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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又做梦了?


    张磊马上改了口:“今天一定给, 等我一会儿谈完合作,马上把钱给金姐打过去,怎么样?”


    明兮知道这又是推辞话, 头也不回继续往外走,嘴里念叨:“这人到哪了呢?得去接一下才显得热情。”


    张磊冲助理比划了个数字, 压着声音:“去保险柜给她取一部分现金来, 快点。”


    几分钟后, 助理提了个小箱子过来,他将箱子交到明兮随行的姑娘手里:“明姑娘请查收。”


    明兮瞥了眼箱子里的钱:“看来张老板今天是非要让我帮你谈生意不可喽?”


    屡次被威胁, 加上合作方马上就到, 张磊没压住火气,吼道:“你不要不识抬举, 小心我找人弄你”


    威胁的话还没说完, 几人的视线就被前台那边吸引了去,张磊的话卡在一半,随着她们的视线一起望过去。


    姜念梨不知什么时候进到公司,此时正在前台填着表格。


    明兮抬脚朝前台那边走。


    眼看老板带众人过来,前台赶紧给姜念梨介绍:“这是我们老板。”又同老板说:“这是来面试的。”


    姜念梨戴了个口罩,冲张磊礼貌点个头,将视线落到一旁的绿植上,并不抬眼看明兮。


    明兮故意放慢脚步,在姜念梨身侧踱着步:“姑娘, 有相关工作经验吗就来面试?知道公司是做什么生意的吗?”


    她站到姜念梨面前,肩膀一倾:“不如, 去我那儿打工啊?”


    怕被察觉出异样, 姜念梨始终垂眼看着一旁的绿植, 并不接她的话。


    明兮挪了挪身子挡住那绿植, 继续打趣:“这公司发不起工资,也不给你交五险一金。”


    一旁的张磊脸都绿了,怒视着公司门口的方向。助理赶紧示意前台:“把面试的带到会议室等着。”


    其实姜念梨也只是想进来看看情况,如今明兮给她抛出“不发工资”这么好的理由,确实该利用一下的。


    她对前台说:“不好意思,我还是想找个五险一金的工作。”转身出了门。


    没过多久,听得楼道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合作方到了电梯口。


    张磊给助理使个眼色:“把钱都给她,让她赶紧走。”出门接人去了。


    明兮顺利要到钱,临出公司的时候,还不忘给自己的酒馆儿打个广告。


    对员工们说:“姑娘们,欢迎去我那儿玩啊,每人送你们一杯酒。”


    出了写字楼大门,明兮将钱交给随行的两个姑娘,叮嘱了几句话打发她们走了。


    她抬头望了眼天上飘着的白云,又四处看了看,像是等人过来找她,只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姜念梨的影子。


    “还真走了啊?不是专门跟踪我的吗?”明兮慢悠悠往前迈着步子。


    待她走过半条街,远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她心里一阵窃喜,面无表情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两个附近炸鸡店的汉堡。


    姜念梨一手握了一个,朝她伸出一只手臂:“吃吗?”


    明兮接过捏在手里:“你吃汉堡不喝可乐吗?那岂不是没什么味道?”


    “少喝些碳酸饮料呢。”姜念梨咬了口菜叶子,慢悠悠陪她在街上走:“你还,□□啊?”


    明兮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应了声:“嗯。”


    姜念梨望着街边的老树:“做这样的事,应该很危险吧?刚刚那个人”


    “你是说他威胁我啊?”明兮吃东西吃得快,已将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嗐,没事,他不敢的。”


    “只是,你过来这边是?”明兮故意八卦:“不想在我那儿干啦,真找工作?”


    竟然还在拿自己打趣,姜念梨白她一眼,脚步都比刚刚迈得快了些。


    “喂,回答我呀。”明兮小跑跟在她身侧继续问:“你总不能是跟踪我去看热闹的?”


    正好赶上街口的红灯亮起,姜念梨无奈听她问着这些,猛地回眸挤出个笑:“说对了,就是去看热闹的。”


    这女人真是,明兮唇角往下撇了撇,带点孩子气的不满,很有那种别人按她的想法回答她了,她又不爱听的小脾气。


    她刚想继续追问,碰巧街口绿灯“唰”一下亮起来,姜念梨并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步子飞快往前迈。


    明兮左右看看,忙不迭追了上去:“等一下我啊,你怎么回事?”


    *


    距离金姐来酒馆儿看业绩还有些日子,明兮每天瞄好多眼报表上的数字,嘴角早就忍不住小得意,这成绩像是已经提前完成了呢。


    她倚在二层的木窗旁望着天儿,心里琢磨着晚上买些好吃的,同家里的两个姑娘好好庆祝下。


    眼下夏意更浓了,雨水也比前些天密了不少,空气泡在潮润里,不管什么时候推开窗望去,总能闻到泥土黏腻的清甜。


    “真好闻呐。”明兮阖上眼皮嗅了嗅,脑子里的画面却是姜念梨弹琴的样子。


    之前怎么没留意过空气的味道都这么甜呢?像是还夹杂了点点梨花的味道,可现在不是梨花盛放的季节呀?


    “你说什么好闻?”背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疑惑。


    明兮唰一下睁开眼,转过身来。她眼珠儿四下转了转:“花香,外面飘过来的花香。”


    “噢?”姜念梨往前两步站到窗边,努力嗅着:“哪里有花香?”


    明兮清清嗓岔开话题:“你上楼来是找我吗,有事啊?”


    姜念梨说:“我想先回去一下,小景说晚上想吃火锅,得准备一下。”


    吃火锅好啊,倒省着她下班去买好吃的庆祝了,明兮答应了:“那你们去买,我负责回家洗菜,一起吃。”


    “好啊,等你。”姜念梨朝她挥挥手,没再多言语便离开,只留一抹清润的香气萦绕。


    明兮抿嘴:离开了还要留下点香味儿,啧。


    在小景的记忆里,家里几乎不怎么有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姜念梨带她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些蔬菜和肉,两人有说有笑在厨房打理。


    按照明兮的说法,她今晚会提前一小时回来。


    清理好最后一份蔬菜,姜念梨看下时间,同小景说:“去把水烧开,姐姐快回来了。”


    小景很听她的话,只要她吩咐下来都是跑着去做,待水烧着的间隙,小景问她:“念梨姐,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这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姜念梨冲她笑笑,挖起个白菜芯儿递给她:“喏,这个很甜的,尝尝。”


    小景咬了口又同她说:“我让姐姐给你涨工资,你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


    好一个花钱请人住家里。


    “这么想让我留下啊?”姜念梨摸摸她的头安慰:“我现在没其它地方可以去呢。”


    听到她没地方住,小景一颗心才放松下来弯唇笑。


    没多久又望着锅里的水汽念叨:“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呀,我都饿了,很久没吃火锅了。”


    按照明兮的走路速度,是该到家了呢,姜念梨又看了看时间,难道酒馆儿有事耽搁了?


    又半小时过去,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了几次气泡,火调大又调小,明兮还没回来。


    小景浅浅打了个哈欠,语气有些不满:“姐姐也不接电话,明明说好了回家吃饭,总是说话不算数。”


    她一边埋怨着,又给筱玥拨了个电话过去,电话那边筱玥说:“明兮姐早就回去了呀,还没到家吗?去哪玩了?”


    听她这一说,姜念梨皱起眉眼,起身踱到大门外张望了下,长长的巷子只有路灯的黄晕,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她同小景说:“我去迎一下她,你在家看家,等我回来再烧水。”


    天上飘着小雨,路上并没有什么行人,周围的一切都被雾气洇得看不真切,一片朦胧的灰。


    姜念梨撑着把米色的旧伞独自在路上走着,加上身上正好穿着那条月白色的裙,整个人远远望去,像被风推动着的遗落在人间的云朵,很有几分飘渺感。


    顺着平日回家的路走了大半,仍然不见明兮的影子,姜念梨心里开始着急起来,耳边不断想着那天张磊威胁的话。


    她的脚步又加快了些。


    雾气将一切都染成模糊的影,只有偶尔经过的小轿车车灯短暂划开道亮痕。她甚至看不清前方的拐角,两侧的树木。


    姜念梨一边撑伞寻找,一边喊着明兮的名字。


    终于,借着车灯行驶的光,她看到不远处小桥底下,像是有人影在动。


    “明兮?”


    姜念梨心头一紧,往前跑了一段路,等到那身影越来越近看清熟悉的轮廓,喉咙近乎颤抖的喊声:“明兮!”


    明兮像是被人打了,斜靠在桥下面的一处石凳上,浑身被雨淋湿。


    她的头发往外渗着血一缕一缕黏在颈侧,浅色的短袖也被染上红,往下洇得刺眼。


    听到有人喊自己,明兮半眯着眼望去。


    在此时她半昏迷的意识里,前方飘来一抹白,那道白色的影,像潮暗的夜里出现的一抹月光,正穿过层层雨雾朝她而来。


    明兮实在没力气再睁着眼,看不清来者是谁,恍惚中想起伴随多年的那个梦。


    梦里的女人也有着同样让人看不清的脸,同样模糊的白。


    姜念梨蹲下身来帮她擦去脸颊的雨水,将人护在怀里。


    明兮躺在她臂弯,声音弱得几乎要被周身的雾气吞没:“姐姐,我又做梦了吗?这次能不能你躺着。”


    姜念梨并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了解她那个梦,费了好大劲才将人背了起来。


    再次醒来时,是在附近的一家诊所。好在伤得不算很重,医生给伤口做了缝针处理。


    等明兮缓缓睁开眼,看到姜念梨正仰头望着自己的吊瓶发呆。


    【作者有话说】


    明兮:即使半昏迷,还是想当 1[狗头]


    第22章 打屁股针


    她咽回想要唤她的冲动, 静静望着姜念梨侧颜的轮廓。


    姜念梨真美呀,明明这张脸已经看了好多次,此时却依然美得让人心里恍然。


    被打湿的碎发还未来得及干, 带着点点潮气将脸蛋勾勒得柔和又温婉。


    她神色静得发沉,目光追着吊瓶的液体一次次往下坠, 思绪像是已经飘得很远了。


    还有她此时轻抿着的唇


    没等明兮来得及看仔细, 姜念梨的脖颈像是微转了下, 明兮赶紧闭上眼,连带着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很快, 额头被一片柔软贴了上去, 许是外面落雨的原因,姜念梨的掌心凉凉的, 那股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 却带着稳稳的安抚。


    明兮刚刚因为偷看而绷紧的肩,瞬时就放松了一点。


    “还好没发烧。”姜念梨嘀咕完这句,将手又拿开了。


    明兮: 不发烧那手就不能再放一会儿吗?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发烧可能并不是一件很难受的事。


    至少有人摸头。


    抻了几秒,明兮故作含糊念叨:“头疼啊。”她还装作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意在明示什么。


    姜念梨捉住她的手腕儿放回床上:“头很疼吗?我去找医生。”


    明兮: 真不是让你找医生的意思,却也只能耳巴巴听着她渐渐离去的脚步声。


    很快值班医生赶过来,详细检查一通后,听得医生“嘶~”了声:“不应该啊,等她醒了你们还是去大医院查查吧。”


    末了, 医生很负责加句:“我先给她打一针止疼的屁股针看看,你给她扒一下裤子。”


    诶?不用打针也行的医生, 打针很疼啊, 扒裤子很难为情啊。


    直到听得医生手里的药瓶碰撞声响起, 明兮终于不得不睁开眼。


    声音却放得弱:“医生我还要打针吗, 我现在感觉还可以。”


    “你醒啦。”姜念梨的声音有些激动:“刚听你念叨头疼,让医生打一针就不疼了。”


    她边解释着,两只手往裤子摸索了去。


    “不打。”明兮刚刚柔弱的样子已消散了不少,一只手牢牢攥住姜念梨的手腕儿,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医生举着注射器问:“姑娘,你到底头疼不疼,要说实话的。”


    “刚才疼,现在不疼了,不信你们看。”怕她们不信,明兮晃了两下头。


    好晕


    她老实巴交躺在那忍受着眩晕感,攥着姜念梨的那只手却不肯松开,嘴里不停念叨:“不打,头不疼,真不疼。”


    医生的语气比刚刚自信了些:“我就说嘛,她没什么大问题,输完液回家吧。”


    待医生走后,姜念梨坐回她身边,满是担忧:“真不疼吗?我带你去大医院看看吧。”


    倒是没那个必要,只是,明兮眯眼思考了瞬,声音又弱了起来:“不用去医院,就是觉得额头有点热,要是能冰一下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明兮却皱起了眉头,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同别人示弱,怎么会这样呢?


    胡思乱想间,软软凉凉的掌心再次覆了上来。


    明兮下意识阖上眼皮,没过多久又悄悄睁开。姜念梨的掌心靠下了些,她只能看到一半的视野。


    该是还没习惯被人摸着额头的感觉,明兮的眼睛睁睁闭闭了好几次,长长的眼睫擦过掌心,带起细碎的痒意。


    “干嘛?很痒。”姜念梨小声责怪了下,掌心往上挪了挪。


    怕她察觉自己心里的局促和小欢喜,明兮乖乖阖上眼,只安静地躺着。


    从诊所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甚至能看到一两家早餐店点着灯开始准备营业。


    小景已经睡下,餐桌上还堆放着昨晚准备的火锅食材。


    照顾明兮躺下后,姜念梨准备回自己房间。


    她往外走着,听得明兮声音小得可怜,似在自语:“怎么这么晕呢,不会晕过去吧?”


    姜念梨转过身来悠悠看她一眼,只是明兮并不看她,依旧闭眼靠在床头:“没事没事,撑得住。”


    姜念梨拽了个凳子坐到床头的位置:“你先睡吧,等你睡着我再回去。”


    好没诚意的一句话,这么盯着人看,怎么睡得下去呢?


    明兮缩在被子里的手蜷起思考另一个问题:怎么才能很自然地邀请她来床上睡呢?


    好吓人的想法!但是好想实践!


    许久未想到一个合理的说词,这让明兮翻来覆去睡不着,睁了好多次眼。


    每次睁眼,姜念梨或在翻阅床头的白皮书掩嘴轻笑,或是单手撑着脸颊阖着眼休息,还有时候,她会望着屋里某处浅浅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明兮再次睁眼望去时,姜念梨也在凝着她。


    那女人的眸底看不出任何情绪,只那样静静地望着她,无声又绵长。


    四目相视的瞬间里,两人几乎同时避开了对方的视线,明兮偏了偏头,凝着被子一角生出的细小毛球。


    十几秒钟的沉默后,姜念梨轻声问了句:“喂,你到底睡不睡了?”


    “要睡的。”明兮缓缓转过头瞅她一眼,将下巴缩进被子里。


    毕竟折腾了一宿,这次还真睡了过去。


    直到她喉咙无意识般溢出个浅浅的哼唧声,姜念梨无奈摇摇头,眸底却带了几分纵容的软。


    *


    麻药过了劲儿,明兮很早就醒了,她稍扯着嘴角刚要“哎呀”两下,却很快捂住自己的嘴。


    姜念梨竟然还在她屋里,不过已经趴在床头睡着了,她一只手臂垫着脸颊,墨色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而另只手,于被子外面轻轻握着明兮的手。


    明兮望了望天花板,很快又将眸光落在两人的手贴合在一起的地方。


    什么时候握在一起的呢,是她主动从被子里伸出来的,还是这女人把她的手拽出来握的?


    谁,是谁主动握的?


    明兮小心望着她们的手,悄悄蜷下手指,又在指腹碰到姜念梨手背时缓缓弹开。


    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却像攒了全身的劲儿,加上肩膀绷得紧紧的,掌心都生了层细汗。


    其实她还想帮姜念梨撩一下盖在脸上的头发,可那样会弄醒她吧?等她醒了会不会就离开了呢。


    明兮不是很想冒这个风险。


    太阳升起有段时间后,小景的喊声在外面响起:“姐,姐。”接着是几声不重的敲门声。


    明兮无奈望着天花板,不知怎么竟有了点小小的不满,她甚至壮着胆子使劲儿攥了下姜念梨的手。


    好实在的触感啊,好真实的牵手啊。


    姜念梨被攥醒了。


    肯定是被小景吵醒的吧,明兮这么想着,攥着她的手也跟着松了松。


    姜念梨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很自然将手抽了出来,她捶了捶有些发酸的手臂,扭头朝门外喊:“来了,等下。”


    呃?面前躺着个病人都不慰问一下吗?甚至连看都没看呢。


    明兮会这么想,很大可能是因为被姜念梨抽回手之后,带来的莫大的空虚不适感。


    毕竟她们的手已经在一起握了好久了不是。


    小景几步跑到床前,望着姐姐头上的纱布,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她也不大哭也不闹,只老实巴交立在那儿,自顾抹眼泪。


    “喂,我不疼。”明兮抬起手拉住她:“医生说没事,我现在强的能围着你们学校跑两圈。”


    小景这才勉强笑了笑,可她不信明兮的话,转头望着姜念梨,像是等待答案。


    姜念梨望着明兮那只手,意味深长:“你姐姐呀,力气很大呢,不会有事的。”


    力气很大?


    明兮自然不会明白姜念梨这几个字的意思:凌晨她睡着的时候做噩梦,慌乱中拽住姜念梨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她拽得很紧,久久不肯松开,姜念梨也没想着抽回,干脆就由着她那么拽着了。


    怕小景担心,明兮掀开被子一角坐了起来,她将睡得凌乱的长发往后拨了拨,对小景说:“不信呐,我去给你们做早饭。”


    小景拒绝的很快:“不要不要不要。”


    明兮抬眼:“怎么,怕我累到啊?”


    那倒也不是,小景摇摇头,往姜念梨身边迈了一小步:“念梨姐做的好吃些,让她做吧。”


    听得姜念梨略显得意的笑声,明兮一瞬的尴尬,她不想同小景理论,起身要去洗脸。


    姜念梨往她面前一挡,语气不容商量:“坐下,医生让你这两天尽量躺着。”


    “噢。”明兮别别扭扭坐回床上,垂眼盯着自己的夹角拖鞋,因为被约束,脚趾纷纷蜷了起来。


    没多久,姜念梨端来一盆温水,里面放了条毛巾。


    明兮睨那水盆一眼,打趣道:“在屋里洗不也是要站起来吗?还不如去卫生间洗。”


    “谁让你洗了,靠回床头去。”姜念梨边说着她,两只手伸进盆里搓了搓毛巾,拧成半干的样子。


    “你要做什么?”明兮往后缩了缩肩膀。


    姜念梨拿过另外一条干毛巾围在她胸前,一只手按了按她肩膀:“别动,帮你擦脸。”


    “我自己唔”话还没说完,湿漉漉的温暖毛巾就盖到了脸上去。


    明兮: “喂,我自己唔”


    “别乱动。”姜念梨拍下她抬起反抗的手,抱怨:“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擦脸都不乖。”


    这怎么能说是不乖呢?她明兮这么大人还被照顾洗脸,不要面子的吗?可姜念梨打了她的手,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凶巴巴的。


    明兮不敢再反抗,老实巴交靠在床头等着被擦脸。


    可姜念梨另只手还扶着她的脖子,实在很痒,明兮抿嘴忍着笑,脸都有点憋红了。


    第23章 结痂


    刚刚浸过温水, 姜念梨的掌心暖暖的,以往的雕塑生涯让她指腹覆着薄薄的茧,刮在明兮脸蛋上, 带着让人踏实的摩擦感。


    明兮微微抬起眼皮望着她,眸底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和贪恋。


    只是这份贪念很快被姜念梨拽回现实。


    她在水里洗着毛巾, 问明兮:“你, 有没有想过换个生活方式?”


    说话间拾起明兮一只手臂擦洗:“这种动手的事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明兮垂眼望着床尾的薄毯, 方才那里还被脚趾顶起来一片软乎乎的小丘,此时忽地一收, 全部蜷了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 她一直垂眼听着姜念梨说话,并不做回应。


    姜念梨以为她不动声色是听进去了, 继续劝:“你不知道小景昨天有多担心, 她去大门口看了好多次。”


    “听小景说,你之前很喜欢文学,成绩也很好,要不要?”


    或许每个人内心深处都藏着一件惋惜到极致的事。


    它像一块旧伤疤,平日里连自己都不敢深想,可当它被旁人窥探甚至质疑后,委屈和窘迫猛地窜上来,最终化为怒火。


    而这怒火,便成了对过往遗憾的宣泄, 倒也不是冲任何人,是对无力改变的事实的愤怒。


    明兮皱着眉眼瞪着她, 抬手推开那条毛巾, 语气冰冷:“我的事, 不用你管。”


    “我不是要管你, 比如这次,债是讨回来了,张磊这个仇人不也结下了吗?万一他以后,”


    话很快被明兮打断,她再次推了下那条毛巾:“不是管我是什么?昨晚又不是我求你去找我的,我也没求着你帮我洗脸。”


    她手脚并蜷地说完这些话,侧过身去背对着姜念梨:“我困了,你出去吧。”


    姜念梨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生气,想到她头上的伤口还没愈合,语气依旧放得软:“我是在担心你。”


    “出去。”明兮再次发出逐客令,声调要比刚才高了些。


    被她这一凶,姜念梨一半的话悬在半空,她抬手捋了捋长发,端着水盆出门去了。


    直到卧室的门“咔嚓”一声从外面带上,明兮转过了头。


    她小心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方才的怒火早已消散了不少,眼尾还有着未褪的红。


    明兮当然知道做这些事的危险性,可她太需要钱了,刚刚也不该发脾气的,那像是多年的苦闷有了个短暂的出口。


    午饭的时候,姜念梨再次敲响了门。


    明兮心里的委屈早就褪下,听到敲门声唇角勾起抹浅淡的笑:“请进。”


    还特意用了“请”字,当作道歉。


    姜念梨端进来一个不锈钢的饭盆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明兮悄悄看了一眼,里面的米饭规规矩矩堆在一旁,旁边塞了些绿油油的菜叶子。


    她故作不满但语气软糯:“养兔子啊,这么清淡。”


    没想到姜念梨竟没理她,不仅没理她,甚至都没扭头看她一眼,只放下勺子和筷子,又帮她接了杯热水,走了。


    诶,明兮冲她的背影张了张嘴,也没好意思说些什么,难道她还在生气上午的事吗?


    明兮怀里抱着那个盆索然无味地嚼着菜叶,开始胡思乱想:难道姓姜的不管她了?不是说医生让躺着休息吗?吃饭应该也要躺着吃吧?


    吃完了饭,她缩回被窝躺着,两只耳朵努力听着外面的动静,果然没多久,听到几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明兮赶紧阖上眼,喉咙小声“哎呦”地哼着,一副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门开了,耳朵告诉她,姜念梨已经踱到了床边,明兮心里一阵得意,“哎呦”声都比刚刚还要弱了些。


    她闭着眼睛等啊等,直到收拾碗筷的声音消失,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关门声阻隔在了门外。


    明兮“唰”一下睁开眼,呆呆望着门口的方向,这女人真就不管她了吗?


    不管了的,一直到了傍晚,姜念梨都没有进来看看她。


    明兮开始有了小脾气,别别扭扭起床换了身衣服,故意制造些声响,一双明亮的眸子时不时往窗户外面瞅。


    可外面像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没人过来嘘寒问暖呢。


    她赌气般哼了声,出门而去,踩楼梯的动静都比以往大了几个分贝,可一直走到大门口,姜念梨都没出来理她。


    明兮转过身,望着小景的房间喊了声:“小景,我去上班了。”这样一喊,姜念梨该是听到了吧。


    只是小景也没出门来,因为她这个时间在学校。


    等明兮想到这点的时候,略显尴尬般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出了家门。


    她一边往酒馆儿方向走,故作看着四处的风景,一双眼却超不经意往后瞥着什么人。


    一路上都没人追她。


    见到明兮的瞬间,筱玥大惊:“明兮姐,你怎么受伤了,谁打的?”


    她两只手扶着明兮的胳膊,搀到椅子上坐下。


    还没等明兮开口,筱玥又问:“你不是说休息两天吗,怎么又过来了?”


    此时一阵风吹来,酒馆儿悬着的那几幅书法随风晃了晃,发出些细碎的响。


    想起早起同姜念梨斗嘴的事,明兮的语气多了些无奈;“把那几幅字摘下来吧,碍眼。”


    毕竟已经离那些喜欢的事越来越远了,挂在那里还有什么用呢?


    明兮正踩着高凳往下取字的时候,听得身后筱玥再次震惊的声音:“姜小姐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说今天休息吗?”


    明兮悬在半空的手顿了下,也没回头,继续取那几幅字。


    还真是倔脾气呢。


    姜念梨仰头望着她的背影,在心里暗自吐槽,她并没有向前打招呼,盘算着一会儿怎么把人揪回家。


    取完那几幅字,明兮从高脚凳上下来,瞧见姜念梨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女人的眼神不见半分起伏的情绪,对于明兮而言却有种不容躲闪的压迫感,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明兮滚了滚喉咙,将视线落到别处,同筱玥说:“帮我准备下今晚演出的服装。”


    筱玥望着她头上的纱布一时犹豫:“明兮姐,要不改天再演出吧,你这头。”


    “不碍事,已经好了。”明兮这话回复的十分刻意,有种故意说给身边人听的意思。


    “噢。”筱玥转身要去取服装。


    “站住。”姜念梨一下拽住筱玥的手臂:“她都这样了,你还由着她性子来啊?”


    明兮心里一阵小小的窃喜。


    筱玥再次扭头看向明兮,看她微微扬着下巴,一脸淡然的样子:“明兮姐,今晚,还演吗?”


    “当然,”明兮双臂抱于胸前,有股势在必得的模样,却又在和姜念梨对视的一瞬间失去了些神采。


    姜念梨紧紧盯着她,脸上仿佛写了几个大字:你表演试试呢?


    明兮心里小鹿乱撞了着,只是“当然”两个字既已出口,也只能被她拐了个弯儿:“当然,不了,我刚想起来还有其它事要做。”


    听得姜念梨很轻地“哼”了声。


    筱玥不解,凑到明兮耳边:“你干嘛听她的?”


    “谁听她的了?我只是想起来还有其它事做而已。”明兮白筱玥一眼小声怼了一句。


    筱玥撇撇嘴,去忙别的了。


    此处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姜念梨靠着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下:“说说吧,为什么别扭?”


    明兮两条手臂背在身后,头也垂得低,像个正在被教导主任训斥罚站的学生:“谁闹别扭了?”


    姜念梨问:“那你为什么伤还没好就来上班,还把那几幅字拆了?”


    说话间,筱玥和店里的几个小伙计往这边走了过来,几双小眼珠掩盖不住八卦的心。


    明兮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真的很像挨训的,毕竟小跟班儿们都看着呢。


    她正正身子抬起头:“管得着吗?我拆自己写的字关你什么事?”


    姜念梨: 她都追到酒馆儿来劝了,还真是费力不讨好啊,索性往椅背上一靠,不再理会。


    僵持之中,从外面进来个女人,她一进酒馆儿就奔着明兮走来:“哎呀明姐,你在呀。”


    女人叫顾倩,在几条街外开了个艺术工作室。


    她有个懂艺术品的表姐,顾倩沾了表姐的光,做些陶艺和雕塑艺术品的生意。


    明兮眸光迎着她:“顾大小姐,今天有空来喝酒啊?”


    “今天有事找你帮忙。”顾倩略做了个为难状:“你人脉广,帮我工作室招个伙计呗,要能干的,你知道的我不经常在店里。”


    明兮调侃:“怎么,又把小伙计虐待跑啦?”


    顾倩掩嘴笑:“哪能呢,之前那小孩儿谈了个对象,去别的城市生活了。”


    “你加点工资,我帮你找找。”


    顾倩倒是个爽快的,抬手比划了个数字:“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说话间,顾倩的视线落到后面姜念梨身上:“要不让她先去帮我些天?会弹琴的话应该有点艺术细胞吧,看看店卖卖东西就行。”


    明兮: 难道这就是美女效应吗,怎么她们都看上姜念梨了,之前何美丽是,现在顾倩也是。


    她此时背对着姜念梨,倒是很想听听本人怎么说。


    顾倩一句邀请的话,在姜念梨听来像根细针挑起过往的结痂。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活得像只自缚的茧,茧裹得密不透风,几乎将她与这个行业彻底隔绝开来。


    她原本以为逃了这么远,足够让天赋在鲜活的生命里慢慢生锈。


    可面对顾倩的邀请,姜念梨犹豫了。


    她好像无法真正逃避心里对雕塑对艺术的向往。


    “喂,问你话呢。”见她一直未开口,明兮转过身提醒着,态度很是一般。


    第24章 保护费交一下


    这不是一件好做决定的事, 姜念梨以为明兮会帮她拒绝的,那样就不用自己决定了.


    可明兮漫不经心说:喂,人家问你话呢。


    随之而来的沉默。


    “我和你走。”一直未等到明兮出口拒绝, 姜念梨这四个字带着点气,起身往顾倩那边走。


    她步子迈得慢, 看起来并未做好心里准备。


    她站在顾倩面前解释:“我懂一些艺术品的做工, 除了帮你看店, 还能做点手工活,工资我多要五百。”


    五百自然不成问题, 顾倩上下打量着她:“没想到啊明姐, 你这酒馆儿真是卧虎藏龙啊?”


    可不是没想到吗,明兮也没想到, 姜念梨会古筝就算了, 竟还懂艺术品?都没听她说过。


    顾倩继续在一旁感叹:“怪不得听我表姐说,她为了让自己创作思路好一些,专门学了点乐器,说是什么,”


    “通感转化。”姜念梨接着她的话回复这几个字。


    “对对对,通感转化,跨领域吸取养分。”


    难得遇到个这么合适的小伙计,顾倩怕她反悔,上来就拽着她往外走:“我和你说, 工资你一定会满意的,给你加一千。”


    好熟悉的场面, 怎么谁来撬墙角都能把她撬走呢, 她就这么不喜欢待在自己身边吗?


    明兮别别扭扭杵在那儿, 并未抬头看她们。


    不过话说回来, 对于酒馆儿来说,走的只是一个会弹古筝的人而已。


    明兮这么安慰着自己,却觉得头上的伤口似乎比刚刚疼了些,她轻抚下纱布边缘,努力压住心头的火气。


    *


    姜念梨被拽走后,她早早回了家,这会儿站在楼梯栏杆处望着天井发呆,在等姜念梨回来。


    只是去顾倩那儿上个班而已,总要回家的吧。


    大门打开,姜念梨手里捏了个编织袋出现在家门口。同明兮打了个招呼:“我回来拿行李,顾小姐让住在工作室方便看店。”


    她也不管明兮的意思,径直进了自己的小屋收拾。


    明兮站在小屋门外望着她:“又要去睡椅子床啊?”


    能有我这儿睡得舒服?


    姜念梨背对着她:“有床,还有个小卧室,能住。”


    明兮望着她从床头收拾到床尾,又问:“有小卧室的话,应该要交住宿费吧?”


    我这里可是免费的。


    “不用,包住。”


    其实明兮还很想问问:给你交五险一金吗?


    又想到自己也没给人家交,便将话咽了回去。故作不经意感慨:“一个人看店的话,应该不会很自由吧。”


    小酒馆儿多自由啊。


    这次姜念梨没理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箱。


    其实她也没什么行李,所有东西都是明兮提供的,她要带走的也只有一点日用品和那只箱子而已。


    很快东西收拾完了,姜念梨四处看了下,拖着那只行李箱来到明兮面前。


    不知不觉间,明兮已经挪到小屋门口。


    她肩头倚靠在一侧门框,整个身子站得斜斜的,两条腿斜斜将门口挡住大半,像是没看到有人过来,完全没有让开条路的意思。


    “请你让一下。”


    明兮不动,声音却比刚刚软了些:“你也听到了吧,她只让你暂时去帮忙一阵儿,我还是要帮她找人的。”


    所以你这个新工作不稳定的,找到人就把你辞退了。


    “听到了。”姜念梨抬眼盯着她:“这样有什么问题吗?你只管帮她找就是。”


    “没什么问题。”明兮垂眼望着自己的鞋尖,语气越发软乎了:“你想好了吗,搬出去的话我会把这屋弄成仓库的。”


    到时候你再想回来住,恐怕不是很容易了。


    姜念梨不以为然:“明小姐自己的家,怎么摆弄,我无权干涉。”


    真是软硬不吃啊,明兮垂在衣角的手摩挲着布料,一时也想不到还能威胁点什么了。


    姜念梨往前迈了一步,在离明兮一步之遥的地方顿住脚。视线从明兮水润的眸子滑到紧抿的唇瓣。


    明兮倏然紧绷了肩膀,像个被猎人盯上的小动物般束手无策,小心往后缩了缩。


    姜念梨此刻的眸底像一汪看不懂的深潭,冷淡里藏着勾人的暗流,暗流带起凉意却同时灼得人肌肤发烫。


    明兮觉得自己此刻的呼吸都好似染了颤音:“你,干嘛这样看我?”


    “让一下。”


    明兮乖乖往后退一步,将门口整个让了出来,一直凝着姜念梨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


    她又追到大门口偷偷看人家的影子消失在巷子拐角处,甚至都没再回头看一眼。


    *


    几日后,顾倩艺术品店。


    店门口上方悬着个气派的竹匾:青艺工作室。


    姜念梨正立在展架前调整艺术品的陈列,没过多久,光头带着小弟走进店里来,他们大声聊天说笑着,时不时伸手摸摸那些艺术品。


    “喂,这些玩意值不值钱啊?”光头朝姜念梨吆喝句,随手拽个凳子坐下了。


    姜念梨站在几步外的地方:“请问看上哪个了呢?我给你报个价。”


    光头撇撇嘴,语气嫌弃:“都没看上。”随手捏起个未完成的瓷瓶在手里摆弄:“这个不错。”


    他手腕儿转动的肆意,瓷瓶在他手里晃晃悠悠,几次险些摔了下去,看起来已将瓷瓶当成打发时间的玩物。


    料到几人是来捣乱的,姜念梨小心提醒:“先生,这个还没有完成。”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接过来。


    光头指尖忽地一松,瓷瓶落到地面摔成几瓣,他望着脚边的狼藉笑出声:“什么玩意这么容易碎,黑店。”


    姜念梨紧攥着拳头:“你这样是要照价赔偿的。”


    一阵油乎乎的笑声后,光头问小弟们:“你们谁看到我弄坏了?她竟然让我赔。”


    又问姜念梨:“那不是个半成品吗?怎么赔?”


    又是一阵笑,光头起身要走,被姜念梨伸出手臂拦住:“给钱。”


    倒是没想到她敢伸手阻拦,光头小眼神扫了扫她雪白的腕骨,伸出自己的手。


    “啪”一颗小石子砸到他肩膀处,紧跟着一道冰冷的声音:“又来找死啊。”


    很多时候光头都在想:他到底是不是和明兮八字不合,即使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也总是出来掺和。


    光头没好气:“我没惹你吧,关你什么事?”


    明兮玩着手里剩下的小石头:“你出来污染环境了,怎么不关我的事?”


    “姓明的,你嘴巴放干净点,说谁污染环境?”


    言语争辩的过程中,光头接了个电话,恭敬朝里面“哎,哎”两声,带着小弟们要走。


    明兮抬脚抵在门框拦住去路,下巴往里一扬:“掏钱再走。”


    怕误了电话里何美丽交代的事,光头从兜里掏出几张人民币,扔在旁边的置物架上。


    待他们走远,明兮拾起那几张钞票,肩膀不自觉挺了挺。


    她朝姜念梨晃了晃手里的钱,得意的连身子都在小幅度轻摆。


    姜念梨睨她一眼,接过那些钱:“你今天很闲呐,来干嘛?”


    “随便绕绕。”


    明兮垂眼望着脚边的瓷瓶碎片,四处寻着扫把:“我帮你打扫一下。”


    姜念梨并没有拒绝,抬手指了下角落:“喏,那里有笤帚。”


    明兮一路眉开眼笑过去拿了扫把,又做着冷淡表情管理回来默默扫地。


    碎片很快清理干净,她忽闪着大眼睛望着姜念梨,像是在等待新的任务。


    姜念梨: 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坐。”


    像个训狗师。


    “好。”明兮乖巧落座,两条腿并得严丝合缝,连手都规矩搁置在双膝之上,一副虔诚的样子。


    她在看姜念梨给一只茶壶雕刻着花纹。


    姜念梨微微垂着头,指尖捏着把金属细刻刀,刀刃紧贴茶壶素胚轻挑勾勒肌理,另只手的指腹按住壶身转动配合。


    她始终垂着眼,唇线抿得也浅,安静得只有脸颊的碎发随呼吸轻晃着。


    明兮老实巴交望着她,眼里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原来她真会艺术品的活儿,好厉害的样子,明兮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直到刻完一朵花,姜念梨活动了下手指关节,这才转过头看她。


    明兮的眸光还牢牢胶在壶身上,唇角那抹崇拜也未来得及褪去。


    此时她心里有个软乎乎的念头:如果能每天看姜念梨素手拈刀的样子就好了。


    “喂,你有事啊?”姜念梨冲她晃了晃手,打断她的思绪。


    明兮一滞,表演了一个被人从美梦中叫醒的表情,随后莫名开口:“要不你给我交保护费吧。”


    “为什么?”姜念梨捏着刻刀的手悬在半空,脸上满是对这句话的不解。


    明兮解释:“我是说,你一个人看店,难免会有来捣乱的。”


    “然后呢?”


    “你给我交保护费,我负责店里安全。”明兮这话说的正式,甚至悄悄在心里后悔没穿正装打领带。


    “不交。”姜念梨悠悠看她一眼,起身忙别的。


    诶?明兮紧跟在她屁股后面解释:“我是为你好,像刚刚那种情况,你自己能要来赔偿吗?”


    听她跟在身后絮絮叨叨保护费的事,姜念梨并不接话,依旧背对着她忙手里的活儿,唇角却早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勾起。


    在明兮罗列了许多个交保护费的好处后,姜念梨缓缓转过身,冲她挑眉:“不!交!”


    明兮还想说点什么,被姜念梨按着肩膀转了个方向往门外推:“明小姐,你该去上班了。”


    “不是,你听我说。”明兮被她推着往门外走,几次不满回眸:“我自己会走,你别推了。”


    “啪”姜念梨从里面关上了店门。


    第25章 我明兮姐就是王法


    酒馆儿。明兮照常趴在二层木窗发呆。


    一阵儿脚步声过后, 筱玥凑了过来:“明兮姐,你这两天怎么都来这么晚,去哪啦?”


    “收保护费。”明兮随口应句, 继续凝着天边的云。


    “啊?”筱玥有些惊讶:“谁家保护费要你亲自去收啊,很难收吗?”


    “挺难的, 比想象中难。”明兮语气带着满满的不甘, 不像开玩笑。


    望着她那满面愁容的样子, 筱玥挑眉:“竟然还有你搞不定的钉子户?要不我去试试?”


    也不是不行,万一姜念梨肯买筱玥的面子, 以后就可以打着保护工作室的名义去找她了。


    明兮很快答应, 并且告诉了甲方的地址。


    “姜,姜小姐吗?为什么要收她保护费?”好像问的不对, 筱玥马上改口:“你连她的保护费都收不上来?”


    “喂, ”明兮戳戳筱玥肩头:“你再废话不用你去了。”


    “别呀,这么小的事,等我的好消息。”筱玥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跑了。


    *


    筱玥到青艺工作室的时候,姜念梨正在案前忙活。


    她对筱玥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只浅浅打了个招呼:“来啦,坐。”


    “我不坐,我是来收保护费的。”简单明了,带点理直气壮。


    姜念梨抿抿唇, 抬手指了下置物架:“我知道,你先把那个砂纸和喷壶递给我。”


    “行。”筱玥扫视了下置物架, 将东西精准递了过去。


    她站在旁边观摩了会儿, 想起自己还有正事儿:“姜小姐, 赶紧交一下保护费。”


    姜念梨整个心思都在面前的作品上, 一只手摩挲着下巴再次提出帮助:“再给我拿一根铁丝过来吧。”


    筱玥哒哒哒又按要求取来铁丝给她。


    多次帮她拿取杂物的过程中,筱玥像是悟出一件事:


    明兮姐难道也被她这么指使吗?这女人真是有一套本事在身上的。


    终于在姜念梨又一次提出取物需求的时候,筱玥纹丝不动站在原地:“我今天是来收保护费的,不是给你当小工的,别得寸进尺了。”


    嗬,这小姑娘竟然比明兮聪明些,明兮这几天都没发现在被利用当小工呢。


    姜念梨忍着心里的笑意,语气淡然:“不交。”


    “不交?我把店给你砸了。”


    这还真不是筱玥吓唬人,这姑娘之前真这么干过,加上自己平白无故被当小工使唤这么久,心里多少带着些气。


    她随手扬起一个摆件要摔,挑衅看着姜念梨:“再问你一遍,交不交?”


    谁知姜念梨并不怕她,甚至多了些凌厉的语气:“放下,损坏照价赔偿。”


    “不放。”像是和她杠上了。


    “你干嘛?”明兮从店外闯进来,将筱玥手里的摆件取下:“文明收费啊,文明。”叮嘱的很小声。


    文明收费?


    有那么一瞬间筱玥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像看外星人一样注视着自己的铁姐妹。


    姜念梨脸上的严肃还在,盯着两个姑娘:“这不是你们第一次收人保护费吧?还有没有王法了?”


    “在这里,我明兮姐就是王法。”筱玥昂首抢答了一句。


    明兮: 斜她一眼,这可不兴随便说啊。


    “噢?”姜念梨又踱到明兮身前:“明小姐也是这么认为的吗?你竟是这里的王法?”


    明兮两只手背在身后蜷得紧,目不斜视望着前方,有股干了坏事被发现,不服气又不敢反驳那个劲儿。


    “说话呀。”筱玥戳了戳她的腰窝,小声提醒。


    明兮清清嗓子,吐出两个不是很自信的字眼:“当然。”


    怎么就说俩字,筱玥又偷偷戳了戳她腰窝,示意她再多说几百字。


    被戳腰窝真的很痒,明兮虽紧紧咬着下唇,却还是从唇边溢出一点笑意。


    那抹笑意一直持续到她与姜念梨四目相对,才有了明显收敛。


    瞧她俩这散漫的样子,姜念梨无语转了个身:“算了,你们回去吧。”


    两个姑娘往门口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明兮再次转过身:“那个保护费的事?”


    听到这三个字,姜念梨目光重新落回到她脸上,蹙着眉眼的样子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紧张了几分。


    “你等着,我明天再来。”毕竟小跟班儿也在,明兮撂下句狠话甩手离去。


    回去的路上,筱玥仔细回忆着今天要钱的过程,同明兮吐槽:“那个姓姜的,还真是坏,一直让我帮她打杂。”


    明兮敷衍一句:“就是。”而后微侧着头抿嘴偷笑。


    筱玥开始为她打抱不平:“她让我干活就算了,之前不会也这么对你吧?你可不能让她使唤。”


    “怎么感觉她像逗狗一样对咱们?”筱玥皱着眉眼又添了句。


    逗狗?听到这两个字,明兮开始认真思考。


    一般主人逗狗的时候,狗狗习惯将尾巴摇得很起劲,一双眼亮晶晶盯着主人讨好,有那么点等待主人夸奖的意味儿。


    那她帮姜念梨干活的时候,有过类似的表现吗?没有吧?


    明兮挺挺肩:“她不敢让我干活的,我平时对她很凶,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那就行。”筱玥回眸望着工作室的方向,多了些底气:“我明天再去要,带两个小姐妹,我就不信她不怕。”


    不是,你怎么明天还去呢?你去的话我还怎么去?


    明兮拒绝:“喂,不管酒馆儿了是吧,去上瘾了还?不许去了。”


    筱玥不甘心:“可是她真的很过分。”


    明兮打断:“都和你说了我心里有数,我自己能要来。”


    筱玥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和她诉着刚刚在姜念梨那儿受的委屈。


    *


    慢慢明兮发现,姜念梨不答应交保护费倒也是件好事,只要她不交,自己就可以天天打着幌子过去要。


    久而久之,她去姜念梨店里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离开的越来越晚。


    这日下午,明兮帮她忙完手边的活儿,坐在工作室最里面的隔间休息。


    说是隔间,其实就是立了个半透明的屏风,将不同区域简单分隔开来。


    她两只手交叠托着下巴,眸光粘在姜念梨手里的刻刀上,虽然隔着透明屏风,却看得专注。


    “想和我学艺术啊?”姜念梨突然扭头问了一句。


    明兮滞了下,正正身子:“不,不想。”


    “那你总往我这跑是?”姜念梨语气带着点八卦意味儿:“你老板不是要来查酒馆儿经营了吗?”


    明兮解释:“嗐,金姐说最近有事先不过来了,我也就不必天天在店里守着,业绩早就完成了。”


    这个解释,对于好好工作是为了给老板装装样子来说,倒是个不错的说词。


    闲聊中,外面一声熟悉的声音:“念梨姐在吗?”


    明兮猛地转头望去,瞬间蹲到地上,她歪头和姜念梨说着唇语:“小景怎么来了?”


    “我怎么知道?”姜念梨垂眼望着蹲在地上的人,同样唇语回复,心里的疑惑却比她要大的多。


    明兮四处看了看,弯腰朝角落蒙着布的一个膏体模型小跑了去,还不忘回头唇语叮嘱:“别告诉她我在啊。”


    样子很像个在偷东西的贼。


    姜念梨: 视线随着明兮走到模型旁边,又看她掀开盖在上面的布,将自己一并盖了进去。


    还好那膏体模型个头不算小,此刻置于桌上,明兮弯着身子刚好能藏在它后面。


    “念梨姐,你在吗?”听声音,小景该是已经进到了店里。


    “在呢。”姜念梨回应着,转身往门口那边走:“你来啦。”


    小景脸上挂着笑,环视着工作室,语气难掩羡慕:“念梨姐,你上班的地方真不错,比在我姐酒馆儿工作好。”


    “这就不错啦?”姜念梨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说。”


    小景才刚坐下,就忙不迭说出到这里的原因:“我姐姐来过吗?我刚去酒馆儿找她,筱玥姐让我来你这碰碰运气。”


    姜念梨: 虽然对孩子撒谎不是一件值得提倡的事,可想到明兮刚才鬼鬼祟祟躲藏的样子,也只能跟着撒谎:“你姐姐她,没来。”


    “能去哪儿呢?”小景自语着,缓缓站起身来:“念梨姐,我能看看这些艺术品吗?”


    小姑娘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满是期待,姜念梨实在想不出应该怎么拒绝。


    瞥眼明兮藏身的方向,声调都比刚刚要高:“当然可以,你随便看看吧。”


    她并不敢放任小景一个人巡游,小心跟在她身边一米远的距离。


    小景看得十分仔细,脚步动得也慢,像是能轻易地被每一件艺术品吸引,偶尔还要伸出指尖描摹艺术品的轮廓。


    一分一秒缓缓而过,明兮躲藏的那处角落终于传来细细微微的声音。


    小景四处望着:“什么声音?”


    “哪有声音啊。”姜念梨搪塞:“许是风吹的吧。”


    好在小景心思全在艺术品上并未多问,又往里走了几步,将眸光落到角落蒙着布的模型上。


    她指着那处一米多高的凸起问:“念梨姐,那底下蒙着的是什么呀?”


    “那个还没完成呢,半成品。”姜念梨一边解释着,往相反的方向一指:“那边的作品更有意思些。”


    可小景像是对那块模型很感兴趣:“我可以掀开看一下吗?”


    “不行。”拒绝的像是抢答。


    姜念梨无奈看那模型一眼:“我的意思是说,那个还没完成,模样怕吓到你。”


    此时的明兮一动不动弯着肩立在角落听着这些。


    虽然她并不想让小景发现她,可姜念梨这句回答,着实让她心里小小不满:我长得有那么吓人?


    第26章 身体扭成妖娆曲线


    小景撇撇嘴:“好吧, 那我离近点看看,不动手。”


    嗯?不是,怎么还要看?


    姜念梨跟在她身后往那边走, 一时还真想不到继续拒绝的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明兮两条胳膊紧紧抱着身前的模型一点不敢动。她整个肩膀是往前倾斜的状态, 又坚持了这么久, 属实有些辛苦。


    左右瞧了一阵儿, 小景感叹:“这个雕塑的形状好有意思。”


    不是蒙着布呢吗?从哪里看出来的有意思呢?


    明兮下意识抬眼,视线透过朦胧的布料往外看, 布料将外面的世界晕出模糊的轮廓, 只能勉强看到两个人影缓慢晃动着。


    她这一抬眼,嘴巴就离蒙布近了些, 呼吸把布料吹地鼓起又回落。


    小小的起伏对于里面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 只是从外面来看的话


    姜念梨凝着布料那处弱小的起伏,趁小景不注意“啪”一下拍了过去。


    猝不及防被拍,明兮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却也不敢出声。


    她并不明白姜念梨为何打她,依旧抬着眉眼盯着外面两个人影。


    呼吸喷在布料上的小小起伏还在继续。


    “啪”又被拍了一下。


    这女人实在有些过分了,之前指挥她帮忙干活就算了,竟然还敢乘她之危,进行殴打?


    前前后后被打了三四次,明兮蹙起眉, 开始期待小景赶紧离开,等她出去要好好教训一下姓姜的。


    外面两个人的脚步声慢慢远了一些, 小景的声音也远了些:“念梨姐, 你哪天可以回家里吃个饭嘛?”


    明兮动了动耳朵, 却始终没有听清姜念梨给了什么回应。


    几分钟后, 脚步声再次往这边走来,姜念梨朝她望了一眼,掀开那块布。


    明兮抬手遮了遮眼睛,眸底映入一张美丽的脸,这个时间的阳光还算充足,那张脸背对着光亮望着她,整个轮廓被染得温暖柔软。


    姜念梨单手叉腰,语气让人猜不透:“说说,为什么躲起来?”


    是啊,为什么躲起来呢?难道开酒馆儿的人不能去艺术品店?还是不能让小景知道自己是来收保护费的?


    这还真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明兮不打算回答,硬生生将话题转移到另一件事:“你刚刚为什么打我?”


    “没打你,那块布料上沾了颜料,随手弄一下。”


    姜念梨回答的时候,唇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看起来就很像故意打人,又故意这么说。


    明兮攥着拳头,话里话外全是威胁:“让我打回来,不然我要摔东西了。”


    “摔吧,摔多少赔多少,也算个销售业绩。”姜念梨说完转身要去忙,一副并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明兮继续跟在她身后威胁:“喂,你不怕我不赔吗?”


    “喂,喂。”


    “你敢。”姜念梨顿住脚转过身来,两个字说得十分严肃有底气。


    这个转身的动作实在是来得猝不及防,明兮跟得又紧,惯性让她脚下一个趔趄,往姜念梨身上扑了过去。


    人在身体不受控的时候,双手总会下意识乱抓,她一只手攥住姜念梨手臂,另只手掌实实在在触到一片柔软上。


    而她的腰,已经被姜念梨的手臂紧紧圈在怀里。


    掌心温软的触觉让明兮的呼吸都比刚刚轻了些,整个人像被灼到一样僵在那儿。


    姜念梨的脸上倒是看不出愠色,也没立即推开,淡定抬眼看着她。


    明兮似乎承受不住她这个眼神,添了些紧张:“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我刚,”


    “不是故意的吗?”姜念梨继续盯着她:“既然不是故意的,你的手为什么还不拿开?”


    啊!忘了。


    明兮松开手,眼神飘飘忽忽四处寻着什么,唯独不敢对视。


    她甚至想到了刚刚那块布料,要是现在能重新躲到里面就好了。


    望着她脸侧生出的红晕,姜念梨眸底的光跟着软几分,她也没戳破,转身去忙别的事。


    明兮:“我刚听到小景叫你去家里吃饭啊?”


    “对。”姜念梨只回答了这一个字,听不出去还是不去。


    明兮站在几步外的地方:“小孩子就是爱热闹,她不知道大人的世界很忙的吗?”


    言外之意:你有时间去吗?


    姜念梨扭过头:“明小姐说的是,你也是大人,该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她也不管明兮是否愿意,两只手推着明兮往外走:“明小姐该去酒馆儿了。”


    怎么总是撵人?上次也撵人。


    快到门口的时候,明兮两只手紧紧扶着门框同她理论:“你平时都这么往外撵客人吗?”


    “你又不是客人。”姜念梨松开她,怼了一句。


    短短一句话竟勾起明兮心里小小的得意。


    她指尖轻轻敲着一侧门框,回眸的同时,身体扭成个十分妖娆的曲线:“噢?那我是?”


    “收保护费的。”姜念梨挤出个皮笑肉不笑,顺手将人往门外又推了推。


    明兮: “姜念梨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明天还会再来的。”


    “随你喽,明天我不在店里。”


    “你去哪里?”明兮的语气添了些忐忑,不能离职了吧?离职后去哪里工作?


    “不告诉你。”姜念梨冲她摆摆手:“再见。”


    *


    回到家里时,小景正在厨房煮着夜宵,厨房没有很大,白花花的水蒸气将角落洇得满满的,腾云驾雾那感觉。


    明兮夺过她手里的搅拌勺:“这么晚了不去休息,做这些干嘛?”


    小景语气尽显无奈:“我今天找了你好久,大家都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我想着你肯定没吃饭,煮了些粥。”


    被她这一说,明兮心里多了分自责,声音也就柔了下来:“你啊,煮这么稀,家里是没米了吗?”


    小景有理有据理论:“念梨姐说,夜里吃点稀的好消化,之前她不也是米放得很少吗?也没见你说她。”


    这孩子,明兮戳下她的头:“胳膊肘往外拐啊,我才是你姐,肯定要听我的。”


    “可是,念梨姐说”


    “闭嘴。”明兮伸手捂住她的嘴:“拿碗来,我给你盛饭。”


    “哦。”小景转身取了两只碗放到她面前,商量:“我想叫她来家里吃饭可以吗?”


    明兮没急着回答,舀了两勺到她碗里:“端过去吃,小心烫。”


    她自己舀了一碗跟在小景身后,一前一后在餐桌坐下。


    “为什么想叫她来家里吃饭?”


    小景闷头喝着碗里的粥,声音也闷闷的:“她在的时候家里很热闹,还会陪我写作业,陪我说话。”


    明兮不乐意了:“你这意思,我平时难道不陪你说话吗?”


    “不一样的,你什么都不让我做。”小景同她举例:“比如说刚刚煮粥,你抢我搅锅的勺子。”


    “我那不是怕你累到吗?”


    “我这么大人了,怎么会累到?”


    明兮不语,沉默吃粥。


    见姐姐这个态度,小景一边收着自己的碗,嘟囔句:“你是不是不想叫她来吃饭,不叫也行。”


    什么时候说不想叫她吃饭了,不能矜持一下吗?总不能你一提出就同意吧,那岂不是显得很愿意?


    明兮咽下嘴里的粥:“我没说不让你叫她。”


    小景边刷着碗回头看她:“真的,那我明天去喊她。”


    “她明天不在店里。”明兮很快回了句。


    “你怎么知道?”


    呃,明兮思考两秒抛出个理由:“我听筱玥说的,她今天去找姜小姐收保护费。”


    小景声音更惊讶了:“你还收她保护费?怎么回事?”


    几番对话下来,明兮明白一个真理:当你撒了个谎,真是要一百个谎言去圆回来。


    她编不下去了:“那么多话,去睡觉。”


    小景不满回屋去。


    明兮躺在床上睡不着,眼睛不眨地望着天花板,心里想的全是姜念梨明天会去哪里的事。


    不能真离职吧?顾倩给的薪水还不错,如果真离职了她会去哪里呢?


    胡思乱想不如行动,天才刚刚有了点光亮明兮就出门了,甚至连小景的早饭都没准备。


    万一去晚了,那女人就走了呢?


    淡青色的天像是蒙着薄纱,周遭的一切都静悄悄的。


    这个时间开门的只有卖早点的小饭馆,蒸笼不断往外冒着水汽熏着昏暗的灯。


    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潮,她微垂着头,孤零零走在街道上,帆布鞋底踩出细碎的沙沙声。


    到达青艺工作室的时候,店门还没开,透过帘缝能看到里面露出来的暖黄的光,在脚下映出狭长的亮痕。


    明兮将脸贴过去望了又望,实在没想出一个冒然打扰的理由,只得坐在墙角的小长椅上等。


    她的鞋尖时不时蹭着地上的青苔打发时间,路灯似乎将她的影子钉在原地。


    不知多少次抬眸,那扇门终于开了。


    明兮站起身,双手悄悄交叠在身前,她并没有往前挪动脚步,只将目光落在姜念梨的身上。


    姜念梨同时朝她望过来:“你怎么来了?”环视下四周:“是来找我的?”


    明兮点点头,浑身带了点拘谨的试探。


    “你找我有事吗?”


    姜念梨将随身的物件搁置在一旁,去锁工作室的门。许久没听到回应半开玩笑道:“总不能这么早来收保护费吧?”


    明兮小心问:“你去哪里?”


    “写生。”姜念梨一只手勾起背包,望着她的脸:“明小姐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去。”


    “我去合适吗?”


    看出她的小心思,姜念梨往这边迈了两步,语气满是引诱:“我还缺个向导,去不去随你喽。”


    她说完这句话,似乎有十足的把握明兮会跟来一样,头也不回往前走。


    第27章 云雨交融的样子美吗


    哪有这么邀请别人的, 明兮站在原地别扭着,眼巴巴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


    “喂,姜念梨。”“没有你这么邀请人的知道吧?”明兮一边埋怨追着她小跑几步。


    姜念梨回眸望她一眼, 唇角弯弯。


    “我帮你拿一些。”明兮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背包,同她并肩往前走。


    明兮的肩头要比姜念梨高出一小截, 两人之间隔开半步, 影子被光分隔得清爽。


    她特意将脚步放得慢, 垂眼看地上挨得越来越近的两个人影。


    晨风吹起两人轻晃的衣角,擦过对方的胳膊, 明兮仰头望着天边那抹白, 眸底小小的满足。


    只是这满足还没能撑很久,便得到相关质疑, 姜念梨问她:“你这么早过来, 是怕我跑啊?”


    明兮紧了紧手里背包的袋子:“那你,要离开了吗?”


    正赶上太阳钻出第一缕金色,漫过青灰的云层,漫过安静的早巷,落到姜念梨脸上。


    姜念梨真美呀,阳光将她的长发染成浅金,整张脸看起来温润静好。


    一双眼带着几分虚空和悠远,掺杂了早被揉碎的过往。


    明兮怔怔看着她,一时忘了挪动脚步, 问出第二个问题:“你是来甘城疗伤的吗,和对象吵架了?”


    这句话着实有些中二了, 姜念梨悠悠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 ”明兮思考着忽地转了话题:“是不是顾倩欺负你了?”


    其实她想说:你的眼睛看起来藏了心事。


    姜念梨调侃:“明小姐, 这个地方只有你喜欢欺负我吧?”


    明兮急了:“我哪里欺负你了?”


    “明小姐这是忘记了, 需要我提醒一下吗?”


    姜念梨伸出一只手开始数:“喏,你不给我饭吃,让我发着烧做家务,现在又天天缠着我收保护费。”


    听着她一件一件说着这些事,明兮鞋尖轻轻蹭着石缝里的小草,默不作声。


    姜念梨戳她肩头:“为什么不说话?”


    “保护费可以先缓缓的。”


    明兮小幅度晃着上身,如果此时筱玥在旁边,一定会笑话她这个扭捏劲儿。


    “走啦。”姜念梨转了个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明向导,你打算带我去哪里写生呢?”


    明兮说:“我和你说,我还真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她朝姜念梨神秘兮兮一挥手:“走,我带你去看看。”


    *


    那是这座小城的后山,路程不算很远,藏在城区与远山之间,打车的话是几十分钟的车程。


    这边的小山不像北方那么巍峨,处处是化不开的浓郁,各种颜色挨挨挤挤层层叠叠一路而上,铺成无边的锦缎。


    于一处草地中,姜念梨停住脚望去,这里树荫明朗能将漫上的花海收尽眼底。


    远处的房屋三三两两不规则排布,几缕青烟与薄云纠缠在一起。


    她走到一块石板前坐下,取出画板放在膝头,对明兮说:“你可以四处绕绕,看人画画很无聊的。”


    “是吗?那我要试试。”


    明兮在她不远处坐下,目光紧紧胶在画纸上。


    看姜念梨指尖划过之处,好看的花影晕开,看她的视线在画板与美景之间切换,看她长发松松别于耳后,露着莹润的耳朵和完美的侧颜。


    终于忍不住,捏起手机偷偷拍了几张,照片大多是姜念梨执笔的侧脸。


    明兮问:“姜念梨,你喜欢这里吗?”


    “还不错,明向导很会找地方。”姜念梨抿嘴笑笑,继续落下画笔。


    这一句肯定的话如蜜一样淌进明兮心里,弯着嘴角在心里悄悄欢喜。


    姜念梨画得专注,整个人沉浸在笔下的光影里,不知不觉脖颈处已生出些薄汗。


    明兮的视线总忍不住落在挡着她眼尾的那缕发丝上,好几次抬起的手腕儿又忍了回去。


    帮人撩头发的动作很显唐突了吧?


    余光瞥到抬手的动作,姜念梨往这边转过头。


    明兮略显心虚:“胳膊有点酸,我能躺下吗?”


    “当然可以啊。”


    明兮枕着一条手臂,另只手捏了根狗尾巴草描着云朵的边缘,两只蝴蝶飞过,低得能蹭到她眉骨的地方。


    她睫毛一颤阖上了眼,想到之前梦到过的那个如月光一样白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姜念梨终于放下画笔,浅浅伸个懒腰目光落到明兮脸上。


    明兮像是睡着了,唇角还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


    她的长发随意散在草地上,沾些花瓣和草屑,映得那张脸鲜活又有光泽。


    那样子像什么呢,大概是抹了淡绿的白玉。


    头顶的树随风摆动,姜念梨抬起手腕儿帮她遮住额前的碎影。


    明兮身旁混着浅淡的草木香,那股香气如丝线一样拽着姜念梨的肩往下俯了俯。


    夏天多变,一缕凉风忽然卷来吹散画夹上的纸,几张纸掠过两人往远处飘去。


    姜念梨下意识探着身子去抓,却毫无防备往前一扑,趴到了明兮身上。


    长发搔过明兮的脖颈和脸颊。


    明兮睁开一条缝,眸底闯进一张美丽的无措的脸。


    她的心思还沉浸在同梦里女人的缱绻里,此时软软望着姜念梨,不自觉伸出一只手。


    姜念梨的长发垂落在她肩膀两侧,将她们暂时隐在一方小天地,明兮指尖贴着她的脸颊又往唇角挪了挪。


    刚刚被风卷走的一张画纸,又被风刮了回来,“啪”一下拍在姜念梨肩头。


    姜念梨挪开撑在明兮肩侧的手,起身去收散在草地的画。


    明兮那个梦也跟着清醒了些,躺在原地看她。


    一颗心后知后觉般生出些小小的紧张,怎么敢上手摸人家的脸呢?


    有两张画纸被吹得远了没能全部找回,姜念梨有些惋惜:“飘得真远呐。”


    其实明兮很想告诉姜念梨,被吹远的那两张,她都偷偷拍了照片,可她有些不好意思讲。


    有了刚才那阵风,云层很快在头顶聚集了起来,没过多久下起雨。


    明兮边收拾随身的行当,无奈问了句:“你竟然没带伞吗?”


    “忘了,有什么地方可以避雨吗?”


    雨下得不小,明兮一只手在额前虚晃遮着,另只手举起画夹挡在姜念梨头顶:“我知道一个避雨的地方,带你去。”


    姜念梨将背包抱在身前,随着她的步子走。


    赶到避雨地方时,她们身上已经淋了大半。


    说是避雨的地方,其实就是山间一块巨大的石板,它斜斜倚靠着山壁,角度倾斜的不算大,刚刚好能圈出小处躲雨的天地。


    姜念梨仰头望着石板,眸底生出疑惑:“这能躲雨吗?”


    “能的。”明兮自己先钻了进去,又伸出一只手出来:“我扶着你,这的路不好走的。”


    石板里面光线昏暗,四处爬着暗绿色的青苔,因为顶部并未完全贴合山壁,也会有少量雨水滴落到里面。


    逼仄的空间里供两人躲雨的地方少的可怜,她们蹲坐在小小的石块上肩膀贴着肩膀,才能保证不被淋到。


    那是明兮第一次觉得雨落的声音那么好听,外面的雨扫过阔叶,扫过竹林,密密麻麻砸下来,听得人心头潮乎乎的。


    望着明兮接雨水的手,姜念梨问:“你之前来过这里啊?也是躲雨?”


    “闲的时候经常来呢,这里很安静。”明兮将弯曲的掌心收回,望着里面浅浅的小水洼,凑到鼻尖处闻了闻。


    姜念梨问:“喂,雨能有什么味道?”


    是啊,雨水能有什么味道呢?


    以往很多次躲在这里望雨时明兮都在想,雨水从那么远的地方奔赴而来,见过世间的冷暖,该是藏了很多心事吧。


    雨将那些不与人说的心事悄悄混进清润里去,又将那些秘密浸成好闻的气息。


    她托着小捧雨水凑到姜念梨面前:“你闻闻。”


    很快明兮就后悔了,姜念梨闻了好久,湿热的吐息持续沾上来,手掌实在是痒。


    她忍受不住那股氧意,收回了手:“怎么样,有味道吗?”


    姜念梨往她那边探了探身:“小姑娘,你这是让我闻雨水的心事啊?”


    诶?她怎么知道?


    明兮凝着她饱含情愫的眸子,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指着她鼻尖说:“这里沾了水,我帮你擦一下。”


    姜念梨倒是没拒绝,任由她将拇指贴过来抹去那滴水。


    狭窄的岩缝再次恢复之前的沉默,两人安静坐着凝着外面的雨帘。


    “明兮,你觉得外面云雨交融的样子美吗?”姜念梨仰头望着外面,忽地问了句。


    明兮没说话,听她继续往下说。


    “湫兮如风,凄兮如雨。”姜念梨始终仰头望着外面:“该是也在感叹云雨相见交融的美吧,而非只有怅惘的凄凉。”


    明兮蜷着手指,眸底覆上一瞬的落寞。


    姜念梨将身子转了个角度望着她:“假如去掉‘兮’字,只作‘湫如风,凄如雨’的话,人们还能感觉到这份深情吗?”


    “兮字很重要啊,明兮。即使被用作语气词,它也是美的灵魂所在,正因为有了这声轻叹,天地间的缱绻,云雨间的私语才有了能让我们感知的温柔。”


    因这几句安抚的话,明兮眼尾泛着抹红,好在岩缝的光昏暗,没人能瞧见。


    她的声音压得沉:“可大多数的时候,它都是个小感叹词。”


    可有可无,不被取名的人期待祝福,或者说是个没有名字的人。


    “谁说的?每一个带‘兮’字的诗词,去掉这个字的话,意境都被破坏了。”


    “喏。”姜念梨再次举例:“有美一人兮,婉如青扬,是不是比‘有美一人,婉如青扬’听起来,前者的美人要更美一些?”


    是这个道理的,明兮垂眼望着鞋尖,一方面是长久以来对于名字的不自信。


    另一方面嘛,这女人怎么能用“有美一人兮”来举例呢?


    不经意撩人的感觉。


    现在也不是害羞的时候,她是怎么猜到自己对于名字的卑怯感呢?


    【作者有话说】


    注:


    “湫兮如风,凄兮如雨”出自宋玉《高唐赋》(本章参考古文和神女入梦典故)


    “有美一人兮,婉如青扬”出自乐府诗《善哉行.伤古曲无知音》收录《全唐诗》


    第28章 你怎么什么话都接?


    明兮不由得想到同何美丽下棋那天, 那时何美丽指着明兮骂:你只是个小惊叹词,不足轻重。


    当时因为这句奚落嘲笑的话,她还动手推了何美丽。


    自记事儿起, 这不是明兮第一次被人笑话,在她成为甘城这片的“姐”之前, 是被人冷眼旁观骂到大的孩子。


    长大后明兮仔细思考过, 她这个名字该是被故意取得这么潦草敷衍。


    小时候人们取笑她是小惊叹词没有存在感, 明兮哭着求父母改名字,每一次都被骂回来:你原本是没必要存在的, 能给你个代号就不错了。


    很多时候明兮都认为, 这个世界上最盼望她死去的人,是生她的父母。


    小孩子的心思干净, 所以能对一些不好的回忆记得很久。


    久而久之, 名字的事在幼小的明兮心里慢慢结成一道疤。


    甚至于她最开始喜欢文学的初衷,也只是想哪天找到一个美丽的字眼,帮自己改名。


    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想好那个值得更改的字。


    不是美好的字眼不够多,因为有了一次被取笑的经历,谨慎便成为永恒的日常。


    可眼前姜念梨坐在她面前,很认真地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兮字很重要啊明兮,它是美的灵魂。


    这句话像从遥远的过去穿越而来,安抚一颗独自在风雨里流离多年的心。


    明兮低垂着眉眼, 看一滴小小的泪花溅到地上,看它与地面的潮湿洇在一起。


    她抬脚踩了上去, 碾碎那处委屈。


    许久, 她抬起头来:“那你呢, 你的手艺那么好, 为什么来甘城这个小地方?”


    姜念梨将双手举到眼前笑得无奈:“我的手艺没那么好呢,甚至很糟糕。”


    “不是的。”明兮声音带着笃定:“我见过你雕刻艺术品时的样子,虽然我不懂艺术,但我能看出你做的很好。”


    该是觉得自己的回应过于官方,明兮补充:“让人看着心里很踏实。”


    姜念梨悠悠看她一眼:“喂,你是不是从来没夸奖过别人?”


    诶?明兮瞪大眼睛望着她:“我刚哪里说的不对吗?”


    姜念梨说:“一般来说呢,对这个人实在没什么可以夸的时候,才会说踏实对吧,或者说,这个人的作品很普通,让人踏实。”


    听着她的分析,明兮默默点头:“好像是这个道理,哈哈哈。”


    姜念梨无语戳她肩:“你怎么什么话都接?”


    她戳过来的力度很轻,带起肩膀一阵痒意,惹得明兮咯咯笑个不停。


    雨停的时候天还早,山下的一切都笼在雾气里。


    明兮走在前面带着路,时不时回头提醒一句:“小心,山路沾了泥水更滑了些。”


    “是有点呢,”姜念梨索性站在原地朝她伸出一只手:“那你扶着我。”


    明兮望着她,僵住不动。


    “真的很滑,要摔跤的。”姜念梨再次冲她勾手:“过来扶我。”


    明兮直勾勾望着那勾手的动作,再次想起筱玥吐槽的话:那女人像逗狗一样逗我们。


    还真是像呢,明兮不满:“你不能对我做这个勾手的动作,收回去。”


    大概猜出她心里所想,姜念梨缩回了手,怕掩盖不住唇角的笑意又特意偏了偏头看别处。


    明兮别别扭扭往她那边迈了几步:“你扶着我的手臂。”


    她此时离姜念梨还有一点距离,早早将手臂抬起等在那儿。


    好巧不巧,姜念梨伸手去够那条手臂时,脚下一滑,往前扑了过去。


    明兮噌噌小跑了两步将人接住,这女人身上真软呐,盈盈一握的腰肢一揽,整个人便被带到怀里。


    明兮叮嘱的声音也软软的:“小心点噢。”


    下山的路,两人互相搀扶走得很是漫长。


    到山脚下的时候,明兮问她:“要去家里吃饭吗?小景让我替她邀请你。”


    “好啊。”


    倒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答应,明兮此时走在她身后,眸底闪烁着得意。


    商量:“那我们吃什么呀,吃火锅还是炒菜?炒菜的话你想吃什么?火锅的话买什么肉好呢”


    听出她声音里的小雀跃,姜念梨调侃:“明小姐会炒什么菜呢?”


    “都会炒的,我经常做给小景吃。”


    明兮很是自信,给姜念梨讲了十几种自己做过的菜,滔滔不绝的样子像是刚刚拿了五星厨师证。


    这也是姜念梨第一次觉得这姑娘聊起天来还是很能说的。


    听完她讲这些菜的做法,姜念梨鼓掌:“真厉害啊,会炒这么多菜呢。”


    稍做停顿,又说:“那我吃火锅吧。”


    明兮: 悠悠看着她的侧影,你吃火锅让我讲这么久炒菜?你早说你吃火锅啊?


    家里并没有煮火锅的食材,明兮陪她去工作室放了写生的工具,又带她去了家附近的菜市场。


    这会儿天还没黑,菜市场的小贩们瞧见明兮来了,一致认为是来收杂费的,纷纷准备打烊逃单。


    两人往里走了还没多少米,已经有好多个摊位罩上了蒙布。


    明兮皱着眉眼望去,随手拦下旁边将菜盖了一半的姑娘。


    她一只手扯着那块布,态度并不友好:“干嘛我一进来就收,再等等。”


    卖菜的姑娘也不敢做什么反抗,小声商量:“明姐,你,你有事吗?”


    “买菜。”明兮从摊前拽下几个袋子,只是这拽袋子的动作并不友善,姑娘往后退了两步。


    明兮将袋子塞到姑娘手里:“帮我一样装一些。”


    这,姑娘望来的眼里满是胆怯和疑惑:这是换了新的费用收缴方式了吗?以菜抵债?


    她也不敢推辞,老实巴交按要求装着菜。


    姜念梨小声问道:“你平时到底对这些人做了什么?怎么这么怕你?”


    明兮不以为然:“她们就是胆子小,我什么都没做。”说完这句又往卖肉的摊位晃了去。


    毕竟是屠夫,肉铺的摊主胆子要大些,他并没有急着收摊,只早早躲到了摊位后面的帘子里去。


    明兮四处看看,冲着帘子后面喊:“有人吗?买肉。”


    连续喊了几声没人回应,明兮来了些气,拾起一旁的砍骨刀“咚咚咚”敲了几下案板。


    姜念梨追到她跟前按住手:“放下,你这样谁敢卖给你东西?”


    “可是他,”明兮刚要反驳,扭头撞上姜念梨不容置疑的脸,无奈又将刀放回原位,继续靠嗓子摇人:“有人吗,买肉。”


    老板还真是被她喊出来了,男人肩膀搭了条毛巾,浑身上下只穿了个麻布裤子。


    望见明兮的瞬间挂满笑:“明姐,今天有空来买肉啊,我给你挑块好的。”


    谁料明兮并不领情:“少废话,叫你半天不出来。”


    摊主一边解释着原因,拎起一块上好的肉切成片递了过来:“明姐,刚刚是我招待不周,这个你拿回去吃,不用给钱。”


    “我能差你这点钱吗?”明兮拽过肉袋将钱拍在案板上,抬手教训两句:“今天就算了,下次再这么慢试试。”


    在明兮的威胁下,两人重新掀开了一个又一个摊位上的布,满满当当买了两大袋食材。


    说话间,市场里进来一个挎着菜篮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五六十岁,穿着素蓝色粗布衣,篮子里装了几根芹菜看起来碎碎的不成形状,该是刚从哪里捡来的。


    她在市场左顾右盼,一双眼茫然地望着摊位的蔬菜。


    最后挑了个看起来不算新鲜的菜摊,向前询价:“您这青菜有打折的吗?”


    声音小的像是正在被什么人恐吓,想来该是遭受过旁人很多的白眼。


    摊主手一挥:“去去去,哪天天那么多打折菜卖给你。”


    女人又朝其他摊位望了望,大概还是觉得这家的菜打折可能性大一些,尝试再次商量:


    “这个月的生活费剩的不多了,我挑些蔫的买半斤就行,帮我打打折吧。”


    “没钱关我什么事?”摊主不再理会,玩起手机。


    明兮凝着她菜篮里碎成好多节的芹菜,同姜念梨说:“我们出去吧。”


    走出菜市场门口没多远,她又顿住脚:“那个,我们可以送她一些青菜吗?”


    姜念梨点头。


    十几分钟后,那个女人没有买到打折的菜,挎着菜篮出来了。


    明兮朝她走过去,将几把青菜塞到篮子:“买多了,给你吃,省着我扔了。”


    女人低头望着菜篮被塞得满满当当,等她想起要感谢的时候,两个姑娘已经走出了挺远。


    明兮脸上并没有做好事的欣慰,和姜念梨并肩往前走着,偷瞄袋子里剩下的菜:“菜是我送人的,所以我少吃一些。”


    “刚那个人经常在附近捡菜吃,她男人欠了很多钱,说是不好意思出去工作了,开销都靠女人做杂活维持。”


    “他知道不好意思,难道女的就不要面子吗?”


    明兮越说越气:“就算她这么任劳任怨,这里的人也只会说这是她该守的妇道,好笑吧,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守男道。”


    听她讲着这些,姜念梨说:“几千年对女人的框定刻在骨血里,想真正跳出又需要多久呢?”


    思想真正意义上的觉醒本就不是朝夕的事,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实践跋涉,任重道远。


    她问明兮:“为什么出来市场才肯送她菜?”


    明兮说:“商贩也拖家带口讨生活,偶尔才打折不可能一直帮她的,如果为她改了规矩,那么后面多来几个可怜人,生意就没法做了。”


    “你刚刚也看到商贩对我的态度,如果我在里面送她,可能会造成一些误解。”


    这种普通人生活里小小的算计,姜念梨自然没有明兮懂得多,又问:“你不担心吗?万一以后有人找你要东西吃呢?”


    “我啊?”明兮望着天边的云,语气比刚刚散漫:“谁敢呢?”


    就这样闲聊着走到一处石坂桥。


    姜念梨停下脚转过身来:“你,在这里过得很得心应手啊?他们好像都怕你。”


    明兮比她站的台阶矮了两个,抬眸正好撞上她紧盯的视线。那是一双好严肃的眼,是要开始训人的模样。


    第29章 留宿


    果然, 姜念梨问她:“你就这么享受被人叫明姐的感觉吗?”


    明兮不语,将视线落到不远处一条乌篷小船。


    小船懒洋洋停在树下,驼色的船篷蔫蔫往下垂落, 明兮眼神空旷的很,一股没有足够力气望向姜念梨的样子。


    姜念梨站的台阶高出一些, 垂眼看她:“你有没有想过, 他们会讨好你叫你明姐, 只是因为怕你伤害他们,那不是尊重, 你愿意被人一直这么看待吗?”


    “哼。”又来讲道理, 明兮紧了紧手里装菜的袋子,手指早已勒出一道白色的痕。


    “怕我不就行了, 为什么让他们尊敬我?”她虽然不服, 可面对姜念梨也只敢从嗓子里挤出这些字。


    姜念梨无奈:“你呀,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又朝她招招手:“走吧,回家。”


    又是这个勾手的动作,像在召唤一只小狗。


    明兮别别扭扭跟在她身后,脑子里全是刚刚被训的话:他们叫你明姐,只是因为怕你伤害他们。


    很久以后当明兮想起来这句话,大概就是从这时候起,她开始慢慢思考自己的未来。


    她应该成为一个刚柔并济,有硬实力的人, 让旁人敬她能力的同时自觉守她的底线。


    而不是整天像个街头混混一样,单靠武力积累自己的威信, 这和地痞没什么区别。


    *


    小景不知道姜念梨晚上会来家里吃饭, 脸上添了许多惊喜。


    明兮似乎还在为刚刚的聊天不服, 她接过姜念梨手里的袋子, 垂着眼皮:“你先去洗澡吧,在山上淋了雨。”


    “你不洗吗?”姜念梨问。


    哪有洗澡还邀请人的道理?她之前确实听人说过,北方的澡堂都是开放式的,简直离了大谱。


    看她疑惑的表情,姜念梨解释:“我是说,你要‘先’洗吗?”先字被故作拖长语气。


    “不,你先洗。”明兮拒绝完,将两大袋食材拎进厨房。


    这女人难不成会什么读心术不成?怎么每次想点什么都能被猜到?


    明兮今天洗菜切菜的动作十分迅速,像个八爪鱼一样站在水池边,前后左右处理着各种各样的蔬菜,甚至都不需要小景帮忙。


    等到姜念梨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餐桌周围已经摆满了盘碗,最中间的地方置了口“咕噜咕噜”冒热气的锅。


    腾云驾雾地开着。


    “动作这么快?”姜念梨一边擦着发梢,望向明氏姐妹的眸光写满难以置信。


    明兮背手站在桌前,一副事情很小不足挂齿的得意样子。


    小景悠悠看着她,好似明白姐姐刚才着急忙慌的用意,该是想独自揽下干活快的功劳?


    于是在一旁阴阳怪气:“是啊,都是我姐姐一个人弄的,厉害吧?”


    “还好啦,没有很快。”来自明兮的谦逊。


    姜念梨抿唇:“你姐姐啊,手上的活儿还真是快~呢。”


    说者无意思想单纯,听者脸上的笑容却滞住。


    什么叫手上的活儿快?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在她看过的那些禁播小视频里,人家提倡的都是“慢工出细活”。


    她明兮也该是个能出细活儿的吧?或者说她想成为这样的人。


    “哎呀,吃饭吧,吃饭吧。”胡思乱想间,明兮的眉眼已经蹙起个小结,却只能上手招呼她们吃饭。


    锅里的菜刚一煮熟,小景就忙不迭往姜念梨碗里夹着,鱼丸,蟹棒,甜不辣,牛肉卷满满当当夹了大半碗。


    “干嘛干嘛?”明兮敲敲锅沿,语气不满:“你亲姐还没得吃呢?”


    她望向姜念梨那只碗继续吐槽:“夹那么满怎么吃?”


    小景撇撇嘴,撤回一颗正在往姜念梨碗里送的甜不辣,丢到自己碗里。


    明兮又不满了:“你这孩子,就不能给我点吃吗?”


    “好啦,我给你夹。”姜念梨从锅里舀出两颗肉丸,倒进她碗里:“小心烫,吹一下再吃。”


    望着碗里的大丸子,明兮停止碎碎念叉起咬了一大口,又慌慌张张吐了出来:“嚯嚯嚯嚯,嚯嚯嚯嚯,烫。”


    几个字下来,像在吃着火锅唱着周董的《霍元甲》。


    “吃饭怎么还唱饶舌歌儿呢?”姜念梨吐槽完又捞起一颗,先在自己嘴边吹了吹才递过去:“吹过了,吃吧。”


    谁吃饭唱饶舌歌儿了?不过,她这吹丸子的动作做得如此轻盈好看,丸子也看起来好吃了不少。


    明兮故作将筷子抬得很慢,一副并不着急要吃的样子。


    这几秒矜持中,小景将胳膊伸了过来:“姐姐不吃给我吃,给我吃。”


    “明景,你”明兮眼巴巴瞧着那颗肉丸进了小景嘴巴。


    一顿饭吃的勾心斗角,好不热闹,三个人脸上藏不住的欢喜。


    外面又稀稀拉拉下起了雨,小景话里话外掩盖不住的兴奋:“念梨姐,下雨了,我家伞坏了。”


    明兮:


    这孩子还真是张口就来啊,她又不能当面戳穿,只得尴尬附和:“是坏了。”


    几秒的沉默后小景又说:“念梨姐,你那屋的床褥还在,我姐姐没收走,可以睡觉。”


    明兮垂眼望着拖鞋里的脚趾:“是还没收。”


    她并不敢抬眼看姜念梨,像是很怕听到拒绝的声音。


    “好啊,那我住这里。”


    这么快就答应了?她那么骄傲的人不拒绝一下吗?明兮下意识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这些疑问。


    瞧她这表情,姜念梨调侃:“怎么?明小姐这是,不想让我住?”


    “不是,我,”明兮同小景说:“去我屋给她拿件干净的睡衣。”


    “好嘞。”小景转身往姐姐房间小跑去,刚推开门就喊了一声:“姐,姐,你们快来。”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去了明兮房间。


    漏雨了,明兮屋里的床湿了大半,床垫沉甸甸往下滴着水。她望着墙壁上渗进来的水痕:“墙真的该修修了。”


    小景马上抛出一个现实的问题:“姐,你今晚睡哪里,和我睡吧。”


    明兮指了指沙发:“喏,睡那里,你那床小的很。”


    许是知道自己的床小,小景便没再邀请,被明兮推着撵着睡觉去了。


    收拾完屋里的积水,明兮蜷在沙发上发呆。


    沙发不大,成年人睡在里面需要缩手缩脚的才行。还没半小时,肩颈已经有了酸痛感。


    两声很轻的敲门声响起,明兮肩膀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紧盯着门内把手。


    “是我。”比敲门声还轻。


    明兮站起身来旋开卧室的门,往外探出半个脑袋:“大半夜的,你最好有事。”


    姜念梨没有进来的意思,小声问她:“你去我屋睡吧,挤一下。”


    又指了指沙发:“我睡过那沙发,很累的,可能会落枕。”


    此时的明兮在想,但凡姜念梨住的不是那小屋,她都会同意的。


    只是她对那小屋实在有抹不开的阴影,平时远远看看还好,真要住进去的话。


    明兮还没来得及拒绝,人已经被姜念梨拽了出去。


    “不去不去。”明兮死死拽住自己的门框,拼命朝姜念梨摇头:“不用了不用了。”


    姜念梨在唇边竖起个手指:“嘘~你再反抗,小景会被吵醒的。”


    这话倒是管用了些,明兮不再全力抗拒,别别扭扭被她攥着手腕儿往小屋那边走。


    小屋里,明兮笔直地站在床头同她商量:“我要睡里面。”


    里面挨着墙。


    “行,依你,去吧。”


    屋里已经熄灯只有外面走廊的光,明兮后背贴着墙壁躺下,小声询问:“我明早醒来之前你不会出去吧?”


    姜念梨抬手指下外面:“下雨呢出去干嘛?你家伞不是坏了吗?”


    明兮浅浅吐出口气,着急忙慌闭上眼。


    这张小床实在是窄,即使她侧着身,胳膊也只能蜷缩贴着腰间放着,腿也伸得笔直不好弯曲,着实没有比沙发舒服多少。


    过没多久,明兮小心睁开一条缝,还好屋里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能看到些朦胧的轮廓。


    明兮不敢盯着那些轮廓瞧太久,将视线移到姜念梨脸上,那女人躺在昏暗里,长发松松散散落于枕侧。


    她睡着的样子真美呀,胸口的曲线含蓄饱满,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有与夜色相融的温柔。


    明兮很想把她的轮廓再看清些,可周边模糊的影让她再次被恐惧吞噬,眼皮半睁半阖间,很快睡着了。


    这一晚,明兮又梦到了支撑在屋里那根长长的柱子。


    姜念梨并不在床上躺着,小屋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她一双眼四处寻着姜念梨,腰间却不知何时被绑上绳子。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耳边全是母亲的惨叫声和笑声,屋里到处寻不到姜念梨,明兮想到了逃。


    腰间的绳子却怎么都解不开,死死将她困于这根木柱旁。


    慌乱之中,明兮回头望了望。


    母亲正站在身后怒视着她,一只手紧紧拽着她身上的绳索,身上的血一点点顺着绳子淌了过来。


    明兮猛地睁开眼想要起身,身子却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不能动弹,她拼命挥舞着双手捶打身边的一切。


    “是我,明兮。”姜念梨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忍下她一次次捶打。


    “明兮”在姜念梨一声声呼唤中,明兮渐渐冷静下来。


    她身上全是汗,长发和衣料黏黏腻腻贴在肌肤之上,脸上早就分不清泪水还是汗水。


    等明兮冷静下来,姜念梨松开她的肩膀,一只手覆上她额头慢慢往后抚去。


    明兮眸底的泪花儿还未消褪,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将脸往前蹭了蹭,埋进姜念梨胸口。


    第30章 喂,姜念梨你,干嘛


    一直到早上醒来的时候, 她还在被姜念梨搂在怀里。


    明兮小心掀开姜念梨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从怀里钻了出来。


    出了那间小屋,她先是去厨房煮了些粥, 随后从角落堆放的木料里,选了根看着结实的拎了出来。


    不知不觉太阳升起, 背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往这边走着:“你在, 做什么?”


    明兮停下手里的活儿仰头望去, 姜念梨正俯着身子站在那儿,天井照过来的光从她身后漫过, 将那张脸隐在淡影里。


    还没等明兮回答, 小景也朝这边走了过来,她瞅了眼姐姐手里的木料:“姐, 你又做噩梦了?”


    明兮没回答什么, 起身将削了一半的木头放到一边,对两人说:“吃饭吧,我煮了粥。”


    趁明兮在厨房忙活的间隙,姜念梨问小景:“你姐姐她,在做什么?”


    “她在制作玩具,木剑啊,木刀什么的。”小景往厨房瞟一眼,拽着姜念梨来到角落一个老旧的行李箱处。


    行李箱里都是很短的木制刀剑,形状做的并不是很好。


    有些看起来搁得久了颜色暗淡不少, 甚至返潮长了霉,还有几把边角被虫蛀成浅浅的坑。


    望着这些木制品姜念梨越发疑惑:“你刚刚问她是不是做噩梦?她做噩梦就会弄这些吗?”


    小景合上行李箱, 领她往回走:“是啊, 她说这是做玩具解压, 可我总感觉姐姐心里像是有一个让她十分憎恨的人。”


    “其实姐姐原本不是现在这样的, 她变成这样,或许都是为了保护我。”


    小景说这些的时候垂着脑袋:“其实我知道姐姐考上大学了,她一直很想学文学,都是为了给我挣钱看病才没去上”


    “吃饭,人呢。”餐桌那边传来明兮的喊声,听起来并不友善。


    “来啦。”小景小声对姜念梨说:“喏,她每次做了噩梦,脾气都暴躁很差,咱们小心点。”


    两人回到餐桌前的时候,明兮已经端起一碗粥喝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从姜念梨脸上挪到小景那边:“放假这么多天了,有什么打算吗?”


    “有几个同学说去旁边的城市玩几天,我也想一起去,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同意。”


    明兮皱着眉眼盯着她,语气不容商量:“哪都不许去,就在家待着。”


    小景不满:“那你问什么,不去就不去,这么凶干嘛?”


    她怼的有些道理,明兮没吱声,从兜里摸出些钱递过去:“有时间自己出去买衣服,身上这件都小了。”


    小景不理她,闷头继续吃着饭,也不去捡桌上的钱。


    姜念梨夹了个青菜叶子到小景碗里,小声劝着:“听话,把钱收了。”


    小景这才慢悠悠将钱卷起塞进兜,同她问:“念梨姐,那我可以去你的工作室玩吗?”


    “当然。”


    明兮再次拒绝:“不可以,去了会打扰店里的工作,做艺术品需要专注的。”


    姜念梨悠悠看她一眼,这人这会儿说得头头是道,自己天天去店里收保护费怎么不怕打扰工作呢?


    她将手搭在小景肩头:“我倒是认为小景可以去,我没那么容易被打扰。”


    得到同意,小景脸上才有了笑容:“念梨姐,我不会天天去的,肯定不会打扰你。”


    明兮已经吃完饭,此时靠在椅背上:“那你做一个规划,比如说周几过去,让人家也好有个知情权,一周不能超过三天知道吗?”


    你去太勤的话,姐姐我还怎么去收保护费?


    *


    因为有了小景的加入,明兮去收保护费的频率打了将近对折。


    这日,她趴在酒馆儿木窗望着巷口的方向,心里却在悄悄数着学校开学的日子。


    “早知道给她找个寄宿的学校了。”明兮嘀咕完这句话,又无奈摇摇头:


    “不行不行,她这身体不能住校,住校的话暑假也要回家的吧?”


    明兮摩挲着下巴,莫名“嘶~”了一声。


    一阵哒哒哒踩楼梯的声音,筱玥往这边走来:“在想什么呢?”


    明兮偏头:“没想什么。”


    “我都听到你‘嘶’了,不止今天这一声。”筱玥冲她挑眉:“和我说说?”


    才不说呢,明兮继续将脸对着巷口的方向,只留余光偷偷瞥她一眼,假装没听见她的话。


    筱玥开始讲自己的正事儿,她递给明兮一张采购清单:“金姐不是过阵子就回甘城了嘛,店里有些东西该换新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的吗?”


    明兮捏着那张纸扫了两眼,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杯子和摆件我来采购,其他的听你的吧。”


    筱玥:“行,你去哪里采购?之前不是懒得管这些?”


    “去顾倩的艺术品店,酒杯嘛,得有点特色才能吸引客人知道吧。”


    怕筱玥多想,明兮又说:“看着吧,姓姜的不给咱们交保护费,我会把杯子价钱讲下来一半。”


    后面这句话明兮说得十分严肃,筱玥信了,朝她竖起大拇指:“我就说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既然有了这个理由,小景在不在那儿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完全可以说自己是去给酒馆儿挑杯子和摆件的。


    足够让人理直气壮的理由。


    两人到达青艺工作室的时候,姜念梨正在教小景画画。


    小景瞧见姐姐来了站起来:“姐,筱玥姐,你们怎么来了?”


    想着该是来收保护费的,姜念梨没打算起身,只看了她俩一眼继续忙自己的事。


    筱玥戳戳明兮:“她这么冷淡,能同意讲价吗?”


    姜念梨还真不起身招呼,任她们前前后后绕了展台两圈,都没有一句寒暄的理睬。


    筱玥远远提醒:“喂,店里来客人你都不理吗?怎么开店的?”


    “欢迎光临。”姜念梨说完几个字却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也没抬头。


    “不是,你什么态度?”筱玥要向前理论,被明兮拽住胳膊。


    她问姜念梨:“姜小姐不打算做生意吗?是个大生意噢。”


    姜念梨扭头望过来,附和句:“是吗?多大。”


    “我呢,要在你这订些杯子和摆件。”明兮说完话,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一副等着人过来讨好的得意。


    姜念梨睨她一眼,果然过来了。


    明兮往椅背一靠,清清嗓子:“不过你也先别高兴,我们也需要货比三家的知道吧?如果喂,姜念梨你,干嘛?”


    明兮的后背已经离开椅背,伸出一只手阻拦姜念梨朝她俯过来的身子。


    毕竟旁边还有两个人看着呢,光天化日的。


    “别动。”姜念梨一条手臂绕过她的腰,从她身后拽过一个帆布袋子拿在手里晃了晃:“你坐我东西了。”


    说完这句,继续回到之前的位置忙着工作。


    此时的明兮已经吓地站起身,她抬手往后撩了撩长发,缓解尴尬:“什么破椅子,坐着不舒服。”


    扭头又瞧见小景站在一旁笑,用表情凶了凶。


    片刻之后,姜念梨开口:“明小姐,我店里的风格不知道适不适合酒馆儿呢,不如先去其它店看看。”


    怎么还真有人到嘴的鸭子不咬啊,明兮叉腰:“顾倩知道你推掉这么大的生意吗?”


    姜念梨回答:“顾小姐开店只是因为喜欢艺术品,钱不钱的她倒是没看那么重。”


    这话倒是不假,有人拿开店当爱好和日常消遣,有人却不得不靠它糊口养家。


    有人出生就在万柳书院,有人耗尽一生只为半亩薄田,锅里有口热饭。


    公平的事,谁说得清呢?


    被这么一怼,明兮转眼求助筱玥。


    许是仗着明兮在旁边,筱玥声音比刚刚大了些:“少废话,就在你这订,把好看的杯子都拿出来给我明兮姐看看。”


    姜念梨意味深长看着她们:“两位刚刚不是要货比三家?”


    她根本没打算听两人的回复,带小景去后面取样品杯。


    没过多久,小景将杯子摆成一排放在她们面前,像个在职小助理:“喏,好看的都在这了,挑吧两位。”


    明兮随手捏起其中一只:“这个多少钱?”


    姜念梨报了个数字给她。


    艺术品大多贵了些,明兮皱眉:“既然大家都认识,五折没问题吧?”


    “当然不可以。”是小景的声音。


    她一下夺过姐姐手里的杯子,浑身在抗拒:“姐,这是艺术品你到底懂不懂啊,哪有你那么还价的。”


    “你这孩子胳膊肘怎么总是往外拐?”明兮伸手去抢:“你到底是谁的妹妹?姜小姐都还没开口。”


    小景像是真急了,死死抱着那只杯子:“姐,你这是抢劫,你钱不够可以买便宜的啊。”


    明兮抽回手:“谁钱不够,我就不该答应你来这里,一会儿就给我回家写作业去。”


    见状,姜念梨接过小景怀里的杯子,语气不紧不慢:“明小姐可是平时嚣张惯了,什么都是靠抢的吗?”


    “谁说我抢,我只是讲价。”


    “五折我不卖。”姜念梨拾起剩下的杯子想要送回去。


    明兮伸出手臂拦截:“站住,不卖也得卖。”


    见她如此不讲理,姜念梨将怀里的杯子紧了紧,眉眼间的不从连带语气也强硬:“让开,难道你真要抢不成?”


    一旁的筱玥早就看不下去,拽住姜念梨手臂:“不动手你总觉得我是开玩笑是吧?之前还敢指使我干活?”


    叮叮窣窣的声音过后,几只杯子碎了一地。


    几个姑娘齐刷刷瞧着满地碎片,明兮抿着唇角偷偷瞥眼姜念梨。


    姜念梨该是生气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往外喷出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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