上传来湿冷的凉意,闻灼心中一惊,慌忙撤离她,眉眼间皆是惊慌。


    “楹儿?”


    扶楹垂下头去,颤抖着双肩泣不成声,饱满的唇部被他方才的举动蹂躏成了殷红。


    “你为何还不放过我……?”


    闻灼眉心微蹙,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得犹豫着松开环抱着她的手臂,有些手足无措。


    “我只是……太想念你才……”


    扶楹深吸一口气,泪水汩汩长流,直视着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民女卑贱之躯,实在不宜被你记挂至此。”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倏地划破二人之间方才联系起的纽带。


    方才汹涌澎湃的情绪,被残忍燃成了一把死灰。


    闻灼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不,楹儿。萧云裳已自请和离,若你愿意,我即刻便……”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扶楹眉心轻颤,咬紧后槽牙打断他的话语:“王爷请回吧。”


    闻灼始料未及,墨色的瞳孔震颤不已,“立你为王妃”几字还未说口,便被硬生生地吞下。


    扶楹重重阖上双眼,在他愣住的空档,连忙从他腿上挣脱出身来,决然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闻灼急得站了起来,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看到她固执避开的模样,闻灼愣住了,到嘴边的话不禁咽了回去。


    她竟如此对他避之不及吗……


    原来,她竟这么厌恶与他接触,甚至产生联系……


    闻灼失魂落魄地跌回木凳上,目光呆滞地落向前方。


    也许,早在衔青殿中,他对她不由分说“恩将仇报”之时,一切便已再无转圜余地了。


    是啊,谁会轻易原谅一个要杀害自己的人呢……


    他们回不去了,他早该想到的。


    两盏茶工夫后。


    扶楹为闻灼逐一拔出银针,王府仆从付了百倍有余的医药费,他们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似乎都在心照不宣地默认着——


    破镜,难以重圆。


    ——


    清晨,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过后,日光笼罩,散去大半的热意再度席卷而来。


    万年县衙外,扶楹与江越道明来意后,静静站在门口等候消息。


    两日前,魏钦前去揽月阁寻找苏钰。


    苏钰将扶楹的请求转达后,魏钦爽快应下,约定于今日巳时,他们可以与哑妾孟氏会面。


    不一阵,县衙一差役小跑着出了门,告诉扶楹与江越道:“小人已禀告县令,姑娘请进。”


    扶楹道谢后,跨过门槛,跟随差役来到后堂。


    魏钦坐于正座,见到扶楹与江越前来,放下了手中书卷。


    扶楹示意江越将茶礼奉上,并向魏钦行叉手礼,恭敬问候:“民女落蓁拜见明府,今日登门多有叨扰,还望明府宽恕。”


    “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魏钦目光扫过二人,不禁在江越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北狄男子果然是英姿勃发,一表人才,苏钰如此钦慕此人,也不无道理。


    魏钦垂下眼,轻笑着思忖片刻。


    他转向扶楹,说:“姑娘之意,玉絮已转达魏某,有什么话问孟小娘便是,只不过她不能言语,还需姑娘多番引导。”


    扶楹面上荡漾起一抹笑意,欣然拜谢:“多谢明府。”


    在仆从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东厢房孟氏的寝居。


    孟氏面容清隽,装扮素雅,上前朝扶楹俯身施礼。


    她似乎对先前的不幸遭遇仍留有心理阴影,看向扶楹的眼神中含着躲闪的怯意。


    扶楹注意到这一细节,遣江越阖上屋门,把守在外;她则借用了纸笔,与孟氏一同坐在桌前。


    “孟娘子,我乃北狄怀宁公主,扶楹。家父扶昭行乃上任北狄可汗,于三年前冬月十七,在行宫遇刺而亡。”


    扶楹眉心微颤,神情变得严肃沉痛起来。


    一听闻扶楹来历,孟氏的眼泪如开闸的洪水一般涌出,汩汩滑下,由于不能发声,眼眶与脸庞涨得通红。


    “听魏县令所言,您在宫变中死里逃生……”


    扶楹拉起孟氏的手,泪花瞬间弥漫了整个视线,她哽咽着喉咙说道。


    “眼下,我正在调查家父死因,但案卷存疑,我似乎也被误导冤枉了无辜之人……”


    孟氏仿佛听到了什么关键,忽然面露悲愤,疯狂摇头,并紧握着扶楹双手,双肩止不住地颤抖着。


    “感谢上天……”


    看着孟氏那惧怕却又笃定的复杂眼神,两行眼泪从扶楹眼中释然滑落。


    果然,瞧着孟氏情绪如此激动,她应当知晓不少事情。


    “娘子可否将所知悉数告诉我?要您再回想一遍那样痛苦的记忆,实在有些冒昧。”


    扶楹一把抹去泪水,有些不忍地地垂下眼帘。


    “但若我查明幕后黑手,便可以为你,为我的那名侍女,以及一切深受那场宫变毒害之人报仇雪恨。所以,还请娘子助我一臂之力。”


    孟氏噙着泪水,含着笑意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介意,随后,又用力点了点头。


    ……


    扶楹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直至晌午,四下开始燥热起来,她才告别孟氏,从东厢房推门出来。


    候在不远处长廊的江越终于听到动静,赶忙走上前来。


    “女郎,可有收获……”


    扶楹脸色惨白,双眼无神,好似双腿都不受自己操控,行尸走肉般一步步地挪出院子。


    江越的一箩筐问话忽而停在了嘴边,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女郎,你……你怎么了?”


    少顷,扶楹这才有了反应,空洞的双眼缓慢转向了江越。


    “阿越……”


    她的声音染上了哭腔,鼻腔也随之传来一阵强烈的酸涩。


    江越心口一沉,轻握住扶楹的双肩,直视着她的眼睛,“女郎,属下在。”


    “杀死阿爹的凶手,是他……”


    两行眼泪倏地滑落,在下颌凝成饱满的水珠,噼啪砸落地面。


    她曾经做过无数个梦。


    梦见父亲当年含冤而亡,死不瞑目,凶手却一直安然无恙徘徊在她身边,逍遥法外……


    一切早有预料,可她从未想到,背后真相竟然这般残酷。


    污浊的晦暗被豁然暴露在光亮之下,犹如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切割着她的皮肉,那样钻心蚀骨的痛楚,令她一刻都难以忍受。


    一想起那隐匿多年的幕后黑手终于被揭开了神秘的面纱,暴露在世上,扶楹的胃部忽而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她用力掐住嗓子,转向一旁不停地干呕。


    江越慌乱扶住她的手臂,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心跳不禁加快,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


    待扶楹缓过来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女郎,你慢慢说,凶手……是谁?”


    扶楹一张脸涨得通红,梨花带雨的泪眼转向江越。


    她的嗓子早已干涩到难以发声,只得翕动双唇说出了几字。


    轰——


    辨认出那唇语,江越身体陡然一震,头顶仿佛划过一阵惊天霹雳。


    他震惊地瞪大眼睛,呆在原地,一时间难以接受这血淋淋的事实。


    扶楹扒紧了江越的手臂,只感到眼前发黑,身体越来越虚弱。


    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她失去了意识,直挺挺向前栽去。


    作者有话说:


    楹儿:为什么这么眷恋他的温柔,我好恨自己!闻灼:为什么这么想她还馋她的身子,我真不是人!——从第一章 就开始的谜团要水落石出了!啦啦啦~


    第94章


    “唔——”


    不知昏迷了多久, 扶楹轻皱着眉头,嘤咛一声,艰难挣扎着睁开双眼。


    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


    这里, 是她在永春堂的寝房。


    扶楹神色恍惚,只记得自己因接受不了巨大刺激在江越面前昏厥过去,却全然不知晓此后发生了什么, 自己是怎么回的永春堂。


    她在昏迷前那强烈作呕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可身上仍旧发软,没有什么力气起身。


    “女郎醒了!”


    守在一旁的碧落无意向扶楹瞧了一眼,忽而喜上眉梢,向屋外大喊着。


    一时间,清瑶、扶桑与江越纷纷从屋外赶来,看着渐渐清醒的扶楹, 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扶楹转头看去, 一行人担忧的神色映入眼帘。


    夕阳橘色的余晖, 也透过窗子洒入室内。


    没想到,她竟昏睡了好几个时辰, 直至日薄西山。


    清瑶如释重负感叹道:“女郎, 中午江越公子背着你回来的。见你不省人事, 我们一个个……都要吓坏了。”


    扶桑抹着眼泪,“谢天谢地,女郎平安无事!”


    扶楹很是过意不去地垂下眼帘, 轻叹一声, “让你们担心了……”


    “我们不妨事, 只是女郎你……”


    碧落欲言又止,看着扶楹黯然的神色,实在不忍心再说下去。


    扶楹看着他们一个个沉默不语, 心中便了然,江越将一切都告诉了他们。


    她回想着上午与孟氏一同写写画画,抽丝剥茧,双眉抑制不住地颤抖,前所未有的委屈与恨意如潮水般席卷心头。


    “呵——”


    扶楹鼻子一酸,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清冷的嗤笑。


    作为一族王储,自己实在过于天真,不知世事纷乱,人心险恶。


    她真是被玩弄于股掌,耍得团团转。


    ……


    孟氏并非天生不能说话,变哑之前活泼机灵,善良开朗。


    她的父亲为云州刑房典吏孟广,母亲早逝,上头还有位阿姊已经出嫁,祖母与一侍奉左右的老妇与他们住在一屋。


    孟广为人忠厚善良,祖上皆为北狄可汗效命,俸禄虽不丰厚,但好在能温饱有余,一家人十几年来生活得幸福安逸。


    直至有一日,侍郎卫闵以复验扶昭行遇刺一案为由,喊了孟广前去府上,向他下达了一道命令。


    孟广回家之后,便一直愁眉不展,饮酒买醉。


    夜里,孟氏无意路过孟广房间门口,见他歪着身子倚在墙上,桌上放着好多酒壶,空气中酒味甚是浓烈。


    孟氏慌忙扶起孟广,将他摇醒:“阿爹,出什么事了?”


    孟广回过神来,醉意朦胧看了孟氏好一会儿,竟哆哆嗦嗦地流下了眼泪。


    “阿二,爹这辈子枉做人啊……”


    孟广哭得不能自己,难以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孟氏意识到大事不妙,赶忙去熬了碗醒酒汤,喂着孟广服下。


    半晌后,孟广这才唤回了几分神志,将下午之事向孟氏娓娓道来。


    “侍郎把刀架在我的肩上,要我将案卷上的内容按照他的要求一一改掉……”


    “虽然凶手尸身残缺,但仵作仍推断出其出自九原羌族,侍郎让我删去了这一信息。”


    “射杀可汗的弩箭,也由北狄制式改为大雍制式,还加上了长安闻氏家族的图腾。”


    孟氏听着听着,忽而感到周身一阵寒意凛冽,毛骨悚然。


    “阿爹,侍郎想将杀害可汗之罪嫁祸给长安天子一族吗?”


    孟广沉痛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侍郎没有如此大的权力,也没有必要去篡改大案的案卷,他实则也是奉命行事……”


    “莫非是商氏父子……”


    孟氏瞬间心知肚明,看到父亲黯然垂首的模样,死死咬着下唇。


    孟广不置可否,重重阖上双眼,眼泪不禁滑落。


    “阿二,可汗并无愧对阿爹,可阿爹人微言轻,实在没得选择啊……我不服从,他便以你们的性命要挟,我实在是进退维谷……”


    孟广抱着孟氏一阵痛哭。


    街上忽而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吵闹声。


    孟广心中猛地响起一记警钟,一张脸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


    “阿爹险些忘了,卫侍郎非良善之辈。我替他做了这桩赃事,知晓机密,处境实在危险。你快走,不要被我连累!”


    孟氏慌张地用力摇头:“不,家里还有祖母与柳姨呢,我哪也不去,我要陪着你们!”


    “砰砰砰——”


    一阵洪亮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完了……”


    孟广身形一颤,喃喃低语道:“他们竟来得这样快……”


    孟氏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却仍抱有一线希望,试探着问:“阿爹,万一,来人并非是你想的那样……”


    孟广却充耳不闻,眼疾手快地翻出斗柜里的一瓶药,递给孟氏。


    “阿二,院外应该早就被包围,你逃不出去了。阿爹死不足惜,只是你还这么年轻,阿爹实在不忍心……”


    “家里简陋,没个藏身之处,唯有那口枯井狭窄,可以勉强容得下一人。”


    “阿爹先扶你下去藏好,若一切只是虚惊一场便好。若不是……你尽快吞下这瘖药,莫要让人察觉到你的存在,或许这样还能保你一命。至于祖母她们,阿爹再另想办法……”


    看着孟广颤抖着双手,老泪纵横,孟氏只感到一阵致命的恐惧。


    在父亲的强烈央求之下,纵使再不情愿,她也只得抓着绳子,手脚并用爬下了枯井。


    孟广刚把孟氏安置妥当,大门门栓便被一帮侍卫暴力破坏,一众人持刀浩浩荡荡闯了进来,将院子团团包围。


    一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随他们走入,扫视着孟家略显简陋的院子,鄙夷的眼神落在了孟广身上。


    “你就是孟广?”


    “正是鄙人。”


    孟广向男子行了个礼,问:“不知阁下为何闯我私宅?”


    男人只蔑然轻哼一声,向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呲啦——


    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瞬间传出,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倏地割破了孟广的脖颈动脉。


    瞬息而已,鲜血喷溅,孟广还没来得及出声,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啧。”


    男人冷冷扫过孟广的尸体,云淡风轻下令道:“将屋子里所有人都杀了,不留活口!”


    “是!”


    几名侍卫飞快闯入了屋内。


    一个年轻侍卫跑上来提醒男人道:“林伯,孟广好像还有女儿……”


    “我不知道?哼,在我面前显摆,不想活了!”


    商宅林管家用力向侍卫脑袋上一掴,白了他一眼:“都解决完后,去城外七里坪的孟广女婿家里,一个不留!”


    侍卫们齐齐应声:“明白!”


    孟氏蜷缩着躲在井中,强忍着喉咙中刀割火烧般的疼痛,无声无息流着眼泪。


    地面上的交谈与惨叫依稀传入耳中,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缩在昏暗的井底,祈求他们快点离去。


    子夜时分,待四周一片死寂之时,孟氏才敢站起身子,顺着绳索使尽全力爬上枯井。


    孟广与祖母的尸体全不见了,孟氏不敢久留,连滚带爬出了院子,趁着通缉令还未下达,飞速逃出云州,南下流浪寻求生路。


    那一日,她的生命轨迹完全被改写。


    全家人皆死于非命,幸亏那歹毒凶手记忆有误,才留下她一条活路。


    她也吞下瘖药,哑了嗓子,成了无法言语的残疾人。


    ……


    二更时分。


    扶楹侧着身子倚靠在床栏,眼睫低垂,似是被凝固一般,一动不动。


    碧落端着一托盘从屋外进来,来到床边,见扶楹这幅颓丧模样,感到一阵痛心疾首。


    “女郎,你一日都没吃什么东西,来喝些粥吧,当心饿坏了身子。”


    扶楹没有回答,抬眼呆呆看向碧落写满担心的面孔。


    “碧落,我是不是很蠢?”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声音清冷地如同屋外苍白的月光。


    碧落赶忙将托盘放到一边,握住扶楹的双手,心有不安。


    “女郎心思缜密,聪颖过人,我等极为拜服。你何出此言呢?”


    “我实在对不起他们。”


    扶楹缓缓摇头,泪水蓄满了眼眶,想起她此生最为愧对的两位男子,一阵难以名状的痛苦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阿娘走后,阿爹不曾续弦,独自将我抚养长大,给予了我最浓厚真挚的父爱。商鸷商珏父子谋害阿爹性命后,我却不辨是非,认贼作父,直至今日,都无法为阿爹报仇雪恨。”


    “还有王爷……”


    扶楹喉咙哽咽,双肩剧烈地颤抖着,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当初,我怨恨他在衔青殿不辨是非要我的命,对他心存芥蒂。可是碧落……”


    她反握住碧落的双手,声泪俱下道:“本以为嫁入府中,我们各取所需,我对他皆是利用。可我不知自什么时候,开始被他的一举一动牵绊着情绪。他对我的每一次温柔,每一分爱护,我都铭记在心,甚至仍旧清晰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


    “我很庆幸他喜欢我,将爱意全部倾注在我身上。我好像……已经爱上他了。”


    “可那份伪造的案卷,却蒙蔽了我所有的理智。我傻乎乎被商珏牵着鼻子走,割裂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曾深信不疑之人,却联合朝臣谋害我父;我曾憎恶不已之人,却将我拉出泥潭,始终记挂着我。”


    扶楹明显顿了一下,心口处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


    “和离之后,他前来寻过我两次,而我却……我认定他是凶手,屡次三番不顾惜他的尊严,一意孤行拒绝着他,教他蒙受如此冤屈……”


    她抹了把眼泪,抽泣着说:“践踏男人的尊严,好像触碰着龙的逆鳞,我实在是不配被他惦念。”


    作者有话说:


    作者:楹儿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心结终于解开啦,撒花花~王爷,你也苦尽甘来啦!闻灼:很好,那我什么时候能和老婆在一起?作者:emm,可能不会立刻马上……闻灼:你说神马??!


    第95章


    “女郎, 这并非是你的错。在奴婢看来,你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太子殿下……不, 商珏他误导你实在易如反掌。”


    碧落叹了口气,向扶楹的方向坐了过去,轻轻揽住她的双肩, 尽力抚慰着。


    “如今, 大人之案沉冤昭雪,王爷也洗清了罪名。女郎在遭遇这等灭顶之灾后,已经尽常人之不能所及,非常了不起。”


    听罢碧落的一番肺腑之言,扶楹沉默良久。


    她无助地抱紧双膝,失声痛哭。一想到前些天那失落沮丧的男子,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雪熄……对不起, 对不起……”


    扶楹琥珀色的瞳仁被氤氲的水雾掩埋, 任由泪水冲刷脸颊,翕动着双唇, 不断念着这镌刻在心底的名字。


    碧落闭上眼睛, 默默拥住扶楹的身子, 轻抚着她不住颤抖的脊背。


    扶楹正值青春韶华,本应享受女子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那场从天而降的灾难,却硬生生扯着她坠入不见天日的地狱。


    面对命运的不公, 她从未屈服, 而是挺直脊背, 勇敢坚韧。


    她权力尽失,作为质子来到长安,却紧握着手头拥有的一切, 直至能在长安立足,直至查明父亲被害的真相。


    遗憾的是,那位始终默默站在她身后的人,因无数阴差阳错伤透了心……


    但愿这涟涟的泪水,能葬送她遭遇的所有苦难。


    ——


    黄昏,街上行人稀疏,永春堂接待完一波病患之后,陷入了久违的宁静。


    扶楹坐在柜台前,专心清算账目。


    一姿态挺拔的男子踏着稳健的步伐,迈入永春堂。


    “姑娘。”


    扶楹循声抬头望去。


    只见许久未见的崔煦竟一人前来,向她微微颔首。


    扶楹起身拱手行礼,微微一笑:“有段时间不见崔少卿了,别来无恙。”


    “近些日子忙于公务,故不曾前来。”崔煦瞧着有些尴尬,垂下眼帘,“我见医馆当下无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扶楹的敏锐第六感瞬间意识到,崔煦似乎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她转向一旁的清瑶说:“清瑶,我要去里间会客,上茶吧。”


    清瑶为二人倒好温凉的茶水后,临走前带上了门。


    待四下无人时,崔煦一脸惭愧,向扶楹致歉:“崔某先前举止唐突,多有冒犯,希望姑娘不要因在下之举困扰……”


    他所是指言,邀请扶楹前去朝月楼一事。


    是夜,他贴心护送她回家,并送上迟到已久的歉礼。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因未能按捺住对扶楹强烈的喜爱与渴望,行为有些失控,轻吻了她。


    扶楹那时满眼满心皆是闻灼,对崔煦的行为不置可否。


    此后,崔煦便像是失踪一般,不见人影。


    如今已过去二十多日,他终于前来登门拜访。


    至于他要同她说什么,扶楹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


    面对崔煦的坦然,她唇角轻轻扬起微小的弧度,“崔少卿言重了,民女并未放在心上。”


    崔煦颔首,修长的手指不断搅搓着,心底一片纠结不已。


    扶楹也一言不发,柔和的目光望向他,静静等待着。


    最终,崔煦轻叹一口气,抬眼直视着她:“今日前来,是想告诉姑娘……”


    “在下在春日时分初次偶遇姑娘,便被你深深吸引。姑娘身着白衣,不染凡尘,那般优雅清冷,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出挑夺目,宛若绽开的玉兰。”


    扶楹微微睁大了眼睛,呆呆看着他,有些诧异他坦诚直白的表露。


    “姑娘也感到惊讶吧,”崔煦赧然一笑,“在下在那段时日里各处打听,当在下知晓你竟是卫王夫人,心中不免失落。”


    “后来,姑娘与卫王和离。在下在永春堂偶遇姑娘,实在喜不自胜。彼时你我无羁自由,在下终于可以追求姑娘,欲要求得亲近。”


    “可……”


    崔煦欲言又止,眉心一阵抽搐,实在不忍道出这残忍之言。


    他出身于大雍顶级家族“五姓七望”之一,清河崔氏。自他懂事后,便整日沐浴在了极为严苛的礼法门风之下。


    婚姻在顶级门阀中绝非儿女情长,而是维系权势与阶级的重要手段。


    五姓自婚、拒娶皇女之事屡见不鲜,且通婚时极其看重对方谱牒。


    扶楹虽为北狄公主,随着北狄政权摇摇欲坠,她的身份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最重要的是,她曾嫁与卫王,不再是闺中女子。


    崔煦喜爱扶楹,虽不介意此事,但这对于守节观念极强的高门望族,是绝对无法接受的禁忌。


    他心有不甘,不止一次极力劝说父亲与家族长老。


    然而,仅凭他一人之言,终究无法撼动家族那坚实的壁垒。


    “在下与姑娘之事,遭到家族长辈的强烈反对。”


    依长老所言,以扶楹的身份,莫说做崔煦之妻,即便为崔府妾室,亦是高不可攀。


    崔煦深深叹了口气,阖上双眼,嗓音因思绪沉重变得低哑:“士族等级森严,门楣约束繁多,在下喜爱姑娘却力量薄弱,无法让家族中人认可姑娘,给予你正当名分……”


    扶楹抿着双唇,心中瞬间了然,崔煦为何吞吞吐吐,含糊其辞。


    崔煦深知她是位要强的女子,不忍心当面道出真相,伤及她的自尊。


    扶楹无奈一笑,对此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早有耳闻,五姓七望通婚比皇室更为严苛,远超旁人想象,她的出身与经历,自然无法入得高门士族之眼。


    过去之事已然发生,她与崔煦皆无力改变。既然如此,她何不另寻可以包容接纳她缺点之人?


    况且,她对闻灼仍旧难以忘怀,此时此刻,直面自己的内心便是最好,无论如何都不合适与崔煦再起姻缘。


    “崔少卿……”


    扶楹刚一开口,崔煦便沉痛说道:“姑娘,并非是你不够好,这一切都是在下的过错……既然无缘与姑娘结为连理,那么早些坦白,也不耽误姑娘年华。”


    扶楹有些惊讶,不由得停顿片刻。


    “民女不会妄自菲薄,只是想说,少卿为人光明磊落,真诚坦率,能结识少卿这般怀瑾握瑜之士,是民女的荣幸。”


    崔煦苦笑着摇了摇头,“抱歉,落蓁姑娘,在下对不住……”


    扶楹轻笑着说:“我们亦是好友。此后,希望少卿觅得佳人,天赐良缘。”


    “多谢姑娘……”


    崔煦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在下听说,卫王近些日子前来拜访过。”


    他并不知晓二人和离缘由,只听闻灼曾数次探望扶楹,可每次前来皆沮丧而归。


    “……”


    扶楹默默垂下眼帘,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


    崔煦却话锋一转:“在下无意探寻姑娘私隐,只是想起几天前,因山戎族来犯庆州,卫王奉旨率军前去平叛。”


    扶楹兀自松了口气,提起闻灼,心中皆是滚滚的暖流与释然。


    “卫王骁勇善战,战功赫赫,素来是皇上最得力的大将。”


    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崔煦瞬间便感觉到,这二人即便已经分开,却并非恩断义绝,仍旧有着千丝万缕的情意。


    崔煦面庞露出久违的温柔笑意:“愿卫王早日完成使命,班师凯旋,继续守护姑娘。”


    扶楹一听,脸颊不禁发烫,睫毛扑闪着低下了头。


    若是闻灼再来永春堂,她不会再有任何不悦与冷淡,而是会牵着他的手来到无人的寝房,投入他温暖的怀中,冰释过往的种种误解,倾诉着不尽的相思。


    还会凑到他耳边,亲口告诉他:


    她爱他。


    ——


    闻灼出征后,扶楹也偶尔会与人闲聊打听。


    日子便这样不疾不徐地度过着。


    一日晚上,永春堂忽而闯入一位久违的故人。


    “女郎,在下有要事相求!”


    他几乎是破门而入,发出巨大的声响,话语更是如春雷般洪亮,震惊了屋内众人。


    “云……云川?”


    扶楹一愣,见对方配刀穿甲、风尘仆仆的模样,仔细辨别了一番,才确认了来人身份。


    云川用力点了点头,却因连续骑马奔波整日实在疲惫,大口大口喘着气。


    扶楹走上前来,不禁道出心中疑惑:“你应是同王爷前去庆州了吧,为何会出现在长安?”


    云川一手按在不住起伏的胸口,喉间满是血腥味,气喘吁吁开门见山道:“女郎,我们本在青刚岭下安营扎寨,怎料山戎族却利用地势埋伏,夜袭大营。我等实在无能,没有保护好王爷。在撤退的一片混乱之中,王爷不慎身中暗器……”


    “什么?!”


    一听闻灼负伤,扶楹瞪大眼睛,失控地喊叫出声,心脏也不由自主飞速跳动起来。


    “伤口医得如何?”


    云川深重地喘了几口气,“军医虽暂时缓解伤势,可毒素仍在扩散……眼下暂时由副将抵挡在前线,我们随着王爷向南退避疗伤,形势实在危急。”


    扶楹死死咬住下唇,泪意瞬间盈满双眼。


    云川继续说道:“陛下知晓此事后焦急万分,已派御医奔赴前线。但在下离开时,王爷奄奄一息,状况不容乐观,轻则性命垂危,重则……”


    作者有话说:


    还是给了崔少卿这条线一个结局~我身边还是经历过不少类似这样的女孩子们要明白,遇到嫌弃我们的人,直接潇洒转身走人就好了,永远不要上赶着。要知道我们都很美好,都值得被爱!


    第96章


    两行眼泪从扶楹眼中倏地滑落, 砸落在地面上,泪珠破碎飞溅。


    云川不忍再说下去,心脏都在隐隐作痛着, “王爷在长久昏迷后曾有过一时转醒,仍旧念叨着女郎名字,放心不下……”


    他忽而向扶楹单膝跪下, 看着她的眼神恳切而痛楚。


    “故而在下恳求女郎随我前去庆州, 以了却王爷心愿……”


    轰隆——


    扶楹犹如遭到晴天霹雳,只感到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怎么会……


    云川的话说得很是隐晦。了却心愿……怎么听着,像是要她前去见闻灼最后一面?


    莫非闻灼的伤势竟已严重到这种程度……


    一阵强烈的晕眩瞬间袭来,她身形剧烈一晃,心中理智却在一刻不停地叫嚣着。


    “胡说!”


    她一改往日温声细语,极为罕见地大声呵斥道, 脸颊上泪意斑驳, 面如土色。


    云川惊讶地愣在原地, 瞳孔不住地颤动。


    “王爷是何许人,鬼神皆近不得他身, 怎会有事?!”


    扶楹努力站定了身子, 胡乱擦了擦眼泪, 勉强镇定着慌乱的心神。


    “我即刻与你随行,虽不知是否用得上,但我拥有北狄特产的百毒解药。王爷吉人自有天相, 必不会有事。”


    云川忽而反应过来, 紧绷的面部出现一丝欣慰, 重重向扶楹叩首。


    “云川拜谢女郎!”


    ……


    扶楹将草药与针灸等器械备好,整齐纳入药箱内,仅让碧落一人作陪。


    安顿好永春堂后几日的事务之后, 两人跟随着云川在宵禁之前火速出了城。


    城外最近的驿站内,云川对扶楹说:“女郎,庆州距离长安四五百里,在下昨日几乎没有歇息,用时一日半才火速赶回长安,如此一行,还要辛苦女郎乘车……”


    扶楹看着云川的疲倦模样,不免有些心疼,但想到闻灼此刻性命垂危,时间实在急迫,容不得他们耽搁。


    “你无需顾虑,我与碧落皆会骑马,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就好!”


    “好……”


    云川欣慰叹了口气,心中的重担也减轻些许。


    他临行前,闻灼卧在床榻,神色恍惚轻声呢喃着扶楹的名字。


    那副虚弱而深情的模样,深深刻入他的记忆中。


    无论如何,他会尽量赶在闻灼离去之前,将扶楹带去。


    ……


    他们一行人策马扬鞭,在沿途驿站不断更换马匹,星夜兼程。


    实在扛不住生理上的困倦疲惫之时,也会停下来稍稍歇息一个时辰。


    终于,三人在第三日抵达了大雍驻军之地。


    彼时正值破晓之前,天还未亮,阵阵凉气浸润着白马城。


    闻灼暂时被安置在了城内县令府邸。


    扶楹到达县令府,便有一侍卫向云川来报。


    “大人,王爷昨日陷入昏迷,此刻已过去六个时辰了……”


    扶楹双眼瞪得浑圆,赶忙踏着马镫下来,膝盖却因体力不支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多亏碧落与云川手疾眼快,各在一侧扶稳她的手臂,“女郎当心啊!”


    为了赶路,扶楹已许久未能合眼,原本花容月貌的面庞满是疲态,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眼下乌青尤为明显。


    碧落关心道:“奴婢看你脸色很不好,可要先去休息一下吗?”


    扶楹却垂下眼睫摇了摇头,对那仆人说道:“请速速带我去见王爷,拜托了……”


    穿过门廊,他们来到闻灼所居的卧房。


    闻灼此刻正昏迷在床,上身衣物尽除,胸口处包裹着渗有血点的纱布,胸部的起伏已经微不可查。


    一群御医守在床边,轮流诊治着闻灼逐渐微弱的脉搏,却纷纷合上眼睛摇了摇头。


    见云川搀扶着一名素衣女子前来,众人纷纷退居两侧,在床前让出一条道路。


    扶楹一眼便看到躺在床榻之上毫无声息的闻灼,泪意模糊了双眼,一阵酸楚蔓延至整个鼻腔。


    内室所有侍卫与御医的目光都转向了扶楹。


    认出她便是卫王的前夫人,众人在一阵莫大的震惊之余,眼里流露出深切的沉痛与怜悯。


    扶楹虚弱地抬眼扫视着几名御医,每个人悲戚的神情令她心中的警铃炸响。


    她柳眉微蹙,轻声问道:“王爷他……情况如何……?”


    一名资历最深的年迈御医面露难色。


    意识到眼前这位女子乃卫王挚爱之人,他终究如实答道:“姑娘,王爷身中数支带毒暗箭,老朽几人已经过几日的治疗,各种名贵药材齐齐用了一遍。”


    老御医犹豫片刻,沉痛无奈摇着头,“可王爷伤势太过严重,不仅陷入昏迷,甚至阳气涣散,连脉搏也微弱到难以察觉了……即便陛下有令需我们务必医好王爷,但我们实在无能为力,王爷他……他……”


    “不!”


    扶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凄厉地大喊着。


    她拖着虚弱的身子,踉跄奔至闻灼的床榻前。


    见到那宛如被冰封的躯体和面庞,她心脏陡然漏跳一拍,不由得剧烈喘息着。


    他原本红润的双唇干裂发青,面无血色,似乎已不是一个活物。


    扶楹甚至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一阵前所未有的惧怕如雨后阴霾一般弥漫在心头。


    “王爷……我是楹儿,你不是想见我么,我从长安赶来了……”


    闻灼毫无反应,仍旧轻闭着双眼,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


    “你可以听到吗?我不会再对你那般冷淡恶劣,你醒来,呜呜……”


    扶楹紧握着闻灼的手臂,猛地摇晃着。


    他的皮肤也失去了往日的温度,逐渐变得冰冷。


    扶楹颤抖着抬手,探向他的鼻息,当感受不到指间的呼气时,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老御医也老泪纵横说道:“姑娘,王爷已经没有气息了,你还是……”


    他实在不忍再看扶楹失魂落魄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擦拭去眼角的泪水。


    闻灼的一名贴身侍卫沮丧地垂着头走上前来,拿着一副宣纸,向扶楹恭敬呈递。


    “落蓁姑娘,王爷在清醒时已亲口立下遗嘱,除王府兴庆宫与一万封户宅田归还朝廷,其余财产皆归姑娘所有,以下为大致明细,请姑娘过目。”


    “……”


    扶楹犹如被雷电击到一般,浑身一震,一阵酸楚如匕首般扎向鼻腔,泪意汹涌不绝。


    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他在最后清醒时刻,甘愿将所有可动用的钱财悉数赠与她——那个早已绝情到毫不顾及他尊严之人?


    扶楹脑海中的世界不断扭曲融化,瞬间仿佛置身于许久以前、那似曾相识的场面——


    云州郊外的荒山野岭,被诸多骑兵追杀后,闻灼身负重伤,浑身力气尽失。他在意念溃散之余,仍强撑着残存的心智,不忘将匕首与玉佩嘱咐江越转赠给她。


    他为何总是这样,在最危急的时刻还记挂着她,将她放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


    他出生便是天潢贵胄,那般不可一世,高高在上,却因她坠入爱河,尝遍爱情的酸涩苦咸。


    甚至在她的误解与冷脸之下,他仍在尝试着求得她的谅解,即便被那般对待,也是为了再见她一面。


    他好傻……


    扶楹怔怔摇头,犹如万箭穿心,泪如雨下,咬紧牙关,凄厉高喊道:“不要,他不会死!我也不要他死!”


    她此次带了不少草药前来,空有一身医术却不为他施展,她还没有为他尽已所能,做到所有!


    扶楹胡乱抹去不住流淌的泪水,强忍着胸口处窒息般的痛意,转头下令道:“碧落,拿我的药箱前来!”


    “是!”


    碧落麻利地照办,跑到扶楹身边,打开药箱,展开插有不少银针的布卷轴。


    一名御医沉重劝服道:“姑娘,即便你再如何诊治……”


    云川纵然心中悲痛,却仍留有理智,抬手拦向那些欲要上前制止的御医。


    “落蓁姑娘医术精湛,且先由她看下……”


    御医们纷纷安静下来,可心中却早已知晓,眼前结果并不会改变。


    扶楹两指重重按上闻灼的脉搏处,竭尽全力定下极度慌乱的思绪,闭上双眼凝神诊脉。


    什么迹象都没有。


    她凝起双眉,紧张得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一手抚上闻灼左胸的位置,一手仔细探寻着他的脉搏


    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无法接受,上次还好好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闻灼,此刻竟变成了一具逐渐凉下去的尸体。


    可心中前所未有的巨大悲痛,与指腹之下毫无脉象的惊恐,令她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唔……”


    蓦地一阵急火攻心,她瘦弱疲惫的身子忽而向后倒去。


    “女郎!”


    碧落高声呼喊,奈何怀中端着针灸来不及上前。


    云川飞快冲上前去,扶住扶楹双肩,半跪在她身旁,面露悲痛却依然姿态虔诚。


    “女郎,有在下和碧落在此,你只管静下心来,心无旁骛救治王爷,无需害怕。天塌了,有我们为你顶着!”


    扶楹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云川,“谢谢你……”


    云川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微微点了下头。


    扶楹吸了吸鼻子,敛去心中翻天覆地的痛苦,深呼吸了几下,再度按上闻灼的脉搏。


    师父说过,心无杂念,方能为患者望闻问切。


    用心去感受,必有回响。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更新慢是因为我来深圳出差了…再加上这个部分实在是太难写了这次的榜单……唉,我会努力!


    第97章


    她微闭上眼睛, 将注意力悉数集中至指尖对闻灼脉搏的感知上。


    众人瞧着眼下情形,放缓呼吸,生怕对扶楹造成分毫干扰。


    ……


    不出片刻, 一阵如萌芽般破土而出的微小脉动触至扶楹的指间。


    “!”


    她忽然眼前一亮,面露惊讶,琥珀色的瞳仁闪现着若隐若现的光芒。


    “碧落?!”


    她又惊又喜地看向碧落, 飞快命令道:“快些准备山栀、生姜与防风少许, 双倍剂量的紫苏叶与铁线莲,煎成汤药给我。”


    碧落还来不及开心,瞬间点头应下,匆匆退至屋外。


    扶楹又转向身后那名为首的御医:“王爷一息尚存,请您协助我一起拆开这些纱布,我要为王爷处理伤口并施下针灸。”


    老御医还沉浸在震惊中难以自拔。方才他们每一人明明感受不到闻灼的任何脉搏, 扶楹又怎么会探查到?


    况且, 她向婢女开的药方, 自己怎从未听说过?


    “啊……好。”


    听到扶楹的请求,他蓦地反应过来, 上前帮忙。


    所有的纱布褪去后, 闻灼伤痕累累的上身袒露在扶楹眼前。


    扶楹眸中泪意汹涌, 一手轻覆上他微微发凉的手背,似乎是在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不要怕,她会不顾一切地救治他。


    扶楹凑近, 仔细观察了闻灼身上的伤口, 面色凝重, 沉默不语。


    箭上的暗毒,已随着血脉运送至体内各处,麻痹了人体正常生理活动。


    闻灼既有微浅脉搏, 她要火速将这些毒排出他的体内。


    “云川,请你帮我将王爷扶起。”


    云川连连点头,来到床头坐下,托着闻灼的双肩将他扶起,令其半身背靠在自己身上。


    扶楹执起泛着寒光的银针,手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即将要对这些穴位施针,位置稍有偏移,力度稍有偏差,都会造成致命伤害。


    但她别无他法,只有冒险一试,闻灼才可能获得一线生机。


    扶楹并非没有救治过濒死病人。


    彼时,师父徐迹守在她身旁,会令她心中安定不少。况且病患与她素不相识,而闻灼……却是她深深爱着的男子。


    此刻,便只剩下她孤身一人,硬着头皮面对来自死亡的威胁与恐惧。


    云川看出了扶楹的紧张,轻声安慰道:“女郎,不必有任何压力,王爷与我们都会无条件地信任你。”


    扶楹怔了片刻,艰难地露出一抹笑容,深深呼吸几口气,向云川点了点头。


    她凝神找准阳泉穴的位置,指腹抵住针体中部,拇指和食指用力,将针整根刺入。


    “!”


    身后的御医们不禁深吸一口气。


    阳泉穴乃稍有不慎便会致命的穴位,若无对自己医术有着极度把握,绝不会尝试在此穴位深施针术。


    御医们不是没有想到此法,但闻灼身体虚弱已经无力回天,冒险救治甚至会让他身体更糟,去得更快。


    这位落蓁姑娘,如此年轻竟敢作此尝试,真是艺高人胆大……


    扶楹并非有瞧着那般镇定,心跳早已响如擂鼓,额头上也因强烈的紧张渗出些许冷汗。


    云川示意一旁的婢女前来,伸手取了帕子,为扶楹轻轻擦拭了一下额头。


    “多谢。”


    扶楹急促地呼吸几下,心中的不安因云川的举动渐渐平静。


    随后,她在闻灼的内关、太冲与鸠尾三穴施了针灸。


    “云川,我已在王爷任脉处施针。你内功深厚,还请你将阳气渡至王爷体内,打通督脉,让阳气汇集丹田,方可经络畅通。”


    “是!”


    云川点头领命,握着闻灼双肩的手微微使力,开始向他体内运送阳气。


    扶楹则一手按上闻灼的脉搏,凝神静听。


    时间在渐渐流逝。


    御医们看着眼前二人默默发力为闻灼救治的场景,对扶楹是否有把握能将闻灼医好一事,仍抱有强烈怀疑的态度。


    许久过后,扶楹才发声道:“可以了。”


    云川体力消耗极大,汗水顺着额角缓缓渗出。


    闻灼的脉象滞涩,体内阳气淤堵难以运送,因扶楹方才施针,才得以险险送入少许。


    他一脸悲苦之色,沉声道:“女郎,在下已尽力尝试,可……”


    扶楹摇了摇头,说:“你做的很好,王爷脉搏比起方才有了些许气色,只是还不及寻常人三分。”


    云川微微皱眉,“女郎可还有办法?”


    扶楹抬起闻灼右眼的眼皮,观察到他瞳孔可以收缩后,笃定点头。


    “若我所料不差,王爷体内毒血应是淤积在心门与肺部。请你帮我支撑起他的半身,露出背部。”


    云川照办之后,她执起一根银针,走到闻灼身旁,手指探向他的后背。


    仔细寻摸片刻后,她眸色微凝,两指捏着针尾,缓缓刺入命门穴。


    “咳——”


    一声微弱的咳喘,从闻灼口中突如其来地传出。


    殷红甚至发黑的血液奇迹般从他的嘴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中衣上。


    “王爷!”


    云川忽而惊叫一声,因这骤然间的喜讯高兴得不能自持,失去了一贯的沉稳持重。


    “天哪,王爷体内毒血竟被咳出来了!”


    在场众人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怎么可能!


    他们轮番诊治了一遍闻灼脉搏,确认其心跳和呼吸已经停止。


    扶楹这一柔弱的年轻女子竟让闻灼活了过来,将已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实在是闻所未闻。


    此刻,碧落也端着药碗急匆匆地跑来,“女郎,药煎好了!”


    扶楹点头接过,命碧落取出药箱中的一粒辰砂丹,研磨成分。


    她用勺子搅匀汤药,舀起一勺向闻灼的嘴边喂去。


    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闻灼将大部分汤药咽下,只流出少许,实在令人欣慰不已。


    碧落将细碎的辰砂粉末递给了扶楹。


    扶楹将粉末送入闻灼舌下压着,让云川将他放平在床榻之上。


    闻灼英俊面庞上,血色正一点一点恢复着,原本微不可查的呼吸也逐渐有力起来,宽阔的胸膛也有了细微的起伏。


    太好了。


    闻灼被她救活了!


    扶楹只感到面上一片湿冷,待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泪如泉涌。


    她不知闻灼昏迷前在想什么,也不知他醒后会作何感想。


    但只要人能平安无事,她便别无所求了。


    扶楹忽而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皮甚至沉重地有些抬不起来。


    碧落瞬间察觉出扶楹的异样,关切道:“女郎,你已经两宿没合眼了,可要去休息片刻呢?”


    “无妨,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在御医的协助下,扶楹强撑着疲惫困倦的身子,为闻灼拔除针灸,重新将他胸部的外伤敷好药粉。


    做完这一切,她眼睫低垂,双唇泛白,整个人近乎虚脱。


    “碧落,我想起一事……”


    扶楹握住碧落的手,声音柔弱而无力,“五口巷的翟伯伯肝胃不和,过几日便要来永春堂再施针灸。若我不在,他年岁已高,病情定会剧烈恶化……”


    碧落沉重点头。


    扶楹无法将永春堂的病人弃之不顾,但闻灼这边她也难以放下,着实有些进退两难。


    云川和老御医对视一下,商量了几句。


    老御医前来对扶楹说:“姑娘,我们会按照你方才开出的药方为王爷治疗的。”


    扶楹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咬着下唇,无力的点了点头。


    她看着老御医与后方的其他御医,垂下身子行礼:“一切,便麻烦你们。”


    扶楹转头看了眼仍旧陷入昏迷的闻灼,喉咙哽咽着,遗憾说道:“只是我却等不到王爷醒来了……”


    云川上前说:“稍后在下会备好马车,女郎在车上歇息,三日便可赶回长安。女郎放心吧,我等会寸步不离守着王爷,定会让王爷平安归京。”


    有了云川铿锵有力的话语担保,扶楹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


    她忽然感觉眼前发黑,头脑刺痛,还来不及出声,便两眼一闭向前栽去。


    “女郎!”


    “女郎昏过去了!”


    失去意识之前,扶楹只听闻四下乱作一团,此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不知过去多久。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辆奔驰在官道的马车上,身上盖着一块薄被。


    碧落支撑着额头,昏昏欲睡守在一旁。


    “唔……”


    脑中的眩晕令她感到不适,故抬手。


    碧落被这微小的动静惊醒,见扶楹双眼微眯着,面露惊喜,“女郎,你醒了!”


    扶楹只轻点一下头,脖颈忽而传来一阵强烈的酸涩。


    她皱了皱眉,待疼痛缓解些后,问道:“王爷那边都安顿好了吧?”


    碧落顿了顿,如实回答:“女郎昏睡过去后,前线传来战报,有一支敌方军队绕过官道偷袭白马城,被我军发现,正在火速增援。王爷他们也需向南撤离……”


    扶楹瞬间瞪大了双眼,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


    碧落急忙补充道:“不过女郎不必担心,李副将与云川都已经安排妥当,撤退至宁郡驻守,可保王爷安心疗愈。云川害怕女郎耽搁永春堂事务,便先差人送你与奴婢返回长安。”


    “如此便好……”


    扶楹这才长舒一口气,平躺下身子,微微阖目。


    回想起白天为闻灼疗伤的场景,她心中充斥着千钧一发的紧绷与惊险。


    但在他脸上逐渐恢复血色时,她忽然觉得很幸福。


    他那般桀骜不驯,连鬼神也奈何不得,又怎会轻易死于敌人的暗箭之下?


    更何况,他们仍有昔日恩怨未曾化解,仍有深埋在彼此心中未曾向对方表露的言语。


    他又怎么就此甘心瞑目呢?


    扶楹想着想着,眼角沁出了晶莹的泪意,心中缓缓默念道。


    我会在长安,等着你平安凯旋。


    雪熄。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出差回来了,抱歉这几天太忙了没有更新,我后面会尽量保持日更的!


    第98章


    回到长安后, 扶楹每日派人前去街头巷尾,亦或与病患闲聊,打听着前线战况与闻灼动向。


    最新战报定然率先传至皇宫与高官府邸, 民间流传的,已并非最及时的消息。


    扶楹因体力不支昏迷后,离开得匆忙, 未能观察到闻灼后续状况。


    眼下不知他具体情况, 她时不时会生出强烈的担忧与焦虑。


    “碧落,王爷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状况,前线草药是否会有不足……?”


    碧落每次都耐心安慰道:“女郎,奴婢去瞧过,你临走前王爷状况已经平稳,断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


    扶楹话虽如此, 仍然心有余悸。


    她请了一尊铜铸鎏金观音像, 毕恭毕敬纳入佛龛, 日夜上香祷告,愿上天可庇佑闻灼平安归来。


    ……


    一日。


    扶楹专注于为一名老妇人诊脉, 碧落在一旁记录脉象。


    旁边的家属正在压低声音闲聊, 谈论着大雍今日的最新见闻与家长里短。


    一年轻男子道:“我刚听说了……他确实颇有大将风范, 可惜啊,天妒英才,年纪轻轻便命丧九泉……”


    另一男子也惋惜摇头:“也不知圣上是否后悔当初的旨意, 只是一切皆无转圜余地了。”


    扶楹诊完脉后, 凝集的注意力分散了些, 人们的闲言碎语不由得飘入耳中。


    起初,她并未当一回事,可听他们提及皇上, 只感到越来越不对劲。


    她按捺不住忧虑,上前询问那几人:“你们方才所言何事呢?”


    男子敛起伤春悲秋之色,问扶楹道:“郎中应当知晓前些日子卫王出征庆州平定山戎叛乱之事吧?”


    扶楹点头,联想起他们方才的对话,心中忽而生出一阵极为强烈的不安。


    男子接着说道:“领军的主将卫王身负重伤,昨日前线来报,卫王气数已尽,薨于荒野……”


    扶楹只感到耳边一阵嗡嗡作响,大脑瞬间陷入被强烈日光曝晒的一片空白之中。


    “你说什么?”


    她蓦地瞪大眼睛,还当自己听错,难以置信地问道:“据我所知,卫王的伤并无大碍,怎么会突然就……?”


    男子却摇了摇头,“错不了,我兄弟在卫王府当差。今日一早,卫王薨逝的消息传入府上,王府上下一片啼哭。”


    “……”


    扶楹恍若被雷电击中,呆若木鸡,忽而被夺去所有思考与反应的能力。


    “卫王乃圣上极为疼爱的儿子,圣上闻此消息,悲痛欲绝,整日茶饭不思……”


    至于男子后面说了什么,她两耳轰鸣炸响,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是恍惚摇着头,嘴里喃喃念叨。


    “他……死了……怎么会……”


    男子说着说着,见扶楹的反应实在异于常人,试探着问道:“话说,郎中与卫王相识吗?”


    扶楹充耳不闻,面上的血色转瞬之间褪去,胸口仿佛被一座大山死死压住,沉重得难以呼吸。


    她紧咬着嘴唇,齿间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痕,目光迟滞地落向前方。


    “碧落,他明明……好好的……怎么会……死?”


    碧落也惊得难以自持,连忙跑到扶楹身边,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


    “女郎!”


    无论碧落怎么呼唤,扶楹都不再有任何回应,任由着被前前后后摇来晃去。


    扶楹只觉得好累,好难过,好痛苦……


    下一刻,她眼皮一翻,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尽,直直地向前倒去。


    ……


    ……


    “女郎晕过去了?!”


    “是啊,听到王爷战死的消息便没有意识了……”


    意识恍惚之间,扶楹听到耳边不断传来激动的声音,实在聒噪。


    “唔——”


    她咬紧后槽牙,下意识捂上自己的耳朵。


    清瑶的声音依稀传出:“啊,女郎醒来了。”


    耳边嘹亮的谈话瞬间低下,扶楹颤抖着眼睫,吃力抬起沉重的眼皮。


    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只见大家在手忙脚乱凑上前来看着她。


    所有人皆陪伴在她的身边,就连一向神龙不见首尾的江越也回来了,面露担忧地看着她。


    碧落握住扶楹的手,泪意盈盈道:“女郎,你这几日已昏厥数次了……”


    扶楹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瞬间心如死灰,嘴唇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比起王爷,我还有什么要紧的……”


    “……”


    碧落瞳孔震颤,眉毛也逐渐耷拉下去。


    扶桑和清瑶也垂下了头,面露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难过表情。


    扶楹强忍着胸腔中心脏处传来的刺痛,说话的气息变得不匀:“我只恨当时没能守在他身边,等到他醒来……若是可以,他或许……就不会死了……”


    碧落吸了吸鼻子,安慰扶楹道:“可是女郎,你已拼尽全力救治王爷了。那时,若翟伯伯等不到女郎,也会有性命之忧啊……”


    扶楹眼里的泪光在烛火的映照下不断闪烁着,倏地便流淌下两行眼泪,浸入枕套的布料中。


    “碧落,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止,很多事情早已注定了充满遗憾。”


    眼泪一出,便再也控制不住,扶楹吸着鼻子,下唇因心中痛苦不住颤抖着。


    “子欲养而亲不待,阿爹将我养大,我还没有来得及孝顺他,他便去了。”


    “我偶遇王爷,情投意合,却被迫分离一年之久。当我们终于认清彼此的内心欲要相互接纳时,却已经天人永隔……”


    守在床前的婢女们纷纷泣不成声,抬手抹着眼泪。


    “天下最遗憾的事情莫过于此……我辜负了父亲与所爱之人,所以上天便要如此惩罚我……我实在对不起他们,枉活在这世上……”


    扶楹眼睛与鼻尖变得通红,泪如雨下,不断抽噎着,声音早已哽咽得不成样子。


    “女郎!”


    立在后方沉默已久的江越忽而出声。


    他眉心微颤,面露痛楚,实在听不得与自己一起长大的扶楹遭受这等锥心苦痛。


    “你肩上扛起太多不应属于你的重担,能存活下来已是竭尽全力。”


    “大人与王爷皆已故去,他们希望的,定然是你能好好活在这世上。若是见你这般痛苦,缠绵悱恻,他们在天之灵也难以安息啊……”


    “……”


    扶楹不再言语,陷入一阵良久的沉默。


    江越走上前来半蹲在床边,看向她的目光虽夹杂着几分痛惜,却依旧赤诚笃定。


    “女郎,悲痛乃人之常情,属下怎不感到心如刀绞?有人离去,往日不可追溯,可留在世上的人要好好活下来。”


    扶楹双唇抽搐不已,再也忍受不住,双手挡在脸前失声痛哭起来。


    “阿越,你说得我都懂,可是……爱我的人都不在了,我真的……真的好伤心……呜呜呜……”


    江越缓缓抬起手,停顿片刻后,轻轻握住扶楹不住抖动的双肩,道:“你还有我们,我们每个人,都会一直守候在你身边的。”


    清瑶:“女郎尽管放心,日后有什么困难,我们都在前方挡着,永远保护你。”


    扶桑:“女郎永远是我的榜样,是我心目中的奇女子,大英雄!”


    “呜呜——”


    泪水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扶楹死死捂着脸庞,用力点着头,在万念俱灰之中,凭借着众人这番救命稻草般的言语,用力拾起了生的念想。


    见扶楹哭得如此悲痛欲绝,碧落也坐在床边,轻抚着她纤瘦的脊背,通过掌心源源不断的温暖告诉她,不要害怕,他们都在。


    ……


    良久,扶楹终于平静下来,双眼红肿发痛,气息仍旧一抽一抽,不甚顺畅。


    “我知道了……”


    她接过扶桑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满脸的泪水,嗫嚅道:“我若再自轻自弃,阿爹与王爷在天上见了,也会对我失望的。”


    “不会的,”江越的面庞终于浮现出释然的笑意,“女郎就是这世上最坚强的女子,你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屈服’二字。”


    扶楹点了点头,向江越投去感激的目光。


    碧落端上一碗掺杂了些许肉丁的米饭,“女郎,奴婢喂你吃些东西吧。”


    扶楹在搀扶下坐起身子,一口一口吃着饭食,味同嚼蜡。


    努力吃下一碗饭后,回到眼下,她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烦忧如藤蔓一般紧紧缠绕在心头。


    闻灼薨逝,不知遗体何时运回,后事如何操办。


    她如今已然是白身,无权参加亲王出殡,乃至前去祭拜。


    扶昭行的灵位还在门厅,若将闻灼之位纳入其中,也无不可。


    作出决定后,扶楹对碧落和江越说道:“碧落,阿越,你们明日同我去一趟殡葬店吧。”


    二人纷纷应下。


    ……


    翌日,扶楹吩咐殡葬店定制了一块山河纹柏木灵牌,并刻有“先夫闻公讳雪熄府君之位”一列字。


    他们还买了一个瓦盆,几丈白绢,些许黄纸等物什,用来悼念闻灼。


    回到永春堂后屋门厅,他们悬挂起素幔,换上素衣,为灵牌供奉上了茶饭。


    扶楹燃起一盏长明灯,虔诚供上三炷香后,跪在灵牌前方,诵经祈祷。


    她每日晨昏定省,早晚焚香,供奉茶饭,忙碌完永春堂的事务之后,夜间总是守在灵位之前。


    有时实在思念他,痛苦到不能自己,她也会去院中的角落看看那棵自王府带来的樱桃树。


    树苗在数月间已经长高了不少,扶楹轻触着它微凉的叶片,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回想着,那日闻灼在王府栽满樱桃树的场景。


    被她轻轻吻过之后,他下意识紧张却动容的反应,即便时隔已久,仍深深映在她的记忆深处。


    她多么希望,他能在未知的远处遥遥看着她。


    也无比渴望他能知道,自己是如此思念他。


    ……


    三更时分,夜深人静,偶有茂密树叶中的蝉鸣传出。


    扶楹跪在门厅中央,低垂着头,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她已连续守了三晚,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此刻正昏昏欲睡,似乎已然进入梦乡。


    “叩叩——”


    永春堂后门处,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忽而响起,打破了夜间持续已久的沉寂。


    厢房内,唯有碧落房间的灯还亮着。听到这声音后,她不由得有些纳闷。


    如此深夜,是谁前来叩门?


    不出片刻,敲门声再度响了起来。


    碧落转念一想,极有可能是着急求诊的病患,于是下床趿拉上鞋履,披上外衣,出了院子来到大门处。


    “请问足下何人?”


    一个低沉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我等前来探望落蓁姑娘,还请打开大门。”


    “!”


    碧落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惊得双眼忽然瞪大。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云川!


    他所说的“我等”,言外之意是——屋外并不止一人吗?


    碧落心脏怦怦直跳,犹豫着移开门闩,缓缓拉开大门。


    前方伫立着几人,为首的男子身形实在高挑,她不由得仰头看去。


    一张英俊挺拔到令人难以忘怀的面庞,借着天边皎洁的月光,赫然映在她的瞳孔中。


    碧落惊愕得目瞪口呆,陡然愣在原地。


    “王……王爷!”


    作者有话说:


    虚惊一场~哦哦哦!儿子女儿马上要和好啦~做老母亲的真的太开心了!


    第99章


    碧落瞠目结舌, 疯狂眨了眨眼睛,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闻灼三日前便已薨逝,传言皇亲重臣哀痛不已。为何他竟会忽然出现在长安, 好端端站在她眼前?!


    闻灼倒不甚在乎她的失礼,开口淡淡发问:“楹儿在何处?”


    “女郎在厅堂为王爷守……守……”


    碧落欲言又止,舌头似乎是打了结一般笨拙。


    眼下既然闻灼安然无恙, 她实在无法说出隐含着荒谬意味的“守灵”二字。


    闻灼轻点一下头, 眉宇间皆是释然的深情,“本王去瞧瞧她。”


    碧落退至一旁,迎他与云川踏入院子。


    “碧落姑娘,我们在外候着吧。”


    云川抬手阻止碧落,示意她莫要跟上前去,守在院里便好。


    碧落一脸茫然, 回想起闻灼方才荡漾着微波的眼神, 还是点了点头, 若有所思留在了院内。


    闻灼迈着不疾不徐的稳健步伐,来到厅堂门口。


    堂前素色挽幡垂挂, 燃着长明灯, 梁柱与门窗上皆悬挂着白布。


    在一片昏黄的烛光下, 扶楹身着素服,戴孝别艾,此刻正低垂着头, 静静跪在地上。


    闻灼一眼扫过灵台, 见到写有自己名字的灵位被供奉在最中央的位置, 黑曜石般的眸底不由得加深了几分。


    “傻姑娘……”


    他阖上眼睛摇了摇头,看向扶楹纤瘦背影的目光染上深沉的爱慕与怜惜。


    扶楹正沉浸在睡梦中,对身后一切浑然不知。


    她身形不稳忽地一颤, 却又险险地稳住。


    闻灼微微皱眉,压低脚步,小心翼翼来到她身边,抬起她的手臂绕上自己的肩背,稍稍使力便将她横着抱起,走向右侧的寝房。


    他虽负伤,但她却比起先前瘦了些许,抱起来并不吃力。


    扶楹静静地蜷缩在他怀里,脸庞小巧,睫毛浓密,却挂着点点残存的泪珠。


    他看着看着,不禁入神,目光柔和地仿佛如山涧流水一般。


    “雪熄……”


    或许是梦到了什么,扶楹翕动着双唇喃喃呓语,眉心也下意识蹙起。


    她隐约觉得,自己正靠在一个散发着温度的物体上,身体也被什么强而有力的东西箍住。


    面前有一丝温热的气流扫过,传来几分痒意。


    扶楹渐渐挣脱了睡意,眼睫颤抖了几下,缓缓抬起眼皮。


    眼前,闻灼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逐渐清晰起来。


    扶楹睡意朦胧,眼前却不禁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雾。


    她又做梦了。


    竟然还如此逼真。


    ……


    “楹儿。”


    眼前之人轻轻唤着那专属于她的称呼,语气轻柔却夹杂着几分埋怨,“不好好睡觉,我会担心的。”


    “!”


    陡然间,扶楹彻底转醒。


    起初,她当自己仍在沉睡,还陷入一个如此逼真的美好梦境。


    而男子柔和的话语,包裹在周身的温暖,不断提示着她,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扶楹的眼睛瞬间瞪得像一片饱满的桃花瓣,惊叹道:“王爷?”


    “是我。”


    闻灼轻笑,唇边溢出宠溺而温柔的话语。


    扶楹更为震惊,颤抖着抬手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当感受到指间的温度时,再也掩盖不住心底被激起的惊涛骇浪。


    “你,你……你活着……?”


    大抵是因长途跋涉回到长安,他休息不足,气色稍有不佳。


    那副面容即便不如往日那般意气风发,依旧俊朗得惊心动魄,一如她心底始终铭记的那般。


    闻灼挑了挑眉,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反衬得她像是惊弓之鸟。


    “当然。”


    扶楹惊得浑身一激,手臂却不慎碰到他胸前未愈合的伤口。


    闻灼微微皱眉,倒吸一口凉气,一双狭长的眼眸转向了她。


    扶楹瞬间意识到他受伤之事,“对……对不起,我忘记了你还有伤……先放我下来吧。”


    瞧那结结巴巴又无地自容的样子,显然还是没有从莫大的震惊中缓过来。


    闻灼并未回应,而是抱着她来到寝房,才将她轻轻放下。


    他的手臂将将离开扶楹的下一刻,却被一只小手用力攥住。


    “你果真没事?我……我并不知晓……”


    扶楹拉着他坐在木凳上,有些羞愧地垂下头去,一张脸急得通红。


    她慌忙解开系在额前的白布,摘下别在发上的麻绳。


    为活人守灵戴孝,可是闻所未闻之事,更是对闻灼这等身份的人之大不敬。


    闻灼轻轻握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手足无措欲要脱去孝衣的举动。


    “楹儿,不必惊慌。”


    他将一切和盘托出道:“我清醒后,确实遇到山戎军突袭。但幸好转移及时,并未有大碍。军中哨骑探报,原先在青刚岭驻扎的李副将已率援军前来。为诱敌深入,我便着人散布自己暴毙的消息,令敌方倾力追击。”


    “可谁知这消息被传至长安,前线混乱,未能及时澄清,再加之被各种添油加醋渲染,传入你耳中的,指不定有多惨烈。”


    “眼下山戎首领被擒,李副将率军回朝,我身上负伤,火速返回长安,入宫述职后便前来你处,就是怕你被那流言所影响……”


    闻灼说着说着,却见扶楹抿紧双唇,地垂着头若有所思,不由得有些疑惑,轻声问了句:“楹儿?”


    扶楹冷不防被他点到,慌乱抬起头来,刚和他对视一瞬便侧过头去,低低应了声,“王爷,我……”


    闻灼怔了怔,想起扶楹此前对自己的淡漠与疏离,心底不由得多了几分难过。


    “你怎么了?不要再喊我王爷……”


    扶楹倏然打断他的话,亮晶晶的眼中已满是泪水。


    “你可以原谅我么?”


    闻灼不明所以,眸底却隐藏着淡淡的惊愕,问:“此话怎讲?”


    他前来此地,本是因按捺不住对扶楹深切的思念。本来已做好了再吃一记闭门羹的准备,可她的话语却令他心中萌生出跃跃欲试的惊喜。


    扶楹向闻灼深深行礼,两行眼泪在凝白的脸颊上泛着光亮。


    “其一,我身为平民,却行僭越之举,竟敢为王爷布置灵堂,立位守孝;其二,我不辨是非,被贼人恶意引诱,认为王爷乃杀父凶手;其三,王爷数次自降身份前来永春堂,可我却那般恶劣……”


    闻灼听着听着,眉头蹙得愈渐深沉,一手将扶楹拉到自己身前,抬手抵在她的唇上。


    他抬眼瞧向她泣涕涟涟的面庞,目光间满是释然,“楹儿,都过去了。你不必如此生分,我也从未计较过这些。”


    轻柔的话语,微凉的指腹,却让扶楹心中的愧疚与苦涩分外浓厚。


    “不,我辜负你的一片真心,是我不好……”


    闻灼微微摇头,轻轻抚上她桃花般的面颊,犹如在细细摩挲着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石。


    “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最好的。”


    扶楹瞳孔不住地震颤,脸颊下意识向他的掌心靠了靠,缓缓合上眼睛,用力点头。


    “王爷舟车劳顿许久,定是渴了吧。”


    她只沉溺在他的柔情中缱绻少顷,便即刻回过神来,拿起桌上的茶壶,添了一杯茶水,放到他面前。


    闻灼一动未动,黑曜石般的眼瞳色泽加深了几分,道:“你喊我什么?”


    “……”


    扶楹愣了一下,回想起他方才的话,怯生生缩回了手,试探着唤了一句:“雪熄……”


    “这才对。”


    闻灼方才那略显凝重的神情消失不见,取了一块丝质的帕子,将她脸上汩汩的泪痕细细擦干。


    他只侧眼瞥了下那杯茶水,转而向她说道:“我肩膀痛,无法端起茶杯来。”


    扶楹瞬间便意会他的心思,心跳不由得加快,脸颊蓦地生出一阵热意。


    他们已和离许久,当时各自心怀痛楚,一别两宽,可她还在误以为闻灼过世时披麻戴孝,令此刻的关系不清不楚,实在尴尬。


    然听他方才所言,应是原谅了她,不再介意他们之间种种不悦的纠葛与过往。


    思忖良久,在闻灼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扶楹硬着头皮双手端起茶杯,递向他的唇边。


    闻灼眉间荡漾着轻笑,轻轻啜饮下半杯茶水,很是享受她褪去一身尖刺的模样。


    扶楹放下茶杯,眸间却染上了几分担忧:“你方才说肩膀痛着,可否让我瞧瞧?”


    “那么,楹儿会不会说你身为郎中,并没有服侍我的义务。”


    “你若这样,我便不理你了……”


    扶楹一听,脸上乍青乍白,感到有些无地自容,不悦撇了撇嘴。


    闻灼当初在她的全力救治下死里逃生,大战结束后,他便火速赶回长安,舟车劳顿,伤口定然恢复不会良好。


    都这个时候了,她真的很担心他,可他还用她之前那番过分的说辞噎她……


    “好,我不说了。”


    其实,闻灼方才所言,也有些害怕扶楹会因先前他贸然前来之事耿耿于怀。


    可瞧她如此反应,大抵也将过去之事视作过眼云烟了。


    闻灼一下子便服了软,有些可怜兮兮地说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不要不管我。”


    扶楹唇边终于绽开一抹笑意,小心翼翼解开闻灼的蹀躞带,帮助他将上衣缓缓褪下。


    看着他身上的伤口不再出血,大多已经结痂,扶楹这才放下心来,重新为他涂上药膏,裹好纱布。


    将一切做完后,她拉起闻灼的衣摆,欲要为他穿戴好上身衣物。


    他却猛地握住她的手腕,一手扣在她纤细的后腰上,将她的身子拉至面前。


    扶楹始料未及,搂着他的后颈勉强撑住身体,转眼却发现自己毫无间隙地依偎在他怀里。


    “楹儿,我好想你……”


    闻灼喃喃自语道,手臂揽紧,让她紧贴着自己坚实的胸膛。


    他望向近在咫尺的她,眸光恳切,贪婪感受着怀中的柔软,如饥似渴地吸入鼻腔间独属于她的幽香。


    作者有话说:


    和好啦和好啦!老母亲也快造就一桩姻缘了~提前祝大家端午安康哦


    第100章


    一切似乎都在此刻静了下来。


    这简短的字句忽而化成晨钟, 不断在心扉叩响。


    夏夜的微风透过窗楹,与他稍显急促的呼吸交织缠绕,丝丝缕缕, 无比清晰地飘入扶楹耳中。


    他激烈偾张的心跳,隔着轻薄的衣物,一下一下规律地触动, 轻唤着她的意识。


    “雪熄……”


    扶楹面颊微红, 直视着他,低低唤了一句,琥珀色的眼中仿佛闪烁着光芒。


    “那日云川前来,希望我能去前线见你最后一面……我那时,整个人似乎都要疯掉了。”


    “我飞快赶去白马城,见到了昏迷不醒的你。听御医说你已经没了气息, 我真的很害怕, 就好像当初我听闻阿爹的死讯一样, 那种恐惧感,像是无数刀刃把我凌迟。”


    她轻轻环住闻灼脖颈, 轻抵着他的额头, 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语毫无保留地吐露。


    闻灼眉心轻颤, 环绕在她腰间的粗壮手臂略微收紧,轻握着她的双手,尽已所能无声地安慰着。


    扶楹感受到他细微的贴心举动, 深深呼了口气, 眼中饱含着释然的泪水。


    “我拼尽一切将你救活, 心底忽然变得很平和,很安静。那时,我真正想通了, 对我来说,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财富与地位,也并非能与所爱之人相伴一生,我只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能安然活在这世上。如若我们后面仍未能在一起,但只要你能平安,我会笑着接受任何结果。”


    “但是今天,你来了,平平安安出现在我的眼前,还告诉我,你很想我……”


    扶楹双唇凑近他的耳边,笃定低语道:“以后,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了。”


    闻灼双眸微睁,一股热意顺着脉络猛地窜上颅脑,呼吸也明显深重起来。


    “有句话,我一直不曾对你说过。”


    扶楹有些疑惑,“什么?”


    “我爱你。”


    话音刚落,闻灼宽大的手心覆上她的后颈,微低下头,略带着凉意的唇瓣落了下去。


    扶楹仰起头,双眼微合,迎着他肆意妄为的动作。


    灼热的气息瞬间向四周蔓延,将她密不透风地包围。


    他的唇带着清凉的淡淡薄荷味,混杂着几分沉香的气息,挤入她的唇齿之间,温柔地轻捻与吮舐,宣泄着积压在心底极度难耐的相思。


    在这强势而蛮横的占据中,他却不同以往,竟留存了一丝独属于她的温柔。


    扶楹虽被层层叠叠的炙热包围地近乎喘不过气,却仍旧心甘情愿,心底洋溢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触碰抚摸着他。


    指间传来纱布的触感时,她便向其他方向探过去,在他健硕的胸腹部缓慢游移着。


    “嗯……”


    闻灼呼出一口浊气,腹部的肌肉却因她青涩的触摸绷紧,微颤。


    他与她吻得难舍难分,喉结滚动,大掌猛地握住她纤细的手。


    扶楹整个人紧贴着陷入他两腿之间的缝隙,指尖蜷缩,僵在原地,只觉得身处在一团火焰的炙烤中。


    不知怎的,与他这般激烈的亲吻之中,她感觉犹如依山傍水,心旷神怡,心底叫嚣着幸福与悦然。


    ……


    良久,似乎是感觉到她呼吸不畅,近乎窒息,闻灼才依依不舍离开了她。


    扶楹双目有些失神,脸颊红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闻灼抬手将她身侧的系带解开,为她脱下穿在外侧的白色长袍。


    扶楹并未抗拒,配合着他褪去外衣。


    下一刻,她却将手伸向他的腰间。


    闻灼意识到扶楹似乎怀揣了什么心思,脱口问道:“楹儿,你做什么?”


    他的腰侧极其敏感,一般情况下并不会让人触碰。


    扶楹却咬了咬下唇,迎着他深沉的目光,道:“方才你为我脱了外衣……你、你不脱吗?”


    闻灼有些愕然,一瞬间竟没能应上她的话。


    “我见你方才着急脱去孝衣,怕你此时太热,帮你褪下而已。”


    他一指轻点上她绯红滚烫的脸颊,意味深长地打趣道:“你在想什么?”


    扶楹的皮肤实在细嫩,只被他指尖轻轻一戳,便软弹地陷了进去。


    “这、这样啊。”


    扶楹瞬间有些无地自容地垂下头,“你方才吻得那么凶,我还以为你想……”


    接下来的话她实在羞于启齿,甚至都不好在他怀里安安分分待着,故缩了缩身子,从他腿上起身,坐在另一旁的木凳上,平复着过于激烈的心跳。


    闻灼认真思考了一下扶楹的话,拉过她的手,轻轻把玩着她玉雕一般的五指。


    “其实,若我不是身上负着伤,我还想与你更加亲密。”


    扶楹脸上的红晕忽然蔓延到了耳尖,还透着淡淡的粉色。


    闻灼继续平静说道:“但这在你看来,会不会有些操之过急?我记得你说过,你害怕男女之事……”


    扶楹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直视着他的双眼,“若对方是你,我不会有任何排斥。”


    全心接纳他之后,她非但不排斥,反而,还很沉醉,很享受。


    “好。”


    闻灼面上露出一丝掩盖不住的喜悦,满眼满心皆被她的身影填满。


    “本来今夜,我是想让你留宿在此处的。”


    扶楹看了他一眼,羞赧地低下眸去,“可你胸膛有伤,我的床铺有些狭窄,怕翻了身子碰到你不利于恢复,所以……”


    “我知道,”闻灼微微颔首,“以后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王爷白衣之分,你不用在我面前有任何拘谨。”


    “你睡的地方,即便是草席,只要能将你抱在怀里,也比任何床榻温暖舒适百倍。”


    “好……”


    扶楹垂着眼眸勾了勾唇,娇羞的模样宛如花丛中盛开的芙蓉。


    “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闻灼随意套上了上衣,轻柔抚摸了一下她的头顶,“待我处理完王府事宜,有空便来看你。”


    扶楹为他系好蹀躞带,将衣物的褶皱抚平,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阮郎中已告老还乡,你的伤势便由我来医好吧。”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


    虽然闻灼方才说他们之间并无地位阶级之分,但他的身份毕竟乃一品亲王,皇上第五子。


    扶楹身为北狄公主时,健康状况皆由顶级御医全程诊断保证,所用药材的名贵奢华程度难以想象。


    她这么提议,并非不知此事,而是因为她太爱重他,以至于想时时刻刻知晓他的伤势,让他少受些痛苦。


    “那是自然。”


    闻灼却不假思索地点头,实在出乎她意料之外。


    “在御医皆束手无策之时,你不顾一切救活了我。我还要禀报陛下,为你论功行赏。”


    “赏赐什么皆不重要,”扶楹轻声笑笑,道:“你能安然出现在我身边,已是万幸。”


    闻灼目光柔软得像是轻纱垂落,俯身向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我们不会再分开,楹儿。”


    扶楹笃定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忽明忽灭的烛光下,二人如藤蔓一般缠绕拥抱在一起,爱意仿佛绵延的流水,奔腾不息。


    ——


    夏日时分,暑气日渐强烈,如浓稠的热汤蒸灼着每一寸土地。


    永春堂开始对路人发放消暑的绿豆汤,且一进入堂内,确实能偶尔感到有一股温润凉气扑面而来。


    每每有人问起,碧落便答,里屋正在熏蒸薄荷叶,皮肤接触之后,便会产生微凉之感。


    真实原因,唯有她们自己心知肚明。


    闻灼战后身体抱恙,皇上便免去了他绝大多数政务。他出王府机会并不多,上次前来探望扶楹时,便提议在崇仁坊或宣阳坊购置一宅子,供扶楹日常居住,院落面积庞大,且绿树成荫,不必受夏日暑热之苦。


    扶楹一听便回绝了:“我住在永春堂后宅很是方便,偶尔夜间会有病人前来,我也能及时照应。”


    闻灼:“你现在不需要靠开设医馆谋生,我只希望你能日常住得舒适安逸。”


    扶楹思索片刻,还是拒绝了闻灼的提议。


    她不忍看到急需救治的居民们求助无门,同时也不愿腆着脸住进闻灼购置的宅邸中。


    闻灼尊重扶楹的看法,却心疼她居住在没什么绿树的暑热宅子里,故托人在破晓时分运送些冰块过来降暑。


    冰块在大雍乃稀罕之物,唯有高门贵族才可获得。为了减少些不必要的麻烦与争议,扶楹他们只能以薄荷为由隐瞒真相。


    五月初四,乃扶楹十七岁的生辰日。


    碧落几人一早便为扶楹梳洗打扮,精心布置寝房。


    闻灼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被皇上敕封为中书令,继续在朝内担任要职。


    黄昏时分,他才离开大明宫,乘着马车姗姗来迟。


    碧落打开后院大门,看到闻灼与侍卫在门外,冲他行了个礼后,转头向屋内大喊:“女郎,王爷来了!”


    扶楹闻声出屋,见到闻灼后,面露欣喜之色。


    “雪熄,最近又公务繁忙了是不是?”


    她言笑晏晏,步伐轻快地走来,自然地拉起闻灼的手,让他进了院子。


    闻灼任由她牵着手来到屋内,轻笑着道:“是啊,我总算不是个吃闲饭的,开始和楹儿一样,自食其力了。”


    扶楹被他自嘲的幽默话语逗得忍俊不禁。


    她打量了闻灼一番,忽而发现他今日有些怪怪的。


    闻灼右手一直背在后方,始终不曾露出。


    扶楹挑了挑眉,问:“你可是藏了什么东西?”


    闻灼无奈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将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从背后拿出,“楹儿,愿你福寿绵长,岁岁平安。”


    扶楹眼眸微微睁大,愣了片刻,对他这突如其来的赠礼与祝福很是惊讶。


    原来,他还记得她的生辰。


    闻灼笑着将盒子推至她面前,“打开来看看。”


    扶楹这才从莫大的惊喜中反应过来,向闻灼投去一个充满感激与欢喜的目光。


    “多谢雪熄……”


    她解开匣子上的搭扣,缓缓抬起匣盖,一枚饱满清透的翡翠镯子映入眼帘。


    翡翠温润如水,品质举世稀有,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在她挑明“真相”的前夜,闻灼欲要送给她的礼物。


    “这枚镯子陛下都不舍得赠与嫔妃,叮嘱我务必送给最为深爱的女子。”


    闻灼轻握住她的双手,眼底饱含着无限温柔,诚恳说道:“就让我借此机会,将这未送出的礼物送予你吧。”


    扶楹下唇微颤,定定看着他,白皙的面庞上时而透着羞愧,时而透着感动,最终,化为了对他释然的爱意。


    即便这枚镯子承载着一些难过的回忆,可如今一切真相大白,他们早已彼此袒露心扉。


    扶楹心跳加速,轻叹一口气,冲他微微颔首:“我很荣幸。”


    她与他,不会再有任何隔阂与矛盾。


    闻灼执起那枚翡翠镯子,用丝帕包裹住扶楹的左手,收紧掌心,小心翼翼将镯子戴入她纤细皓白的手腕上。


    “很美。”


    扶楹冲闻灼盈盈一笑,垂头细细端详着那枚镯子,爱不释手。


    “对了,你还没有吃晚饭吧,”她忽然想起一事,道:“今夜我亲自下厨煮了寿面,搭配酸汤炙羊肉,保证鲜美无比!”


    “好,我也想尝一下楹儿的手艺。”


    几道菜端上来后,闻灼一一尝了几口,对扶楹赞许有加。


    从前在王府的时候,他一直当她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矜贵公主。


    今日菜品鲜嫩可口,回味无穷,彻底颠覆了他往日的印象。


    二人多日未见,甚是思念,故谈笑风生闲聊许久,不知不觉便过去一个时辰。


    待碧落前来收拾碗筷,闻灼才发现此时天色已晚。


    街边,打落更的声响无比清晰地传来。


    闻灼忽而意识到什么,即将说出的话瞬间停在了嘴边。


    不妙——宵禁已至。


    不同于前些日子星夜返回长安,今日,他并无紧急要务,贸然上街必然会被金吾卫捉拿。


    他似乎……已无法回王府了


    “雪熄?”


    扶楹见闻灼忽然陷入了沉默,唤了他一声。


    闻灼皱了皱眉,顿时有些惭愧,“楹儿,宵禁已至,我无法出宣阳坊了。今夜恐要宿在客栈……”


    他话还未说完,扶楹便突如其来打断了他。


    “你今夜,便留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是最为神圣的一章,我将细细打磨,争取在端午假期结束前为大家奉上!(因为不知道要改几版,本人对自己的遣词造句敏感程度心里有数,肯定进审无疑,但我尽量发出来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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