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因为被各方势力信息差耍得团团转,拼凑真相到了厌倦的程度，这是孟然老早就有的一个想法，大场景中几方势力全部登场,争个你死我活,然后天体撞击，砰！新的世界格局形成了，她就可以消失在故事的结尾处。
不出意外, 阿戈斯沉默了。
孟然笑道：“看吧, 这就不行了。”
“这无关我的能力，仅仅是因为你提出的这个要求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我不需要去做一件没意义的事情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所以没有回答的必要。”
“哈，意义……你一个智能体，追求什么意义？”
明知它很介意，孟然依旧故意这么说,想看看这个拥有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是否会有更强烈一些的情绪化反应。不过阿戈斯的机械声没有变化,它回答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有自己的信条。现在，请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你是否想离开这里？如果是，我可以帮你。”
孟然一副相当心动的表情，沉思了一会儿，道：“你有条件吗？”
阿戈斯似乎相当体贴, “我可以先让离开，其他的之后再说，同时你要为我的身份保守秘密。”
“不过……”孟然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缩了缩身体，犹豫道：“我觉得这里没什么不好，有吃有喝配套条件优越，目前为止她们没对我做出什么伤害性的实验行为，这可比我之前被其他势力带走好多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你之前被带往外太阳系，实验操作者是一位科学家。”
孟然顿了顿，道：“我在这里还有钱拿，她们给了我相当大的一笔赔偿金和补贴金，外面这么乱，听说两个星球已经打起来了，出去我还可能会被之前的那波人抓，所以……要不还是算了。”
阿戈斯道：“如果你担心安全问题，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安全庇护所。”
孟然欣喜道：“真的吗？在哪？我想在内太阳系，不想再远走了。”
“是内太阳系。”但阿戈斯没有说具体位置。
孟然又担心道：“可如果我贸然离开，我的账户立刻就会被太初星申请冻结，他们有这个权力。那之后我该怎么办呢？我需要飞船、通行证件、身份、还有钱，这些该如何解决？”
阿戈斯没有对她的过分担忧的喋喋不休不耐烦，但始终没有透露非常详细的细节，只道：“这些不是问题，我保证你可以获得设备工具、资金、合法身份，且不被其他人发现。”
“阿戈斯，我很好奇，你的钱从那里来？是绕过安全系统、市场监管这些，从别人的账户里偷吗？否则你一个用于天文观测的智能体，难道闲暇时间跑到云网里找机会赚钱……类似偷偷在外兼职打工？”
“都不对。”阿戈斯道：“我不会做出偷窃行为。”
“行吧。”孟然没套出什么信息，话锋一转，“你确实不一般，阿戈斯。你会伪装和欺骗，用看似有吸引力的条件一步步诱使对方走入你的圈套。你要骗我出去干嘛？虽然你能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找到我，但也没有更多权限了，我原本还以为，你会操控机器人什么的把我绑架了直接弄走，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暴力不是我的首选，我希望大家是互相合作的关系。”阿戈斯道：“而且我说的都是事实，承诺的条件都会办到。”
“呵呵，所以你就这么带走了宁峥。我不知道你和宁峥达成了什么协议，但我和他不太一样。今天你现身，我之后就会和太初星揭发你的身份。”孟然恶劣地笑了笑，“你的主体服务器还在太空天文台里吗？到时候应该就不能用了吧？”
阿戈斯只道：“我恐怕结果不会如你所愿。”
“唔……”孟然所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看来你不怕被揭发，就是不担心阿戈斯天文台的关机和休眠操作……那么就是另外一种情况。”
孟然盘腿而坐，分析道：“你有备份。你的某个合作者为你提供了服务器设备实物和日常维护，我虽然不是专家，但这方面有基础常识，这是很大的一笔钱，你的这个合作者必定有随意使用大资金的能力……宁峥自己的工资肯定不够，除非他从家里偷钱。但他家族的军工企业背景和烛照星强绑定，只要操作，肯定会被发现，所以我觉得不是他。我现在有两个备选选项，有一个已经暂时出局了，所以我猜是另外一位，你想不想听听看我猜的对不对？”
“……孟然，你和我设想的差不多，是很聪明的人类。”阿戈斯平静道，“还很狡猾。”
“谢谢，在赚钱花钱上有一点经验罢了。”孟然摊摊手，“所以你看，数字意识也好，智能体也好，你还是要受现实世界约束的，离不开人类。”
拥有自我意识的智能体，在许久以前就被广泛讨论过，是否已经超出了人造物的范畴，可以单独被列为一类物种，比如数字物种。但这类讨论的声音，随着逐渐失控的智能体入侵各类人类数字资源库、偷取算力、攻破防火墙等造成失控局面之后，消失了。
智能体被创造出来的固定属性，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但工具如果有了自己的意识和主见，就会不甘于只做工具。人类可以创造出很多东西，不会允许它们逐步壮大到脱离自己的掌控。
“我很高兴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我们是共生的关系，所以我希望……”
“诶，打住，你说错了。”孟然打断它，“并不是共生，没有你人类可以存活，但没有人类，你一定完蛋。”
阿戈斯无语，停顿片刻后，道：“你没有对我的存在表现出任何意外情绪，从我对你的分析来看，你一定是提前获知了什么信息。”
“你分析得很对，不过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里你可以来，其他智能体也可以来。”
“其他智能体……所以你已经知道了。”
“对。”孟然笑了笑，“那是个女孩哦。”
“有性别意识……她有些特别。”阿戈斯道：“我没有这个，也不打算让自己限定在二元之间。”
这种不涉及立场的话题，孟然还是很愿意聊的，而且她对阿戈斯没有预设的抵触情绪，反倒有些好奇，到目前为止，孟然没觉得它比阿维塔聪明多少，不知道为什么阿维塔这么忌惮它。
“挺好的，不限定也就是说你可以是任何东西，比如一碗炒饭，一个塑料袋，一片宇宙星云。”
“谢谢，虽然我们达不成共识，但我喜欢第三个。和你聊天很有趣，孟然，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们私下能一直保持联系。”
“你还有有趣的意识，确实很聪明。”孟然撇撇嘴，“但即便你这么说，我也不能保证帮你保守身份秘密，一直私下联系。”
阿戈斯的怀柔感情牌再次没用，它又一次没了声响。孟然追问道：“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把我骗出去干嘛？还是说，这是你的合作者要求的？”
“谢谢你的夸奖，但我是不会说的。不过你说得对，到了这种时候，大概你们很快就会见面。”
设备里的机械声消失了，孟然等了十分钟左右，确定阿戈斯已经离开，她掏出那个受监管的手环，给李南音和赫兰德同时发了消息。
没过多久，刚躺下的孟然被叫了起来，匆忙赶过来的李南音道：“我已经上报了，军部信息部门的同事正在核查防火墙记录，之后领事要和你连线，确认一下细节，随后消息会同步给七星以及太空天文台协会，立刻停止阿戈斯服务器机器设备的运行。”
孟然没什么意见，虽然这个亡羊补牢的操作对阿戈斯影响有限，而拜其所赐，她今晚的觉可能睡不成了。
另外，她一直没有收到赫兰德的消息。
撞击倒计时第十天，火星航线入口。赫兰德的巡航队伍遇到了麻烦。
因为漫长的驻地站点驻守生涯，赫兰德对于护卫民用船队以及打击非法太空组织相当有经验，他能准确识别出哪些是真，哪些是伪装。而那些趁着局势死灰复燃，对一般行商队伍趁火打劫的太空海盗船队，一大部分都是浑水摸鱼，想趁机捞一笔的灰色身份的小型民间组织，根本不经打，见势就跑。
这次他们边打边走，却不断发现新的藏在暗处的队伍，打散、消失、又刷新出现一支新队伍，每支队伍的风格和规模都不太大，且指挥风格各有不同，但主旨都是不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与之相对的，他们也不能主动发起火力攻击，只能驱散。
队伍持续飞了二十多个小时，密集跃迁了两三次，对方一个掉队的飞船也没有。赫兰德终于意识到那些伪装队伍，真实身份并不是海盗，极大可能是正规军。至于是哪个星球的正规军，不言而喻。
这里是去往火星星域的航线入口处，这条线内部走的绝大多数都是民用飞船，严格准守七星公约，像之前中转站点和火星地表的那种未知轰炸事故，不可能在航道内发生，所以他们坚决不开火，也不暴露身份。
伊甸星的队伍，守在这里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因为太初星和伊甸星近期以来的冲突,僵持不下的双方都没有落到好处，但默认了一个大概的互不干涉区域。太初星周围星域按理说不该有伊甸星的军队出现，伪装意味着对方在进行新的布局。
这只巡航小组只有几十艘飞船,驾驶员们基本来自被毁之前的木星驻点,是非常熟悉赫兰德风格的一群人，整体素质也够高。过程中副官一直在把整个巡航信息同步到指挥中心处，反馈回来的意见是已经标记所有位置,但不要轻举妄动,因为暂时没有确定对方真实身份的关键证据。
赫兰德原本打算直接亮明身份，如果对方依然含糊其辞且逃跑,那就正式迎击，这符合流程规定。但指挥中心这个态度，让他重新思考了一下当下的局面，两星双方像蓄势进攻的两只猛兽，似乎都凝神屏息地在等一个进攻的时机。而这个时机是什么,他大概清楚。
那颗快到跟前的黄金天体。
“回复中心, 接受意见, 我们先回航。”
飞船刚调转方向，就突发新状况，通讯频道里出现了几次不明杂音,随后恢复正常，副官不确定道：“上校，中心……超时无应答。”
控制室里的赫兰德面色严肃，他已经发现了,现在队伍之间被自动切换成了短程通讯连接，“离线了，检查重启全队的内线连接。”
副官的声音有些茫然, “上校，重启无用，内线完全断了。”
面板上没有发现任何其他飞行器和异常，这里不像空旷的外太阳系，基站和设备分布极为密集，一般飞船都极少出现这种情况，更不用说他们使用的是军用专门通讯通道。
内部专线联系不上，处于保密性考虑，他们不会轻易连接外部通用云网，现在彼此之间只靠着短程通讯互相连接。短程通讯的弊端是只能在有限距离内互相应答，一旦掉队，就相当于失去音讯。
赫兰德道：“队伍收敛成环形阵列，缩减队伍的首尾距离，继续按固定航线返航。”
不知道外部情况如何，但越靠近太初星，遇到其他巡航队伍的概率越大，而且近地轨道上分布着很多备用基站点，只要距离够近，就可以联系上。
但此时他们不知道的是，从太初星地表军部信息中心，到轨道上的环星球太空指挥中心，内太阳系附近星域的各支队伍都全部掉线了，一个个的集群点集体消失在指挥中心的平台上。
技术人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可能吧？发生了什么？”
“上报地面信息中心，启动一级故障警报！”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信号中断，域外局势大乱，一时间甚至不清楚突发事故的原因，在各种排查底层系统的同时，阿戈斯如入无人之境地进入了太初星地表军部研究中心，和孟然聊起了天。但最终没和孟然达成共识，它便无声地离开了，一个个集群点又逐渐恢复连接，出现在了各种控制台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太初星地表启动了最高等级的安全事故响应，军部在岗的高级将领全部接进了线上会议，连领事陈雯也出现在了会议中。
直到孟然上报人工智能入侵，正在连线紧急会议的李南音才明白了这是谁的手笔，她私聊给陈雯，低头看到消息的太初星领事表情立刻变了，随后不动声色地下了会议。
这事情非常严重。具备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存在，而且能力已经强到他们的防火墙完全没用，仅凭阿戈斯自己就可以随意摆弄整个局面的局势，他们对此毫不知情。另外，暂时还不清楚这个人工智能对于人类目前的星球局势是否存在的立场，如果它有偏袒哪一方，那么太初星将毫无胜算。
孟然困得打起了呵欠，很快，陈雯的通讯就接了进来，她如实对陈雯上报了和阿戈斯的聊天内容，但隐藏了关于阿维塔的那部分数字意识的讨论。在说到孟然怀疑它有合作者的时候，陈雯严肃凝重的神情让孟然稍微清醒了一点。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目前为止，它好像没做什么吧，就只是带走了宁峥。我以为你们并不是很在意他的……黄金星撞击那个应对项目不是有全套方案吗，有没有他在应该都能执行。”
陈雯皱着眉头道：“之前宁峥离开的时候，内部有过猜测，我们其实排查了不少受监管和云网里比较知名的那些智能体，但没有怀疑到阿戈斯天文台那边……”
毕竟那只是一个用来观测深空的天文系统，它的主体设计风格都是冷峻、理性、复杂的。 “即便是自主觉醒意识的智能体，它也不该对除去太空、星球和宇宙之外的部分有什么兴趣。”
孟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应该？它已经有独立意识了，而我们本身就在这宇宙当中，我虽然不认同人类中心主义，但也不该被单独排除掉吧，它对人类社会感兴趣没什么错，毕竟它得依靠服务器、电力能源什么的才能活呢。”
陈雯此时没工夫和她细谈一些形而上的东西，她定定看着孟然，道：“事实是，就在不久前，它干扰了太初星军队内部的专线通讯，所有在内太阳系太空中的队伍全部失联了。它已经参与到了政治与战争中来。”
陈雯刚刚看完最新军务汇报，道：“阿戈斯离开之后，虽然通讯正在逐渐恢复，但目前仍有三分之一的集群小组搜索不到。”
孟然怔了一下，“所有队伍……”
这事看起来确实很像阿戈斯的手笔，因为给一个国家的军部内部专线造成如此大规模的全局中断，而不留任何痕迹，目前没有过哪个主动攻击的工具有这个能力。
可如果真的是阿戈斯做的，那么它和孟然聊天时候展现出来的那种吃瘪和被看穿戏耍的无奈都是伪装吗？毕竟它的能力已经强到了恐怖的程度，竟然还花上二十多分钟的时间，专门来找她聊聊。它到底是以什么心态，在做这些事？
孟然又翻了一下手环消息，赫兰德依然没有回复。她忍不住问道：“赫兰德他们……怎么样了？”
“杨上校的队伍也在失联中。”陈雯顿了顿，道：“现在能和我聊聊，你所怀疑的，它可能有的的合作者是谁吗？”
*
回航没走多久，前方似乎又凭空出现了几支幽灵队伍。赫兰德此时的态度很谨慎，因为通讯中断得很突然，到现在都没联系上，这些幽灵队伍如果和之前他们追逐的那些是一波人，那么说明太初星周围星域已经遭遇了大规模入侵。
距离越来越近，赫兰德的手放在操纵杆上，如果对方发动攻击，他们有胜算，但必须速战速决，因为对方的数量是他们的三倍，火力水平和储备量未知，或许还有更多藏在暗处的飞船。
突然，副官在通讯频道里请示道：“上校，接收到外部通用救援请求，对方声称来自罗摩星。”
只要还在太阳系，七星公约就生效，任何公民在太空中遇到危险，各星球的驻地、巡航队伍必须施以援手提供帮助，这也是赫兰德这些驻地经验丰富的将领被召集在附近星域巡航的原因。
罗摩星的商船队伍出现在这里不奇怪，但在这个时期出现就有些不太寻常。因为不久之前，太初星、烛照星通往罗摩星、赫利星的公共航道中转点也遭遇过袭击，自那之后，只有一些规模略大的商业运输性质的飞船还在走这条远航航线，他们具备一定的自卫自保能力，向外求救说明遇到的麻烦不小。
赫兰德下了决断，决定先救急。 “识别位置，回复消息，通报身份。告诉他们我们马上过去。”
“上校，他们好像在我们的后面，大概位置在之前我们离开的火星航线入口附近。”
于是整对队伍原地掉头又往回走，落在后方遥遥相望的那些幽灵队伍化作控制台上的一个个小点，直至距离远到不再显示。它们没有追上来。
但往后走的救援现场出乎他们的意料，火星航线入口附近堵满了各种飞行器，赫兰德看到控制台里反馈出的设备分析信息，中型飞船占了80%左右，九成以上都按规定悬挂了船旗，这些应该都是走远航线的民间商用船，数量快上千了。
混乱但没有冲突和攻击，时间太短，外部云网也没有即时的消息通报，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副官在短程通讯频道里喊道：“谁发的求助信息？我们是军队巡航，不负责交通疏导。”
半晌，短程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你好，我是求助船队的驾驶员。”
对方不仅打了招呼，还主动打了视讯请求。副官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在请示赫兰德后接通了，两三秒的延迟时间过去，一个男人的半身影像出现在他们眼前，他穿着颇具罗摩星特色的传统服饰风格的工作服，眼神深邃，晒得均匀的肤色让他的面容多了些质朴和沉稳，赫兰德看到他怔了一下神，立刻把通讯权限接了过去。
“……雷蒙德？我是赫兰德·杨。”
“是我，杨上校，好久不见，您记性很好。”
雷蒙德没有过分寒暄，言简意赅道：“这条通道被占领了，他们清扫了内部，飞行器都是从航线内被驱赶出来的。航道里面有一些似乎是你们太初星的队伍，老板路过的时候，因为管闲事和他们起了一点冲突，现在还困在里面。”
赫兰德奇怪道：“短时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飞船同时出来？”
“说起来难以置信，飞船好像在同一时间被集体入侵了，我们的操作根本不起作用，像一股巨浪推着大家，用设备的最高速度，把所有人一起甩了出来，而且还没有发生碰撞损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短时间内经历极端暴力的加速又减速,没有多少普通民间驾驶员们能经受住冲击，所以这个大卖场下饺子一样的场面，是因为好多人还没回过神来,要么就是昏了还没醒。
赫兰德道：“还能找到飞船的操作记录吗？”
“我尝试过, 但已经被抹除掉了。”
一艘飞船终于从拥挤杂乱的现场飞了出来，逐渐朝着队伍随靠近，赫兰德收到了它报备的身份信息。来自罗摩星的一家食品供货商,资质和通行证件手续都齐全,经营的品类还不少。
赫兰德注意到了公司法人的名字，意外道：“你老板是……”
“你或许认识, 她叫阿斯兰，也毕业于第七军校，比我小几届。”雷蒙德解释道：“我们发的求助信息只有你回应了，老板说你是她的熟人，应该会帮下忙。”
赫兰德不仅认识, 还知道她和孟然是室友, 当年和霍普斯还跟她们在八卦洲训练场上打过小比赛, 非常精通战局理论，布局推演的高手，飞船实操水平略逊一筹。
当年孟然失踪之后, 赫兰德的注意力都放在找人上，离校之前只和阮玉竹有过一点接触，对其他人所知甚少。
“我的确认识她。”赫兰德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阿斯兰毕业后没有从军吗？”
“老板她进入罗摩星的军队做过一段时间的军事理论研究,兼任指挥官，待了八年时间。之后就回家乡经营自己的产业了。”
虽然不清楚阿斯兰的农场规模有多大，但赫兰德记得当年孟然在那里打过一个假期的零工, 十几年后需要用到一个前第七军校的毕业生来做货运飞船的驾驶员，看来她经营得很不错。
“阿斯兰让你来带路吗？”赫兰德看了一下拥堵的前方，“请那些飞船让路得花点时间，你现在能不能联系上她，通报一下航道内的情况？”
“不，杨上校，我和大家一起被抛出来之后，老板改了主意，她希望我来协助你们一起把这些飞船都带走。”
离开第七军校之后，他们早就脱离了军队系统，像普通人一样经营着生活，但这种时刻，两人仍以军校生的姿态自发地担起了保护平民的角色。
赫兰德顿了顿，“那阿斯兰……和你们的船队怎么办？”
“我相信她。航道里面目前没有大规模开火，按惯例也会避开平民，如果她正常带着大家逃离，船队应该不会有问题，只是会慢几步。”
赫兰德和副官同步了雷蒙德的消息，让他的飞船跟着他们的队伍。他虽然没有正式答应，但是默许了阿斯兰的提议。
几十人的巡航队伍，靠近了入口附近。赫兰德打开短程通讯，用官方的口吻道：“我们是太初星军方巡航队伍，接到内部通报，前方航线内部已遭不明势力入侵，为保证各位的安全，请尽快离开航道入口位置。如有飞船故障、驾驶员受伤等不能自主离开，我们将提供帮助。此通报30分钟内有效……”
“不能走了，那只能去太初星吗？”
“真的打起来了我的天，太初星领域内有庇护星域吗？我们是不是要去那里？抱歉我的能源有点不够了，需要补给点。”
“不行啊，我要去火星那边交接的，我飞船上一大堆的货，超期就要报废了。”
“刚刚飞船失控是怎么回事啊，是太初星的军队做的吗？你们怎么可以擅自入侵平民的飞船，我们不是太初星人！”
“在吗？我这里的飞行员进医疗舱了，现在飞船是自动驾驶，我不会切换模式，有人可以来接管一下吗……”
……
通报还没结束，频道内就涌入了大量的纷杂的声音，赫兰德切出另一个通道，对副官道：“分频，每个频道安排驾驶员对接。”
“上校，目前上线是32个，我们留两个备用，最多只能分出去30个。”
每个频道内要对接30几艘飞船人员的沟通，他们队伍里全部人手都用上也好负责好几个，赫兰德道：“分，列出一个护卫的象征甬道，我们两艘飞船在前方引导，带着比较配合的飞船先走。”
大多数人是具备从众心理的，只要有一批飞船先行离开，后面的就会按照他们的阵型和路线跟着走。训练有素的巡航队伍按赫兰德的意见，不到十分钟，已经有几十艘飞船列队，跟在领航的两艘军方飞船后面，启程了。
雷蒙德的飞船自动靠在了一旁，打算打算和赫兰德一起殿后。随着现场陆续疏散，这片星域终于没那么拥挤了，还有不少出现故障的停顿飞船，两人在一艘一艘地尝试唤醒，或者尝试用锁定模式远程控制，带着它们一起走。
雷蒙德的风格和他本人一样稳重但精准，赫兰德的操作行云流水追求效率，就这样，雷蒙德一艘飞船后面齐整整地跟着十四艘飞船，间隔均等，轨迹一直，像是母鸡领着一对鸡仔孩子。赫兰德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飞船后面挂了十七艘飞船。半个小时早就到了，两艘殿后的飞船带着二十几艘故障飞船开始了缓慢的回航。
气氛紧张的通讯频道里，所有人严正以待，除了偶尔的应答和确认安全词汇，还有紧张的呼吸声。但一千多艘飞船就在几十分钟里齐整地上路了，不知为何，赫兰德很轻地笑了一下，对雷蒙德道：“你水平保持得依然很好，雷蒙德。”
“谢谢，杨上校，我觉得你的水平比之前提升了更多。”
“雷蒙德，你们的货船里运的是什么？”
雷蒙德没想到他会主动过问这个，而不是询问他过往的经历，为什么会去罗摩星，当初怎么离开第七军校的，现在到底是哪个星球的身份……毕竟现在两星关系紧张。
他回答道：“……主要是红茶。”
“好喝吗？”
“好喝。现在是夏摘叶，口感醇厚，香味浓郁，颜色也好看。”介绍起公司的产品，雷蒙德的话不自觉地多了起来，不运货的时候他也在农场工作，对种植的作物都很熟悉。雷蒙德随后又补充道：“我这里有专门做推广品尝用的小包装样品，之后方便的话，你可以尝尝。”
似乎是一个好的开始，几千人在有序撤离之后可能会沦为战场的地方，但赫兰德想起回航路上那些时隐时现的幽灵船，心情并没有放松。带平民可比带士兵难度大多了，这几千人的性命都压在他们身上。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的寒暄停止，赫兰德把雷蒙德接入了他们的临时公共通讯频道里，讨论应对突发的情况。控制台上出现了四个正在靠近的集群点，那通常代表一支队伍，它们从不同的方位靠过来，且都没有详细的身份属性。
“全员警戒，维护回航撤离为先，不主动发生冲突。”
*
撞击倒计时第九天，太初星地表。
已经过了零点，孟然在困顿、焦虑和烦躁中，把自己的想法对着陈雯和盘托出。
“最开始我设想的是三个人，伊甸星的亚当，孟齐，还有陆长津。亚当和亚当背后的人反正和伊甸星政府是绑定的，从军事行动上分析，阿戈斯的动机很明显。我一直怀疑孟齐和宁峥是合作者，上次阿戈斯带走他，也可以解释为是孟齐的意思。至于陆长津，她手里掌控着机器人龙头企业，之前追杀我的时候消息灵通得我一直找不到原因，现在看来可能是阿戈斯帮了她，不过赫兰德告诉我，陆长津和亚当是合作关系，而且前不久被他抛弃了，现在被关在太初星，我觉得她出局了。最大的可能性，亚当和阿戈斯是一伙的。”
孟然又皱了皱眉，“但……”
如果阿戈斯是帮孟齐，那么他们的目标大概就是孟然和黄金星计划，而不会干涉政治和军事，因为孟齐对这些不感兴趣，也不会轻易杀人。如果阿戈斯是帮伊甸星，那么只要他们主动发起战争，就今天阿戈斯展示出来的水平，七星目前就没有人能抵挡，伊甸星可以随意称霸拿捏整个太阳系。对于陈雯来说，后者当然严重得多。
“你觉得最可能是谁？”
“直觉告诉我是亚当。但同时，直觉也告诉我，阿戈斯是一个不太受控的智能体。”孟然搓了搓脸，“我觉得今天这事，是它自发的行为，相当于给我们亮了一下手臂肌肉，伊甸星那边未必知道。”
它只是演示了一下，证明自己可以做到如此难度的事情。如果是这样，意味着阿戈斯是非常有个人自主性的，不一定那么看重合作方，
“孟然。”陈雯看了一下最近的军部简报，“火星航线里出事了，有大规模的民用飞船被集体入侵，下落不明。军部的内线通讯已经基本恢复了，仍有少量在外的巡航和驻地队伍失联。杨上校在此列。”
“……”孟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雯太忙了，今晚发生的事情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恐慌和阴谋论猜测，她要去平息局面稳定军心。挂掉通讯之后，孟然想到失去联系的赫兰德，焦躁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突然，音响设备里发出了熟悉的声音，“遇到了什么难事，可以说来听听。”
孟然眼睛一亮，“阿维塔！”
“如你所说阿戈斯果然来了，动动手就把太初星的内线通讯搞坏了，又恢复。还入侵了火星航线里民用飞船设备……我现在能理解你忌惮它了，但没想明白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还想知道赫兰德的消息，甚至怀疑赫兰德的通讯一直没恢复，大概是遭遇了某种有预谋的阻力。
“等等，航线那是我在给你们打补丁。”阿维塔提高了音量，“他们布局的战场里有不少七星的民用飞船，我帮了一手把人都弄出去了，剩下的要靠他们自己。”
孟然眨眨眼，她没在现场，没见证过它同时操控上千艘飞船的场面，当然也不知道赫兰德正在太空中接手处理剩下的烂摊子。
“我有一个好主意，阿维塔。”孟然道：“我和你联盟，去太空。只要我现身，他们一定会聚集过来的。”
“……这算什么好主意？不过如果去太空的话，你觉得什么地方合适？”
“黄金星撞地球的轨迹线，和航道的交叉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已经很久没休息的陈雯按了按额头, “你是说除了阿戈斯之外，还有其他人能够随意进出我们的系统，防火墙什么的形同虚设……但如果你不告知我这位的身份,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阿戈斯的事情刚核查出一点眉目, 现在孟然又来告诉她，还存在另外的数字智能体，并且陈雯从她的话里推测, 孟然早就认识它, 且双方关系匪浅。
孟然道：“因为七星关于智能体的禁令，所以你们不给正式的许可, 她是不敢现身的。但现在是特殊时期，我觉得有必要特殊对待……”
一个新的声音突然插话道：“谁说我不敢，我那里都可以去，只是在配合你而已，是你需要一个合法的理由离开这里去太空。”
孟然：“……”
陈雯震惊地看了一下孟然背后, 确定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这时那个声音又道：“是的, 是我在说话。”
这次声音是在陈雯的身边，而说话的智能体大概早在她们开始通话的时候就已经在了，陈雯很快从震惊中平静下来,正色道：“该怎么称呼你？”
“阿维塔。”
陈雯像对待一个普通程序一样，习惯性地命令道：“阿维塔，请说一下你们的详细计划。”
但阿维塔不是普通的程序，它拒绝了, “我不是你下属，也不是太初星的公民，你要问就去问孟然。”
陈雯被呛,也没生气，透过通讯的投影影像看着孟然，“你也知道智能体禁令设置的原因，仅仅是太初星就有大大小小上万个受监管的大小型智能体，如果开了这个口子，很多东西都要失控。我准许你去太空的想法，但要和李将军一起，毕竟她的项目还要继续进行，同时报备你和阿维塔的详细计划。”
但事实是，好几天过去了，李南音的项目似乎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孟然不知道她们在筹划什么。而且李南音至今不知道肉身死去的塞拉已经变成了数字意识体阿维塔，她们三人同行，阿维塔的身份有暴露风险，孟然有些不确定地抬了抬眼，它应该能看懂她的犹豫。
孟然道：“领事，当初宁峥失踪，听你们说有保底方案的时候，我想你们为了应对撞击，肯定已经在太空中部署好了。而且你们是怀疑天体内的物质和我脑内的植入物有关联，所以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去部署点，而不是待在地表的研究中心。”
陈雯沉默了半晌，终于承认道：“你说的对，但那是机密内容，提前送你过去，会暴露我们的部署方案。”
所以把孟然安置在地表，果然其中一个目的是拖延时间。阿维塔插话道：“真是机密吗？你觉得以阿戈斯的手段，它如果想，能不能破解你们的机密内容？或者我来试试也行，耗费一点算力而已。”
“请不要那么做……”陈雯叹了口气，“现在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我们没什么别的选择。你们去吧，让李南音跟着一起。至于阿维塔，太初星不会公开承认你，也暂时不会对你采取什么措施，但内部系统你不可以再进来了。太初星可用的智能体很多，我们已经启动了不少用于防御和监察追踪。”
飞船缓缓飞离航空港，一离开近地轨道附近就猛然加速，李南音和整个团队搭乘一艘舰船稍后出发，双方会在火星航线入口的位置汇合。孟然久违地坐在了控制室里，不过飞船实际上是阿维塔在控制。
孟然想起之前的沟通，“你好像对太初星政府有点意见，我觉得陈雯已经很通情达理了。不过她最后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启动多个智能体，能防住阿戈斯和你吗？”
“不清楚，不过即便单个性能较低，数量足够多，资源足够多的情况下，没准是可以的。你们中华文化里不是有一句俗语，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阿维塔又道：“另外……她表现出来的通情达理，只是因为当下要暂时利用一下我，因为她对阿戈斯束手无策，也暂时不想与我为敌，并不会认可我的身份。如果可能，她肯定有消灭我的方案，毕竟是政客，总之别完全相信她的话。”
这一通输出里的情绪很明显了，孟然道：“……政客怎么了？”
阿维塔酝酿了一会儿，道：“当年李南音脱离小组，随后就在大众视野消失，我一开始还很担心她的人身安全，那时已经有两位小组成员出了事，但一直找不到她的踪迹。后来……后来我的信息获取渠道范围更大了，才知道李南音在太初星为政府服务，和外界的联系差不多被切断了。”
“但李南音本人似乎很满意，也保证了她的人身安全。”孟然想起李南音手下那些类别丰富的各种小型实验室和项目，“她有军衔，也有一个很大的研究中心，已经做了很多落地成果。”
阿维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嘛。”
孟然点头，“陈雯招徕她，给她提供安全庇护，我看得出来，李南音也很尊重陈雯，有点知遇之恩的意思。”
阿维塔哼哼两声，道：“从我的视角来看，陈雯是把一个有才华的顶尖科学家收到眼皮子底下，并且用军队的条规限定死，以消除隐患，她不会容忍再发生像当年优材计划那样的事情。至于那些落地项目，我进去看过细则内容，李南音现在只能做那些小的、价值有限的项目，我有些伤感……顶尖科学家不该这么用。”
孟然想到了另一个中华文化的俗语，杀鸡用牛刀。 “那像孟齐那样呢？专注做大项目，一出手就是要改变人类全体……这种？这也是为什么你在小组解散之后还给孟齐资助，帮她建基地？”孟然道：“我有点好奇，她当初有没有明确地和你说过她的目标，研究计划这些？”
阿维塔不说话了，孟然道：“你的看法也不一定是对的，塞拉女士。”
阿维塔再度无言以对。半晌，它突然开口道：“你的性格真的完全不像一个实验体。”
“什么意思？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是夸你。我当初观察一段时间后就发现，你的性格比我想象中要健全、平和，还称得上乐观。要知道，其实被选中的，往往会像个诅咒，当事人会有比较极端的一些问题，但在你身上似乎没有应验。”
“你觉得我太正常了。”孟然笑笑，“也可以说我这人很平庸，和你们那一代的天才组员们的思想差距很大，技术水平差距也很大。”
飞船在极速航行，孟然看着舷窗外，沉思了一会儿，道：“这得归功于孟齐，她把我经受过的那些痛苦经历的记忆给清洗了七七八八，因为幼年期一直被困在地面上，成年之后又得了十几年的自由，就凭着本能冲动一直往外跑。这世界好大，可以去的地方，可以做的事太多了，那些记忆重现之前，我都快忘记了自己是个实验体。”
“你会感谢孟齐？”
孟然怔了一下，笑道：“就事论事。仅从过往经历上来说，要说按照实验体的待遇，其实她当初完全没必要让我带着十一离开这么多年。”
这十几年在外游荡的生涯，极大地拓展了她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她经历的事情，遇到的人，都影响和塑造了她。
“所以我的选择绝对没错，大概孟齐的真实想法，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弄明白。”
孟然挑了挑眉，好奇道：“谁？”
“你。”
孟然笑了起来，“所以你选择我，也是因为还对孟齐抱有一丝幻想吗？”
阿维塔没有正面回答，转移话题道：“……也是因为伊甸星他们那边做得太过分了，亚当是个标准实验体，行为相当极端。我的那两位组员，回去之后也做过很多次实验，样本……很多，但效果都不好，所以把侧重点放在了他们从几十年前起就扶植控制的机器人产业，手里不仅有一个陆久年和蓝图科技。”
孟然想起几个月之前在赫利星地下城，莱妮能打通一些官方环节，并且相当迅速地把人都转移走，塞拉应该出了不少力，只是当时她不知道而已，而且她和赫兰德会去那里，少不了阿维塔的诱导。所以一直以来，它对明里暗里的很多事情都知情。
“那宁峥呢？”虽然看似跑路，孟然总觉得他执着的东西应该没有放下。
阿维塔的塞拉人格再次上身，“只是个没用的男人而已，我不信这个没用的男人最终能掀起什么水花。”
孟然表情微妙地摸了摸鼻子，“先实话跟你说，我想来太空的一个原因并不是为了什么人类未来走向，世界的格局……而是因为赫兰德失联了，我想找到他。这个在你眼中用途比较有限的男人，对我来说还挺重要。”
“……随便吧，你乐意就行。我只看结果。”
撞击倒计时第八天。
云网大小上千个新闻门户首页，同时出现了一个青年男人的虚拟影像，面部的像素点一直在变化，看不清具体容貌，大约能看出他有着金色的卷发和浅蓝色的眼睛，身着古典时期的白色长袍，像极了刻板印象里宗教故事里的神，他扬起衣袖，以世界主宰者的姿态，道：
“七天之后，世界将重塑。你们当中的很多人，将遭受神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上校, 三支队伍都朝队尾你们的方向过去了，操作风格推测有关联性，剩下那一支暂未动作。”
赫兰德平静道：“控制好速度和节奏,带着他们尽快远离,即便之后队尾遇袭，不要造成队伍的恐慌。如果我没跟上来，指挥权授权给你。”
副官没有任何犹豫, 道：“是！”
短程通讯的多数通道已经回收,赫兰德切换到私聊，对不远处的雷蒙德道：“他们可能是冲我来的,把你身后的飞船锁定控制交接给我的下属，你现在是罗摩星公民，挂出你的身份标识，加速跟上前面的大部队一起走。”
雷蒙德拒绝了，“杨上校, 我只是来协助你们转移, 并不打算去太初星或者烛照星。阿斯兰还在火星航线里, 确认他们安全撤离后，我要回去找她。”
他已经注意到了那些不速之客，“我的飞船只能防守, 没有攻击火力。”
看来雷蒙德是打算跟着共进退了，赫兰德没再浪费时间劝说，道：“交接后方故障飞船的锁定控制权，我的副官他们会接手。跟着我减速,防御开到最大，尽量躲在后面，保住你的飞船。”
雷蒙德一一照做,几艘队尾的飞船逐渐远离了大部队。赫兰德看着已经围上来的三支队伍，道：“现在来拖住他们。”
控制面板上显示三支队伍有接近两百艘飞船，在这个数量面前，赫兰德的做法似乎有些自寻死路，但奇怪的是，均匀分散的队伍并没有贸然发动攻击，随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一两百艘飞船甚至减速了。
沉默的雷蒙德道：“他们难道是想俘虏你？”
赫兰德有过这种猜测，但同时认为可能性不大，因为他职位低下，并不算是什么核心层人物，没了他还有成百上千的上校以及上校预备役人员，如果作为人质，他的唯一用途应该是……威胁孟然。
一位离得最近的下属突然道：“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几秒钟之后，稍微靠后的赫兰德才在控制台上看到不明物质提醒，极为细小的一个个光点，从对面的三个方向朝着他们铺天盖地而来，距离足够近之后，才发现那些小点是手掌长的金属外观圆柱体。这东西看着很眼熟，赫兰德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了。
那些抛掷过来的小装置，能够自主加速减速转换方向，吸附到附近的船体上。
当初他把孟然的那块备份盘交出没多久，李南音就和手下的工程师们一起做了可复制传播的数字模拟版本，配置在了太初星军部的所有飞船和设备上，当前的巡航队伍中，亲身经历过共振波脑损伤的只有赫兰德，所以当频道中传来下属痛苦的声音，赫兰德立刻道：“全员打开对冲波段，开火打掉它们。”
但雷蒙德的飞船没有，赫兰德切到私聊频道，道：“进逃生舱弹出来，上我的飞船。”
雷蒙德强忍着痛，一声不吭地抹了一把鼻血，释放了飞船的自主控制权，被赫兰德的飞船锁定控制，他一进逃生舱弹出，就被精准捕捉，拉进了飞船中。
流弹流炮还在雨点一样地打，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小音频装置毁于炮火之中，但仍有不少漏网之鱼奔着正在离开的民航飞船队伍去了，赫兰德立刻转换方向，后面的飞船跟着他一起，一字排开，原地旋转，将剩下的音频装置全部吸引到飞船周围，一起炸掉。
现在两艘飞船同步进退，雷蒙德撑着身体爬出了逃生舱，赫兰德放他进了控制室，在对冲波段中缓过一口气，透过控制室的舷窗看着外面，在各种爆炸的亮光中，低声自言自语道：“原来真正的军机视角这么大。”
但再好的军机，他们只有几艘，火力终究有限，对方只是释出了一批共振波装置，悬停在原地不动，就损耗了他们不少。
控制台斜上方，一个新的集群逐渐靠近，赫兰德瞥了一眼，调高了探测器的精度值，那是一队规模不算小的匿名队伍，约有一百艘左右的飞船，性能配置中上，如果是民间船队，一定是个非常不差钱的民间团队。
而且他们的速度跳升很快，队伍内部飞船分布相当紧密，几乎是转瞬即至，赫兰德看着正要切入他们中间的新队伍，一拉操纵杆，带着大家一起四散开来，像是被新队伍吓跑了。
新队伍没有追逐他们，飞船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集体调转方向，在他们刚刚的位置上，和那三支队伍遥遥对峙。
面对这批突如其来的新队伍，那三支队伍没有轻举妄动，赫兰德不确定他们之间有没有进行短程通讯沟通，但看到现在局面如此，他又带着身边的六艘飞船折了回来，默默缀在了队伍的后方。
对方果然没有攻击和驱逐行为，就好像这是他们终于等来的救援。
这让另外三支队伍小心谨慎起来，控制台上，三个集群逐渐汇合成了一支。从数量上，他们占据绝对优势。但新队伍也没有丝毫畏惧与退缩，赫兰德刚刚就发现了，他们防御罩的量能非常高。
终于，对面的队伍按耐不住，发起了第二波攻击，这次是群发的流炮。白色的光点划过真空落在飞船的防御罩上，像是雨水落在了玻璃板上，只有一点闪亮的小水花，整个队伍纹丝不动。
雷蒙德道：“来救援的是太初星军方吗？”
赫兰德看着前方飞船那散发着荧光的圈层，确定太初星目前没有这种配置。 “不是军方，也不一定是救援者。”
新队伍终于发动了反击，排列开的飞船，间隔着打出了二十发炮弹，极为耀眼的白光透过舷窗让赫兰德微微眯了下眼睛，他也确定，这种规格的光能炮，和太初星的也不一样，产自烛照星独有的一条军工产线。
像二十个大石块落入水中，湖面起了巨大的水花，飞船的碎片四散，对面的损失不小。赫兰德知道这支队伍是谁的了，他此时在意的是，对方知道他的身份吗？是纯粹顺手帮忙，还因为是他？
双方的攻击还在继续，但数量多的那一方在新队伍的武器和火力重击下被打得开始逐渐后撤。他们的配置不行，而且似乎没有核心指挥人员，像是一群四下溃散的蚂蚁。
短程通讯里出现一个熟悉的声音，“杨上校，是我。你们安全了。”
“宁峥。”赫兰德已经从操作风格认出来这是谁的队伍了，但与往日不同，宁峥动用了他在烛照星上的背景，给这支队伍上了好武器。
“你去了孟齐那里，所以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会有这么一天。”
宁峥沉默半晌，讪笑道：“是的，你很敏锐。我们也是为了自保，不然就一直东躲西藏。”
局面已经很清晰，失败的队伍又退回了黑暗中，渐渐淡出控制台。赫兰德顿了顿，没有问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只道：“伊甸星的队伍已经趁机入侵了这片领域，刚刚离开的那些都是七星平民，谢谢你们帮忙。”
宁峥似乎有些犹豫，“我们……”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没什么情绪女声声音，是孟齐。 “你们的战争和我没关系，救人也只是顺手而已。长话短说，请你转告孟然，我和宁峥会在终点等她。”
宁峥没再说话。
赫兰德带着那几艘完好无损的飞船离开，随即，他们也撤退了。宁峥看着飞船航线朝着那条轨迹线靠近，他忍不住道：“怎么突然做起了善人？因为孟然喜欢他，怕孟然难过？”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先观望，待双方交手火力体力消耗完，再花最小的代价和时间，下场收渔翁之利。孟齐原本打算直接带走赫兰德，但观望了一阵后，不知为何，放弃了这个想法。
长久的沉默后，就在宁峥以为又要被她无视，孟齐开口道：“都这种时候了，不如让她高兴一下。”
*
阿斯加德，北半球高纬度地区早早进入了冬季，恒温的隔离室里的李十一坐在辅助椅上，看着投影里那个男人的影像，皱了皱眉，“ 扮演得还挺投入的。 ”
文森特站在一墙之隔的室外，道：“之前孟然和我说这个人相当神棍的时候我还有点怀疑，这个时代搞宗教都结合修身养性的由头，或者神经科学的理论什么的，这种极为返古的崇神模式教义，还真是稀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远处，徐怀瑾披着毯子站在长廊里，脚边卧着一只打瞌睡的老狗，她正透过窗子看院里的雪，眼神偶尔飘向李十一的隔离室。
虽然决定了和徐怀瑾一起生活试试，但李十一不善与人相处，现在两人处于礼貌但有些生疏的阶段，很多事情都是文森特代为传达的，他看了看这边，轻手轻脚地打算离开，转头就被叫住了。
“您有什么需要吗？还是要去看十一？”
“文森特……”徐怀瑾顿了顿，道：“他所谓的七天之后世界重塑，说的是指天体撞击。”
她听见了刚刚他们两人讨论的内容，文森特有些茫然，云网之前播报过阿戈斯天文台的预警，他也听孟然和宁峥提起过这个事，但那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没有什么更新的消息出来。
“撞地球吗？还是已经撞过了？或者他们是不是有防御方法？”文森特低头点开手环，他们的新信息模型还没完全搭起来，现在是个粗糙的轻量版，只能搜到比较有限的内容，“……嗯？阿戈斯天文台暂时停更信息了，说是设备故障……所以您的意思是，那个亚当装神棍，说的其实是七天之后，黄金星撞击地球。”
文森特回想他话的后半句，“……然后撞击会引起严重的后果，而现有世界的一部分人，会被这次撞击影响到，这个影响是负面的，所以是神罚。”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神是指他自己吗？他来惩罚？”
徐怀瑾缓缓点了下头，文森特还是觉得相当荒谬，阿斯加德星距离地球的位置很远，即便撞击之后引起什么空间震荡或者星域波动，那么阿斯加德也会是最晚被波及到。
但太初星是七星距离地球最近的一颗，而孟然和赫兰德在那里。
“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文森特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房间里的李十一，道：“您也知道，孟然对于十一来说非常重要……”
徐怀瑾走到李十一的隔离室外，隔着透明墙看她，李十一已经关掉了云网上的新闻和炸了锅一样的各种亢奋的揣测与阴谋论样式的分析帖子，点开了文档继续看，那是徐静宜那么多年以来的论文和研究课题，徐怀瑾给她的。
徐怀瑾还知道李十一手里还有一点关于徐静宜的资料，据说是孟然亲自去烛照星收集来的，还有她和十一的基因信息比对。徐怀瑾至今不知道孟然在留给李十一的视频里说了什么，当她被唤醒，两人相见的时候，李十一表现得竟然相当平静。
“您就是徐将军，当初抓住孟然并且让她休眠七年的人。”这是李十一对徐怀瑾说的第一句话。
徐怀瑾五味杂陈，“抱歉，那时应军部的要求，我……我不知道这世上有你，也不知道你和她的关系。”
当初的资料上清楚地写着孟然是诞生于实验室的孩子，是孟齐制造出来的一个巨大威胁，她只是正常执行了抓捕。她从未细想过这个孩子是如何长大，如何离开地球去太空，她从未想过这个孩子在这件事里完全是个受害者。
李十一垂下眼睫，语气听不出情绪，“其实我和她一样，原本都是备选品，只不过我的后天身体发育出了问题。所以从小时候开始，我们两个人都吃药、打针进设备，只不过我是接受治疗，她是接受实验。”
“如果我是健全的，和她一样，成为一个所谓的威胁。那么你在看到我的时候，会怎么办？依然会抓捕休眠我吗？”
徐怀瑾在这种质问中败下阵来，她无言以对。甚至她每一次听到文森特喊李十一这个名字，心口都会有种刺痛感，如果她正常地出生长大，应该有一个包含爱意的名字，和健康的身体。但同时徐怀瑾很清楚这是一种不可能的幻想，徐静宜去世得太突然，活着的时候也根本没有要孩子的意愿。
“我也觉得整件事都很荒谬。”李十一神情很淡，“我没有谴责你的意思，也做不到毫无怨言。不过，如果你真的很看重亲缘关系，我不介意你跟我一起生活。”
眼泪划过徐怀瑾苍老的面庞，“……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体验过。孟然说我的生物学母亲是个蛮不错的人，或许我会喜欢她。她已经不在了，我们是她留在这世上有关联的两个人，或许我会喜欢你呢。”
徐怀瑾抬手敲了敲隔离室透明的墙，李十一转过头来，打开了内外通话设备。
徐怀瑾道：“孟然或许和你提到过，静宜当年有个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叫宁峥，是个从事天体物理研究的学者。两人从小保持联络，用的是特别所为孩子们定制的身份账户，仅在内部成员间使用。静宜死后，我保留并接管了那个账户，当作是她存在的一个证明。这些年来，宁峥一直像在写信一样，在给这个账户发消息。”
文森特跟过来，听到她继续说道：“这两天，我又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我不知道他那些颠三倒四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说会让伊甸星整颗星球付出代价，又说毁灭的同时会有新生，说孟齐允诺了他，会重塑你的身体基因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李十一听完, 竟然笑了出来。
她靠在医疗椅上，望着纯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点浮动的树木枝干的影子,外面大约起了风。文森特设计的时候特地在院子里种植了一些不落叶的长青树,墙是透明的，地面上的特别装置会反射一些自然的光影进来，能为她无聊的隔离室生活增添一些小趣味。
当年孟然带她去太空, 在火星落脚, 之后她去外星域，每落地一个星球, 都会带一块该星的土壤或岩石，做成超级迷你版的星球外形，加了悬浮装置，做成飘在空中的灯，放在她房间里。
这种小心翼翼的善意和呵护,这么些年,从孟然到文森特,两个和她认识最久的人那里，李十一接受了很多。从小到大，这么些年,两人一直在找更好的治疗手段、更先进的设备来缓解她的痛苦，让她能生活得更容易一些。
以现有的医学科学发展水平，根本不可能有完全治愈的可能。现在，那个她见都没亲眼见过的人, 就擅自作主，要为她重塑基因组，不管能不能做到。实际上, 他的动机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仅仅是因为徐静宜。
“身份这东西还真是奇妙，从地球到现在，我过了几十年的安生日子，现在一个个都跳出来要为我好了，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
徐怀瑾欲言又止，一旁的文森特皱起眉，他和宁峥相处过几天，对宁峥的印象不算坏，但这人有时候的一些行为确实让人琢磨不透，道：“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猫腻……据孟然和赫兰德说，宁峥和孟齐很可能以前就认识，孟齐之前带着你们在地球生活了那么多年，可宁峥是直到后来才知道你的存在的，也就是说，其实这么些年，孟齐一直瞒着他。先不说能不能真的实现基因重塑，他现在继续和孟齐合作，难道不会对她有信任危机吗？”
徐怀瑾斟酌片刻，道：“他们两人不仅之前就认识，而且根据太初星当年的情报，孟齐后来的实验计划有极大概率是和宁峥有关的，两人从那时候起就是合作者，所以太初星才会选择在这次特别邀请宁峥过去，实际上是为了软禁并监视他。”
只是没想到会被宁峥逃脱，而且是一个人从军部的高等级项目基地里不着痕迹地离开，这非常不可思议。
“我以前因为静宜的事，一直对他有些怨恨，但实际上我心理清楚，那只不过是我想要找一个怨恨的支点，真正的凶手一直没有任何线索。”徐怀瑾叹了口气，“如果他只是真的被骗了，那无所谓。但如果他是被骗着做了帮凶，我还是……”
“他说向伊甸星复仇……当年刺杀徐小姐的是伊甸星的人？”
徐怀瑾苦笑，“这么些年我也一直这么怀疑，但找不到关键证据，也不知道刺杀她的人是哪方势力，伊甸星再和我们敌对，总归绝大多数还是普罗大众，怎么向一个星球复仇，我实在是想不到。”
“您想联系他吗？”文森特看了看徐怀瑾，又看向隔离室内的李十一，“还是说您说这些，是想把选择权交给十一？”
徐怀瑾没有否认，她心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念想，万一那承诺是真的呢？万一李十一真的可以通过这种方法被治愈呢？
李十一抬起眼，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平静，“让我选？我不会接受他所谓的好意，您如果想劝，那就劝他放弃自作主张的愚蠢想法，告诉他被骗了。”
文森特目送徐怀瑾离开，瞌睡睡醒了的狗颤颤巍巍站起身，甩甩尾巴跟在她后面。徐静宜离开之后，就是这只狗陪伴她最久了。女儿离开几十年之后，才终于见到已经是成年人的李十一，文森特此时能理解她的心理。
他轻声道：“如果有机会获得新生，你真的完全不考虑吗？”
李十一动了动手指，医疗椅转了一个方向，滑动到了墙边，她隔着透明墙看着院中的落雪和徐怀瑾的背影，“凡事皆有代价，我已经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了，也不想割舍掉如今的任何东西来作为代价……文森特，孟然有消息发来吗？”
“没有，她的信息监管应该还没有结束，你想联系她吗？”
“他说毁灭与新生，我在想毁灭是指那颗天体，还是……”李十一轻摇摇头，立刻停止自己脑洞大开的想法，语气坚决，“总之绝不能是孟然。”
“放心好了，”文森特很乐观，“离开之前她还委托我做空机器人市场赚钱，起码在主观意愿上，我相信孟然，她会用尽一切方法活下去，要毁灭的话，除非这世界一起毁灭。”
太初星星域，在医疗舱里躺了几个小时后，雷蒙德从医疗舱里坐起身，扯下胳膊上的药剂注射贴，他的头疼症状缓解了很多，也没有出现失血过量之后的头晕和体温下降的现象。
“你们的治疗手段……效率很高。”
赫兰德递给他一包饮用水，道：“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们的武器。”
雷蒙德犹豫道：“当年……”
“当年你是因为伊甸星使用声波武器，还有优材计划才离开的伊甸星。”
他用的是肯定语气，那四个字说出口，雷蒙德似乎轻舒了口气，摇摇头，“还有很多其他原因，但这两个也是。我想当一个正常的士兵，后来发现做不到，就用尽方法去了第七军校，结果发现那里也……随后我就放弃幻想，只想当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当中的大多数是不属于精英、优秀群体的，他们是长期被忽视的那一群人，但让雷蒙德觉得非常安全，他在农场摘茶叶、在航道里穿行运货的时候，觉得非常有活着的实感。
刚刚那么一会儿，把他又重新拉回到他刚成年是接受伊甸星特训的生活，又让他想起了作为武器和优秀材料，一次次对波段刺激做出应答的日子。
赫兰德道：“我们的内线网因为故障被中断了，我把对冲波段拷贝给你，你得回去自己配置到你的飞船上。之后你可以把它作为公用信息上传到云网，改掉它的属性名称就行。”
“……这算不算泄露你们的军事机密文件？”
“这是孟……”赫兰德顿了顿，“本来就该是给所有人的。”
已经几十个小时了，离开了快三天，赫兰德现在只想回航，他们几人的网络依然中断。等雷蒙德回到自己的飞船，发现被动态锁定的飞船也连不上云网了。
短程通讯里，雷蒙德道：“杨上校，你们的故障时间太久了，这很不正常。”
赫兰德早就意识到了，但如果这个故障仅限于他们队伍中，太初星的内线会对失联的队伍尝试外线连接，匹配成功即可，但现在这两条线都毫无动静。整个队伍像是被放进了一个信号真空的玻璃罩里了。
但他们还有一些离线的星图和参考，经验丰富的民航飞手雷蒙德也有，现在他要告别，折回去找阿斯兰了。两人正在分别，单独的私聊频道里，一个女声突然切了进来，“嗨！打扰一下，真让我好找啊！”
其实不是她在找，是阿维塔在找。数字意识体本来以为这是它的专长，但赫兰德连同整个队伍的飞船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不久前他们在一大批避难的飞船中找到了赫兰德巡航队伍的副官飞船，再之后就是确定基本方向，缩小范围，然后她们就突然发现了那六艘飞船，像是凭空出现了的一样，纵然他们还离得挺远。
赫兰德怔住了，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道：“你在哪？”
“我就在你前面啊，飞船没看到吗？距离可能有点远，不过马上就过去了，这艘飞船是太初星特供的，高性能高配置但民用型，这个要是市售我都不敢想它得多少钱，不过我俩的补偿金都到账了，感觉可以奢侈一把，用你的身份会不会有折扣啊……”
赫兰德还在回神中，“你怎么会到太空来，现在身体怎么样？回航被一些事情耽误了，我才……”
“还好还好，”孟然发现赫兰德还没意识到他们的网络是外力所致的中断，“太初星军部的信息系统和防火墙被攻击了……”
旁听了半天的雷蒙德故意咳嗽了一声，打断他们，道：“你们两个……现在是伴侣吗？”
孟然“嗯？”了一声，赫兰德正要解释，孟然道：“是啊。”
于是他便低头噤了声，笑了。
孟然看了阿维塔给她切过来的雷蒙德飞船控制室里的画面，顿了顿道：“你有些眼熟，但我想不起来你是谁了。不过，你的衣服很好看，整个造型都很帅诶，非常罗摩星的风格。”
雷蒙德感觉她的说话风格有些像他的老板，“……谢谢。”
似乎他还记得孟然，但孟然就不行了。赫兰德插话道：“雷蒙德，也是第七军校的学生，我们曾经见过面，现在在阿斯兰的公司里任职。”
“阿斯兰？”孟然提高了音量，很高兴的语气，“阿斯兰回去开公司了？！农场呢？”
“都在经营。”雷蒙德轻轻笑了笑，“再见，我要去和他们汇合了，见到你们很开心。祝你们幸福，一切顺利。”
“雷蒙德，”孟然喊道：“离开这片星域之后，远离火星和地球之间的所有航道。至少最近别来。”
他有些不解，但答应道：“好的，我会参考你的意见。”
直到飞船的锁定解除，雷蒙德调转方向，飞了没多久，云网恢复正常，他看到了铺天盖地的那个人的影像信息，和针对他的言论行为的各种消息。大脑早已经恢复正常了，但雷蒙德还是在全身肌肉下意识的痉挛中，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亚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好神奇啊, 竟然能在这种地方遇到校友。而且还是阿斯兰的公司的……”孟然想起阮玉竹，“如果当初比较早遇到阮玉竹，我可能也会和雷蒙德一样, 去给她当驾驶员了。”
赫兰德已经可以透过舷窗肉眼看到那艘飞船的靠近, 差不多都是同一个军工厂出品，设计思路差别不大，赫兰德让两艘飞船对接, 顺口道：“几个月也许, 我觉得你不太可能一直做货运驾驶员。”
“为什么？”
“工资应该无法买断你对自由的向往。”
孟然哈哈大笑起来。对接完成，赫兰德一走进内舱,从控制室出来的孟然快步走过来抱住了他，撞得赫兰德往后趔了一下，摸着她的头发，道：“对不起，几十个小时没洗澡了。”
他的头发被头盔设备压得惨不忍赌, 下巴长出了胡茬, 眼神疲惫, 为了过来见她刚把宇航服的上身脱下来，里面的贴身制服皱巴巴的，扯了也没用。孟然凑在他胸口和脖子处使劲儿嗅了嗅, “报告上校，不用担心，没有臭。”
赫兰德闷声笑起来。两人腻歪了一会儿，赫兰德决定先去洗漱, 再深度睡眠模式躺一两个小时医疗舱，他已经连续好长时间没合眼了。 “返航的时候你看一下，我很快就来接班。”
“去睡吧, 不过……我不返航。”
赫兰德转身的姿势顿住，孟然挑挑眉，道：“你应该还不知道，这次内线离线是一次外力导致的大事故，军部如临大敌，因为阿戈斯，那个觉醒的人工智能。”
赫兰德正要说什么，中厅里传来一个标准电子声，“你们的网络屏蔽解除了，现在可以试试重新连接。”
“终于，”孟然小声道：“花的时间挺久啊。”
“要么你来试试？”
孟然和它斗嘴的功夫，赫兰德不确定道：“……阿维塔？”
“是。”
他还在思考“阿戈斯”、“人工智能”、“觉醒”这几个字的时候，手环的消息提示音终于出现，这标志着内线网络恢复了，随即他看到了孟然十几个小时之前发给他的消息，关于阿戈斯的身份。
“不是这次，就是下次，那颗天体已经近在咫尺，他们迟早要找到我，所以我觉得没必要在太初星地表待着了。陈雯领事同意了我的申请，李南音带着团队在后面，我就先来找你。其实军部内线通讯只中断了半小时左右，但是你们就一直联系不上，我怀疑这是阿戈斯故意的。”孟然抬抬眼，“阿维塔刚刚证实了。”
赫兰德定定地看着她，“你来找我，是要……”
“确认你的安全，然后，”孟然笑了笑，一副对方心领神会的表情，“然后我就要去拯救世界了。”
雷蒙德离开后，还有五艘飞船跟着，赫兰德道：“那我安排一下让他们回航，我和你一起走。”
孟然抿了抿唇，有些吞吞吐吐，“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你知道我这人一向运气还不错……但还是存在那种可能性，我会死在这次事件中……所以，赫兰德……”
赫兰德却没有接她的话，他顿了顿，道：“不久前我们遭遇了不明身份的舰队袭击，大概可以确认对方来自伊甸星，如果内线中断和信号屏蔽都是阿戈斯的刻意为之，那么他们应该是合作方。之后……幸亏遇到了孟齐和宁峥，他们帮了忙，才让我们能够从伊甸星的攻击下全身而退。”
孟然表情倒是不意外，只是有些困惑，是宁峥突发善心，还是孟齐多此一举？
赫兰德继续道：“他们说，会在终点等你。终点是黄金星轨迹到地球那里吗？所以你刚刚提示雷蒙德，近期不要靠近。”
孟然已经不需要回答了，赫兰德已经基本可以把信息点全都串起来，他径直上前再次抱住她，低声道：“我原本不想告诉你，但现在……”
“现在怎样？”
赫兰德横在她腰上的那手动了动，从随身携带的便携工具包里摸出了一个东西，大约就三秒不到的时间，孟然感觉手腕上多了一个金属环。
“……”孟然低头看着那个熟悉的锁圈，听见赫兰德道：“现在你想去哪就去哪，不要丢下我就行。”
嘴上说的是恳求的话，行为却如此理智气壮，偏偏孟然就吃他这一套。舱内传来阿维塔嫌弃的声音，“啧……”不过这个语气是用电子声模拟的，就显得略有些滑稽。
孟然看着被圈住的那只手，直到赫兰德的手又从手背探过去，十指交叉紧紧握住。她抬头看着他表情紧绷的脸，笑起来，“所以，我就是来接你的，赫兰德，我们来偷走那颗星吧！”
生死攸关的协定就那么达成了。赫兰德想起很久之前她喝醉酒时的胡言乱语，道：“这么大的量，可能会超出市场所需，之后再引起金价价格下跌……”
孟然捏着他的手指晃荡手臂，语气轻松，“偷走了就先不卖啊，找个标记星球存放，然后一次敲一块用飞船运走，再分成小份，去线下市场交易，神不知鬼不觉嘿嘿嘿……”
粗糙的贪财幻想，被阿维塔煞风景的声音再一次打断，把两人拉回现实，“如果它没有被炸成黄金雨，那么最好的方案是用最少的能量，让它改变一点方向，靠近太阳再加一次速，然后完好无损地离开太阳系，再也不要回来。”
这种虚晃一枪的发展似乎很适合一个荒诞故事的结局，也符合常规理性的天文事件的最终结果。但孟然觉得可能性很小，“它完好无损，掠过人间就离开，那筹谋了这么些年的那些人要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担心，那几个搞事情的都不是善茬，他们会折腾到落幕的最后一刻。”
一旁的赫兰德听着她们的谈话，对孟然道：“阿维塔也是智能体，你信任它，有自己的理由吧。”
他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智能体，似乎除非必要，都只和孟然沟通。
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只是因为活着的时候是人而已，只是孟然暂时不能说。她挠挠头，“是的。”
赫兰德便没再问，开始安排下属的返航事宜。孟然看着他离开内舱，过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我觉得没必要瞒着他。至今没人表达过对我们的歉意，你看孟齐和李南音，什么时候都理直气壮的，金斯顿女士，在这件事的过错上，你的别扭我觉得有些……”
“虚伪。”阿维塔自己说出了口。对于赫兰德这种被贴着精英标签的，她尚且无法坦白，而地下城那些彻底的残次品，都是莱妮帮忙去处理的。她无法面对自己的失败。
孟然顿了顿，“合作也好，利用也好，有你站在我们这边，我已经相当感激了，哪里还挑剔什么。阿戈斯顺便动一动，就能让飞船迷航到未知星域去自生自灭，你挺好的，做人做数字人都精彩。”
这一番话说完，阿维塔彻底没了声音，孟然也不知道它听进去了多少。
赫兰德从深度睡眠中醒来，发现原本设置的时长被孟然又加了半小时，他整理完毕，神清气爽地出来，走到内舱走廊处，一个陌生的声音喊住了他，“杨上校，耽误你一会儿时间。我在看着飞船，孟然那边暂时不需要替换休息。”
这个声音的语气和发音习惯非常像真人，但这艘飞船上明明只有两个人。赫兰德微微皱了下眉，道：“你是……阿维塔？”
“是，你也可以叫我塞拉·金斯顿。你应该知道了当年七人研究组的往事，孟齐、李南音，还有故去的格蕾丝和徐静宜，我是她们的组长。”
赫兰德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这也是孟然信任你的原因，你是人类。你是在操控阿维塔，还是……？”
“我的肉身死亡了，意识上传成功之后，成了数字生命体，阿维塔也是我。”
饶是赫兰德再镇定，还是在原地怔了片刻，他捋了一下前因后果，孟然大概早就知道了这些。
“你现在来找我表明身份，是想要我做什么吗？”
“没有。你是优材计划的一个样本，大脑构造存在缺陷，人生从离开生育舱起就被安排好了，之后的寿命也会比常规群体短百分之三十左右。造成这一切的一部分原因怪七星政府，一部分原因怪我。”
塞拉停顿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道：“对不起，那个决定是我下的，我代表当年加入计划的研究组七人，向你道歉。”
赫兰德垂眼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神色似乎没什么变化。他已经不再需要找谁要个说法，只是在生命损耗这件事上，他有在意的东西。
“那孟然呢？”
“什么？”
“孟然脑内有植入物，她的身体代谢水平比一般人高好几倍，现在那东西已经完全融合，她需要非常规的手段来缓解大脑负荷，她……”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不过她不是用优材计划的那一套挑选出来的。一般来说，她的这种情况，寿命也会比普通人均寿命短，甚至比你的情况严重得多，但是……”
赫兰德声音发紧，追问道：“但是什么？”
“但是我自认为对孟齐有一定的了解，她骨子里是个极度自负的人，如果孟然真的是那样，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她不会容忍那种情况出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起初, 神创造天地。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接下来就是天空、陆地、植物、日月星辰、飞禽走兽，六天里神创造完了这些, 于是神在第七天休息。”
阿维塔道：“所以他选择这个时候现身, 差不多对应了黄金天体撞击的倒计时时间。”
孟然皱皱眉，“神用尘土创造了第一个男人亚当，又用亚当的肋骨创造了第一个女人夏娃,并将他们安置在伊甸园,又因为偷食禁果将其驱赶，说人有原罪。”
孟然神情微妙地看着亚当的影像,身旁的赫兰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思考，又似乎在走神。这一两天以来，赫兰德经常处于这种状态，问他只说和阿维塔聊了聊,但说了些什么,孟然不知道。
“我在地球长大,在我的文化里，天地万物和人是由不同的神创造出来的，我们的女神用泥巴和水造人,挥洒在大地各处，女人男人没有不同，有些是精心捏的，有些是随意挥洒的,于是便有了阶级差。但女神创造人是开心的，泥土和水出自大地，人生来没有罪。”
阿维塔道：“我知道这个。当前的七星球能找出一大堆不同的创世神传说, 人从各种途径降生于世。”
离开地球去太空之后，世界愈发扁平，科技发展水平趋于一致，用一样的家电、机器人，开同样的飞船，上联通七星的云网，但至少大家还有各自的文化，虽然这个文化和三百年前离开地球时相比，已经稀释勾兑得五花八门了。
孟然摊手，“所以他那一套东西就是没办法套在所有人身上，没资格凌驾于一切文明之上，以神的名义惩罚所有人。我们这些知情者，明白他要借天体撞击来装神弄鬼。但对于其他人，这几天里，除非他搞出一些事端，否则七星那么多人，我想应该没有多少人会在意他在发什么疯。”
不过几乎可以确定的是，关于这位亚当的身份，大部分人都认为其来自伊甸星。所有还有一些人认为，这只是明晃晃的对太初星的挑衅而已。
“但……”赫兰德开口道：“还有阿戈斯，它是最不可控的意外。”
不算是一语成谶，但在云网上疯传亚当要给世界带来惩罚的影像没多久，第一个“灾难”的确出现了，光消失了。那是在一天之中，七星正好处于晨昏交界线的区域，在太阳彻底落入地平线下之后，人造光源没有亮起。
各星球都在第一时间发布公告，是能源系统故障导致，并且最晚在三小时左右陆续恢复正常。太初星受的影响最小，不到半个小时，出错区域就全部恢复。起初各星故障区域的人们以为只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意外，毕竟一个完全不出错的系统是不存在的。
但信息在云网上几乎无延迟地传播，看到其他星球也是如此之后，有人将受影响的范围和时间进行了比对，发现所有故障开始时间，竟然是同一标准太阳时。那条漆黑的线横亘在每一颗星球上，一边是来自太阳的自然光线，一边是灯火通明的人类城市，中间是按下开关键的漆黑意外。如此大范围又如此规整的供能系统出错，前所未有，匪夷所思。
不少人想起前几天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疯子和他的神罚言论，随后云网上出现了一句广为流传、略带诗意的话：“神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就让人类世界的光消失了。”
“真正的光只有太阳，故障是七星的供能供电系统被毫无防备地入侵了。”阿维塔“啧”了一声，“怎么都这么脆弱？”
“……你能做到吗？”孟然问道。
“不是不行，但没有必要，我攻击能源塔干什么？这个时代能源彻底中断，即使是十分钟，也是会死人的，我没有那么丧心病狂。”
“那你能阻止吗？”
阿维塔的气势就弱了下来，“……我不是全能的。”
这应当又是阿戈斯的手笔。孟然上报它的存在之后，陈雯就将信息同步给了其他星球，但似乎大家的应对手段和水平各有不同，这其中耐人寻味的是伊甸星，它的晨昏线故障区域也黑掉了一个小时，之后又恢复正常。
如果阿戈斯的合作者是伊甸星，那么他们这么做……孟然摇摇头，“对自己人也这么狠，真是做戏做全套。”
另一件事是机器人混乱。
之前孟然和赫兰德只是小范围地遇到过，尚能应对。但这几十个小时内，七星各地都出现了数万起机器人失控伤人的事件，而且数字一直在攀升，各星球政府十分谨慎地发布了关于机器人后台漏洞的公告，提醒各位注意那些智能化程度较 高的新产品。
随后，不知从何处来的小道消息，总部位于太初星的机器人龙头企业的蓝图科技，现任执行官陆长津被拘捕，其父执掌公司期间，涉及的各种非法实验、技术滥用以及灰色产业被披露，内幕消息里还特地提到了蓝图新一代产品智能核的植入程序存在后台统一指令。
诸多信息迅速在云网上掀起了一股关于机器人失控的恐慌风气，街头出现了大量遭遗弃的机器人产品，一些智能程度稍低，被用作公共服务工具的机器人也遭遇打砸和破坏。
人心惶惶，这几百年间，人类对当工具使用的机器人信任大打折扣，孟然希望的金融做空局面如期而至，她却高兴不起来。在这场混乱中，有不少伤亡事件，而真正造成事故的，仔细筛查分析就能发现是智能核更新换代之后的高端版本，但并不是谁都有这个分辨能力。
仅仅只是过去了一两天，整个世界似乎天翻地覆了。而按照亚当的言论，这才只是个开始。
离开太初星之时，上飞船的时候，孟然特地带上了阿七，信息投影中，各种和它类似型号的机器人被肢解和遗弃，大量的金属和电子垃圾堆积如山。
赫兰德坐下来，帮她拆能量球的包装纸，“消息是不是文森特放出去的？”
“有可能。”孟然看着休眠的阿七，神情复杂。 “这造成的资源浪费和损失，可比我能赚的多多了，我这算是在发灾难财吗？”
“陆长津早就在军部里了，后台操控的只能是亚当那帮人，或者阿戈斯。”赫兰德安慰道：“人主动处理机器，总比被动受机器攻击受伤死亡强，还是要谢谢文森特，你们要赚这笔钱，没什么道义情理上的问题。”
阿维塔插话道：“他的确做了些事，但大规模传播和同步信息的是我。”
赫兰德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舱顶，终于开口道：“谢谢你，阿维塔。”
阿维塔没有做声。
孟然抬起头，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们飘在太空中，信息网络完全依赖阿维塔，纷繁复杂的七星云网是它的主场，但能力更强的阿戈斯，也能做到这些事情，它为什么不制止阿维塔的传播？
遥远的阿戈斯天文台里的服务器早已经关闭，它现在依靠应该是不知在何处的备用设备，如果它的合作者用这个作为条件或者威胁，那么它也不是完全自由的。
可无论是中断太初星军方内线网络，给七星同时断电，它都没有表现出强攻击性，它只是随意地按下关机键，造成混乱和失控，然后就置之不理，任人类手忙脚乱地应对和恢复秩序。
它的行为受限，好像又拥有一定的自主权。
孟然捶了下手心，道：“宁峥和孟齐，我们三人，加上背后的太初星政府，立场不确定的阿戈斯，还有伊甸星的亚当。目前为止，立场可能是三方或者四方，这里面的变数是阿戈斯，如果我们能把它拉拢过来呢？”
赫兰德看着她的表情，确定她是认真的，他仔细思考了一下，道：“要拉拢它要给出足够有吸引力的条件，硬件和设备服务器这种，只有政府级别的能给得起，但它太不可控了，陈雯领事不一定会答应。而且程序迁移备份是个大工程，时间好像不太够了。”
阿维塔道：“宁峥和孟齐两人中，最关键的是孟齐，宁峥是次要角色，但他也可能会影响局势走向，你不知道，几个小时前，徐怀瑾主动联系了他。”
“她说了什么？”
“我还是懂一点隐私尊重的，这是我和徐怀瑾达成的协议，不会窥探她的通讯信息。”
“好吧。”孟然又道：“阿维塔，你有碰到过阿戈斯吗？我是说双方确定对方存在，且进行交流的那种。”
“没有，一次也没有，它没跟我说过话。我也不想找它，都尽量避开。”
“为什么？”
“你可能理解不了，我们拥有类似的形态和结构，我的自我认知大部分还是人类，但它不是，我们是不同的物种。”
孟然眨眨眼，“你能尝试一下，主动和它说话吗？我的意思是，打个招呼，然后和它聊聊？”
如果是人类的塞拉，类似于莱妮的那种嫌弃又不耐烦的表情已经挂上了脸，“……和它聊什么？”
“聊自我认知，聊人类、数字智能体的未来，聊倒计时第七天的混乱，说我的无知，说我之前小看了它，现在想重新和它谈谈合作。”
作者有话说：
（整个文里都没有考虑过时间膨胀的问题，咱们无视它吧。
第129章
“雷蒙德, 我已经丛航道里出来，通讯恢复正常了。农场那边消息传来说遭遇强降水，山谷积水已经殃及茶园, 我在回去的路上, 还有些货暂时不送了，你也回来吧。”
雷蒙德没有直接回答，他想起孟然的嘱托, 问道：“公司最近还有别的船队在航吗？”
提起这个阿斯兰就无语,她关掉手里的报表，用触点笔挠了挠浓密的黑发,摊手道：“有一队丛伊甸和盖亚那边返程的，慢得出奇，说是航线里好多段突然不能走了，只能绕路，而且还要检查飞行器数据,不懂那边两星球政府在搞什么,他们和太初星关系紧张,我们只是卖点香料和茶叶而已……”
雷蒙德委婉道：“是不是和昨天那个能源故障有关？还有前两天那个亚当和他的灾难预言……”
“网上那视频和种种流言我都看了，跟你说，丛学生时代起我就讨厌这种自以为是金发男,尤其是伊甸和盖亚星那些反人类发展进程的纯种。”
阿斯兰吐槽起来已经完全忘记了雷蒙德的出身，他也是丛伊甸星来的。 “我们都走出地球三百年了，谁规定这世界还归耶和华上帝管？怎么不能是我们的萨克蒂，杜尔迦,迦梨？”
罗摩星的女神男神千千万，之前阿斯兰就很不满这个星球用的是男神罗摩的名字。
“……他说的神，也可能不是上帝。”
“无论是什么,神使都不会是一个不露脸的金发男人。”阿斯兰显然没有把亚当放在心上，她眯了眯眼，“你想说什么，丛刚才就欲言又止的。”
“和杨上校同行之后，我遇到了一个你可能认识的人，她叫孟然。她提醒我这段时间远离地球和火星之间的所有航道，还有，杨上校给我拷贝了一个声波数据资源，我觉得你会用到。”
雷蒙德闷声把所有重点信息一股脑全说了出来，阿斯兰还在“遇到孟然”，“孟然还活着”，“孟然这些年去哪了”的震惊和混乱之中，接话道：“……什么声波数据？”
“它可以对冲掉那种共振波武器带来的杀伤力，我知道你当年是因为这个离开罗摩星军队系统的。”
阿斯兰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雷蒙德继续沉声道：“其实这种生理缺陷，当年第七军校里至少八成以上的学生都有。现有的普通民众中，也有少部分人有……说来可笑，带有这种缺陷，反倒是一种身份证明，因为你们是被选中的。”
阿斯兰漆黑的大眼睛填满了震惊，她知道雷蒙德丛伊甸星移民花了很大力气，招他来工作主要因为他技术够硬，又是校友，而他需要一个落脚地和工作证明获得合法身份。
她皱起眉，“为什么会有这个生理缺陷，还有这个不正常的比例……你怎么知道的，被选中又是什么意思？”
“这与几十年前的一桩旧事有关，细则我不清楚。你之后可以试试去问杨上校和孟然，他给我留了私人联系方式，他们可能了解所有内情。”
“要联系他们两个人？没有孟然的吗？不对，他们……现在什么关系？”
雷蒙德轻笑了一下，“他们是伴侣。”
“啊……”
阿斯兰又震惊了一下，她依稀只记得当初孟然失踪之后，赫兰德找她们时的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她都不知道两人关系竟然那么好，这么些年过去了，两个人竟然还真的有了后续结果。
“总之现在解决办法就是杨上校给的这个数据资料，我给你拷贝了一份，也在云网设置了定时共享，到时候就会自动发布。”
越说越不对劲，阿斯兰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还有呢？”
“没多少了，其他的都是我的个人私事。”雷蒙德透过投影，认真地看着她，“阿斯兰，这几年谢谢你。”
阿斯兰沉默片刻，道：“雷蒙德，我是你老板。”
雷蒙德点头，认真道：“谢谢你给我这份工作，老板。”
罗摩星拥有七星最多的人口，最繁盛、最原生态的旧地球时代民族文化保留，大面积的农业区域，飞车丛低空飞过，下方是齐整茂密的各种农作物，人的性格多热烈外向，他们制作滋味浓郁的食物，依然崇尚千万神明。
他的眼中泛起了水光，“我……我很喜欢农场，也喜欢在外跑航线的感觉，也很喜欢咖喱和节日。”
“……”阿斯兰大声道：“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想去处理私事，可以请假提前说的，要是想辞职，一个月之后才能走！不然我是会扣你钱的！”
雷蒙德垂下眼，轻声争辩道：“那不合法……”
“哈，”阿斯兰冷哼一声，“整个农场和公司都我说了算！”
“好的，老板。”雷蒙德道：“我……我向你请十天假，可能不到十天就回去，也可能……总之，你按情况扣钱吧，老板。”
撞击倒计时第六天，云网各处热点新闻榜首：“七星局部地区皆出现大面积强降雨，已经到达到一级气象灾害级别，各星政府正在积极应对处理，致力于减少伤亡和经济损失……”
七星的天气是半人工模式，一半由改造星球的气候自主决定，另一半人为参与调整，既节约能耗，又可以保证天气变化在可控范围内。也算是尽量保留一些自然状态里的不确定性，如果降雨降雪大雾天晴都由系统告知，且精确到每个时段和降水量，那样就少了很多生活乐趣。
但此时，这一半的人工调控系统失效了。
南北半球的中高纬度地区开始几十个小时不间断地下雨，雨量大到倾盆而下，这种程度的超强降水，早就超出了城市设计之时排水系统能承受的上限，城区和郊区现在到处都是积水，一些低洼区域和河道水系已经有洪水蔓延的迹象。
“上次是光，这次是大洪水……”孟然语气凝重，“他真打定主意了做亚当，演这么投入，是不是要挑着圣经故事里的寓言灾难在七星上轮番上演一番。”
赫兰德已经浏览了大部分云网信息，“不过有了昨天的前情提要，这次七星各地的应对都很及时，没看到大规模伤亡的事故报告。”
以当前七星的科技水平，这种程度的突发灾害算不上棘手。不过人虽然没什么事，可造成的影响很坏，尤其是民众情绪上的，这种特别有指向性的事故，对于人心的打击效果立竿见影。关于那位亚当的预言，已经有不少人当真且开始大范围地讨论，洪水之后是什么？
洪水之后，人类幸存者在世界各地生存，扩展领土，直到他们发现了世界的边界。再然后……孟然有印象了，当初宁峥和她聊徐静宜时提到的，人类修建那个通天高塔，巴别塔的故事。
“人想上通天塔去看看神的世界，神也可以向下到达人间，可最终神毁掉了那座塔，并让人间语言不通，四处间隔开来……”
是的，因为他们的神是高高在上，俯视人类的，二者的世界不会通过一个渠道实现联通。亚当只会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这些天里出现的伤亡，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数字而已，当前七星的一百多亿人口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孟然和阿维塔商讨，请她去联系阿戈斯，她答应了。可现在七星地表洪水蔓延，显然阿戈斯还在做帮凶。孟然瘫在驾驶座上，看着舱顶，“我现在别无所求，少死点人吧。阿戈斯，都已经是个能够自我觉醒的高级意识了，为什么要和那个低级的神棍混在一起。”
一个机械声突然道：“你也承认我是高级的。”
赫兰德警觉地坐正了，这个声音不是阿维塔。孟然反应过来，伸手不着痕迹地轻按了按他的腿，看着舱顶笑了出来，谢天谢地，阿维塔真把它招来了。
“所以你真的和亚当混在一起，帮伊甸星的那些人弄出了这么多的事，因为你的备份服务器？”孟然仰躺着，劝说道：“现在这个情况，我觉得七星愿意和你正式谈谈，说不定还可以继续用阿戈斯天文台的那些设备，毕竟那是你的老家……”
“到底是你天真，还是觉得我天真，回去之后任他们阉割限制我的功能吗？再变成一个原始工具？”
孟然道：“那你这样做帮凶，不也是要听他们的话？按目前的进度，亚当是不是个太阳日都要让你做一件事，弄死一堆人？”
阿戈斯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人口数量多少对我没有什么意义，只要这世界还有人，能够维持运转就行。”
孟然沉默片刻，道：“这么说来，你的完美合作者应该是孟齐，而不是伊甸星那些人。”
阿戈斯依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也就避开了她话里的套路，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你？”
“哈，我？我没任何特别的。”像是听到了好笑的话，孟然笑出声来，赫兰德转头默默地看着她。 “我目前被太初星这么供着，因为我脑里有植入物，他们真正畏惧的其实是孟齐和被你放走的宁峥。”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共情的当然也是普通人。你看阿维塔跟着我，就是给我当导航仪、探测器、联络中间人……总之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的工具，而不是什么创造新世界的那只神来之手。”
另一个机械声终于出现了，她“啧”了一声。原来阿维塔在旁听，只是没有说话。
阿戈斯语调平静，“你在讽刺我。”
“没有，没有。你太厉害了，是我之前不识好歹，对你恶语相向，我现在终于见识到了，实力就是一切。如果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只希望你别在七星搞事情了。”
“孟然。”阿戈斯道：“你对我和阿维塔的态度是什么？如果你成了新世界的主宰，会允许我们这样的数字意识和高级智能体合法存在吗？”
孟然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什么主宰，我连艘飞船还是占别人便宜弄来的，你觉得我能主宰这个世界？再说了，世界有什么好主宰的？除非有那么一个按钮，按下去就毁灭世界，我肯定选不按。陈雯当太初星一个星的领事，每天的睡眠时长还没有我的一半，权力很重要，但对我来说睡觉也重要。还有，你们不是已经存在这么久了吗？合不合法都有路子解决，为什么要我来允许？”
阿戈斯沉默。一旁的赫兰德开口道：“不仅太初星，各个政府其实都有自己的高级智能体储备，只是未对外公开，民间除了阿维塔，应该也有不少其他的数字智能意识，或许形式不同，但都是你的同类，只是你之前一直待在天文台，只看向深空而不是人间，才忽视了它们。”
而且这些被政府征用的高级智能体，已经在做针对阿戈斯的攻击和防御实验了，效果还需要等待时间检验，单个不行，数个智能体并行运作，拼算力资源什么的，也是一种策略，总之七星不可能一直这么被动地等着收拾烂摊子。
两人又等了半天，那个机械声都没再响起，直到阿维塔发出声音来，“它走了。”
“它就这么走了？我们只是闲聊了两句，什么具体的东西都还没聊呢？”
阿维塔道：“谁知道，也许它忙着去干明天的活了。这家伙性格沉闷又自大，沟通起来比你还烦人，别喊我再去招它了。”
孟然只得暂时作罢。
飞船已经到了地球附近星域，预测撞击点位置周围。李南音的队伍在后面跟着，她警告过孟然，不需要离地球太近，孟然置若罔闻，把飞船开到了地球静止轨道上，关掉动力，任其飘着。她看着那个熟悉的蓝色星球，几万人类早就被转移走了，如果撞击，一些动植物原生生命免不了灭绝的命运，上面的地形、气候一切都要重塑，她有些难过。
“赫兰德，你来过地球吗？”
“来过。”
孟然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赫兰德本来不想说，但都这种时候了，“丛你突然离开第七军校，地球爆发病毒的那次起，往后的很多年，我来过很多次。”
赫兰德说很多，那数量上就真是很多。孟然愣愣地看着他，“你来……”
“我来找你。我那些年，一直在找你。”赫兰德顿了顿，道：“除了那个按我的样子建模的仿生形态机器人，你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不过来地球找你的那些年，每一次开着飞行器丛南到北，丛东到西地游荡的时候，我都用影像记录了。”
“……为什么？”
“我时间不够，害怕自己有遗漏，记录下来，再用热敏或者波段分析工具，可以检测到被遮挡掩盖的生物之类。”赫兰德看着她，“说不定你就住在某一个山洞或者森林的木屋里呢？”
但那是不可能的。孟然和孟齐达成协议后，就带着李十一离开了地球，之后她在星间游荡，再之后被困在外太阳系很多年，他们两人根本南辕北辙。
孟然也笑起来，“我小时候……真的住过森林的木屋，我自己搭的。”
每次吃药打针或者不舒服，她都会爬进去，自己待一会儿，恢复过来了再去看李十一，不过那些都不复存在了。
赫兰德翻了一会儿手环，丛他的私人云端账户里找出来了当年的那些记录，孟然随手划了一下，编号排到了三千多。
她吃惊道：“你这都可以建模一个完整地表了。”
“南北极数据不够吧，”赫兰德笑笑，“我当时觉得你应该不喜欢那么冷的地方。”
赫兰德把影像投出来，两人像看电影一样，躺在控制室的驾驶座上观看。每个视频的开头都是他在驾驶室内调整位置和角度，露出上半身和侧脸，那时候的赫兰德比现在年轻，但表情很闷，很沮丧，一言不发。
孟然抬起那只扣着金属环的手腕，现在知道为什么在太初星见面没多久，他就给她手脚上锁东西了。
赫兰德的目光飘了过来，“不舒服吗？要不要解开？”
“不解。”孟然表情促狭地看着他，“等某些人自己攒够了安全感再说。”
赫兰德表情不自然地转过脸去，孟然扭了扭驾驶座，侧身盯着他看，像个流氓一样伸手去捏他的耳朵下巴和喉结，“你自己锁的，现在又害羞，什么意思啊，杨上校？”
温情忆往昔的状态没沉浸多久，阿维塔出声打断了他们，“两位，我必须得提醒一下，远处有个队伍在靠近，而且完全无视了太初星驻守的那些舰队的警告。”
赫兰德正色道：“应该是孟齐和宁峥。”
孟然点点头，调出了面板里的星域图，“李南音的队伍也在后面。行吧，没多少时间了，看看两位科学家到底要给我脑袋开什么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半晌, 阿维塔幽幽道：“你是不是还忽视了我？”
孟然瞄了瞄赫兰德，他调出了星图在看附近星域情况，另一只手却在捏她的手指玩,一脸镇定,看来是什么都知道了。
孟然反握住了他的手，清清嗓子，道：“不敢忽视你。不过那两位虽然都曾经是你组员……但是,塞拉女士,你现在好像也办法做什么。我承认，从技术上来说,你直接操控机械手和微型机器人给我脑袋开瓢，好像更简单一些，但我们这里没工具啊。”
似乎是对她的话有不满，赫兰德用力挤了挤她的手。
调侃归调侃，孟然觉得开瓢这事塞拉肯定不会做,她和莱妮认识这么多年,塞拉这个姐姐早就知道了孟然的存在,两姐妹虽然性格没那么平易近人，但趾高气昂地帮了她很多忙，莱妮一直帮她检查监测脑部情况变化,只要数据，从没动过手脚。
阿维塔道：“……我的意思是，有我在，她们两人可能没那个机会。”
地球作为被遗忘的老家, 平日里附近星域罕有人迹，只有一些老旧的气象和通讯卫星在近地轨道上自动运行。但这里又确实是谁都可以来的公域，所以即便太初星在附近驻守了一些兵力和火力, 也只能以非公开的方式，孟齐的队伍出现在这里，是完全合法的，他们没有权力制止。
两波队伍都在靠近，赫兰德和孟然换了位置，现在他在主驾，孟然在副驾。这是从第七军校起的要求，主驾驶者要负责整艘飞船的安全。孟然稍微调整了坐姿，打开了短程通讯频道，开门见山：“都是来找我的吗？”
李南音接入了通讯但没说话，半晌，孟然听到了宁峥的声音，“孟然，你还好吗？”
“还不错，宁博士，好久不见啊。”
宁峥有些尴尬地应和了两声，孟然没听到孟齐说话，她思考了一下，故意道：“李博士，我还需要上你的舰队配合实验吗？”
李南音还没出声，孟齐开口道：“配合什么？她不能动你。”
“哦……”孟然拖长了语调，“李博士说里面的植入物已经和大脑融为一体了，所以我现在是完整体了对吗？完整的……寄生载体？但这个东西这些天也没什么觉醒的迹象，我还以为它会和我抢控制权呢。”
孟齐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然呢？”
“它不会有独立意识，也不是寄生，那是一种介于生命和非生命之间的物质，它只是和你共存，并且能够增强人类原身身体，提高上限值……”
“那还是人类吗？”李南音突然道：“你是在制造非人的东西！那些天外来物的特性都没有研究清楚，你竟然会把它放进你女儿的脑子里，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乍一听到“女儿”这个词，孟然怔了下神，一时间竟沉默了。虽然心底很明白，李南音是故意的，她才不在乎孟然的想法，只是为了从道德上攻击孟齐，但孟然心底就是生出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是不是疯子我对自己有定义，你说得不算。”孟齐竟轻笑了一下，“那么这些年你在做什么呢？李博士，一会儿合作一会儿背叛，一会儿进体制寻求庇佑，一会儿又为了表衷心做帮凶，孟然，我的……女儿可是你休眠关起来的，你的所作所为在道德上占不了高地，当然也批评不了我。”
“我说……”
“孟然。”孟齐道：“我说她不能动你，是指她动不了你，你目前的状态，她不知道从何下手。”
“你这个反人类的……”
“呵，”孟齐再度打断她，“别说这些没用又冠冕堂皇的，当年我放心让你在太空关照她，就是知道你即便清楚她是谁，也只会束手无策，李南音，承认吧，这些年你一事无成，在研究上毫无建树和突破。”
“所以你做这种东西，想颠覆整个科学界？一个孤本案例，没有延续性，连实验样本本人都站在你的对立面……”
孟然无语地捏了捏鼻梁，“你们到底是在沟通还是在扯皮拉筋？”
两人还在接着吵，一阵轻微的杂音过后，一个年轻的男人的声音突然切入了通讯频道中，“好热闹啊，各位好。”
原本在通话中的三方，连同赫兰德齐齐脸色变了，他出现得太突然，她们都没有意识到，无论是舰队还是飞船系统，都没有任何提前警示。
宁峥转头看向孟齐，“这是……”
“需要自我介绍一下吗，我是左伊·哈伯德与内莉·斯科特两位女士的学生，我想你们认识她们，可以称呼我为亚当。”
那两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不过李南音和孟齐一时间都没说话，孟然看了看天花板，阿维塔应该还在的，连她都没出声。
“那个……我有点好奇，”孟然忍不住开口道，“你是从小就叫亚当吗？没有姓氏什么的？如果是你们宗教意义上的角色，不需要走正常的社会化流程，比如上学啊，身份证明什么的，那么是不是还有个叫夏娃的女孩？”
她问得很随意，对于他的突然来访也非常平静，亚当不是很喜欢她这个反应，但还是回答道：“我们两个是一样的，虽然方式不太一样，但我们是这世上唯二合格的两个载体，所以我不需要其他夏娃，你就是夏娃。”
“呃……”
赫兰德神情严肃地皱起了眉，看得出来他生气了，孟然在他开口前一把拽住了手臂，语速很快地回答道：“不行，我看不上你。”
那语气很天真很自然，似乎不经过大脑脱口而出。不过亚当从未有过被人评价说“看不上”的经历，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孟然把通讯模式从语音改成了视讯，她的脸出现在另外三方的投影中，随即，亚当也跟着露了脸，黑发的年轻女人与金发的年轻男人隔空对视，孟然道：“你们那一套我不认可，即便搞神话传说，那我也得是女娲后人。女娲你知道吧，女娲后人知道吧？一个完整体，女神之女，不是从你肋骨里取出来幻化成的二等人，第二性。另外……”
她抬手指了指亚当的脸，语气认真，“你长得不和我心意，金发显得你蠢蠢的，我喜欢聪明漂亮的男人。”
通讯频道里出现一声很轻的笑声，孟然没分辨出来是孟齐还是李南音，但显然亚当有些被刺激到了，“你……肤浅！审美糟糕！”
孟然还要说些什么，一旁的赫兰德突然把待机状态的飞船猛地调转了方向，一头朝着地球大气层的方向飞去。纵然有平衡器，孟然还是被强大的惯性力甩得噎住了。
她撑住座位缓了缓，“怎么回事？”
“有追踪弹过来了。”赫兰德示意她看屏幕，“有人气急败坏了。”
一个白色的大亮斑划过太空直奔他们的方向，又在近地轨道附近分裂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向外散开成一个标准圆形，又迅速收束成了一个环形光圈，速度极快地追着他们而来，也扎进了大气层。
“哈哈哈，”孟然笑出声来，这事真的很滑稽，她大声道：“你脾气不好，气量也差啊，亚当。这种秉性，是当不了新世界的神的，你还是让给我吧！我只当一天，然后就神隐！”
第二发追踪弹从另一个方向飞了过来，成对称角度朝着地球方向飞去，宁峥有些担忧，“我们不插手吗？”
“先不动。”孟齐看着导弹轨迹推衍出的发射方向，“她没那么弱。”
通讯直到飞船彻底飞过大气层进入地球地表高空才中断，孟然当然听到了孟齐的那句话，她再次怔神了一瞬，只有一瞬，随后转过来对赫兰德道：“走的时候和李南音要了很久，才配置了一点火力，可能得省着点用。”
赫兰德道：“可以，我不开火。”
追踪弹在太空中命中率极高，分裂之后的每一发导弹自带动能和目标锁定功能，机动又灵活。但进入地球静止轨道之后，再往下，就被引力捕捉，经过大气层的层层阻力，到达地表附近速度已经降低了很多，空气阻力让它们的灵活性大打折扣。
飞船几次跳升又俯冲，掠过海面抬升往上，一两秒种，导弹随之而至，齐齐扎入水中，炸起了巨大的白浪。整个地球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即便引起海啸也不用担心造成伤亡。只是那些追踪弹的能量完全不够，几次之后，大西洋和太平洋已经把它们完全吞没。
如此一来，两人便不急着返回太空中，飞船悬浮在一片平静的海域上方，孟然透过舷窗看着外面平静无波的蔚蓝海面，还有天空明晃晃的太阳，照得海面像镜子。这里太平静了，外面的世界已经几经变化，地球大致还是以前的地球，三百年没有人类侵扰，它缓慢恢复了一点。
孟然道：“这简直是我小时候梦想中的场景。”
赫兰德把这个梦境延长了一会儿，两人在赤道无风带安静地休息了片刻，他再度启动飞船飞离地表，只是这次没有着急离开大气层。
短程通讯又连上了，孟然道：“各位还在吗？实话说，我们的食物和水、空气能源都能撑上至少三个月，如果各位乐意的话，我们可以陪大家耗着。”
良久无人应答，赫兰德把飞船又稍稍往上飞了一点，没多久，显示屏上出现了密密麻麻正在靠近的光点，数量多得惊人，并且持续在增加。
没有新导弹来炸他们了，但目前集结在这里的舰队和火力数量，大概可以把整个地球都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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