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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这个疯子!


    扶楹脑中爆裂炸开, 耳边嗡嗡作响。


    喉咙处薄薄的皮肤已被刀尖刺破,传来痛痒之感,她大惊失色, 冷汗直冒,蹬着双腿慌忙后撤。


    她高估了他的心性与定力。


    方才她言之凿凿,有理有据的一番叙说, 是希望以此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进而与他更深一步谈判。


    可如今的闻灼,行事毫无章法,鬼魅狂狷,肆意恣睢,绝非能平心静气交谈利害之人。


    她直直看着他,那暗涌交错的眼神, 似乎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去年冬月, 一位不速之客闯入她的世界。


    与他一起度过的那极为短暂的时光, 恍若绽开在夜空中的烟花,点亮她空虚晦暗的生命。


    烟花迸裂后, 散播满天的无数火星一粒粒熄灭, 消失在这无垠的漆黑中。


    扶楹眼底的光芒, 随着消散的烟花渐渐暗了下去。


    她的世界经历过春暖花开,如今,却又被寒冰笼罩。


    ……


    “你不能杀我!”


    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唤回了她有些恍惚的意识。


    一向冷静的扶楹出奇地慌乱, 十指攥紧身下精致的红绸被单, 手心渗出许多冷汗。


    “杀死质子有损大雍名誉,何况大婚之夜新娘无端死亡,你摆脱不了长安来日的风言风语。”


    闻灼眼神冷如寒冰, “本王密而不发,一月之后再宣你暴毙,谁都不会起疑。”


    那般淡漠语气,仿佛是在讲述一件稀松平常之事,而非将要杀死一个人。


    “闻灼!”


    扶楹不知哪来的勇气,高声直呼着他的名字。


    眼看刀锋疾速逼近,她未经思考,本能地伸手用力握住刀刃。


    与身强力壮的男子相比,她过于微弱的力气犹如蚍蜉撼树,手心倏地被割破,血流如注。


    扶楹早已无暇顾及疼痛,眉头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不顾一切大喊:“你大费周章娶我入府,为的是找寻派来杀手的北狄势力。刚刚到手的棋子,未曾使用便要丢弃,不感到可惜吗?”


    扶楹说话向来柔声细语,鲜少有如此情绪激动之时。


    若闻灼杀意不改,她横竖都难逃一死,还不如竖起脊梁,莫要丧失北狄人的气度。


    一滴滴温热的血不断从她掌心滴下,渗入霞帔中,将上面的金纹凤凰刺绣染上一片湿润的殷红。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犀利目光在空中交锋,谁都不肯退让。


    良久,闻灼眸中的杀意才渐渐散去。


    “松手。”


    扶楹大气都不敢喘,手指轻颤着松开龙牙。


    那阴森锋利的刀刃,被闻灼缓缓移开。


    扶楹脊背僵了太久,已经开始酸胀发痛,手掌也被豁然切了一刀,皮肉都正在往外翻出。


    固然身上受到疼痛折磨,她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方才她一番话令闻灼改了念头,可以活过今晚了……


    “洞房花烛,怎么还见了血?”


    他剑眉轻挑,将龙牙插入刀鞘后,瞧着扶楹血流不止的左手。


    扶楹在心底暗暗冷笑,他若杀了她,那可不只有见血这么简单。


    “妾身一时冲动,王爷莫怪。”


    闻灼未曾理会,走到木柜前找寻着什么物什。


    少顷,他手中托着一个木质箱子,放于圆桌上。


    扶楹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不知他意欲何为。


    闻灼拿了箱子里的止血散和纱布后,坐在扶楹身旁,握住她的手腕。


    “唔……”


    感受到一阵陌生而带着些许熟悉的温暖,扶楹有些瑟缩,欲要抽回手。


    但闻灼力道加重,大手禁锢住那条纤细的手腕,根本不容她挣脱。


    他抬眼瞧她:“怎么现在害怕了?方才直呼本王名讳的那股凌厉劲儿去哪了,嗯?”


    扶楹垂下眼睫,不敢再去直视他的眼睛,生怕对方一个不痛快,又提刀来杀自己。


    这可是大不敬之罪,他并未追究,让她有些迷茫。


    闻灼翻过她尚在淌血的手心。


    龙牙甚是锋利,扶楹没轻没重直接一手握上去,掌心被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伤是家常便饭,但对于扶楹这样的柔弱女子,便是严重影响生活的重伤。


    她的皮肉很是娇嫩,不过,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闻灼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手,用药酒擦拭一遍后,将止血散仔细撒在那道翻开皮肉的伤口处。


    药粉具有刺激性,扶楹手掌轻颤,咬牙强忍着那阵不间断的疼痛。


    “这几天,管好你的嘴巴。”


    见伤口已经不流血,闻灼将纱布一圈圈缠绕着她的手心,冷淡的话音中夹杂着一丝警告:“本王不希望听到任何闲话。”


    扶楹身心俱疲应道:“是。”


    闻灼瞧她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眉目舒展,左手心抚上了她纤长的后颈。


    扶楹脖子极为敏感,甚至能感觉到脖颈处的皮肤,被闻灼手上的茧按压出了契合的形状。


    她双肩一下子激耸起来,充满警觉,一双盯着他的桃花眼瞪得巨大。


    “抬头,处理脖子上的伤口。”


    她那仿佛见了鬼的眼神,让闻灼心里很是不悦,不禁皱眉道。


    他的拇指微微向上一蹭,示意她抬起头。


    带有温度的指腹,轻轻划过因动脉而上下微动的皮肤。


    这轻如羽毛的抚摸,传透出一丝让扶楹不寒而栗的惊悚之感。


    “哦……多谢王爷。”


    扶楹这才记起脖子也被刺破,故微微扬起下颌。


    只是稍稍刺破了皮,创口微不可查,并未流太多血。


    闻灼凑近她,用药酒擦拭着已经开始凝固的血渍。


    他身上的酒气近乎散尽,残留着淡淡的乌木与崖柏香气,朦胧而沉静的幽香,轻轻刺激着她的嗅觉。


    如此近的距离,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喷撒在她脖子上,传来一阵阵痒意。


    扶楹不敢躲闪,有些紧张地咽下口水。


    闻灼并没有义务做这些,甚至可能在杀了她之后由手下来收尸。


    现在他却如此细致地替自己清理伤口,想必是不愿被他人知晓自己这些伤的由来,好让她撒起谎来更加顺理成章。


    如此细想后,扶楹心中便舒畅平和了许多。


    做完一切之后,闻灼起身,带走那一片属于他的温度与淡香。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手杖,拄于地面,又变回先前那副残疾王爷的模样。


    高大的身躯,透露着莫大的权威与压力,恍若黑暗催生的神明。


    “别忘记你的话,本王已有些迫不及待,想试试这枚新棋子是否趁手了。”


    那双直直盯着她的眼眸,闪烁着讳莫如深的光泽,令人捉摸不透。


    扶楹微微一愣,心中咯噔一声,脸色倏然变得苍白。


    她的梦魇并未结束,而是才刚刚开始。


    ……


    听雨轩内。


    一块上好的鱼形玉坠正在被修长娇嫩的手指把玩着,触碰到案面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盏蜡烛在不停燃烧,火光包围着案前那纤细袅娜的身影。


    “夫人。”


    婢女银竹向案几前的人躬身行礼,“王爷戌时三刻去了芙蓉阁。”


    玉器与木头碰撞的响声骤然一停,空气仿佛凝结起来。


    银竹垂眼安慰道:“夫人不必太过介怀,王爷已前往寝殿歇息了,并未留宿在那里。”


    “知道了。”


    轻柔的女声低低传来,透露出些许落寞的气息。


    她入府当日,闻灼都未曾踏足听雨轩。


    来时有多憧憬,那日便有多失落,只能将无尽哀愁化作万声叹息。


    这半月来,她将愁绪稍稍平复,却又被告知闻灼在与第二位夫人的大婚当晚加以区别对待。


    扶楹。


    是他今日迎娶入府的那位女子的名字,甚是好听。


    她本人应当也如名字这般兰质蕙心,不然,如何能吸引淡漠无情的闻灼温存片刻呢……


    她重重阖上眼睛,将眸中盈盈的泪意压制在眼底。


    ——


    翌日。


    清晨,熹微日光将将洒落大地,扶楹便坐于梳妆台前,由碧落侍奉梳妆。


    闻灼为她安排的芙蓉阁,雅致幽静,宽敞舒适,她非常喜爱这世外桃源般惬意的环境。


    昨晚闻灼未停留多久便离去,没了他的惊扰,疲惫不堪的扶楹睡得格外香甜,忘了手掌那么严重的伤口,以及晚间惊心动魄的生死关头。


    如今扶楹已嫁为人妇,碧落将她瀑布般浓密的黑发尽数盘起,簪成云髻,并点缀数支凤凰纹点翠金钗和珠玉步摇。


    金玉点翠交相辉映,美得耀眼夺目。


    “女郎……不,今后要改口喊您夫人了。”


    碧落意识到自己已喊十几年的称呼要改口了,有些羞怯地低下了头。


    扶楹轻轻一笑,淡淡自嘲道:“感觉瞬间年长许多,还真有些不习惯。”


    碧落欢喜地瞧着镜中的女子,微施淡妆,肩搭象牙白轻纱披帛,身着水蓝色绣月罗裙,韶颜雅容,明艳绝世。


    “夫人真美。”


    最后,她为扶楹额心贴上金箔桃花钿,完成整个妆容,眼中满是倾慕之意。


    “闻灼今日去哪了?”


    碧落答道:“王爷一早便入宫了,为皇上和太后奉茶。”


    她听着扶楹方才的话,倏然发现不妥之处,警觉提醒道:“夫人,直呼王爷名讳可是重罪啊。”


    扶楹不以为意,一双眼眸闪现着轻蔑与不屑之感。


    “他人在宫中,莫非长着一双顺风耳,能听到我的话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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