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破冰


    杨荞清楚看着眼前那张脸滑过错愕, 不过没过一瞬就被它的主人给藏得严严实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总是这样,把什么都藏起来, 以至于别人都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从高昌回来的路上就不跟我说话,现在也不愿意说话,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杨荞想不通,他怎么会自卑,他怎么就那么确定,她当初会听麯嘉的话留在高昌, 在高昌结婚生子。


    为了不叫她在他与麴子珩之间为难, 故意说狠话, 叫她把解药给了麴子珩,那他自己呢?


    嘴上生气, 其实不过两日就把她需要解蛊的药引送来,背后他又是费了多少功夫,耗费了多少人力, 怎得闭口不提,即使明知她很介意,也不解释。


    一封信就好了?


    她不回应,他就这么忍受下去了?


    这怎么行,她不答应。


    杨荞等着他开口, 裴叙看着她, 见她愿主动说话, 才终于开口:“我不知说什么。”


    “驿站那次,我……”


    “你明明在房间,就是想躲着我是不是?”


    裴叙如实回:“是。”


    “为何?”


    “病入膏肓, 见不了人。并且我不清楚你为了平衡我与麴子珩的药付出了多少,我不能要。”


    “所以要不是我哥另外派人给你送去了药,你宁愿死也不敢吃我的药?”


    裴叙沉默。


    杨荞叹气,胸口浮上一阵心疼,“我哥手下人说你严重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了,宁愿扛着病在高昌的王宫忙来忙去,也不愿意找我,还给我送信‘一切安好’,这是一切安好?”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不在乎你?”


    裴叙:……


    杨荞冷下声,“裴叙,你是故意的,你就是为了叫我故意内疚,故意牵挂你,然后故意晾着我。”


    “所以你的信我不回,谁让你不写清楚是写给谁的,我以牙还牙,裴阁老。”


    裴叙点头应下,不论她说什么他都一一应下,伸手将她拥在怀里。


    杨荞将脸埋进他领口,“不是说好要带我回京城吗?你怎么总是失言,既然不理我,那送往我家的那些聘礼怎么办?你们裴家家大业大,就当是白扔了是吧。”


    裴叙小心她的胳膊,轻拍她后背,“怎么舍得你白扔了,怎么舍得……”


    他这次来,是告假而来,皇帝念在他劳累,允了他一个月时间,他马不停蹄赶来,为了就是见她,把事情说清楚。


    这样的不清不楚,何尝不是钝刀子磨着他。


    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臂膀收得很稳,喉间微动,正要低声说几句宽慰的话。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斥候连盔甲都来不及整理,踉跄奔至近前,单膝跪地急声禀报:“将军,前方山谷探得大批敌军聚集,人数远超预估,恐即刻便要合围!”


    话音落下,二人相拥的身形同时一僵。


    杨荞即刻推开他,抬手按上腰间佩剑,眼底方才的柔意尽数敛去,重覆上阵杀敌的冷锐。


    她转头看向裴叙,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小臂,语调沉稳,藏着几分不舍:“等我回来。”


    “我现下就回去,随时等你消息,千万小心。”


    杨荞应下,随后便再不耽搁,回身召齐方才将士,直奔敌情所在之处。


    巴图孟克贼心不死,不过一年就憋不住了。


    裴叙迅速带人回了军营,将此事传给杨骁恒。虽说鞑靼人数远远不及之前正式开战时,但也不能小觑,万一酿成惨祸,后果不堪设想。


    何况这段时日,鞑靼本就几次骚扰,再不腾出手来教训,怕只会得寸进尺。


    杨昭武:“先看斥候待会儿报来的情况吧,荞荞手上好歹也有二百多兵力,若顺利,也够用。”


    杨昭远:“怕就怕天快黑了,这女子从小眼睛在夜里视力不好,要不我现在就去叫人准备,若有意外,我随时就去。”


    杨骁恒:“也好,去吧。”


    鞑靼公然违约,是得好好教训。


    事宜准备结束,帐中人都退了出去,留下杨骁恒与裴叙二人。


    两人相处不算少,但大多是公务,很少是把私事放在面上说的。裴叙是清楚杨荞所有事情的人,这来回的在京城与榆林之间跑,他这做父母的,总得要管一管,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杨骁恒走下来,与裴叙坐在麾下的椅子上,亲自奉茶,裴叙客气接过,“贸然叨扰,让伯父费心。”


    方才杨家人又做主,说要明日闲暇时请他到家中做客。


    恰好裴叙住在杨家附近买的那所院子,来回走动也方便。


    杨骁恒含笑:“这些小事算不得什么,只是不知这次来榆林,是所为何事。”


    知道他误会了,裴叙解释道:“不是公务,晚辈,是来找荞荞的,正好,也想找您和伯母,把我和荞荞的事情说清楚。”


    杨骁恒渐渐挺直了腰板,沉下口气。


    裴叙继而道:“晚辈此番登门,乃是奉家中二老之命,特来问询荞荞心意。倘若荞荞应允,我裴家必循古礼,备齐三书六礼郑重下聘,完纳婚嫁之仪,喜宴将分设京城、榆林两处,周全两地亲友,日后定居何处,留京或是归榆林,全凭荞荞心意决断,我绝不强求。”


    “当然也是来求问伯父伯母之意,晚辈是真心……”


    “好好好。”杨骁恒抬手打断,“知道,我跟她娘都清楚你们的事情,虽说当初去高昌是你带她去的,但是你好歹也把荞荞全须全尾给我带回来了,几次三番舍命相救,帮荞荞渡过难关,我们一家人都看在眼里。”


    “不妨你说,我方才也是为了问你意思,这些年是我亏待了荞荞,上次你们成婚我们多少不情愿,也没怎么上心,这次可是说什么也不能含糊过去。我们的意思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荞荞,若她愿意,我们怎样都好。”


    “唯一,我给你这后生说一句实心话。”


    “重头再来便要有重头再来的态度,你不容易,荞荞更不容易,若日后再叫荞荞受委屈,我们杨家可不会像之前那么轻而易举地敲打你两句就饶过你。”


    “她亲娘不准,她亲爹更不会。”


    之前他们是觉得杨荞调皮,总是不稳重,加上军务重,杨荞也不愿多说,此事就这么耽搁下去最后也没了踪影,眼下这般,若他裴子述胆敢违约,他杨家人就算拼了,也不会叫裴家好活。


    只要杨荞愿意,别说在榆林了,就是重新把她送回到高昌,他们也愿意。


    杨骁恒语气重,话也说得足够明白。


    明人不说暗话,裴叙也知自己作为,全盘应下,没说一个不字。


    当日下午,总是等不来斥候的消息,裴叙察觉不妥,恰好前去刺探情况的人回来。


    “总兵!大事不好!乔将军所部在西山谷中遇伏,被贼兵团团围住,前后退路全断,送信探子早已身死,再迟恐难支撑,速发援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姐带你回家


    “将军, 不好了,斥候传不出消息,咱们也收不到军营那边来的消息, 是不是……”


    杨荞接话:“有人有意为之。”


    六子哑言,见杨荞久久不说话,也便趁机靠在土堆上喘口气,他们这次带来的两个斥候都不见了踪影,杨荞只好派他这个腿脚麻溜的去报信,结果也是寻不到一个出口。


    好容易逃到暂避的峡谷中稍整休息,杨荞看着疲惫的士兵们, 心里依旧没底。


    眼下已经逃到中原境内了, 但是她这个心照旧不踏实, 鞑靼狡猾,今日打仗就已经是违背条款, 这里距离方才的地方不过区区一里,要是有心要打,这点路程怕是也拦不住。


    六子:“将军, 我方才好似瞧见了巴图孟克,是他们鞑靼的首领亲自来的。”


    之前巴图孟克来商议合约的时候,他曾远远瞧过,他眼神向来好,应当不会认错。


    杨荞抬头观察周围地形, “不是首领了, 自条约签下之后, 巴图孟克就被反了,现在就算有他,怕也只是他率领的一股忠心于他的逃兵。”


    所以, 今日她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逃掉。


    她喘了口气,“待会儿我率人给你杀出一条口子,你能不能把消息传回道军营里?”


    六子点头:“就算是快死了,我也得剩口气爬到军营里。”


    杨荞拍了拍他肩膀,无力笑道:“说什么胡话。”


    “我不想叫你们任何人死掉,但是情况在这儿……还是要千万小心。”


    六子嗤笑:“当然要小心,我还想回来娶媳妇呢。”


    休息了一炷香时间,杨荞命令整队再启程。


    六子说得对,就算是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用在杀敌上,再过段路程就是村庄了,若是她退缩了,百姓们就受苦了。


    哪怕把她这条命搭上也在所不惜。


    杨荞观察前方头顶的峁,隐约望见了人的身影,再一细瞧,好似还有一架大炮。


    不对,不知一架……


    “有埋伏!”她大喊。


    “后面也有!”


    杨荞循声望去,一口气哽在了胸口。


    巴图孟克神出鬼没,短短几瞬,神不知鬼不觉就将他们变成了瓮中的鳖。


    今日葬身于此……


    杨荞闭了闭眼,回身望向周围人,“对不住你们了,没叫你们与家里人好好告别,今日怕是……”


    “回不去就回不去,这也怨不得我们任何人,方才整顿是我们提的,勘察也是我们勘察的,确实没发现有任何异动,要怪就怪着鞑靼人不守信用,几次三番挑衅。”


    “就是,他们想就这么炸死我,我的刀还不允许呢。”


    杨荞苦笑,看向六子,随后举起手臂示令,“躲避!”


    队伍瞬间禁靠在峡谷脚下,头顶大炮落下,耳中轰隆作响,震得脚底抖三抖。


    鞑靼火器向来缺乏,就算使用大抵是许多年前的旧物,火药所限,只要他们扛过,活命就还有一线机遇。


    炮火轰鸣渐次停歇,漫天硝烟缓缓沉降,远处尘沙大起,鞑靼兵步步逼近,刀剑拼杀再现。


    杨荞喊了几个人的名字,一行人专挑了一个薄弱的地方厮杀,给六子撕开一道口子。


    时间不等人,只盼着消息能传出去,他们能撑到援兵来的时候。


    “不好了将军,鞑靼还想炸我们。”


    杨荞抬首望去,顶上那几项大炮周围又爬上了几个人,而他们躲在峡谷脚下的人早就因为奔来的鞑靼人而移步到了峡谷中心,几炮下去必死无疑。


    鞑靼连自己的人都不顾了……


    杨荞心底暗骂巴图孟克心狠,边挥动着刀边叫自己人往两边撤退,而身边的鞑靼人就像是清楚他们要做什么般,愈加拼命,只想将他们缠在身边。


    “你们这群畜生,缠着我们,你们就能活了吗?”


    打退他们,顶多去抢了就近的一个村子,随后便又附近的军队追来,他们及时拿上东西,难道也能全身而退?


    不待再厮杀,一炮砸下,尘土血迹飞溅糊了眼睛,横刀飞来杨荞抬首去挡,脑后轰然响起一声爆炸,脚下被扳倒后,再无意识。


    *


    军营那边自得知杨荞中了埋伏之后,便立马集结了两千人马,滞留在军营中的杨昭妤听闻寻不到妹妹踪迹,当即急得手脚发凉。


    杨昭妤怔怔瞧向身旁的大哥,半晌嗓子眼里发不出声音。


    “大哥……”


    苦于要守营的杨昭武去不了,只得叫老二杨昭远去,见妹妹这样,也尽量稳住心神安慰:“无事的,你二哥去了,裴叙也去了,荞荞会平安回来的。”


    杨昭妤忍住哭腔,“鞑靼不是签了合约吗?怎么还能如此,荞荞要是有个……”


    要是真有个闪失,他们该怎么办?


    从下午离开,到眼下凌晨,整整五个时辰过去了无音讯,好容易有了消息,还是中埋伏了。地冻天寒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怎么能找到。


    若是受着伤在外面再挨冻一夜,后果不堪设想。


    杨昭武望着帐外苍白的月色,始终放不下心,还是抬脚去了主营,这样就算有消息,也能尽早知道。


    杨骁恒坐在帐中,不言不语,盏中的茶凉了一遍又一遍,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浮浮沉沉了多次却依旧不见有人动。


    斥候报了一次又一次的信,仍旧是找不到杨荞的踪迹。


    “峡谷中尸首横亘,杨二将军缴获峁上鞑靼人留下的大炮六架,仍未找到荞将军身影。”


    杨昭武见坐上父亲闭眼不说话,就主动接话:“那便继续找,有消息立马来报。”


    斥候退下,帐内静得叫人心头发紧,杨骁恒站起身,抬脚向下走实却措不及防跪了下去。


    “爹。”


    杨昭武急忙去扶,而杨骁恒把住他的胳膊不放手,“老大……”


    “你也去瞧瞧吧,我怕杨荞……”


    “荞荞聪明,连鞑靼军营都能跑回来,别说这种了,等儿子现在去找,您千万别担心,凡事还要靠您呢。”


    杨荞被俘虏也未见过他如此,不论如何,情况有多糟,杨家的顶梁柱还是他,他不能出事。


    杨骁恒拍他的腕,催促他急忙去,“别管我,去,赶紧去。”


    杨昭武拔脚离开,才出了帐子,就听见身旁人送来杨昭妤也起码跑出去找杨荞的消息。


    “这两个不省心的。”杨昭武着急,也顾不得如何,眼下局面控制,杨昭妤跑出去应当没有别的麻烦。


    “先不要进去给总兵说,找一小队身手好的,在后面跟着小姐,千万别再叫出了岔子。”


    *


    杨昭妤一腔热血,哪里亲眼见过战争的残酷,当双脚下马搭上那片冻干了血水的土地上,她已经分不清鼻腔中弥漫的味道是血腥还是寒气。


    那股味道夹杂在极寒的冷气中,只要她多喘息一口,就更深一分地刺进她的五脏六腑中,发疼,叫她摸不清味道的方向,更乱了阵脚。


    听方才报信的人来说,只有二百人上下,听着不多,可当冷月照在面前这块地上时,她双膝还是止不住地打颤。


    几十号士兵清理着修罗地,过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找到她的荞荞。


    杨昭妤深吸了口气,学着那些士兵一头扎进尸海中,一个一个翻过那些早已冻僵的尸首,去找杨荞。


    杨荞聪明,定然不会叫自己出差错,若是这里找不到,说明还活着,许是逃离了哪里,许是被哪个好心人救下了……前几次那么多的磨难都扛过来了,怎能折在眼下。


    她跪在地上去找,废了好一番功夫,手脚冰凉,头顶后背却生出了一层薄汗。


    翻尽最后一层,地上赫然出现了那根熟悉的笛子。


    “荞荞……”


    她扒拉开堆砌在那人身上的尸体,这才彻底看清。


    不是杨荞还能是谁,找到了,找到了……


    她深吸了口气,试着去唤,“荞荞,荞荞……”


    摸着宛若冰块般的小脸,杨昭妤眼眶已然看不清东西,她无意摸上杨荞身上已经干涸的伤口,衣料上的血迹已经冻得硬挺,边角翻卷起来,甚至能看清里头触目惊心的血口子。


    “姐姐带你回家,姐这就带你回家。”


    她将浸血的笛子放入怀中,费劲力气去背,即使咬牙也无能为力,“来人,来人啊……”


    闻声的士兵赶来,急忙派人去往各地传杨荞找到的消息,裴叙赶回来的时候,老罗刚给杨荞收拾完伤口出来。


    “情况如何?”


    “全在外伤,脑袋好像也被撞了,不清楚何时……”


    老罗话未说完,裴叙就急匆匆闯了进去,看到床上人薄弱的呼吸声,心落地,眼却忍不住湿了。


    还是他大意了,是他的错。


    他亲眼送她离开,不过五六个时辰,就叫他耽误成了这副样子。


    听见外头匆忙的脚步声,裴叙吐出口气,听见身后门被推开,才慢悠悠站起身。


    赵淑云扑上前,哭又不敢哭,只能看着床上的人流泪,家中两个嫂子候在门外,远远瞧一眼,心也止不住地疼。


    “荞荞这孩子怎么这么可怜,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老罗怎么说?”大嫂问杨昭妤。


    “罗叔说情况不好,怕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哭了?


    裴叙转身出了门外, 脸色甚是不好,凌霄跟在他身前,得了令后就离开了。


    杨家这边一个轮着一个去瞧, 即使心疼也无济于事,战场上千万情况,谁也说不准。


    裴叙直接牵了匹马,往军营驶去。


    杨荞这次队伍中活下的人唯剩下可数的几个,负伤而归,尚且还留在老罗那边治伤。


    裴叙才到杨骁恒帐子没多久,杨昭远从外俘获回那几架大炮和几个半死不活的鞑靼兵。


    “此事蹊跷, 那几个伤员也不必治了, 直接提审过来……”


    裴叙眼见看见被拖回来得熟悉身影, 抬手拦住正在发话的杨骁恒,待帐外烛光着凉地上的那张脸, 两人呼吸不由屏住。


    半张脸被剥去了皮,脖子被刀深深割了下去,血管都露在外面, 血污了满身。


    将视线移向同样沉脸的杨昭远,裴叙还未开口,就听杨昭远说:“在军营外找到的,要不是营中养的那几只狗叫个不停,都没人发现。”


    六子死了。


    死在了离军营不远的地方。


    杨骁恒埋下口气, 冷声吩咐:“先将他安置了, 别声张。”


    杨昭远上前一步:“方才给我传消息说是找到荞荞了, 她情况如何?”


    裴叙:“外伤居多,头脑磕碰,老罗说不清楚什么时候醒来。”


    杨昭远咬牙, “内奸可恶,把报信的人杀死在了军营外,就差那么一步。”


    六子跟着杨荞的时间最长,连带着与他们也熟悉,眼下忽得被这么杀了,别说是杨荞,连他们都有些难以接受。


    帐外不好说话,三人进了帐子,裴叙道:“瞧六子身上的伤口,应当是先被在胸口捅了一刀,随后才被抹的脖子。”


    能在紧急情况下近身的,只能是熟悉之人。


    那便逃不开是军营中的人。


    杨昭远:“六子在军营认识的人最多,怕是不好锁定范围。”


    裴叙:“我倒觉得,反而像是此次外出队伍中的人。”


    杨骁恒:“你有什么思路?”


    裴叙又问起那几人的伤情,“他将六子杀后滞留在林中不管,应当是来不及管,他要急着跑回队伍去,防止杨荞再派来人,也怕自己露馅。”


    “若伤情不重,那就该再干些活去。”


    当即,裴叙就将那几个治完伤回来的人叫来,与杨昭远两人分别将送信的任务交给了那些人。


    巴图孟克的踪影尚不知情,眼下中原决定再出兵鞑靼的消息出现,内奸怎会坐以待毙。不论猜得准确与否,一试便知。


    果不其然,不过天亮前就有了消息。


    *


    每次醒来,杨荞都是被梦吓醒的,唯独这次不同,仿佛真的灵魂出窍般,睡得极其安稳,沉沉睡去,沉沉醒来。


    她睁开眼,顶着床帐那团鸳鸯图案端详了许久,魂魄才稍稍回神,有力气去看守在她身边不知多久的人。


    她忍着疼挪了挪身子,伸出手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膝头,那张白皙清俊的脸眼底透着青黛,连夜赶路来到榆林,结果有马不停蹄遇上这些事情,真是休息不好。


    见他也睡得沉,杨荞就消了要叫醒他的念头,打算就这样静静瞧瞧他,等着他醒来,或是自己再睡一觉也好。


    她刚准备闭上眼,膝头的那只手笼罩上一掌踏实的温暖。


    “不敢睡了,睁开眼好好看看。”


    她听话睁开眼,在对上那双眼的时候,她觉得眼睛里透着一股湿润。


    裴叙又因为她哭了。


    哭得真好。


    “都睡了这么久了,还想背着我再睡过去,你是要把我急死才好吗?”


    杨荞笑出声,“裴阁老还会因为我急死吗?”


    说笑结束,脑中突然记起还有一件当紧的要事。


    “内奸,有……”


    “放心,抓住了。”


    杨荞主动握上他的手,“是随我出去打仗里的人吗?”


    裴叙点头,说是。


    杨荞愤恨:“我被人扳倒后,脑袋好像也被人敲了一下,当时尘土重,但是我看见了,穿的是咱们士兵的衣裳,好在老天爷眷顾,没叫人就这么死了,不然真是便宜他了。”


    “我就说咱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你看多心有灵犀,都不用我操心你就知道了。”杨荞笑着调侃。


    裴叙心疼她,不想叫她多说话,当即端起煨在炉边的汤药,将她扶起一勺一勺的喂药。


    “剩下的你就不必操心了,一切有我们。”


    杨荞乖乖吃药,许是她睡的时日真的太长了些,叫她失去了痛觉,连身上那些伤也不觉疼,只觉得麻麻的,跟快好了似的。


    “裴叙,你说往后我生了孩子坐月子的时候,你会这么伺候我吗?”


    舀药的手明显一顿,任是心思深沉的裴叙也没料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话。


    杨荞以为他不愿,解释道:“往后过日子,回了京城我肯定是要给自己找事情做的,除了操练士兵,我还得生几个孩子吧,不然我玩什么呢?”


    往后她成了父母,她就是孩子的主人,她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裴叙微微惊讶,连药也喂不下去了。


    “你愿意跟我回京城?”


    “回呀。”杨荞撇嘴,“这下跟鞑靼的十年之约应当是无事了,留在榆林也无事可做,整日戍守,然后回家,甚是没意思,回京城会好些吧。”


    “你不愿意我回去吗?”她故意问。


    “当,当然不是。”


    看他结巴的样子,杨荞不由一笑。


    “那你可答应好了,就算我愿意跟你回去了,你也一定要对我好,不能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不然你就算把整个裴家都给我了,我也不回去了。”


    裴叙重重点头,透着几分傻愣,在向她嘴边喂药的时候还吸了吸鼻子。


    “哭了?”


    裴叙:……


    杨荞乐得不行,“那就好好记住你这次哭,定要痛改前非,定要对我好,才能叫我死心塌地,明白吗?”


    裴叙点头,极没出息地“嗯”了一声。


    杨荞抬手去摸他的头发,心底不知有多想笑,奈何又不能太笑出声,只好憋着,憋得她伤口疼。


    她向前挪了挪,拉着叫裴叙也往她身前凑凑,如拔刀般快准狠,稳稳在他脸上亲了几口。


    “好好想想,要将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届时又要请哪些人去,你可要比上次娶我的时候费心,不然我小瞧你。”


    杨荞发话,裴叙甚是高兴,军营上的事情他适当插手后就不去管了,之后的这段日子就是给家中写信,然后自己着手操办榆林的婚事。


    既然要风光婚嫁,那便再两地都要各举办一场,叫所有人都瞧瞧,他们成婚了。


    杨荞的任务则是好好休养生息,整日窝在家中。


    主要是身上有伤,她有事躺下仔细算算,自己好像自从去年开始,身上就鲜少有没伤的时候,不是准备有伤,就是正在养伤,活脱脱是老天爷高抬贵手,不然她这各小身板,怕是扛不住。


    一觉睡起,浑身软绵绵,就想穿好衣裳出去走走,出了院子后却左右瞧不见一个人,好容易叫住一个丫鬟才问来,说是府上人没事儿干,去城门口看内奸斩首了。


    “那六子呢?你去给人送个信儿,说是看完热闹后来找我。”


    她得知道这次的伤亡情况,裴叙闭口不谈,只得她自己问。


    丫鬟顿了顿,张着嘴结结巴巴,“六子……六子不是没了么?”


    杨荞睨去,胸口一空,嘴巴还是下意识去驳:“胡诌什么。”


    丫鬟:“婢子没胡诌,婢子说的是真话。婢子……婢子以为小姐您是知道的,我……”


    这都过去好歹有十天半个月了,何况她又见到家里人进进去去的,她原以为这件事杨荞早就知道了,她才这么口无遮拦。


    丫鬟知道闯了祸,正要解释,那头听见响动的杨昭妤就赶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


    杨荞滞滞看向她,语气依旧带着不可思议的模样,“六子没了?”


    他们家一共六个儿子,家中唯一的独苗就叫她祸害没了?


    杨昭妤摆手叫丫鬟下去,伸手去扶她到太阳底下坐,“什么事等你伤好再说,先坐下……”


    杨荞僵住步子,不听她话,“我要去找六子。”


    瞧她坚定的模样,杨昭妤无奈在心底叹了口气,“刚前些日子埋的,坟头荒凉,你现在的身子不适宜去吹冷风。”


    杨荞紧握着腿上的衣裳,半晌说不出话,总觉得自己一开口,哭腔就从喉间跑了出来,“六子娘那边呢?抚恤金给了?”


    杨昭妤:“给了。”


    “听二哥说,六子平时也攒了不少军饷,加上抚恤金,好歹也有个二三十两银子,足够六子娘养活自己后半辈子了。”


    还有话她没敢给杨荞说,就是六子容貌被毁了一半,六子娘见了之后直接昏死了过去刚昨日才醒来,不吃不喝,眼睛哭瞎了,人也不行了。


    “六子的东西都交给他娘了,唯一剩下一件,是你之前给他的一把长刀,下头的士兵摸不准给谁,就送到家里来了。”


    “东西呢?”


    “就在厅堂桌子上。”


    杨荞垂头,眼神不知望向哪里,默声了会儿后直接站起身,在屋里穿好衣裳后不顾杨昭妤阻拦,拿上长刀,径直骑马去了城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小萝卜头v


    寒风刺骨, 如同刀子般刮着她的脸,抬手抹去脸上的泪,下一瞬脸就生疼。


    六子跟了她两年, 无微不至照顾她,最后就落得这么一个下场,若她当初不叫他去送信,他兴许就不会死。


    砭骨寒风吹得城门两侧旌旗猎猎作响,满城百姓裹紧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浮在半空,扶老携幼挤在冻硬的黄土城楼下, 仰头望向城头。


    粗木长杆高高挑着内奸首级, 面皮冻得青紫僵硬, 短短时辰,就有一些雪沫落在那颗脑袋上。


    内奸怎么就杀不尽呢……


    杨荞走上前, 将长刀拔出,抬手狠狠投中那张脸上,贯穿半张脸, 一股鲜血喷涌,溅在灰黄发白的地上。


    百姓们奸细举动,纷纷效仿,有些半大的孩子们用不起白菜鸡蛋,挣脱长辈的手臂, 从路边寻些土疙瘩和石头朝那颗脑袋砸上去。


    杨昭妤急匆匆乘着马车追来, 隐隐看见她肩头渗出的血印, 不由训了几句,“你说你这娃,身上伤还没好呢, 叫你缓几日再过来,怎么就是不听呢。”


    说着就往她身上披狐裘,接着推着她往马车上走。


    “盼着娶了一辈子媳妇儿,临了还没娶上。”


    杨昭妤手一顿,知道杨荞这是在说六子,心也沉了一半。


    世事无常,谁又能说清楚,这榆林,不知道有多少这种可怜人。


    裴叙赶在天黑前去杨家看望杨荞,这几日他来得勤快,杨家仆人都不把他当做客,只当是自家姑爷来了,也不招待,打个招呼,行个礼就好。


    之前听说姑爷待人严苛,是个不折不扣难伺候主儿,现下熟悉了,倒觉得亲近许多,名声在外的阁老也没有那么可怕。


    听说杨荞哭了一下午,裴叙敲门前还注意了一下屋里的情况才敲的门。


    还没上灯,人躺在床上,但他清楚她还没睡。


    “还好吗?”


    杨荞翻身,往后退了退,示意裴叙上床陪着自己躺下。


    裴叙抬手摸了摸她发红的眼角,“战场上总会有伤亡,别太伤心了。”


    杨荞将头埋进他肩膀,“知道,就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因为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次。”


    “之前有那么多机会能告诉我,都没说,是不是就是怕我伤心?”


    裴叙不置可否。


    杨荞枕着他胳膊平躺下,“今日我去看了六子的坟,还去看了六子娘,那老太太不行了,怕是这两日也没了,老太太盼了几年,终究是没见儿子娶上媳妇儿。”


    就差那么点了,六子攒了这么长时间的饷银,不就是为了娶媳妇孝敬老娘,眼下命没了,什么也不见了。


    杨荞是自私的,她今日哭六子,也哭家里人。她想到前几次她身犯险境的时候,裴叙和爹娘兄嫂,也是这般担心她时,她便越是愧疚。


    脸上的泪擦不干,裴叙也见不得她哭,只好将她搂在怀里,不说话,静静地陪着她。


    *


    隆冬朔风卷着细雪,国子监内一众世家子弟鱼贯而出,人人裹着厚锦缎狐裘,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碎雪,呼出的气息凝成团团白雾。


    其中几个皇子被众人三三两两围在中央,身旁内侍捧着温热手炉紧随左右,生怕冻着出了意外。


    孩童们或多或少皆是家中捧在手掌中的宝贝,有的指尖拢着鎏铜暖炉,缩着脖颈抵御寒风,年纪稍小的郎君冻得鼻尖通红,一边搓手跺脚,一边互相说笑方才先生课业严苛。


    道旁松柏覆满积雪,檐角冰棱垂得透亮。随行仆役早已候在街边,上前为主子拂去肩头落雪,搀扶着登车,马车缀着绸缎围帘,暖炭在车内烧得温热,待这些勋贵在车上暖了身子,也就到了宫里。


    看似是一群人七嘴八舌,其实就只有在一个人说话,那便是三皇子。


    “瞧瞧,瞧瞧,那不是那个裴家的神童嘛,今日告假不是说生病了,怎得又到宫里头来了。”一正换牙的小豁牙后生怕冻手,便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人,颇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此话一出,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


    个子高的急得像走快两步上前看,个头低的则是伸长了脖子,左探探,右探探,生怕错过那道他们深恶痛绝的背影。


    “生病还道宫里来,明日就给先生告了,说他为了不上课撒谎,叫先生好好罚他。”


    “打他手板!”


    “就是……”


    几个男孩一起哄,便是收也收不住,原本落了雪的甬道也变得不再静悄悄,全是他们说话的吵声。偏又提醒不得,有个受宠的三皇子坐镇,就算想开口,也得先掂量掂量,看能否得罪得起贵妃。


    小磕巴道:“整天……装模作样地在怀里抱本书,也……不知道有没有在看,好似整个国子监数他最有上进的本事,数他最勤奋似的。”


    “读书倒无甚,主要是他凭何对人总是爱答不理的,我们上前打招呼,他连个好眼都没有,连三皇子您都不放在眼里,这不是目中无人是什么!?”


    听说这话,不由有人解释:“人家堂堂裴家出身,自是心高气傲,岂是我们这等人所能攀附的。”


    豁牙吸了吸鼻子,心一横:“依我看,倒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教训教训裴叙,叫他不敢小瞧咱们,平日里仗着先生偏爱,咱们得不了收,这回在宫里,宫里人多眼杂的,就算裴叙想告状,他也投告无门,叫他吃个哑巴亏。”


    加上裴叙又生着病,他们最易得手。


    磕巴:“我觉着可行。”


    有一就有二,接二连三的,一伙人都起了收拾裴叙的念头,见着三皇子也心动点头,小家伙们再无顾虑,一伙子人大喇喇朝裴叙的方向走去。


    裴叙被裴母带着去了寿康宫,三皇子提前叫住一个寿康宫的小宫女打听来情况,得知并无大事,只是命妇进宫适时给太后请安,随即放下心,仗着皇子的身份进去刺探。


    殿中命妇皆是有头有脸,上了年纪的半老徐娘,三皇子大都不认识,只认得裴叙,自而猜到了在他身边的老人是裴母,还有一个脸蛋圆圆,梳着两根小辫子,穿着红裙的可爱小女郎,几次呆板地盯着他,叫他心里发毛。


    三皇子忍不住骂了两句,然后便装傻充愣地想着太后请安问好,随意被带到一处瞅机会待裴叙离开。


    裴叙呆愣,不论走到哪儿都是一副一本正经的小和尚,少言少语,似是看书看傻了,这种情况他就好开口带着他离开,唯独那个女郎,坏了他的好事。


    从长辈的怀中跳下之后,一直绕在裴叙周围,踮脚去拿桌上摆下的新鲜桃子,可惜还没拿在手中几瞬,就滚落到了椅子下。


    女郎追着那颗大桃子不松口,直接钻进了椅子下头。


    “诶,这桃子怎么少了一颗?”


    端坐在了太后侧边的明艳女人开口,转头间,发间垂下的凤尾流苏随之摇摆。


    屋中人少,但也热闹,皇后一语出,殿中十几人纷纷开始抬眼寻找。


    “这桃子都是内务府特意从西南那边运来的,上好的贡品,可不敢是内务府那帮人动了贪心偷吃了?”


    太后呵下自己身边伺候的侍女,“借内务府十个胆子,晾他也不敢,再叫人找找,难不成这寿康宫还有小偷了。”


    由得太后发话,宫女们急忙开始上下寻找。


    袍角总觉怪异有人触碰,隔着缎料靴子的脚面隐隐传来痒意,他悄悄垂眼看去,一抹清晰的红色正塞在他双脚之间,那只手还在啃吃啃吃往椅脚下的那颗桃子上探。


    “方才才摆好的,怎得突然就没了,那么大一颗桃子……”


    听宫女纳闷,他不动声色移了移两寸步子,用脚尖将那颗桃子踢往那只手边。


    藏身在椅子下的小鬼得偿所愿,终于不再纠缠他的衣袍和双脚。


    裴叙歇了口气,余光瞄向被坐上长袍宽袖掩盖了大半的身影,窸窸窣窣,勉强能看到垂落在耳边的两根又黑又亮的辫子和下巴。


    这样下去,迟早被宫女发现……


    正想着办法,耳边传来尽量压低了的声音,“荞荞,荞荞。”


    椅下的红色身影未等多久,就干净利落地钻了出来,乖乖扑进了自己祖母怀里,随后紧绷着小脸,一脸紧张地望向他。


    十分美丽的俊俏哥哥,奈何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就移开视线了。


    “你这丫头,这里是寿康宫可别乱跑了,惹出祸事祖母可替你擦不了屁股。”


    杨荞似懂非懂,倚靠在祖母的腿上,开始左右打量周围打扮贵气的女人们,哪怕再眼馋死,也只能按捺,一忍再忍,等着祖母将桌上那些好吃的塞到她手里。


    她急得团团转,急不可耐,祖母瞧出她的那点本事,就直接将她强抱在了怀里,省得动坏心思,给她惹出祸事。


    “这宫中就是这样,人多眼杂的,总是出这样又那样的岔子,不像是你们,人少,麻烦也少。”太后放下茶盏,许是见过太多风雨,虽嘴上嫌弃宫女笨手笨脚,但似乎并不是真的在乎。


    “听国子监的老师说,裴家这位小子甚是聪颖,今日你也舍得带来了?”


    裴母轻笑,“太后言重了,他这两日生病在家养病,就想着带他进宫来开开眼。”


    太湖移过视线,看向那位从榆林赶来的徐义岚怀里也抱着小孩,猜到是家中孙子,“杨家子孙多,徐夫人眼下带的又是那个儿女的孩子?”


    徐义岚含笑回答:“小儿子的,今年刚五岁。”说着就叫怀里的杨荞去给坐上的太后皇后磕头。


    杨荞知道嘴甜能哄人开心,说不准还能多吃上几口好吃的,磕头的时候不要命地夸,只叫殿中的几位宫中贵人喜笑颜开。


    三皇子瞧见座上的人都笑了,瞅准机会给太后皇后说想带着裴叙这个同窗出去玩,太后也亲自己孙子,想也不想便一口应下。


    崔玢担心裴叙病情,但又不好拂了太后的兴致,只好给裴叙穿上狐裘出去。


    “外边儿天寒,你们底下人可要照顾好主子们。”皇后吩咐。


    底下人乖乖应下,还没踏出殿门的三皇子仿佛十分害怕自己嫡母说的话,也跟着答应:“母后放心,儿子平日与裴叙玩得好,不会叫他出差错的。”


    裴叙紧了紧手中捧的汤婆子,被三皇子拉着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本来病体未愈,眼下迈着大步走路,双腿总是觉得微微发颤,有些跟不上脚步。


    他头次进宫,识不清宫中的路,七拐八拐,最后才知道是去了御花园。


    “你们不必跟着我了,回去取来些玩的,今日我们人多,想玩得尽兴些。”


    黄门听见三皇子这么发话,有些为难,太后皇后才嘱咐叫他们仔细盯着,这才来就被支走,怕是不妥。


    见黄门半晌不动,三皇子皱起眉,“怎么还不去?本皇子的话不好使了?”


    黄门颔首:“三皇子恕罪,奴这就去。”


    好容易支开了人,藏在暗处观察情况的一大批得以显身,有的双手搭在腰带上,像是家中老大人般做派,有的则是畏首畏尾躲在后头,左右瞧着情况,看眼前几个冒头的药作甚他们便作甚。


    人多势众,三皇子也没什么顾虑,直接一把夺过裴叙手中的汤婆子,扔在了旁边的雪堆里,“叫你在夫子面前出风头,跟本皇子来了,你还想全身而退?”


    豁牙在旁拱火,迫不及待使了好重的力气推搡了裴叙肩头一把:“不必跟他废话,尽管打他一顿,叫他涨涨教训,不许多读书,不许故意讨夫子欢心。”


    这样显得他们多愚笨,叫家里人总是耳提面命地将他们与裴叙作比,有时候被关在书房里一两日不能出来,都怪裴叙!


    裴叙歪了半个身子,稳住后不等豁牙注意,就抬手将他那只手打掉,同样用不小的力气推了回去。


    转身从雪堆里捡走汤婆子打算离开,却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我们叫你走了吗?”


    磕巴抱着拳头,“听说你不是还在习武吗?倒叫我们好好瞧瞧,你学了几分本事?”


    一群人摩拳擦掌,握紧的拳头就要挥起来要砸下去时,一道声音响起来了——


    “我看你们谁敢打!?”


    作者有话说:


    这周就完结,争取给大家写几章福利番外,还是要谢谢大家追到这儿的


    咱下本直接强取豪夺,点点预收,冲!


    第95章 死呆子,还


    好一声喊, 那声音洪亮的似乎连树枝上的积雪都震落了三分。


    一众养尊处优的子弟们回头看清杨荞这个丫头,听见三皇子说这丫头侍从榆林来的,顿时就不怕了, 纷纷翻起白眼,不屑喊道:“臭丫头,别管闲事,再多嘴,小心我们连你一起打。”


    岂料杨荞压根不怕,扬着下巴脆生生道:“方才太后娘娘可是叫三皇子回去呢。”


    三皇子摸不着头脑,半信半疑:“叫我?”


    他才出来, 叫他回去作甚?


    杨荞:“这个是太后娘娘金口玉言吩咐的, 听不听由你, 总之话我是传到了。”


    三皇子松开那只拎裴叙领口的手,与身边人互相看了看, 怕是这丫头哄骗,就先叫豁牙回去打探消息。


    若是真的,他再去也不迟;若是假的, 那不会叫裴叙轻易跑了。


    杨荞扬起笑:“若是叫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发现你半晌不去,就是为了打架,不生气就怪了,方才还说三殿下甚是调皮,国子监频频闯祸。”


    三皇子撇嘴, 原本安定的心, 一下子开始发毛。


    教训裴叙的事儿若是被太后皇后抓住马脚, 怕就算他亲娘来了,也护不住,说不准还会告诉父皇, 叫父皇好好教训他一顿。


    届时,如何是好?


    “若是叫父皇发现了,我会被罚的。”


    磕巴见三皇子怂了,生怕计划落空,安慰道:“殿下别慌,这不是叫人去打听了嘛,若是东窗事发,咱们就统一口径说是小孩子玩闹,也分不清是谁做的,陛下太后就算知晓了,又能怪在谁的头上呢?”


    好一个大声密谋,裴叙拂手挣脱自己身上的钳制,想要开口说话,嗓子却又疼得厉害,一口寒气吸进肺里,不住咳起嗽,好似要咳出血来。


    三皇子嫌弃往后退了步,皱着鼻子道:“还真病了,正是晦气,别给我染上……”


    见状如此,众人不禁皆往后撤步。


    杨荞好奇迈步上前,不嫌弃地拉了拉他袖子,裴叙蹙眉,方才在殿中对她冒失的性格就不甚喜欢,眼下虽暂时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但也改善不了多少,顶多是忍着她拉着自己。


    可也不会多看,尤其是一想到自己身上这层皮被那么多人的手拉扯过,他就浑身不舒服,只想立马飞奔回家,将自己全身上洗个干净,把这身衣裳丢给凌霄去洗。


    杨荞见他无意搭理自己,心上稍稍失落,不过花痴的心早就被裴叙那张脸填满,怕前去打探消息真假的人回来,她只好收起心思,看了看周围,随便指了个方向就大喊:


    “太后!”


    借着众人受惊失神的那刻,她急忙拉着裴叙往外跑。


    刚才她就是在殿里闲不住才偷溜出来的,正好看见俊俏哥哥被旁人围住被打,她才出此下策,他们两个势单力薄,她又暂时没习得像哥哥们那般厉害的武功,这位长得好看的孔雀文质彬彬,怕是连她的本事大都没有,只能靠跑了。


    不然等着被打死吗?


    这是这些人才反应过来,当即炸了锅。


    “敢骗本皇子,快追!不许跑!”


    即使冬日,御花园草木也依旧茂盛,加上有三三两两结队洒扫的宫人,杨荞拉着比自己高处几近半个身子的裴叙根本跑不快,被三皇子带人堵了几头后,又晕头转向寻不到寿康宫的去处,只好靠左拐右拐暂时避掉后头那些人,然后钻进了草丛中栖身。


    杨荞竖起手指示意噤声,拉着裴叙压低头。


    这傻子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合着还不愿跟着她一块儿跑,要不是她想办法,此事怕是被那些人捶得鼻青脸肿了。


    那些人的小侍们手里拿着书盒,她亲眼所见从中掏出来了小皮鞭和尺子,这要是被砸一下,必定细皮嫩肉得受不了。


    思及此,杨荞这才回神注意到自己手里正握着那只细嫩的手。


    她抬眼看去,那张脸沉得几近能滴出水来。


    杨荞:……


    有这么嫌弃吗?


    好歹她也是从小被人夸大的漂亮女子。


    她摇了摇他手,低声道:“等他们都走了,咱们俩再往宫里跑。”


    裴叙看着眼前古灵精怪的人,胸中有气,却一时说不出话,圣贤书说了,大丈夫不能与小女子计较……


    “诶,这人哪儿去了?”


    “肯定就在这儿,继续找。”


    几人散在周围寻找,最后眼尖的豁牙瞧见了远处草丛中露出的一角狐裘,“他们在那儿!快去追!”


    杨荞瞬间像个受惊的兔子,就地弹起,拉着裴叙左右跑,却处处都被拦住了去路,急中生智间,就着宫人修剪树木的梯子爬了上去,然后伸出手叫裴叙跟自己一道上树。


    “你快跟着我上来。”她喊。


    裴叙抬眼望了下她,不为所动,似乎打算认命,瞧着真真儿像个孔雀,自小就是个清高自持小圣人。


    杨荞干着急,三皇子围了上来,见胜意在望,率先望向树上的她。


    “我说你这小屁孩儿,哪家的?胆大包天敢在我们手上抢人,你是裴叙什么人?”


    杨荞理直气壮,“什么人也不是什么人,我就是看不惯你们欺负人,你们以多欺少,待会儿我就去告太后娘娘,叫她治你们的罪。”


    三皇子骂:“又逢上一个告状的……”


    旁边的人见三皇子有些怂了,给树上的杨荞警告:“把自己当根葱,谁把你蘸酱吃,再多管闲事,我们现在就上来打你一顿。”


    有了支持,三皇子也有了底气,旋即应和:“就是,要是敢告我状,我们先把你这个丫头片子收拾了。”


    众人放完狠话,料定杨荞不会再来插手,就顺理成章围上裴叙。


    裴叙忍着额头上的滚烫,立在地上仿佛就用尽了他全部力气,方才若不是那个女娃拉着他,他是万万跑不动的,换句话说,若不是那个女娃莫名拉着他跑,他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喂喂喂,死到临头了,还给我们皱什么眉,瞧你小白脸的模样,哪里有点阳刚之气,我一掌……”豁牙说话漏风,有些音儿根本说不清,叫杨荞看,跟她家附近只会说大话的村霸无甚差别。


    豁牙抬手给了裴叙一掌,却见不到裴叙半分移动,却被反手拍去。


    “别碰我。”


    “嘿,你还敢冲我们咬牙,我们忍你很久了……”


    裴叙:“自己学不会被夫子教训,还有脸怪旁人,你们还真是……”


    眼尖就要打起来,豁牙拳头就要落到裴叙脸上的时候,迎头被一枚东西砸中眉心,一下子疼得睁不开眼。


    “你丫的,找死。”


    豁牙捡起地上滚落的褐色果实,直端端朝树上的罪魁祸首砸去,被杨荞轻易躲过后,随后就打算爬上梯子,上树教训她。


    “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着女子不像个省事的,你留在这里看住她,咱们先收拾裴叙。”


    “就是,他害咱们多没面子,先教训他。”


    豁牙咬牙,死死瞪着树上人,面子扫地,无论如何他是咽不下这口恶气,但是看在三皇子也发话的份儿上只好忍气吞声。


    杨荞蹲在树上,看着乌泱泱一群人将裴叙拉扯出去,有人幸灾乐祸:“怪不得今天见不到你反抗,原来是生着病呢,头烫的要死。”


    一些人知道了平时高高在上的裴叙没了反抗的本事,不管他什么样子,如挑衅般去摸裴叙的额头,嘲笑道:“他现在这么烫,要不要叫他下水凉快凉快。”


    “就是就是,你们看冰面今天刚好被砸出来一个窟窿,就是给他留着呢。”


    一群人推搡推搡,裴叙忍不了,随手使了力气将其中一个人推在地上:“别碰我。”


    一招不成,反叫其他人都火了。


    “还打算反抗,我们直接教训他!”


    一群人将裴叙推下了河里,裴叙连喊都来不及。


    这是要出人命的,杨荞大喊:“快住手!不准你们欺负人。”


    她急忙下了梯子,朝河边跑,却被那个说话漏风的豁牙死死抓住了手腕,“跑什么跑,谁让你去了?”


    “对对对,叫他好好被水淹一淹……”


    “不许叫他扶着岸边,给我拨开……”


    杨荞死命甩了甩,没甩开,那头脑袋没了一半,情急之下一口咬上了豁牙胳膊。


    “啊——”


    豁牙吃痛松手,杨荞急忙提着裙子跑过去,往河里蹚去,三皇子咋舌,“你这丫头疯了不成,给我把她拉上来。”


    寒风卷着碎雪,旁人阻拦的话音未落,杨荞便纵身扎进冰寒池水,奋力朝着那团浮在河面上的狐裘游去。


    她攥住裴叙衣袍,拼尽全力将他往岸边拖拽,二人在水里几番挣扎,眼看快要撑不住,远处才奔来闻讯的一众太监宫女——原是方才有人急着去传信,众人唯恐闹出人命,慌慌张张赶至湖边。


    宫人一拥上前,纷纷探下手臂合力拉扯,先把浑身失力的裴叙拖上岸,再伸手将脱力的杨荞一并拎了上来。


    冰水呛满胸腔,杨荞伏在滩边不住剧烈咳喘,喉咙刺痛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浑身上下被河水浸个透,沉甸甸贴在她身上。她抬着眼,隔着层层围拢的宫人,再也望不见裴叙半分身影,只呆呆僵立原地,神思一片空白。


    还未等她回过神,祖母快步冲至近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强硬将她拽道自己身边。


    “你怎么掉进水里了?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这孩子来了皇宫还不叫人省心。”


    杨荞直直地喘着粗气,两眼大瞪望着徐义岚,好长时间都不说话,似乎没魂儿了般。


    徐义岚有些被吓到,蹲下拍了拍她后背,怀疑她是不是被河水呛傻了,“是不是哪儿难受,快告诉祖母。”


    太后,皇后一众大大小小的宫妃,官员贵妇看了周围一圈,方才那些玩闹的孩子们有一半被吓到,早早就一溜烟跑了,有的则是痴傻在一边,已经被岸边昏迷过去的裴叙吓得不知所措。


    杨荞咳了两下,直挺挺将视线对准一处的三皇子,声音格外洪亮:“我没打架,是去救人,人是他做主推下去的!”


    三皇子眼睛一横,谎话张口就来。


    “裴叙明明是你推下去的,我们都看见了,人家裴叙不想跟你玩,你就把人家推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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