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撑腰 感情无价,


    沈介按着手背, 几秒后,拇指挪开。半红的棉球被丢进垃圾桶。


    闻达原本让他吃药静养,他嫌慢。平时都是把人薅去总裁办, 一边开会一边挂水;偏偏今天闻达手术实在抽不开身, 他才沉着脸亲自来了趟瑞华的VIP室。


    最后一瓶药水还没滴完,张鹏的消息就弹进了手机。


    【沈总, 夏小姐没上车。人跑去瑞华医院了, 目前查到她母亲和外婆的住院信息。】


    看见关于她的消息,气管深处兀然一阵泛起灼烧感——是不是跟她前两天的症状一模一样?


    是被她传染上的么。


    是公寓那次、还是办公桌上那次?


    扯了下干裂的唇角。男人勾过衣架上的大衣,披上肩,径直推门而出。


    正好电梯门开。


    闻达刚查完房,迎面便撞上一道深黑人影。


    “大资本家今天终于转性了?”闻达扫了眼他手背上刚止住血的针眼,嗤笑调侃, “不嫌医院浪费你沈总的时间了?还学会自己拔针替医护减负了?”


    可对方压根没想理他,径直错开肩膀跨进电梯,反手按下楼层键。


    闻达被撞得偏了下身子,皱着眉往VIP输液室瞥了一眼。


    输液架上, 那瓶左氧氟沙星还剩着大半瓶没动。


    “哎不是——”闻达脸色变了,扑过去想扒电梯边缘, “沈介你他*疯了?!消炎药才滴了一半你往哪跑!”


    金属门板在闻达的鼻尖前冷酷闭合。


    红色的数字开始下坠。


    ……


    跨过门槛的男人, 银边眼镜, 黑色长衣, 看着不过三十。可往那一站、没看任何人, 却无端压得人屏了息。


    就这么不疾不徐的几步路, 走得温舜呼吸发颤,脚下不受控地往后退开,让出了道。


    沈介径直越过他。


    在夏雾身前停住。


    高大的身躯微微一侧, 将人护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也截断了对面的视线。


    对床,温母眼皮猛地一跳。眼珠子就往男人身上过了遍:大衣没露标,看着挺阔,但谁知道是哪个批发市场的高仿?


    再一看,男人抬手虚挡的瞬间,手腕上滑出一块冷冰冰的钢表。


    表盘干干净净,连颗碎钻都没有。这年头,恒隆里哪块上档次的百达翡丽不是金光闪闪的?这款式她见都没见过。


    准是装大款的假表!


    “怪不得呢!”温母冷笑出声,底气又足了起来,“我讲这小姑娘今朝哪能腰杆子这么硬,敢跟长辈算账了,原来是下家都找好了呀!”


    她恨铁不成钢地去狠戳温舜胳膊:“小温!你长没长眼睛啊?分手才几天,人家外头的姘头都领到病房里来给我们看脸色了!拿我们一家门当戆大(傻子)耍是不是?!”


    “妈!你别说了行·不·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温舜去拽母亲袖子,“我们现在就回去……”


    “回什么回!我哪能生了你这么窝囊的儿子!”


    温母甩开儿子,冲着沈介的方向,下巴抬得老高:“哟,这位先生接盘倒是接得蛮开心嘛?你晓不晓得这女人在国外弄得不清不楚,回国拿我们家当提款机——”


    “妈!!算我求你了!”温舜目眦欲裂,拽又拽不动发疯的母亲。


    看着这对母子的拉扯,沈介喉咙里溢出一声笑。


    “那她是捞了你们家多少钱啊?”


    垂下眼皮,长指拨弄了一下腕间的表扣。


    “啪嗒”一声,那块金属腕表就被他扔在了铁皮柜上。


    “这块百达翡丽Ref.1518的钢款孤品,去年的日内瓦秋拍,落槌价是一千一百万瑞郎。”


    “折合人民币,大概八千多万。”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对床:


    “刚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说是要算经济账。”


    “这块表,够不够?”


    留观室里,针落可闻。


    夏伶刚拿起的冰袋悬在半空。温母张着嘴,贴着假睫毛的眼皮滑稽地抽动了两下。


    八……八千万?


    戴着半套汤臣一品在手上晃?!


    “八千万?你当拍电视剧啊!”


    她指着那块灰扑扑的钢表,唾沫星子乱飞:“拿块破钢表跑来充大头蒜!我晓得了,你们两个是一伙的对伐?合起伙来在我面前演戏,想诈我们家小温的钞票!我马上打110抓你们两个赤佬——”


    “您说得对。”


    男人微微颔首,竟然颇为认同地接了话。


    他嗓音温吞,不急不缓:


    “感情无价,那就是嫌少了。”


    随后,偏过头。


    幽深的视线越过温母,落在了贴着墙根的温舜身上。


    “加点现金吧。”


    温舜的呼吸猛地一滞。


    沈介看着他,语气恢复冷漠:


    “温总监,关于你在OA系统上递交的离职报告。”


    “按理说,员工主动提离职,公司是没有赔偿金的。”


    温舜死死咬住牙关,却还是抵不住浑身一颤。


    “但PT是正规企业,向来体恤员工。看在你在公司干了三年的份上——”


    “我会交代HR,把你的离职性质改成‘业务优化’。走最高补偿标准,3N+1。”


    薄唇牵起一抹弧度:“这笔补偿金明天就会打到你卡上。够不够给阿姨凑个整?”


    温母张着嘴,假睫毛摇摇欲坠。


    她狐疑又惊恐地上下打量着沈介:“你……你是小舜单位里的人?”


    “妈……”


    温舜深叹了口气,带着近乎麻木的绝望,“他是我以前公司的老板。PT集团……就是他家的。”


    温母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也顾不上什么表了,赶忙去拽儿子的袖口:“那、那你离职了?!好端端的总监怎么就离职了?!”


    沈介替温舜回了话:


    “准确地说,是引咎辞职。”


    “温总监心高气傲,大概也觉得这总监的位置,坐得名不副实。”


    “沈总……沈老板!这,小舜平时做事最稳当的呀。”


    温母变脸比翻书还快,脸上的肌肉痉挛着,边笑边拼命把人往沈介方向推:


    “小舜死脑筋!沈总您大人大量,千万勿要跟他一般见识!快去!去把你夏阿姨的医药费结掉!再去给夏雾赔个不是!”


    转头,又眼巴巴地看向沈介,语气低声下气:


    “沈总,刚才都是气头上的闲话。什么补偿费、饭钿,我们一分不要的!权当是我们温家请夏雾吃饭了。小舜的辞职信,您看……能不能让行政退回来呀?”


    “我不去!”温舜猛地甩开胳膊。温母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撞上病床的铁架子。


    他眼眶通红,盯着面前的男人,以及被那背影完全挡在身后的女人。


    “辞职信我不撤。”他粗重地喘着气,喉咙里扯出惨笑,“妈,你还嫌我今天不够像个笑话吗?!”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因为嘶吼而劈裂:


    “我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私情!是因为别人的施舍!根本不是因为我自己的本事!”


    “这窝囊费,老子不挣了!”


    夏雾指尖发凉,意识到了什么。她从沈介身侧跨出半步,错愕地看向对床:“温舜,你在胡说什么……这事我根本不知道……”


    “他说得没错。”


    身前,男人低平的嗓音肯定了温舜的说法。


    沈介看着温舜,却是在回答身后的女人:


    “我的确是那天下班,看见你去接他。”


    “所以,才把总监的位置给他的。”


    温母张嘴幅度更大了,视线在那块八千万的钢表与“顶头东家”的身分间来回瑟缩,嚣张气焰越来越虚、彻底哑火。


    沈介没再多给那对母子半个眼神。


    皮鞋转了个角度。挺括的肩背微微放松,他抬手拢了一下西装前襟。身躯微倾,银边镜片后,那双深黑的眸子温和地垂了下来。


    “夏阿姨。”他嗓音低缓,“让您受惊了。”


    夏伶靠在摇起的床背上。手里那只化了一半的冰袋,水珠滴滴答答地砸在被面上。


    目光从沈介那张清贵的脸上,一点点扫过那身小羊山绒的大衣。


    她也是市井里滚了半辈子的人,什么样的男人是踏实过日子的,什么样的男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她一眼就瞧得出来。


    似乎想起了什么,夏伶微微挑了下眉毛。


    “妈……”夏雾站在沈介身后,看着母亲发白的脸色,下意识想上前。


    夏伶没多说话,突然伸手。一把薅住夏雾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身后一拽!


    夏雾被拽得踉跄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夏伶的肩侧。


    沈介的视线落在那只死死攥着夏雾的手上,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但他没动,依然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


    “……哦。今天真是多谢你了。”夏伶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她硬生生扯开嘴角,干笑了两声,试探道,“怎么称呼?”


    “沈介。”他语气越发恭敬温和,“阿姨,您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哦,沈老板啊。”夏伶挺直了腰板。眼神平平地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的温家母子,又落回他脸上。


    “今天这事儿,确实麻烦你跑一趟了。”


    “我们家就是个开小美容院的。小门小户,做生意讲究个本分,嫁女儿呢,讲究个门当户对。”


    她一字一句,把软钉子敲死:


    “沈老板这棵树太高了嘛,门槛也重。我们家雾雾骨头轻。”


    “她攀不上的。”


    沈介眸色倏地一僵。眼看夏伶要带人走,他下意识想争取:“夏阿姨……”


    可夏伶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攥着夏雾手腕,就从男人身侧硬挤了出去。


    错身的瞬间,她侧过脸,语气客套、也冷:“天气预报快下雨了,沈老板还生着病,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夏雾。跟我回家!”


    高跟鞋踩在地胶上,急促又慌乱。


    夏雾被母亲拽身子一歪,几乎是被拖向了长廊。


    在跨出留观室门槛的那一秒。


    鬼使神差地,她回过了头。


    作者有话说:


    沈总:条件好也是我的错吗!?!


    第62章 后悔吗 重来一次的


    夏雾一路被拽出瑞华医院、塞进卡宴的副驾驶。


    车没停进地库, 就靠在急诊外的马路边。


    挡风玻璃外,路灯光洇成一滩滩浑浊的黄,底下缩着几团灌木影。


    刚眨了两下眼, 驾驶座的门拉开, 夏伶坐了进来。


    车门落锁。却没有发动。


    夏伶没看前面,身子直接侧转过来, 目光盯住副驾上的人。


    “刚才那个姓沈的。”她压着嗓子, 犹如审问犯人,“你们以前,是不是谈过。”


    夏雾指尖抠着皮座椅的边缘,喉咙发僵,没出声。


    知女莫若母。每回挨骂心虚又不肯认错,她就是这副闷葫芦的死相。


    夏伶冷笑一声。以前的细枝末节全想起来了:“你寒暑假回家, 骗我说跟同学去外地写生,其实就是跟他混在一起吧?”


    “妈你怎么知道?!”夏雾猛然转头看她。


    盯着那双震颤的瞳孔,夏伶越想越心惊,声音陡然尖利到破音:“你突然不去伦敦, 硬要改材料去巴黎……是不是也是为了他?!”


    逼问如疾风骤雨。


    夏雾闭上眼:“是……其实,也不全是。”


    声音低如蚊蝇。


    “那就是了!”夏伶胸口剧烈起伏着, 涂着精致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脸上:“好啊, 夏雾, 你真有本事。你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前途!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没有!我没有为了他放弃前途!”夏雾猛然睁开眼, 音量也不由自主地拔高。


    夏伶眼珠子瞪得更大, 咄咄逼人:“那你们现在是不是又搞在一起了?!”


    “……那倒没有……”夏雾声音弱了, “……我们没有在一起。”


    话音落下,车厢里诡异地静了几秒。


    夏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不似撒谎,紧绷的肩膀才塌了下来。


    靠进椅背, 长长地舒了一口粗气。


    “没有最好。”夏伶声音低哑下来,语气严厉,“夏雾,你给我拎清爽一点。刚才那人什么做派?八千万的表,眼睛不眨就能往桌上掼!你以为这是什么霸道总裁爱上你的戏码?”


    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觉得咱们家在上海有几套房、两家店,日子过得蛮阔气了是伐?我告诉你,在这种门第眼里,我们连个暴发户都算不上!人家只要翻个手背,咱们连在上海立足的缝都寻不到!”


    车厢里又闷又冷。


    路灯的暗影打在夏雾脸上。


    夏伶说话直白到近乎刻薄:


    “你以为这种高门大户的饭是好吃的?人家长辈眼皮一抬,看你就像看个削尖脑袋图钞票的捞女!真进了那种门,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到时候把你嚼干榨净了一脚踢出来,你连个喊冤的门牌号都摸不着!”


    不用夏伶掰碎了揉烂了地警告。


    她怎么会不知道?


    “我知道。”


    夏雾眼眶迅速蓄满温热的潮气。


    低着头,死死咬住内侧唇肉,嗓音被湿意泡得发哑:


    “妈……我一直都知道的。”


    如果不知道,她当年又怎么会去巴黎。


    沈介口口声声说要结婚、却也没提过“带你回家见见我父母”,更遑论登门夏家了。


    倒是沈家的人,先一步找上了她。


    但她没资格让他父母跑一趟。只有一位姑姑。


    那天是期末考,沈介刚进考场,一辆黑色红旗车就停在了宿舍楼下。


    她被带到王府井里的茶楼。


    女人端坐在对面,披着条素色的羊绒披肩。


    细巧的银勺在骨瓷杯里慢慢搅着,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瓷器碰撞的杂音。


    目光飘过来,上上下下,轻轻柔柔。


    像是在看一只妄图往天鹅绒沙发上爬、却弄脏了垫子的流浪猫。只需伸出两根手指,嫌恶又体面地掸一掸灰。


    “小介眼光是不错,”姑姑甚至还对她笑了笑,“模样生得确实乖。”


    “不过呢,我们家小介从小没个定性,见着新鲜的总要养两天。小姑娘是个聪明人,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女孩子要是当了真……往后可没好日子过。”


    十九岁的夏雾坐在那儿,其实懵懵懂懂、不以为然。


    初恋而已,也没想着一定要走到以后。


    说不定,还是她先腻了他呢!


    根本没把这种豪门棒打鸳鸯的戏码当回事。


    直到大二下半学期,那位姑姑第二次找上门。


    没请她喝茶,趁着沈介被他父亲叫回去的空当,拿备用钥匙刷开了望京公寓的门。


    “小介那性子野,哪儿能由着他瞎胡闹哇?当初让他进央美读建筑,那是家里头跟他各退一步、全了他那点艺术心思的底线了。眼下他大五快念完,年底准得去美国,这事儿没跑。”


    见夏雾一脸诧异,姑姑假模假样地一怔:“合着夏姑娘还不知道呐?”


    “没事,反正姑娘是上海人,毕业了得回家,这道理没错吧?阿姨听了你的遭遇,挺心疼的。一个姑娘家只身闯北京,多难呐。六岁就没了父亲,家里全靠您母亲一个人在那儿苦苦支应着门面,我没说错吧?”


    姑姑的语气和蔼极了,像是在跟小辈拉家常:“哎,这年头行情不好,哪门子生意都不好做。淮海路、徐家汇,地界儿是寸土寸金,房租也真是不带含糊的。我可听说了,您母亲为了守住那两家美容院,连着变卖了两套房,就为了补那租金的窟窿眼儿。啧,这折腾得够呛吧?”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新做的美甲,至始至终都没抬头正眼看她:


    “咱们沈家的根基虽然是在这四九城里,可手要是往上海滩那么伸一伸,找人查查税务、卡卡消防什么的……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打个招呼的事儿,真不算费力。”


    夏雾心口像是被泼了一碗冰碴,瞬间明白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


    “别害怕呀。”姑姑终于舍得抬眼,看着她惨白的脸色,推过去一张名片,“只要你肯出国,把小介那心思给断了,阿姨准保给您寻条最好的路子。世界上的名校随您挑,去哪儿,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么?”


    害怕?


    不害怕。


    她还要谢谢这位姑姑。


    如果没有这位姑姑在背后动手脚,替她扫平了出境的尾巴、抹掉了海关的航班信息,就凭她自己那点本事,估计刚落地戴高乐机场,就被沈介派人押回北京了。


    她真得谢谢沈家。


    夏雾仰起头,咬着发抖的牙关,可眼泪还是连成了线,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夏伶绷着脸,想骂句没出息。可看着女儿哭都不敢出声的样子,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下一秒,酸涩直冲鼻腔。


    她探过身,一把将副驾上的人按进自己怀里。


    “雾雾啊……”


    夏伶的声音也碎了,双臂用力收紧:


    “妈不是嫌贫爱富……妈是怕啊。”


    她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里,手掌胡乱地抚着背:


    “就算那个男人真的有种,愿意为了你对抗他家里所有人……可是,人总有意外的呀。”


    “万一……万一哪天出个意外,他不在了呢?”


    夏伶也忍不住放声恸哭,“你一个人留在那样的吃人家庭里,你的日子要怎么熬啊?你要是肚子里再揣着个小的,那些人能放过你们孤儿寡母吗?!”


    “妈是怕你以后活不下去啊……”


    母亲的哭声劈进耳膜,撕开了喉咙底下的酸胀。


    夏雾也把脸埋进母亲的肩膀,大口喘着气,跟着哭出了声。


    过了很久。


    只剩下母女两交叠在一起的抽泣。


    靠在母亲怀里,窗外风声渐起,似乎把她眼角泪痕吹的发凉。


    夏雾眨了下酸涩的眼睛,嘴唇微动。


    “妈。”


    声音很轻,透着大哭过后的浓重鼻音。


    “那你后悔过吗?”


    背上那只安抚的手,微微一僵。


    “当年找了我爸那么个画痴,跟家里断了交,连个依靠都没有……一个人拉扯我吃了那么多苦。你后悔吗?”


    夏雾红着眼睛,轻声问。


    夏伶没马上接话。她慢慢松开手,退回驾驶座里。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眼角晕开的残妆,转过头,看向窗外。


    两人温热的呼吸在车玻璃上捂出了一层白雾。


    外头的路灯光透不进来,全糊成了几团暗黄。那双通红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盯着那层雾水。


    半晌,夏伶吸了下鼻子,嘴角往上一牵。


    “……要是重来一次。”


    她盯着窗外,声音有些沙,


    “老娘照样跟他走。”


    话音落下。


    夏雾的呼吸,停了一息。


    身子慢慢直起、后退。脊背重新贴上椅背。


    她偏过头,也看向那扇车窗。


    玻璃上的水汽化开了一小块,倒映出夏雾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妈。”


    “那对我来说,重来一次的选择,已经出现了。”


    ……


    车门推开的瞬间,上海冬月的风涌了进来。


    脸颊上湿意,很快凝成了一层发紧的凉。


    “妈,路上当心。”


    关上门,引擎声顺着辅道远去。


    夏雾的视线跟着那两点红色尾灯,直到它们完全融进远处的车灯海里。


    转回身。风把大衣下摆吹得往后贴。她伸手拽紧衣襟,低头往急诊大楼的方向走。


    夜风呼啸,耳边是枯树枝相互抽打的簌簌声。


    其实根本没抱什么指望。


    闹得那么难看,他大概早就走了。


    可是,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慢。


    视线不受控地越过冷风,在一排排水泥承重柱间逡巡。


    风卷过花坛。


    急诊楼侧门的罗马柱旁,路灯斜斜切出了一道深黑的影子。


    他没走。


    就独自靠在那根柱子上。深黑色的羊绒大衣半敞着,没系扣,任凭冬夜的冷风往里灌。


    侧着脸,视线盯着路口——那是卡宴刚才离开的方向。


    他看见那辆车开走了。便一直看着。


    直到,高跟鞋的动静,在风里迟缓地落了一下。


    沈介身形微顿。


    缓慢回过头。


    相隔十几步,目光定住。


    他脊梁慢慢离开石面,站直了身形。那双漆黑眼睛里的暗色,在光下重新有了温度。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


    片刻后。


    男人缓缓抬起了右手。


    手臂悬在半空。


    掌心朝上,长指微微内扣着。


    夏雾的呼吸,重重哽了一下。


    刚谈恋爱那会儿,也是这样。


    北京的冬天风比现在还刮脸。他靠在女生宿舍楼下,每次看见她推门出来,也不说话,就这么挑着眉,朝她伸出一只手。


    等她像小兔子似的跳过去,把手指塞进他掌心里。他就会顺势把人往大衣里一裹,笑着说“真慢”。


    七年了。


    他站在这里,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路灯光,打在他悬空的右手上。


    手背上透出些许青紫——显然是刚才自己粗暴拔了针后,连按压止血都顾不上的淤痕。


    被寒风吹干的眼眶,再度泛起一阵温热的潮湿。


    夏雾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那些患得患失的恐惧、自欺欺人的防备,都被风吹散了。


    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


    朝着那个在风口里等她的男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那你们现在是不是又搞在一起了?!”


    “是……也不全是。”


    我后面写着写着又小头控制大头了,目测又要补段评了大概3-4章内容


    第63章 亲回来 小情侣感情


    风顺着救护车上的蓝色爆闪灯撞过来, 一圈圈刮过。


    明灭交替间,男人轮廓从夜色里被剔出来,时隐时现。


    夏雾踩上第一级台阶, 视线和他撞在一起。


    光影循环掠过, 镜片后折出一抹冷青。那双眼又透又湿,像浸在深海里的黑曜石。


    沉寂, 却又隐隐翻涌。


    手掌心早就出了层潮腻的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节在口袋里挣扎、僵直, 最后一点点松开。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指尖才刚刚探出大衣边缘——


    那只等在半空的大掌倏地压下。


    力道大得不容任何退缩,猛地往怀里一扯。


    深黑大衣的两襟顺势敞开,将人裹住。


    鼻息间,全是浓郁的薄荷冷香。那种味道被他的呼吸带出来,像沸水浸透了干薄荷叶,清苦里蓄着一股清锐燥烈。


    男人双臂收拢, 下巴虚抵着她发顶。


    “真慢。”


    他低声说着,胸腔在急促的呼吸里沉沉震颤,带起气管间生涩的磨砂声。


    时光仿佛在这一秒骤然折叠,


    回到了七年前、宿舍楼下。


    鼻尖猛地一酸。


    夏雾把脸更深地往他怀里埋了埋, 听见他沉重且不匀的呼吸。自责道:“对不起……是我传染给你的吧?”


    头顶落下一声冷哼。


    大掌陷进细软发丝里,揉了两把。


    “知道就好。”沈介低喘着咳了一声, 又压了下去, “把我折腾病了, 自己转头就去管别人的死活。”


    他手上松了力道, 由着她下巴抵在自己的胸骨处。


    又低下头, 盯着那双小鹿似的眼睛, 脸色却故意沉了下来。


    指节弯起,在她脸上左右各刮了下:


    “白天那个法国佬,亲你哪儿了?这儿, 还是这儿?”


    夏雾缩了下脖子,躲不开,只能微微蹙眉:“那是法式贴面礼,没真碰上……”


    “我管他什么礼。”沈介猛地弯下腰,鼻尖抵住她的,呼吸全扑进唇缝上,烫得她眼睫乱颤。“我数了,左边一下,右边一下。这账怎么算?”


    侧过脸,把半边下颌轮廓往她嘴边送了送:“亲回来。两下,少一下都不行。”


    没皮没脸!夏雾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又推不动,只得骂道:“你有病吧沈介?这是急诊门口,旁边都是人。”


    沈介撩起眼皮,扫了一圈周围的医护和家属,目光又坦然落回她脸上。


    “哪有人?我没看见。”他瞎话编的炉火纯青、讨债讨的理直气壮,“我是病号。病号要个慰问,过分么?”


    撇撇嘴,夏雾偏开视线不想理他。


    这人只要给点阳光,得寸进尺的本事就无人能及。


    见她不吭声,沈介舌尖抵了抵后槽牙,酸水泛得更厉害了:


    “行。咱们雾雾现在行情俏,我也理解。”


    “前脚刚踹了姓温的,后脚那法国少爷就跨越一万公里追过来。我一个‘前前任’,确实得排队。”


    夏雾看他一眼,突然觉得这副模样的沈介挺好笑。


    慢吞吞伸出三个指头,在他胸口点了点:“严谨一点。是‘前·前·前任’。”


    沈介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嘿!”她还真顺着杆子往上爬啊。


    趁他松劲,夏雾一把抵住胸膛,撑开几寸距离。


    男人下意识想重新捞她,却被夏雾不客气地拍了一下胳膊。


    “对,我行情就是好。”


    借着他虚揽在腰上的力道,夏雾微微踮起脚尖。


    唇角微弯,那双清透的眸子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恃宠而骄的狡黠:“所以……你这个前·前·前·任,确实得往后稍一稍。”


    话音落下的瞬间,搂在她腰后的手臂猛地僵死。


    “夏雾你——”


    “你什么你!”


    没等男人发作,胸口就被一双细软的手重重推了一把。


    沈介倒是配合,身子顺着这股劲儿往后晃了晃,可那双长腿却像钉在地砖上似的,半分没挪。


    微垂着眼睑,就那么沉沉地盯着她,仿佛在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还有理了?大白天的在电梯里撩拨人,下了班自己却连个影子都没有。现在跑来急诊门口,倒先跟她翻起旧账了?


    “既然沈总白天那么忙,连下班接个人都要特助代劳。”夏雾从他怀里退出来,冷哼一声,“那现在又何必大晚上跑来急诊吹冷风?你慢慢吹吧,我回去了。”


    说完,她利落转身。


    “嗒、嗒、嗒。”


    步子迈得挺大,步频却拉得缓,每次落地节奏像是在心里读秒似的。


    眼看鞋尖虚抵着台阶的边缘,就要迈下去——


    一只铁臂从后方横扫过来,箍死她的腰,将人毫无悬念地拽了回去。


    后背撞上他胸膛。


    “跑什么!”


    他急了,可扣在腰上的小臂却刻意虚悬着,没敢真勒痛她。


    高大的阴影倾折下来,下巴沉沉磕进她颈窝。


    银边镜框的冷感擦过耳后那块薄皮肤,夏雾受激般缩了下肩膀,脊背却被他更紧地按向怀里。


    “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跑?”


    声音沉下来,带了点生硬,不再游刃有余。


    背后贴着的胸膛起伏得又急,呼吸全钻进耳窝里。夏雾梗着脖子,可在几缕鼻息的摩挲下,胸腔里攒着的那股劲一点点散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上张鹏的车?”


    “告诉张鹏就是告诉我,是不想让我知道、还是不想让我出面解决?”


    尾音打了个旋,听不出多少质问的火气,反倒像在自责。


    全被他看穿了……


    夏雾在他怀里费力地转过身,揪住了他大衣的衣襟。


    “张鹏是张鹏,你是你。”


    她仰起脸,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软绵绵地发着颤,“白天是谁说‘今晚等我’的?”


    沈介没接话,只是垂着眼,视线掠过她冻得发红的鼻尖。


    “结果呢?”她吸了吸鼻子,眼里的潮意没盛住,砸在他虎口那道旧伤旁,“我下了班,你连半个影子都没有……你把我丢给助理算怎么回事?沈介,你根本就是故意耍我……”


    温热的液体溅在掌心,沈介五指微拢。


    原本还想端着点架子哄她说点好听的,结果被她这几句夹着哭腔的娇嗔一激,手上没出息地又收紧了几分。


    “我错了。”薄唇贴着她的鬓发,顺着眼角那抹咸涩吮过去。“我错了,雾雾。没想耍你的。我是来医院挂水了。”


    语调放得很低,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揪着大衣前襟的手指猛地一顿。夏雾怔怔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


    “原本算好了时间去接你,可今天那瓶药挂得特别慢。”他捉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慢慢按向自己右手的虎口。


    “护士拦着又不让走,我是趁她不在才偷偷跑的。”


    宽厚的大掌顺着她单薄的脊背上下安抚着,像在顺毛。


    他垂下眼帘,视线在那被咬得殷红的唇瓣上停了几秒,复又吻在她发旋上。


    “别哭了。都快十点多了。”


    “再在这风口里站下去,今晚咱俩只能在医院里凑一张病床了,嗯?”


    “谁要跟你凑一张床位。”


    夏雾小声嘟囔了一句,手指反勾住他的掌心,由着他牵着步下台阶。


    刚走下两级,她脚尖倏地一顿。


    连带着被牵住的人也跟着停下。男人站在低处回头,眉梢微压,递来个询问的眼神。


    “你生着病,别开车了。”夏雾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我叫个代驾。”


    沈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满脸写着排斥:“我不喜欢生人碰我的方向盘。没烧傻,这点路开得回去。”


    “我知道。”


    夏雾低头看他。路灯的昏黄正撞上急促的蓝,在她湿润的瞳孔里跳跃。


    “可是沈总这属于带病开车,不行哦。”


    沈介被她那声“沈总”喊得眼皮一跳,刚想回绝:“我说了我能——”


    话没落稳。


    她突然俯下身,右手极快地往上一探。


    鼻梁一轻。


    男人下意识眯起眼。


    失去了焦点的视野瞬间洇开一片光晕。他虚着视线,只瞧见面前那抹莫兰迪蓝晃了晃,显出一个得逞嚣张的轮廓。


    “没了它,我看你今晚怎么开。”


    夏雾手指勾着镜腿,当着他的面,把眼镜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还拍了拍。


    随后,转身轻快地跳下两级台阶。越过他,踩到了平地上。


    停住脚,她回过头,朝站在台阶上的男人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抬了抬。


    “走吧,我扶你。”


    沈介虚着焦距,顺着那道模糊的影迹走下。右手自觉覆上了那只细软的手掌。


    指骨微一用力,反客为主地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他低头笑笑,声线被风吹得很轻:“我是近视,不是瞎子。”


    话虽如此,却还是跟着她的节奏、踩着她的步点,一步步踩在平地上。


    看着她低头找车的轮廓,沈介摩挲了一下她的指节,计从心起:“你叫代驾可以,但你知道地址吗?”


    划动屏幕的手指一顿:“……我不记得你住哪。”


    上次被他抱着进去时整个人都是烧糊涂的,她连东南西北都没分清。


    男人摸出手机,拇指熟稔地滑了两下。


    手腕一转,将屏幕直直杵到夏雾眼前:“加回来。我发定位给你。”


    夏雾盯着那个阔别已久的头像,抿了抿唇。


    没看他的神色,她飞快地侧过身点了几下,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身。


    “叮——”


    看着聊天界面里弹出的那句“你们已经是好友了”,沈介黑眸微动,冷不丁又泛出一股酸水。


    “删得够利落的。”他语气幽幽的,“连条朋友圈的横线都不给我留。”


    夏雾没搭理这股怨气,低头输入定位。


    碎发拂过眼睫,恰好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促狭。


    “装得还挺像。你不是有我微信么。”


    她轻哼了声,盯着脚下交错的停车线径直往前走,语气不咸不淡。


    落后半个身位的人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往“这五年”上引,闻言,眼皮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夏雾停在车门边,转过身去看他。眼底的狡黠再也藏不住:“这么多年过去,除了年纪,你还真是半点没长进。”


    “偷窥狂魔。”


    “……”


    喉结生硬地滚了一道。一向游刃有余的男人罕见地卡了壳:“你是怎么……”


    “师傅!这里这里!”


    没给他盘问的机会,夏雾举起手机,冲着不远处骑着折叠电动车赶来的代驾师傅用力招手。


    转身拉开车门,把还在发愣的男人一把塞进车厢。


    跟着跨入后排时,她还是没忍住咬了下唇瓣,才把那声溢到嗓子眼的闷笑给压了回去。


    ……


    车门关合,前排代驾师傅已经发动了引擎,车身细微地震颤起来。


    夏雾还没坐定,身侧男人便欺身压了过来。


    没了眼镜,他只能抵着她的额头去寻找她的视线。


    “老实交代。”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里全是被揭了老底的窘迫:“你是怎么知道的?”


    夏雾看着那快要撞上来的鼻尖,往后仰了仰,笑意从嘴角荡开:“我聪明呗。”


    “夏雾。”大掌扣住那截细腰,威胁似的捏了捏,“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说……别捏,痒!”她缩着脖子往旁边躲,空出的手去掰他指骨。


    “是不是关其北那个大嘴巴?”


    “就不告诉你。”


    “咳咳,你们小年轻感情是好啊。”


    趁着红灯,师傅从内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刚毕业没多久吧?上一天班还能这么闹腾,到底是精气神足。”


    她今天明明特意穿得很成熟、很职场的好吗!


    合着白穿了?


    越想越气,高跟鞋尖踢了一下旁边人的小腿。


    “都怪你。”她伏在他肩头,拿气声磨着牙,“害我被认成学生。是不是这身搭得太土了?”


    腿上挨了一脚,沈介却笑得胸腔一阵乱颤。


    勾住那只作乱的细脚踝,大掌覆上膝盖慢慢摩挲。他同样用气音回:“那是你脸蛋嫩。要不咱们现在让师傅调头去海底捞?没准真能拿学生证蹭个六九折。”


    “你好意思去坑人家火锅店几百块钱?”夏雾偏过头瞪他,“还要不要脸了?”


    男人干脆侧过身,把人往怀里拢得更紧,贴着那泛红的耳窝喂鼻息:“跟你要什么脸。”


    车窗外,外滩的霓虹晃成了流影。


    沈介盯着玻璃里倒映出的清丽轮廓,喉结缓慢滚过一遭,声线低哑下去:


    “回去还得跟你讨利息呢。”


    ……


    半小时后。高档公寓地库。


    送走代驾,两人走进电梯。


    沈介靠在镜面壁上,垂眼去勾旁边人的手指,“眼镜还我。”


    “不给。”夏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护着那副眼镜,“给你干嘛?让你戴上继续去瞪人啊?”


    “我不瞪人,我看不清密码锁。”他把手心摊到她鼻子底下,语气听着挺像那么回事。


    “看不见就用指纹。”


    “这几天总洗手,指纹磨脱皮了,解不开。”大少爷信口胡诌的本事张口就来,身子还往她这边歪了歪。


    夏雾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那是你指纹锁该换了。”


    电梯门滑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顶着嘴。


    沈介伸手去够门把,夏雾跟在后头,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收回去的揶揄。


    “嘀——咔哒。”


    门缝推开的一瞬,屋内灯光倾泻而出。


    拌嘴的笑音还卡在了喉咙里。夏雾笑意瞬间僵住。


    沙发上,端坐着一个女人。


    肩上搭着条玫红色的羊绒披肩。


    听见玄关的动静,她抬手摁灭了电视。


    背景音一断,偌大客厅兀地陷入死寂。


    沈天溪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玄关,沉沉地落在夏雾脸上。


    可开口时,嘴里吐出的字眼却带了点笑意:


    “小介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没了眼镜就被错认成刚毕业的小情侣


    第64章 审判 你们什么时


    夏雾步子定住。


    空气里浮着股沉檀香, 像是王府井茶楼的味道,密实地围在鼻尖,叫人喘不上气。


    包裹在外的大掌紧了紧, 让两人的掌心实实地贴在一起。而后, 男人的大拇指压住她的指节,重重摩挲了两下。


    夏雾视线随之抬起。男人没戴眼镜, 深黑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缩窄的瞳孔里只嵌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紧接着, 他身形轻微一侧。挺括的脊背便如一道墙,不偏不倚地挡在沙发与她之间。


    “姑姑等久了。”他目光还黏在夏雾脸上,话却是对着里头说的,“吃晚饭没?”


    沈天溪靠在浅灰色的Minotti沙发里,玫红披肩压着一侧肩膀,流苏顺着交叠的双腿铺在纳帕皮面上。


    她盯着玄关那道宽阔背影——他将身后的女人护得死死的, 只在侧身拿东西时,才堪堪露出半片侧颜。


    沈天溪眼角细微地牵了一下,随即挪开视线,端起几案上的白瓷杯。笑得端庄:


    “还没呢。你特意打电话, 非让我今天务必到上海。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哪有胃口?”


    她低头抿了口茶, 瓷杯掩住半张脸:“你现在事忙, 千头万绪, 回趟北京难。我这个做姑姑的, 跑一趟也是应该。”


    沈介神色淡淡地“嗯”了声, 俯身从鞋柜下勾出一只礼盒。


    礼盒掀开, 露出一双薄荷绿的猫咪拖鞋。


    男人扯了下嘴角,指尖在猫咪脸上按了按。将鞋推到她脚边。


    “换鞋。”他声线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两人听见, “是不是很适合你,小画家?”


    夏雾脸颊后知后觉地烫了起来。她低着头,顶着沙发那边刺过来的目光,指尖发凉地褪下高跟鞋,整只脚陷进那层温软的绒毛里。


    沈介绕到她背后,掌心压住她的肩头。大衣顺着手臂滑落,他顺势接过,将两件外套一并挂上木架。随后,走向一旁的岛台倒水。


    没人搭腔,沈天溪放下茶杯,理了理膝头的羊绒披肩,像在唠家常似的自顾自说:


    “其北那混小子也是,一落地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不见人了。大晚上的不晓得去哪儿野,没半点规矩。”


    那双和沈介有着几分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越过玄关,盯住了夏雾局促交叠在身前的双手。


    “这位小姐看着面善。”她指尖在披肩的流苏上轻轻点了两下,语气熟稔又恍惚,“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心脏猛地撞向胸腔。


    夏雾咬紧了内侧的软肉,刚想开口。


    沙发上的沈天溪已经站起了身。


    她迎着玄关走过来。随着距离拉近,脸上的笑容愈发亲热,甚至主动朝夏雾伸出了手:


    “我就说呢……是姓夏吧?”


    沈天溪笑得一脸慈爱:“马上又是圣诞又是跨年的,上海确实比咱们北京热闹。你们俩这是……刚约会回来?”


    “哎哟,穿这么单薄,这手冻得冰凉的吧?快进来坐,姑姑去给你泡杯热茶暖暖身子。”


    涂着透色甲油的手指伸了出去,眼看就要碰到大衣的袖口。


    夏雾胃里猛地一抽,脚步还没退开——


    一只玻璃杯搁在了玄关柜上。


    黑影挟着冷意,大步跨了过来。


    沈介切进两人之间,再度将夏雾挡在了身后。


    “姑姑记性确实好。”衬衫袖口被折起,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小臂。他撩起眼皮,眸底黑沉沉的,“五年了,还认得人。”


    沈天溪一怔。


    沈介没管她。他转过身,将那杯水塞进夏雾掌心。


    大掌顺势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捏了两下。


    “喝口水。不用别人泡。”


    温热隔着玻璃杯壁渗进掌心,夏雾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纹。


    沈天溪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在披肩上抚了两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进屋说。”沈介长臂一展,大掌扣着怀里人的侧腰,把人往客厅带。


    沈天溪走在后头,看着侄子半低着头、几乎将那姑娘整个人圈进怀里的背影,嘴角弧度一点点压平。


    到了沙发区,沈介先按着夏雾的肩膀让她坐下,又扯过一旁的薄毯搭在她膝头上。


    安顿好她,男人才转过身,长腿一折,倚坐在她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右手搭在夏雾脑后的靠枕边缘,指尖离她的鬓角不过寸许。


    “坐吧,姑姑。”


    他下巴朝对面的空位点了点。


    沈天溪压下眼底的暗色,刚落座想开口,便被对面的男人截断了气口。


    “今天请您跑这一趟,”他语速放得很慢,不疾不徐,“是有笔账,想当面算算清楚。”


    “小介,你看你。”沈天溪扯了下嘴角,笑道,“一家人,话说得这么生分做什么?”


    沈介没理会她的粉饰太平,薄唇轻启,“张鹏查到——您名下有个私人账户,在五年前,往海外的黑市上走了一笔不小的流水。”


    夏雾捧着水杯的手指蓦地收紧。


    ……原来真的是他这位亲姑姑的手笔。


    不是他。


    真的不是他。


    “姑姑平时在家吃斋念佛的,”沈介抬起眼,眸底浮着层碎冰,“去黑市买□□和GPS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别是被姑父外头那些圈子带坏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


    “这可是违/法的勾/当,姑姑。”


    “——要坐牢的。”


    沈天溪没接话,只低头拨弄了一下指甲。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然后,缓缓站起身,目光定定地看向对面的夏雾。


    “夏雾啊。”沈天溪嗓音轻柔,像是在唤自家的晚辈,“当年的事,是姑姑对不住你。”


    话音刚落,她腰际微折,深深弯下腰去。


    “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就、就这样……道歉了?


    毁了她五年安稳生活、让她在草木皆兵中熬过来的罪魁祸首,就只是这样轻飘飘地鞠了个躬?


    夏雾匆匆瞥了眼,便垂下眼睑,视线低落在手中的玻璃杯。


    透明的温水里,一圈圈细小的波纹正从杯壁向中心推开,急促、细碎,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发不出声音。


    沈介冷着脸,刚欲起身,沈天溪已经先一步直起腰坐回了位子上。她没去等夏雾的谅解。


    “小介。”沈天溪攥了攥手里的披肩,“你那时候才二十二岁,为了她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动用大笔头寸去上海拍地。我这当姑姑的能不急?我是怕你年轻气盛被人下套,那是替你在把关。”


    沈介冷笑了声:“您这算哪门子的把关?往侄子女朋友包里塞定位器,就是您把关的方式?”


    沈天溪被顶得脸色一僵。她眼神闪了闪,看着面罩寒霜的侄子,硬挤出一抹温和:


    “我是你亲姑姑,怎么可能会想害你呢?”


    说完,她才松开指尖的披肩,将视线重新转向夏雾,叹了口气:


    “不过,确实是我眼界窄,看走眼了。”


    她又笑笑,眼中蓄起欣慰:“夏雾这孩子争气,去巴黎念书念的这么好、出落得这么拔尖,跟你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郎才女貌。”


    “姑姑看着你们能重新走在一起,这心里,比谁都高兴。”


    沈介依旧坐着没动,视线掠过身侧人手背上渐起的青筋。薄唇压成一条直线。


    沈天溪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声音发颤、开始打感情牌:“你可以怪姑姑手段不光彩。”


    “但你摸着良心想想,当年沈家乱成那样,你妈妈在病床上,是谁守在跟前伺候的?”


    “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看顾好你。”她捂着心口,身子微微前倾,“小介,我是把你当亲儿子疼的。我做这一切,都是真心为了你好。”


    夏雾盯着那双泛红的眼睛。


    想发火!想大声质问她!


    每次翻开那个Dior包,她都会恶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玻璃杯里的水晃得快要泼出来。


    夏雾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她俯下身,将水杯重重磕在茶几上。


    沈天溪见两人都没出声,眼底的哀戚极快地收了回去。


    她抽了下鼻子,一把攥住了那只刚从水杯上撤回来的手。


    夏雾后背一僵,本能地想要往回抽。


    可沈天溪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指甲掐进她的手背皮肉里,死死按在膝头,不容她退缩分毫。


    “好了,既然误会都解开了,那咱们就往前看。”


    沈天溪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意已经盈盈地堆了满脸,“你们这两个孩子,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又走到一起了,这是缘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呀?”


    她转过头,看向沈介背影:“你爸现在中风瘫在床上,口不能言的。这谈婚论嫁,男方家里要是连个出面的长辈都没有,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咱们不能委屈了夏雾。”


    沈天溪拍了拍夏雾的手背,笑容慈爱:“等姑姑回去备上厚礼,再亲自飞一趟上海,去拜访你妈妈。咱们两家坐下来,把日子定下来……”


    “松手。”


    低冷、没有起伏的两个字,突然砸进空气里。


    高大的阴影从身侧覆了下来。


    一直倚坐在旁边的沈介,骤然俯身逼近。长指探出,精准扣住了沈天溪的手腕。


    虎口发力,向外一翻。


    动作利落、粗暴,没有半分“尊老”的客气,硬生生将那只手剥了下来。


    “小介,你——”腕骨传来剧痛,沈天溪脸色骤变,被迫松开了手。


    沈介顺势将夏雾的手抽了回来,拢进自己掌心里。


    他低下头,大拇指指腹压在夏雾刚被抓过的地方,力道极重地蹭了两下。


    “我妈走的时候,是姑姑您在跟前照顾的。”


    沈介没抬眼。他半垂着眼睫,揉开夏雾手背上的痕迹,嗓音温吞:“但这笔账,不是早清了么?”


    “三年前,关家在南边那个盘子暴雷,资金链断裂,眼看就要被定性为非/法/集/资。”


    “是谁顶着董事局的压力,抽了八个亿的现金流,把你和你的宝贝儿子从火坑里捞出来的?”


    “如果您觉得,当年在我妈病床前掉了两滴眼泪,就能换来对我婚事的‘把关权’……”


    沈介扯了下唇角,眼底浮起一抹阴寒。


    “关其北现在每个月的零花钱,走的还是沈家的家族信托。”


    “姑姑,既然您这么喜欢把关。那以后其北的婚事,乃至他交的每一个女朋友——我也替您,好好‘把把关’?”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沈天溪的脸色瞬间煞白,“你……”她儿子的前程可全靠在沈家呢。


    “我的事,早就不需要沈家任何人过问。”沈介冷冷收回视线,大掌将夏雾的手包裹得更紧了些:“去见她母亲,我一个人去就行。”


    客厅里的空气,几近冻结。


    夏雾偏过头,看着沈介紧绷的下颌线。


    手腕微转。


    她的指尖,在男人温热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沈介浑身的戾气蓦地一顿。黑沉的眸子看过来。


    “别牵扯关其北。”夏雾声音很轻,语气却很静,“我们的事,没必要拿他来撒气。他心思单纯,人也挺好的。”


    ……比当初的你有正形多了。


    听到她竟然在这个时候替别的男人说话,还夸人家“挺好”,沈介的眉头蹙了一下。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大掌抬起,探入她后脑的发根里,揉了揉她头发,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听你的。”


    对面。


    沈天溪看着两人这副旁若无人的亲昵,知道今晚这张“感情牌”算是彻底打烂了。


    她理平裙摆上的褶皱,重新站了起来:“既然小介自己有主意,那姑姑就不多事了。”脸上又恢复了笑意,只是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拿起沙发上的包,沈天溪走向玄关。


    高跟鞋停在门边。她转过半个身子,手搭上门把,目光直直越过客厅,钉在沈介身上。


    “不过小介啊。姑姑走之前,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沈天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爸虽然中风瘫了,但他手里,可还捏着集团百分之五的底仓股权呢。”


    沈介揉着夏雾头发的动作,倏地停住。


    沈天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底瞬间凝结的寒霜,语气轻飘:


    “当年把你那个私生子弟弟和他妈扫地出门。那份证明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子鉴定,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你心里清楚,姑姑心里也清楚。”


    夏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亲子鉴定作假?!


    “我最近听说,那对母子在外面不太安分。”


    沈天溪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们好像搭上了什么路子,想做一份新的亲子鉴定,直接拿到法院去起诉重新分配股权。”


    “要是法院真受理了,这可是桩不小的丑闻。”


    沈介缓缓转过头,半敛着眼皮,也跟着牵了牵唇角:


    “他们在外面跳脚那么久,都没掀起半点水花。”


    “没有姑姑您在里面牵线搭桥,他们怎么会搞到我爸的DNA样本?”


    心思被当面挑破,沈天溪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


    “小介,你这孩子就是疑心病太重。”


    她摇摇头,笑意未达眼底,“我只是好心提醒,没别的意思。你毕竟是莉莉的骨肉,姑姑的心,自然是跟你在一条船上的。”


    “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


    门板“咔哒”一声,沉沉合拢。


    夏雾的手还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她指尖忍不住反向蜷了蜷,担忧道:“亲子鉴定的事……她要是真拿到了样本去法院,你怎么办?”


    男人幽黑的视线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滑下,落在两人交握的地方。


    大掌忽地一翻,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里,他非要十指紧扣着说:“那就需要你帮帮我了。”


    “怎么帮?”她很热心肠。神色认真且专注。


    男人薄唇微启:


    “你跟关其北拢共就见了一面。”


    “需要你告诉我,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他‘人挺好’的?”


    “……”


    夏雾:?那不是客套话吗?


    作者有话说:


    知道下章要发生什么了吧!知道我要面临什么样的战斗了吧!


    第65章 老公不生气 谁改变了她


    “你少给我转移话题。”夏雾手腕挣了下, 没抽动,反被压得更死,“我们在聊底仓股权, 你扯关其北干什么?”


    “我当然要扯。”沈介冷笑了一声, 指骨收紧:“你以为我猜不到?你们肯定私下见过。”


    这人直觉也太神了……


    躲不过,夏雾索性和盘托出, 把养云安缦发生的事, 连同Fernand的纠缠,三言两语坦白了个干净。


    听到那个名字。


    客厅里静了。


    沈介没发火。


    他只是一点点,倾身压了过来。


    夏雾被逼着往后仰。那只与她十指交扣的大掌,顺着她后仰的力道向上折去。


    男人单膝跪上沙发边缘,气息压近。


    ,。


    “沈介……”夏雾瑟缩着吸了口凉气。


    他没应。


    , ,。


    ,。


    不是……?


    触感也不对。


    不是她以前最爱。


    ,。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 她嫌后扣麻烦,总是买前排拉链的运动款;


    或者贪图舒服, 只穿一片式的无痕内衣。


    怎么现在全变了??


    又是谁, 改变了她的习惯。


    “纠缠不清, 嗯?”


    他终于开了口, 嗓音又低又哑。


    松开那只被钉在耳侧的手, 大掌重新捧住她的后颈, 将人往前微带。


    低头,吻了下去。


    呼吸交错间,


    是近乎偏执的确认与占有。


    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将那点微弱的距离碾碎。


    感官被无限放大,


    心跳声盖过了一切。


    夏雾脑子发白。双手揪着他衬衫前襟,从骨节用力,到软成虚抓。


    不知过了多久。


    唇分。


    她仰靠在沙发背上,半睁着眼,失焦地望着虚空。


    她的眼睫轻颤,眼底不知何时洇开了一层朦胧的雾气,透着几分失神的空茫。


    沈介微垂着眼睑,盯着她。


    眼底的情绪沉得发暗。


    扣在后颈的大掌,缓慢向上……指腹压着头皮,。


    ,……


    “雾雾。”


    鼻尖相抵。男人的嗓音低低柔柔,像是裹了一层漂亮的糖纸:


    “你们在一起,多久?”


    夏雾脑子还晕着,但她又不傻,哼哼了两声,不想答。


    他追过来,。


    ,。


    指腹在她发丝间摩挲的力道,又柔了两分。


    “多久?”


    “告诉我,老公不生气,嗯?”


    头皮上的酥麻感拿捏着神经。


    她微喘,下意识答了实话:“……三年半。”


    穿在发根里的指骨,倏地僵死。


    没等她反应过来,黑影重重压下,再度堵住了她的唇。


    这次,没留气口。


    沈介偏过头。更深地压,更密地裹。


    舌尖探入。抵死。深卷……


    “唔……”夏雾仰起颈骨。


    视线渐渐失去了焦距。


    男人没松手。


    空气变得稀薄、滚烫……


    直到他自己也快窒息,才稍稍退开。


    但发间的指腹,依然是刚才那个力道,缓慢打着圈,安抚她被亲软的身子。


    薄唇沿着脸颊滑上,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湿润。


    “那,”


    气息微乱,他贴着她的耳畔。


    “他怎么追的你?”


    夏雾陷在深座里。,。


    头皮上那股酥麻还在神经末梢游走。按摩头皮不能酥麻了吗!这也能锁?


    脑子木木的,顺着他的话,舌尖迟钝地吐出字来。


    “他……他是油画系的。”


    “大三那年,有场联合课题。”


    “他那年的作品没人敢接……几个学长都嫌他的画不好写策展词。”


    沈介指尖微僵。


    眸底漫上一层薄薄的寒戾。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着那双因为回忆而改变了颤动频率的眼睫。


    “所以,你就去了?”


    “嗯。那组画里的光影逻辑……国内看不见。”


    夏雾语调放空,“我去他的画室找他。他在里头关了三天三夜。胡子拉碴的……见了我就递过来一把刮刀,让我帮他调色。”


    沈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捏出了骨节错位的闷响。


    他嗓音低冷,唇角却往上勾着:“所以,他让你去帮他调色,你就乖乖去了?”


    夏雾乖乖点头,“我进了他画室后——”


    他听不下去了。


    唇瓣重重撞在一起,力道砸在那两片红肉上。


    沉,重。


    “唔……”


    夏雾吃痛,唇缝微张。


    男人的舌趁势长驱直入。没有任何温柔的缓冲,就那么发狠地往深处顶,扫荡过每一处空隙。


    水声被咬碎在牙关里。


    夏雾后脑抵着沙发,腰脊被迫挺起。


    男人的大掌扣着她后颈。拇指顶在耳后的凹陷处,食指按着颈侧的动脉,用力下压。


    脉搏疯狂跳动。


    他亲得很凶。,,。


    终于。


    沈介松开了嘴。


    夏雾歪着头,大口喘息。


    ,,。


    “那年冬天。”


    男人盯着她,不断深呼吸,胸膛剧烈起伏:


    “我去巴黎找你。水管爆了那天……”


    扣在后颈的手指,骤然收紧。


    “发消息说要来帮你修水管的男人,是不是他?”


    “好像……”她眉心微蹙,认真地回忆着,“好像是……”


    她竟然真的在想他。


    在他怀里,,,去认真回想另一个男人。


    一只宽大的手掌覆落下来。


    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捂住了她的眼睛。


    夏雾感觉到男人的鼻尖蹭过她的面颊。


    薄唇贴上她微肿的唇角,没有直接吻下去,而是缠绵地、一下下轻啄着那一小块软肉。


    “别想他。”


    低哑的嗓音贴着唇缝溢进来,


    “乖。不许想别人。”


    “亲我。雾雾……现在就亲我。”


    她以为他在等那个吻。


    于是,她努力仰起脸,在那片未知的暗色里,试探着凑近。


    微颤地示弱。


    沈介回应得很急。


    也就是在这一秒。


    男人的右手探寻到肩胛骨中央。


    指骨微凉。


    拇指压住……


    夏雾脊背一颤,还没来得及瑟缩,覆在眼上的大掌已然撤走。


    亮眼的灯光再次劈进瞳孔,她被迫眯起眼。


    然而还没等她偏过头,男人的阴影已当头笼下,将她整个人遮蔽在其中。


    “沈介……”


    她声线微颤,双手抵在胸前试图撑出一丝空隙。


    “别乱动。”


    他咬着她的耳垂。


    上位者习惯性的审视与禁锢,不仅锁住了她的动作,也试图封死她所有的退路。


    不容抗拒地掌控着她。


    夏雾觉得思维像是陷入了泥沼,迟缓而混乱。


    她死死咬住唇,拼命抓取一丝理智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亲子鉴定的事……你、你真的有把握吗?”


    她微喘着气,手指插进他发丝里,想推开那颗埋在她颈窝的脑袋,试图让事情不要往着既定轨道而去。


    沈介没抬头。高挺的鼻梁顺着她的耳后一路往下,埋进带着馨香的颈窝,贪婪地嗅着。


    “让他们去告。”


    说话间,薄唇贴着她凸起的锁骨,落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


    “就算底仓股权全被洗掉,我手里还有核心技术盘。”


    大掌微微收拢。


    “呃……”夏雾腰眼一酸,十指猛地揪紧了他的头发。


    沈介顺势抬起头。


    ,。


    “所以,别怕。”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字音咬得很实,“我护得住你。五年前那种事……我绝对不可能让它发生第二次。”


    夏雾,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异样。


    “五年前……什么事?”她强撑起一丝清明,水光潋滟的眸子带着探究,“发生什么了么?”


    沈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他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拿当年家里暴雷、被迫放她走的烂摊子来博同情。


    他不答。


    只是低下头,重新封住她的唇瓣。


    与此同时,掌心不疾不徐地拢紧、掌控。


    “明天几点下班?”


    他含着她的唇肉,嗓音含糊,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强势,“我去接你。”


    夏雾脑子里晕沉沉的,缺氧的眩晕感让她只能卸了力,软靠在沙发靠背上。


    “说不准……”她轻轻喘着气,“明晚有外方的晚宴,会很晚。”


    罩在她软肋上方的手指,收紧一寸。


    沈介没出声,偏过头,又反复啄吻起侧颈的皮肤。


    就在夏雾被他亲得脊背发酥时,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没头没尾地扔出了一句。


    “你户口本在哪?”


    “是不是在你妈那儿?”


    发麻的神经被这几个字猛地绊了一跤。夏雾下意识地将后脑往沙发背上抵了抵,躲开他的唇:“……问这个干嘛?”


    “登门拜访岳母。”沈介盘算着日子:“最好这礼拜就把事定了。马上元旦,民政局要放假。”


    眼底迷离倏然定住。夏雾没有去扯他的手——这个角度她根本抽不动。


    她双手下落,交叠着压在自己腹部,死死按住了他探在里面的那截小臂,不让他再往上作乱分毫。


    手背上,是男人突突跳动的脉搏;


    手心下,是她自己乱蹦的心跳。


    “去见我妈?”夏雾胸口剧烈起伏着,觉得荒谬,“在医院刚闹成那样,她就差指着鼻子骂你了。你去做什么?别让扫地机器人把你赶出去。”


    沈介看着她。


    幽深的视线刮过她极力维持平静的脸。


    空气凝滞了两秒。


    “哦。”


    他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


    被她按住的那截小臂,突然卸了向上的力道。


    夏雾刚松了一口气,以为他妥协了。


    可下一秒。大掌扣住她肩头。


    指骨往下一压,轻而易举地将那两根肩带拨落。


    紧接着,他指节在底端随意一勾。往外一抽。


    一小团黑色的布料,就这么被完整地抽了出来,挂在他食指上,被拎到了两人眼前。


    极窄的半杯,软蕾丝。


    正中间那块包裹着娇嫩位置的布料,竟然只有一层薄黑纱。


    ……


    沈介眼皮半敛,打量了两眼。


    随后撩起眼皮,视线幽幽地落回她胸前:“难怪我……原来是……”


    夏雾脸热得快要滴血,猛地伸手去夺:“还给我!”


    “以前不是连带钢圈的都不肯穿么?”沈介手腕微抬,轻巧避开,“现在喜欢这种款式了?”


    “那是瞿静非要给我买的!”


    夏雾急得去掰他的手腕,声音窘迫得打结,“我搬出来没有替换的,平时的都没干……”


    “我今天穿的也很难受的好不好!”


    “那我之前给你买的那套呢?”他逼问。


    提到这个,夏雾就来气。她瞪着他:“那件早被你揉拉得变形了,还能穿吗?!我扔垃圾桶了!”


    趁着男人被这句控诉噎住的一瞬。夏雾双手抵住他胸膛,用力将他往外一推,把自己从沙发和他的缝隙里拔了出来。


    “我晚上没吃东西。”她理了理毛衣领口,别开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肚子好饿。”


    沈介盯着她:“行。”


    腮侧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松开。


    他突然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单臂一抄,直接将她从沙发上腾空抱了起来。


    “啊!你干嘛——”


    天旋地转间,夏雾搂住脖颈。男人大步跨进主卧,将她抛进床垫中央。


    后背刚陷进被褥,高大的阴影紧跟着覆了下来。


    吻急切地落下来,封住她的呼吸。


    拉扯间。


    “唔……我要吃饭……”夏雾偏过头,在唇齿交缠的缝隙里喘着气躲他。


    “知道。”沈介鼻尖流连在她下颌,呼吸滚烫。手指却没停,“先点外卖,等会儿吃。”。


    夏雾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沈介适时撑起手臂,撤开压制。


    “滴”的一声,正对面墙上的七十五寸壁挂电视骤然亮起。


    夏雾眯了下眼。


    巨幕上,正投屏着外卖软件的界面。


    一家新天地的粤菜馆,菜单正一页页匀速往下滑。


    趁着这个空当,她翻转过身,往床尾方向爬了爬。


    双膝微屈跪着,手臂往前伸出,掌心撑平。


    脊背塌下,拉开一尾弓。


    ,,。


    肩薄。腰窄。皮白。


    仅仅是背对着他仰起脸的姿态,。


    沈介将投着屏的手机丢在身侧的被面上。


    “不是饿了?自己看,想吃什么。”


    说话间,他转过身,拉开了旁边的床头柜抽屉。


    夏雾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块巨大的屏幕吸走了。


    肚子空磨了一天,这会儿看见热气腾腾的菜品图,饥饿感暂时盖过了羞/耻,喉咙里本能地咽了下口水。


    “虾饺皇……还要干炒牛河……”


    她盯着屏幕,指尖虚空点着。


    “刺啦——”


    金属铝箔被撕开。


    沈介盘腿坐在她身后。


    视线从她单薄的蝴蝶骨往下刮。


    过细腰,越软肉。


    眸色一点点变暗。烧红。


    废弃的银色锡纸皮飘落柜面。


    “排骨粥也要……”前面的人还在认真点单。


    “嗯。”


    沈介漫不经心地应着。


    严丝合缝。


    大掌生硬地卡住那截窄腰。


    指骨收紧。


    往后,狠戾一拽。


    将人死死钉进自己怀里。


    同时低下头,咬上了她脆弱的后颈。


    “啊——!”


    夏雾猝然仰起颈骨。


    十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手背上青筋尽凸。


    “沈、沈介……”


    “嗯。”


    大掌箍死腰身。


    他回应着她饥饿的请求。


    “点你的。”……


    “…………”……


    视线里那块七十五寸的巨幕。


    色块、字体、菜品图,全在水汽里糊成一团。


    “……”


    她,泣音破碎。


    “…………”……


    “看不清?”……


    天旋地转……


    “!”……


    巨幕的冷光从正前方打过来。


    沈介陷在下方的暗影里。


    他看不见外卖菜单,他只看得见她、只看得清她。


    视线自下而上……


    “现在看清了么?”


    冷硬的腹肌块块垒起……


    “!”。


    窗外的霓虹与室内的声息交织,


    空气又热又稠。


    “干炒牛河……”。


    “还是虾饺?”。


    “不……不点了……沈介你停下……”


    视线溃散。她哭着去推他的肩膀。


    男人仰着被汗水浸湿的颈骨……


    “我看不见屏幕。”。


    “菜单写了什么……你念给我听。”


    “念不了……呜……”


    她哭着摇头。


    掌控了所有的呼吸……


    夏雾仰着修长的颈,脊背如同过电般猛地绷紧,整个人在他掌下。


    “看不清就不看了。”


    他喉结深重地滚过。


    上半身猛地屈起,。


    “啊——”。


    夏雾颤抖着手去推他,却反而像是在攀附……


    “现在还饿么。”


    沈介松开齿关。


    夏雾回答不了。她只能攀着他的肩膀,让两人紧紧相拥。


    “嗡嗡嗡——!”


    突然,一阵不合时宜的震动声响起。


    声音不是来自床头柜。是在床尾的茶几方向。


    是他抱她进来时,顺手扔在那里的手机。


    夏雾迷离的视线勉强聚拢,越过男人宽阔的肩膀,看向几步外的茶几。


    屏幕闪烁:【齐又蓝】


    混沌的神经瞬间清醒了大半。


    “等……等一下……”


    她想去接电话,她想接电话已经想了八十三次了,


    “是齐总的电话……我得接……”


    改了八十三次删了一千多次


    想退?


    在他的床上,想退出去接别人的工作电话?


    男人狭长的眸底卷起阴郁。


    他没松手。借着她起身的动作,翻身而起。


    一阵天旋地转。


    夏雾的膝盖滑落床沿,上半身被他从背后按向了床尾的玻璃茶几。


    胸口猛地贴上冰冷台面。


    ,擦过光滑的桌面,。


    为了捞近在咫尺的手机,她只能拼命往前够。


    不得不拼命向前探出身子,绷出一道弧线。


    背后,阴影压下。


    然后——。


    “呃啊!”


    进退维谷。破碎的声音被台面的冷硬生生撞回喉咙。


    半个身子被钉在茶几边缘。,双臂在光滑的桌面上徒劳地向前伸展。


    “够、够不到……”


    她眼尾飙出泪花。


    双臂在桌面上拼命伸长。指尖堪堪擦过震动的手机边缘。


    沈介没有去抓她的手。


    反而大掌下移,删了一千多字。将人更狠地往自己怀里拖拽。


    指尖距离手机,瞬间又远了两寸。


    ,她像暴雨里一截细弱的枝,


    “接什么电话。”


    他低头,牙齿轻轻咬住她侧颈的软肉。


    “专心点。,嗯?”


    呼吸声沉闷而杂乱,盖过了那点微弱的震动。


    趁着沈介低头去吻她蝴蝶骨的空当,夏雾上半身猛地往前一探。指尖抠住了茶几边缘的手机。


    拿到的瞬间,她不顾一切地撑起上身,强行向后转过身来。


    她几近窒息。


    沈介喉间溢出一声难耐的闷哼。他顺势掐住她的腰,将人半抱半抵在茶几边缘,变成了面对面的姿态。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下撞在一起。


    “等……等一下!”


    夏雾顾不上看屏幕。她扬起双手,捧住了男人脸庞。


    他半阖着眼看着她,等着看她还能作什么死。


    “是齐总……”


    夏雾眼尾绯红,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男人滚烫的薄唇上。


    “沈介,你乖一点。”


    她仰起脸。声音软得发颤,带着恳求的气音钻进他耳朵里。


    “……,……”


    又软又糯的乞求。


    ,,。


    夏雾松了口气。盲滑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向耳边。


    为了显得自然,她努力压平急促的呼吸:“喂,齐总——”


    然而,听筒里的声音根本不是女声。


    “Célia ! Où es-tu ! ”


    (赛莉娅!你在哪?!)


    ——是Fernand!


    她竟然连来电显示都没看清!


    同一秒。


    压在身前的男人,气息骤然阴冷。


    腰腹肌肉猛地一沉。他张开嘴,就要出声冷嗤。


    “唔——!”


    电光火石之间。


    夏雾双手死死揪住沈介脑后的硬发。猛地将他的头狠狠压向自己。


    仰起脖颈,毫不犹豫地、用力地吻住了他的唇!


    沈介蓦地睁大双眼。


    唇齿相撞。


    夏雾甚至主动探出了舌尖,急切扫过他的齿列。


    “唔……沈……”


    借着唇齿交缠的缝隙。她分出最后一丝理智,对着听筒飞快地挤出一句:


    “Je sais Jarrive.”


    (我知道了……我马上来。)


    大拇指摸到红键。


    “嘟——”


    电话切断。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


    就在通话切断的那一秒,夏雾猛地推开沈介的肩膀,双手撑着他的胸膛,往后一退。


    “呃——”


    从那种极致紧密的相连中强行抽离。


    空气倒灌进黏腻的缝隙,生理上的骤然剥离感,让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难耐的闷哼。


    沈介僵在床沿。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刚刚还在主动献吻的女人,此刻正慌乱地直起身,拽过一件浴袍披上。


    “齐总在群里圈我了。”


    夏雾手指发着抖,根本不敢去看床上男人的眼睛。一边系带子,一边安抚:“我有工作必须现在处理。”


    “很快的,我弄完马上就回来……”


    她快步走向客厅,躬下身,手刚碰到掉在沙发缝隙里的那团黑色蕾丝。


    “穿着这套衣服去找他?”


    夏雾动作一顿,手腕突然被一股不可抗拒的蛮力钳住。整个人被拽了回去,跌回男人怀抱里。


    沈介赤裸着上半身,单手将她锁在胸前,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迎上自己的眼睛。


    “你把我当什么了?”他咬着牙,“随叫随停的工具,还是你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


    “不是的,沈介你听我解释,我是去工作……”夏雾被他眼底的疯狂吓到了,挣扎着想要起身。


    “工作?”沈介嗓音阴寒,戳破了她拙劣的谎言,“齐又蓝什么时候变/性了?还会说法语了?”


    “夏雾,我告诉你。我宁愿现在就把你按在这张沙发上,叫那个法国佬过来一起玩3*——”


    他俯下身,鼻尖撞上她的,戾气逼人,


    “都他*绝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大半夜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套房里三个人 不使点手段


    鼻尖相触, 她思忖着。


    随后仰起纤细脖颈,主动贴了上去。微颤的唇瓣压住男人紧抿的薄唇。


    沈介浑身一僵,他还在错愕, 夏雾已经松开了环着他脖颈的手。


    摸索着, 捉住他小臂。男人的肌肉还硬得像石头,她拉着他的两只手腕, 顺着自己的腰侧, 一点点往上带。


    浴袍系得散,衣襟顺着浑圆的弧度,向外滑落。


    她拉着他的两只大掌,直直地罩了上去。


    掌心触及底端的瞬间,沈介浑身猛地一震。


    夏雾细软的五指张开。强硬地挤进他宽大的指缝里。


    十指紧紧交扣。


    她按着他的手背,带着他滚烫的掌心, 重重压向自己急促起伏的胸口。


    “听我解释,好不好?”


    夏雾唇唇相贴地呢喃,“明早……明早就是九事的预展首秀……我必须去处理……真的很重要。”


    掌心底下,是绵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 和如擂鼓般疯狂的心跳。


    男人的视线死死钉在那片被他们共同掌控的柔软上。


    骨节分明的大手,与她纤细的手指交缠死锁。底下的丰盈被这股重压勒出靡丽的弧度。细嫩的软肉在指缝间满溢、挤压、变形。


    那双深黑的眼眸垂了下去, 神经末梢兴奋得突突直跳。


    他鬼使神差地, 竟然同意了。


    “可以。”但是有要求, “我要跟你一起去。”


    夏雾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


    十指交叠的手细微地松了松。


    “当然需要你送我过去。”夏雾顺着他的毛捋, 声音又娇又软, “大半夜的, 我一个人害怕。你开车送我,好不好?”


    她微微直起身。唇瓣印上他紧绷的下颌角,轻轻吮了一下。“你就在大堂等我。我弄完就下来找你。然后, 我们一起回家。”


    “真的?”


    “真的。”她看着他的眼睛。


    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懈下来。


    沈介沉沉地盯着她看了一秒。


    “好。”


    低哑的一个字砸下。


    他猛地抽出被她按在身前的手,转而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往上一提!


    头颅直接埋了下去。


    “啊——沈介!”


    湿热的口腔紧紧裹住了她。


    他分明知道吃不到腹中,却仍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温热湿滑的唇舌卷噬、重重地吮吸。


    啧啧的水声混着男人急促粗重的鼻息。


    犬齿偶尔没轻没重地磕碰,扯住往外咬。


    “唔……沈介……疼……别咬……”


    他听不见。另一只大掌揉捏着另一侧的饱满。指腹碾弄。


    ……


    等套装重新穿好,夏雾的腿还是软的。


    一路下到地库,男人的手就没从她后腰上挪开过。


    她几乎是被半抱半嵌地,塞进了那辆道奇的副驾。


    引擎骤然点火。


    V8发动机爆出一声低沉粗暴的轰鸣。


    去养云安缦的路很远,几乎要横穿大半个上海。


    车刚驶上高架,强烈的推背感便将她按进真皮座椅。


    夏雾无视了过快的车速,翻出轻薄本,架在腿上。


    连上热点。屏幕冷光亮起,映出她潮红的面颊。被亲得微肿的唇瓣紧抿着,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车窗外,高架桥的流光拉成刺眼的红线。


    “嗡——”


    搁在腿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跳出语音通话的界面。


    是齐又蓝。


    双手腾不开,夏雾屈起指关节,磕下免提。


    “到哪了?”


    电话一通,齐又蓝的冷怒就砸了过来,“册那!那个法国佬简直是个神经病!”


    夏雾敲键盘的手指未停,盯着屏幕:“高架上。齐总,出什么事了?”


    “他刚才突然发神经,给策展部发了封邮件,说要在明天的预展上,把他那幅压轴画直接亮出来展出!”


    齐又蓝气的都要摁人中了,“我他*上哪去给他凭空变一个暗光展位出来?全息投影的机柜和硬隔离线全拉死了,他现在要加塞实物,整个展厅的安保动线全得推翻重做!”


    夏雾眉头猛地一皱。


    “佳士得那边也疯了!这幅画的底价炒这么高,全靠盲盒的神秘感。预展要是直接把底牌掀了,落槌价肯定要跌,佳士得怎么肯的啊。不可能同意的。”


    “你现在立刻赶去安缦!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劝他打消这个念头!”


    “明白。我已经在路上——”


    “嘟——”


    通话刚切断。


    主驾上,捏着方向盘的十指绷得节节惨白、虬结的青筋顺着小臂根根暴起。


    他盯着前方,眸底刚褪去的欲色,已然结成一层戾冰。


    为什么发神经?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编理由把人骗进屋么。


    只要人进了那扇门。


    那幅画能不能上墙,你看他在乎不在乎。


    心思真肮脏、真臭。


    他*的,他隔着半个上海都能闻见同类的臭味!


    “轰——!”


    油门被一脚踹到底。


    在车流中强硬地撕开一道口子,悍然超车。


    夏雾被惯性狠掼在椅背上,电脑险些滑落。


    她转过头,看着沈介阴沉到极点的脸色,心跳漏了一拍。


    恶犬呲牙了是不是该去哄?


    不行哦不行哦……现在去哄,指不定又会被强行勒索什么离谱的条件。


    还是当没看见好了。


    她默默目移。


    等事情处理完再说吧。


    ……


    宽体道奇的轮胎咬住环氧地坪。急刹。停入养云安缦的地下车库。


    两人一同下了车。


    深夜的酒店大堂灯光幽微,沉香静谧。


    夏雾没敢耽搁,将沈介引到休息区边缘。


    “你在这里等我。”


    她仰起脸,直视着男人深黑的眼眸。刻意放软了声线:“我处理完马上就下来。”


    怕他不信,咬咬牙,加上底线:“最多十五分钟。”


    沈介立在休息区的暗光交界处。


    他出奇地平静。


    大掌抬起探了过来,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将她耳畔一缕散落的碎发,掖至耳后。


    指尖顺势下滑。


    若有似无地,碾过她红肿的唇角。


    “嗯。”


    喉间溢出一声低应。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夏雾微怔。


    好怪。太反常了。


    不跟着去那扇门前划拉地盘,简直不是他沈介的作风。


    但这只是一瞬的念头,几千万欧元的雷悬在头顶,她根本没有余裕去细究。


    “好。”


    她重重点了下头。转身抱着电脑快步走向直达电梯。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叮——”


    金属门扇合拢。


    楼层指示灯开始向上跳动的瞬间。


    沈介眉心一折,漆黑的眸底,戾气肆虐、寒霜疯长。


    转身。


    他步音沉重、冷硬,径直走向前台。


    值夜的客务经理正低头核对账单,猛地察觉到头顶的压迫感,后背一僵。


    一抬头,撞进一双结冰的眼。


    “晚、晚上好,先生。”经理咽了下喉咙,职业微笑被这股气场压得发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


    夏雾抱着笔记本,站在“1802”的房门前。


    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又将腹稿过了一遍。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跟Fernand说清楚。


    抬手,按下门铃。


    “叮咚——”


    没过两秒,门向内拉开。


    水汽与酒气扑面而来。


    Fernand倚在门边。他刚洗过澡,金发湿透,水珠顺着鬓角砸下、碎在锁骨。又沿着结实的胸肌沟壑,缓慢下滑。最后没入深缝。


    披着件浴袍,腰带要断不断,虚虚地挂着,好似就等着对面人视线下移、惊叫出声。


    孔雀开大屏。


    “Je savais que tu viendrais, Célia.”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赛莉娅。)


    他倾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压向她耳侧:


    “Tu vois, on ne peut pas fuir notre destin.”


    (你看,我们逃不开宿命的。)


    宿命?别害的她露宿街头啊。


    夏雾手腕一翻,直接将亮起的电脑屏幕竖起,怼到他眼皮底下。


    “Monsieur Levasseur. Ouvrez grand vos yeux.”


    (勒瓦瑟先生,睁大眼睛看清楚。)


    “Cest un contrat commercial. Exposer luvre originale demain est une rupture majeure de contrat !”


    (这是商业合同。明天预展加塞实物,属于单方面重大违约!)


    夏雾盯着他错愕的蓝眼睛,字字如霜:


    “Selon la police dAXA, la pénalité de 20 millions deuros sera à votre charge exclusive. La lettre juridique est prête.”


    (根据安盛保单,两千万欧元的违约金将由您个人全额承担。法务函我已经拟好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违约条款映着男人发僵的脸。


    “Jiushi ne paiera pas pour vos caprices.”


    (九事不会为你的突发奇想买单。)


    “Chut” (嘘……)


    Fernand喷出一口浓重的酒气。酒精烧透了那层冷白的皮,泛起一层樱桃般的薄红。


    “Ne parlons pas de travail ce soir.”(今晚,我们不谈工作。)


    说着,电脑屏幕被他拨开。长臂一伸,勾向夏雾后颈,带着借酒装疯的力道往房内强拽。


    “Lche-moi !”(放手!)


    夏雾脸色一白,指尖死死抠住门框抗拒。


    就在指尖触及她皮肤的刹那——


    Fernand动作骤停。


    湛蓝的眸子定在夏雾身后,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夏雾:?


    她顺着Fernand惊惧的视线朝后看去。


    走廊暗处,黑影匀速压近。


    银边镜片折出一道横光,遮住了眼底,视线却如实质般横穿过空气,锁住门框上那只横着的指节。


    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沈介长腿迈开,错身的瞬息,探手、锁腕,扯着她踉跄跌撞,一路拖进套房深处。


    “沈介?你?”


    他要把她拽走就算了,强行硬闯别人的房间算怎么回事?!


    Fernand视线晃了一下。眼前的男人轮廓重叠,红酒的后劲在太阳穴里疯跳。


    “Putain ! Quest-ce que tu fous !”(操!你他*在干什么?!)


    脑子还是浆糊,根本没理清这人是谁,暴脾气先顶了上来。他脚底发虚地扑过去,伸手就要去揪衣领:


    “Sors dici ! Cest ma suite !”(滚出去!这是我的私人套房!)


    沈介连眼皮都没掀。


    侧身,肩骨犹如钢板般蛮横前压。


    Fernand被撞得踉跄倒退,脊背砸在玄关的酒柜上。玻璃杯盏一阵乱晃。


    “沈介!这是我客户——”


    男人充耳不闻,视线掠过客厅,钉死最里间的卧室。


    “Quest-ce que tu fais ! Lche-la !” (你在干什么?!放开她!)


    Fernand稳住身形,从后面扑了过来。


    晚了。


    沈介一把将夏雾推进漆黑的主卧。


    停在门槛处。回身。


    看着气急败坏逼近的法国男人,他唇角一扯——大手扣住门把,反手猛地一掼。


    激起的气流狠狠拍在Fernand鼻尖前。


    紧接着。


    “咔哒”、“咔哒”。


    锁了两圈。


    “Open the door! I will call the police! You psycho!”


    (开门!我要报警!你这个疯子!)


    “Célia ! Est-ce quil ta fait du mal ! Réponds-moi !”


    (赛莉娅!他有没有伤害你?!回答我!)


    “咚!咚!咚!”


    脚踹在门上,震感顺着门板,每一下都劈进夏雾的脊柱。


    头皮炸开阵阵惊悚的麻意。


    “沈介……你放我出去……”


    她压着声音,崩溃地去推面前这堵肉墙。


    “不会的。”


    他的大掌扣住她的两边脸颊,虎口发力,将她的脸强行抬了起来。


    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唔——!”


    齿关被生生顶开。横冲直撞、津液交缠,口腔里全是翻搅的水声和他沉重的喉音。


    门外的踹门声震耳欲聋。


    门内,黏稠、响亮的渍水声却愈发变本加厉。


    沈介似乎在和外面的噪音较劲。


    他反复叼住她肿胀的唇肉重重碾磨,大口地吞咽着来不及收回的津液。


    每一次外头的撞击,都换来他更深一寸的卷吸。


    夏雾脊梁被震得发抖。


    这是在Fernand的房间里啊!那个男人就在门后,不到十公分的距离,正歇斯底里地咒骂、踢踹。


    她拼命晃动脑袋想躲,双手握成死拳,发疯地捶打男人坚硬的肩头。


    “疯了……你疯了……他会听见的!”


    她终于抢得一丝缝隙,眼泪横流,“你这样……明天我怎么去面对他……唔!”


    听她说完,沈介猛地衔住她的下唇,犬齿深深陷进软肉。


    胸膛剧烈震荡。低哑的声音,夹杂着门外震天的咆哮,阴森森地刮过她的鼓膜:


    “听见又怎么样?”


    “谁让他一直缠着你。”


    指骨再次掐紧她的下颌,一字一顿:


    “不使点手段……他怎么肯死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老婆在骂我嘿嘿 门外前任听


    “Célia ! Réponds-moi ! ” (赛莉娅!回答我!)


    伴随歇斯底里的嘶吼, 又是一记重踹砸在门板上。


    套房内没有光。夏雾的后背被洇入冷硬门板,与之相对的,是身前严丝合缝压过来的炽热。


    借着门板缝隙漏进的一抹底光, 能看见男人严整的衣领, 还有镜架下那双沉寂发暗的眼。


    只有腰间,金属皮带扣散着。


    随着男人的动作, 偶尔晃动, 那枚铁扣便不时磕向门板。


    咔哒咔哒的。


    “Est-ce quil te touche !” (他是不是在伤害你?!)


    “咚!”


    更重的一脚踹来。


    夏雾身体受力,不受控地往前一跌。


    男人,就等在原处。


    由着那股惯性,看着她单薄的身子被门板抛出来,……


    “唔——!”


    夏雾,。


    沈介偏过头, 薄唇贴着她的耳廓,盯着那扇颤动的门,轻笑出声。


    “Il a raison.” (他没猜错。)


    低沉的法语湿黏地钻进她耳道:


    “Je te touche, Célia. Je te touche tellement fort.” (……赛莉娅……)……


    “Célia ! Ouvre ! Je vais le tuer !” (赛莉娅!开门!我要杀了他!)


    门外的咆哮震得夏雾几乎崩溃。


    ……。?


    “沈介……让他走……求你让他走……”她哭着去推他的胸膛, 嗓音哑不成调。


    沈介长指卡住她的下颌,逼她听着那刺耳的踹门声。


    “让他走?”


    “Il tappelle, Célia. Pourquoi tu ne lui réponds pas  ” (他在叫你, 赛莉娅。你为什么不回答他?)


    他的阴影沉沉覆下, 她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被抽离。


    “雾雾, 说话。”


    他换回中文, 指腹在她微启的唇缝间摩挲。


    “告诉他, 你在忙。”


    他贴着她的耳根低笑,“怎么不敢出声?是怕这道门关得不够严,让他听出你现在的声音在发抖?”


    夏雾被逼得退无可退。够了, 做点什么吧,去做点什么吧!她这么想着,弓起脊背,强行睁开红透的眼。


    “沈介,你表现得这么在意……”


    “是不是因为你根本无法接受,那段我试图彻底抹去你的过去?”


    黑暗中。男人下颌的线条瞬间僵死,腮侧的咬肌跳了一下。


    “你明明嫉妒得要发狂了……”她挑衅地着,甚至,“唔!”


    话音,猝然断裂。


    ,……


    “!”


    ,,。


    ,,。


    沈介,盯着她的模样。——让他……


    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侧颈。,他的呼吸依然在极力维持着平稳。


    “是。”


    他坦然承认了这份嫉妒,


    “我不仅介意。我嫉妒得,恨不得在外面弄死他。”


    男人偏过脸,犬齿叼住她仰起的颈部薄皮。


    他的声音再次带上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可是雾雾。只有我来过这里……只有我来过。”


    他在最深处重重一磨。


    “夏雾,你看着我。”他逼着她迎上他阴郁的视线,“一个只能在门外像狗一样狂吠的蠢货。你在期待他什么?”


    “只有我能*。”


    吮住她的耳垂,再次悍然发力。


    “除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


    “Ouvre la porte ! La sécurité arrive ! Jai déjà appelé la police !” (开门!保安来了!我已经报警了!)


    费尔南的声音已经喊到了嘶哑,砸门声越来越疯狂。


    沈介抽出左手,指尖。


    那只手顺势扣入她濡湿的鬓发,迫使夏雾仰起颈骨,迎向门外愈发急促的撞击声。


    “听见了吗?他在叫警察。”他用叮嘱的口吻说道,“如果你应他一声,我也许能在警察破门而入之前,让你穿好衣服。”


    夏雾伏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沈介,你混蛋。”


    男人不怒反笑,俯身吮去她眼角滚落的咸涩。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为什么选他?”


    “他跟我很像。对不对。”


    话音未落,,


    踹门别锁我了,毫无预兆地、。


    “————!”


    震颤震得粉碎。


    沈介没动。他,静静端详着她瞳孔里的神色。


    低低的笑声,在狭仄的空间里共振。


    他指尖缓慢地摩挲着她烧红的侧脸,


    “这五年里,……”


    “……”


    “不是……才不是……”


    夏雾眼眶通红,泪水砸在男人撑在门板的指骨上。


    她死死咬着唇,盯着他:“他跟你一点也不像!”


    “他不像,他懂我的画……我刚去巴黎连法语都不敢说,是他带我写生,把我拉进他的圈子……还手把手教我怎么调‘罩染法’的介质……”


    “Ouvrez la porte ! Salaud ! Je vais te tuer !” (开门!混蛋!我要杀了你!)


    沈介眼神骤寒。他猛地衔住她纤细的脖颈,犬齿抵在大动脉的软肉上,感受着那处濒死的跳动。


    再开口,他的语调依然是清冷的:


    “是这么教的么?”


    单膝顶开腿弯,西裤擦过娇嫩腿/根。


    “薄涂,多层。”他咬字极缓,贴着她发颤的耳廓,“一层一层往深处浸,直到把颜料彻底吃进底层的画布里。”


    “雾雾,你那位法国老师教你的时候……”


    “有没有像我这样,把你里里外外,全都‘罩染’透了?嗯?”


    “Célia!Answer me!”(赛莉娅!回答我!)


    门板再次被一记重踢,震感贯穿了两人的脊柱。


    沈介借着这股震颤的力道,腰腹肌肉骤然收紧,继续深陷。


    “他好努力,怎么不应他一声?”他反压着她的手腕,迫着她去感受门板另一侧的绝望,“回答他啊。告诉他,你现在被谁*着。告诉他,你这张嘴越是夸他,底下就缠我缠得越紧。”


    他五指蓦地收紧,扣死在她的发根。


    头皮被强行拉扯的酸麻感伴随着失重感,从尾椎直窜上头顶。


    “还是不说话?”


    沈介瞳孔收缩,眸色暗得发狂。


    他周身的气息在这一秒冷戾到了顶点。


    彻底击穿了夏雾苦苦维持的防线。


    “唔——!”


    一直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沈介……”


    夏雾大口夺取着稀薄的氧气,声音因愤怒与战栗而发着抖,“你这个混蛋……疯子!你他*去死——!”


    沈介的动作,猝然停住。


    镜片后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复又在那阵急促的喘息中缓缓扩开。


    她骂人了?


    她居然会骂人?


    他一直以为,她天生就是那副隐忍温吞的性子。


    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疏离。


    可此时此刻,这张脸因为他,生动得快要烧起来。


    一种隐秘而扭曲的亢奋,瞬间贯穿了沈介的神经末梢。


    门外。


    狂乱的砸门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皮鞋摩擦地毯的声音响起、渐远。世界缩小。


    门外的人走了,门内的沈介缓缓低下头,垂眸看着那道不断起伏、又在腰际急剧转折的曲线。


    伸手扣住那处窄得惊人的弧度,五指收拢,虎口抵进陷下的腰窝,迫使那截腰肢向内折出更深的陷落。


    “原来会说话啊。”


    “呃……”那个瞬间,世界仿佛在夏雾脚下坍塌。


    “以前在床上,怎么逼你都不肯张嘴。”他吻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动作温柔。


    “滚……你滚出去……”夏雾哭着向后挥手,试图去推拒他。


    “滚?我不滚。”他一把捉住她反抗的手腕,拽回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多说点,雾雾。”


    ,


    “继续骂。老公听着呢。”


    ,大脑的供养被掠夺一空。


    夏雾无力地仰着头,骂人的力气渐渐耗尽。齿关松开,只能由着变了调的泣音断续溢出:“沈介……呜……沈介……”


    “在。”


    她喊一声,他便低低应一声,唇瓣便在她的鼻尖、眉眼处落下一枚湿热的印记。


    衬衫早已被冷汗与体温洇透,微糙的面料反复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


    沈介右手托住她的后脑,高大的身躯一点点弯折、低伏,将整张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


    银边眼镜的金属框硌着她脆弱的锁骨。男人的呼吸滚烫,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微颤。


    “雾雾,把他们全都忘掉。忘掉。”


    大掌从腰际一路攀升,五指张开,越过侧腰,稳稳盖住她那颗正为他而狂乱震颤的心脏。


    “这儿。”


    “只能装我。”


    夏雾靠在门板上,指骨虚虚挂在他肩头。


    失神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感受着她的顺从,沈介的手指再度没入她的长发,梳理着、安抚着她的战栗。


    他一边在她耳边低声夸赞:


    “Chut Bébé, tu es tellement sage.”


    (嘘……宝宝,你真的好乖。)


    ,


    “Ma femme tu es si bonne.”


    (老婆……你真好。)


    “Il est parti.”


    (他走了。)


    ……


    夏雾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眼睫半阖,连微弱的呜咽都发不出来了。


    身体顺着门板瘫软滑落,沈介探手托住她的腋下,手臂横过膝弯,将人横抱而起。


    他大步走向内间,扯过薄被,将那些交错的红痕遮盖至颈根。


    男人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她微蹙的眉心,随即转身走进套内洗手间。


    从架上扯下湿毛巾,一根一根拭净指骨,。


    金属皮带扣回位,卡针扣入孔眼,又将衬衫下摆平整地收进裤腰。翻折好领口,指腹依次抹平布料上的折痕。


    他重新恢复了那副端方模样。


    大掌按住门把,向下压到底。


    房门拉开。


    对面墙根下,男人颓然瘫坐,脊背抵着墙皮,金发垂在眼际。


    而他的脚边,散落着几团被蹂躏成球、透着暗色潮意的纸巾。


    作者有话说:


    给你小子发现新大陆了!


    第68章 雄竞 我单独开了


    沈介居高临下地睨着颓靠在墙根的男人。皮鞋尖堪堪抵在几团黏腻潮意的纸巾前。


    听了一整场, 就只能在门外靠手解决?


    眼底划过冷嗤。他迈开长腿,径直跨过了那滩狼藉。


    ——夏雾的电脑和文件还散在岛台上。沈介走过去。长指微敛,将纸页一张张理平、叠好, 连同她的电脑一起塞回包里。


    收拾完, 余光瞥见旁边半掩的书房。


    书桌上,费尔南的MacBook正在充电。他拔下数据线, 拎着电脑折回客厅。


    突然, 地毯上的金发动了动。


    那人稍抬首,便从发丝交错的缝隙间,漏出双蓝眼睛,布满血丝。


    沈介立在那,西装笔挺依然,唯有额角、喉结处洇着层微潮的薄汗, 透出尚未退却的沉欲。


    再眯起眼想要看得更清,便能瞧见对方衣领上方,一道红痕从后颈深处蜿蜒而出,若隐若现地勾到前颈侧——女人沉溺情潮时留下的痕迹。


    “Fils de pute ! ”(狗/娘/养的!)


    Fernand趁男人不注意, 挥着拳头直扑面门。


    没等扫到发梢,沈介侧身一偏, 重拳擦着鼻尖落空。


    他没给对方收力的机会, 左手凌空扣死腕骨, 顺着前冲蛮力猛然下压, 手肘同时冷厉地横击对方后背。


    “砰!”


    Fernand整个人面朝下, 被死死掼在地上。


    沈介单膝顺势切入, 压上他脊椎中段,百来斤的重压瞬间封死了挣扎。


    视线扫过衣架。


    他冷着脸搁下电脑,指尖勾落领带。


    缠上底下的双腕, 绕圈,反向勒死。


    ——不留余地,是个死结。


    “Lche-moi ! ” (放开我!)


    Fernand疯狂挣扎,额头青筋暴跳。


    好吵。


    五指插/入那丛金发,强行向后一拽。另一只手单指掀开MacBook。


    屏幕亮起,摄像头准确无误地锁定了男人惊恐的瞳孔。


    Face ID秒解。


    目的达到,沈介五指一松。任由那颗金脑袋砸回地毯。


    他退回沙发区,长腿交叠坐下,将电脑横在膝头。没抬眼,顺手抽了张纸巾,神色嫌恶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对方头发的指骨。


    “别乱动。”


    擦完了的纸巾轻飘落下,刚好盖在Fernand鼻尖旁。


    他视线盯着屏幕,嗓音低缓:“我今天心情不错,不想见血。”


    “Hijo de puta! Cabrón! ”(畜生,混蛋!)


    脸颊贴着地毯挤变了形,Fernand嘴里飙出西班牙语的脏话。


    沈介一边保持着匀速的敲击频率,一边淡淡评价:


    “Tu espaol tiene un acento terrible. Cállate.”(你的西语口音简直是一场灾难。闭嘴。)


    Fernand难以置信地瞪大眼:“Tu parles espagnol ”(你会说西班牙语?)


    男人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冷哼。


    回车键敲下。发件箱跳出发送成功的提示。


    而后,他缓缓直起腰,攥住Fernand的睡袍领口,猛地往上一提,将那张混杂着酒气的脸,生怼到了屏幕前。”


    屏幕上,是刚刚发出去的邮件:


    【Concernant le précédent e-mail demandant la modification du parcours de lexposition, il sagissait dune erreur sous lemprise de lalcool. Le plan de lexposition reste inchangé, aucune uvre physique ne sera ajoutée. Je présente mes sincères excuses pour la gêne occasionnée. — Fernand Levasseur】


    (关于上一封要求修改展陈动线的邮件,纯属醉酒后的冲动之言。一切展览计划照旧,不会加塞任何实体画作。对各方造成的困扰,深表歉意。——费尔南·勒瓦瑟)


    “Vingt millions deuros.”(两千万欧的违约金。)


    指骨压下屏幕,MacBook被单手合拢。


    沈介低头睨着他,声线漠然:“Même si tu paies, Jiushi sen fout. Demain matin, sois à lexpo. Fais ton boulot.”(就算你想赔,九事也不稀罕要。明天一早,老老实实滚去展厅。按中方的规矩配合。)


    说完,他松开手。


    “Va te faire foutre ! ”(去你*的!)


    Fernand被重新扔回地毯上,视线里,是那双黑色皮鞋。


    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简直是对他最大的羞辱!他绝不可能向这种只会玩弄权术的商人低头!钱而已,他有的是!


    “Cest que vingt millions ! Je peux payer deux cents millions ! ”(不就是两千万欧吗?两个亿我也赔得起!)


    他拼命扭动着被反剪捆绑的双手,粗糙的地毯绒毛蹭着他涨红的脸颊。


    可缠在手腕上的真丝领带没有弹性,死结卡进骨缝,勒得掌心供血不足而阵阵发麻。


    这点皮肉的刺痛,根本抵不过他心头翻涌的荒谬感——


    Fernand梗起脖颈,迎着那片高高在上的阴影,反唇相讥:


    “Je suis un artiste ! Tu crois que tu peux me contrler avec une souris  Je nirai pas demain !”(我是艺术家!你以为点两下鼠标就能控制我?明天我绝不会出席!)


    “Un artiste ”(艺术家。)


    这几个字在沈介的舌尖上滚了一遭。


    他喉骨震动,只溢出一丝漏着气声的嗤笑。


    转身,走回沙发前。


    皮质垫面微微下陷。男人长腿交叠着靠坐下来,黑色皮鞋尖,恰好停在离法国人脸颊不到半寸的虚空处。


    “Seulement un an après tes débuts, et déjà trois grandes ventes aux enchères prestigieuses daffilée.”


    (出道才一年,连上三场顶级大拍。)


    “Tes prix se sont envolés. Le marketing et le storytelling étaient impeccables. C’était une opération de capital parfaite.”


    (画价炒得确实高。噱头和故事性做得很足,资本运作的痕迹堪称完美。)


    听着这轻蔑的语气,Fernand冷笑起来:


    “Tu connais les ressources de ma famille En Chine tu es quelquun, mais en Europe—”(既然知道我家族的底蕴……在中国你或许是个人物,但在欧洲——)


    “Jétais lacheteur de lune de ces ventes.”(我是其中一场的买家。)


    沈介开口,将他还没放完的狠话切断。


    他眼睑半垂,遮住了镜片后视线的焦距。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


    “Ton uvre détudiant, Le Jardin, cest moi qui lai achetée.”(你大学时期的那幅习作《花园》,是我拍的。)


    “De six cent mille euros à six millions.”


    (从六十万欧,炒到了六百万欧。)


    Fernand脸上的嘲弄僵死。


    沈介右手支着侧脸,搭在交叠膝头上的左手食指微微一抬:


    “Cest là que ta valeur a commencéà monter, non ”(那是你‘行情’上涨的开始,不是吗?)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那是他踏入顶级艺术殿堂的敲门砖,是他向整个家族证明自己才华的最高勋章!


    ……不过是一场幕后操盘的资本游戏?


    这绝对不可能!


    “Espèce de grand malade”(你这个疯子……)


    Fernand胸腔剧烈起伏着。


    突然,他想到什么。惨笑出声:“Tu crois quen utilisant ton pouvoir, en la forant là-dedans, elle va taimer !”


    (你以为拿权势压人,在里面强迫她,她就会爱你吗?!)


    沈介搭在西装裤料上、正漫不经心轻点着的那根食指,蓦地悬在半空。


    停住了。


    这细小的停顿被Fernand捕捉到。


    找对地方了。痛吧?是不是很痛。他咬死了伤口不松:“Pendant ses trois années à Paris, cest moi qui étais avec elle !”


    (她在巴黎的那三年,是我陪着她!)


    地毯上的人仰起脸,用尽全身力气,啐了过去:


    “Tu nes rien ! Tu es juste un ex quelle a abandonné depuis très longtemps !”


    (你算什么东西?你只是个很早很早……早就被她抛弃的男人!)


    悬停在西装裤料上的那根食指,沉沉地叩了下去。


    沈介身子微微前倾,胳膊肘随意搭在交叠的膝头上。


    银边镜片后那双眼似笑非笑,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Tu as passé trois ans avec elle à Paris. Et alors ”(你在巴黎陪了她三年。所以呢?)


    “Tu nas fait que peindre quelques toiles avec elle, rien de plus.”(你无非就是跟她画了几幅画而已,仅此而已。)


    Fernand呼吸蓦地一滞。缠在腕骨上的领带因他的挣扎而越勒越深,阻断了血液的流动。


    指尖的麻木感像无数根细针在攒动——这混蛋在说什么?只是画了几幅画?他们在阁楼里缠绵过无数次,那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三年!


    他想嘶吼着反驳,想去刺穿这个男人的冷静,可——


    沈介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


    长指探出,好心帮他撩开刘海。


    两人相视,沈介黑眸幽深,弯了弯眼角:


    “Il faut admettre que le temps rend indulgent.”(不得不承认,岁月确实能让人变得宽容。)


    “Si cétait moi il y a cinq ans, juste pour cette phrase, tes mains seraient déjà ruinées.”(要是换做五年前,单凭刚才那句话,你这两只手就已经废了。)


    “Mais maintenant, je devrais plutt te remercier.”


    (但现在,我反倒要谢谢你。)


    手指顺着金发滑落,皮笑肉不笑地、在Fernand的侧脸上拍了两下。


    “Merci davoir été son substitut émotionnel pendant ces trois ans où jétais trop occupéà restructurer ma famille.”(谢谢你在我忙着清洗家族底盘、无暇分身的时候,给她当了三年的‘情绪代餐’。)


    “Tu as bien pris soin delle pour moi.”


    (替我,把她照顾得不错。)


    拍在脸颊上的触感并不重。


    但Fernand却觉得整张脸像是被当众扒了下来。这种轻柔的力道比扇他十个耳光还要让他难堪——那是上位者在犒劳一个尽职尽责的保姆,在表彰他替自己看管好了财物。


    自己似乎连成为他情敌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不过是主人不在家时,用来解闷抚慰的一件玩具,如今正主回来了,他这件玩具就该被一脚踢开。


    想到这,Fernand狼狈地偏过头,想要躲开那只手。


    可下颌却被对方的指骨生生卡住,强迫他迎上那道俯视的视线。


    近在咫尺的银色镜架极细,冷光在镜片表面一晃而过,复又敛入镜框。


    Fernand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明明在笑,漆黑的瞳孔深处却没有半点起伏,像两潭照不进月光的深井,无影无光。


    那种眼神透着一种完全凌驾于社会规则之上的漠视,仿佛在警告——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察觉到手底下躯体的僵死,沈介很满意。


    他站直身子,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低垂着眼皮,缓缓擦拭着镜片。


    “Sais-tu à quel point ce travail est important pour elle ”(你知不知道,这个工作对她很重要。)


    话题转的突然。


    沈介对着光,端详着镜片边缘的折射率:


    “Ce nest quune contractuelle temporaire. Quand le projet sera terminé, son travail le sera aussi.”(她只是个临聘的外包专员。按日结薪。)


    “Mais de savoir si elle pourra trouver un autre emploi ou si elle sera blacklistée par toute lindustrie”


    (但她下一份工作能不能立足、会不会被整个行业封杀……)


    皮鞋微动,黑色鞋尖再度停在Fernand鼻尖。


    他垂眸说道:“Tout dépendra de ton niveau de coopération demain.”(全取决于你明天的配合程度。)


    “Cest juste un travail !”(一份工作而已!)


    Fernand不信,“Qui pourrait la blacklister ! Toi ! Tu ne laimes pas !”(谁能封杀她?!你吗?你不是很爱她吗?)


    擦拭镜片的动作停住。


    沈介双手抬起,将那副银边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冰冷的金属镜腿贴上鬓角,遮去了眼底最后一点细微的波动。


    “Daccord. Tu pourras continuer à faire un scandale demain.”(好啊。那你明天可以继续闹。)


    “Si elle perd son travail, a me donnera une excuse parfaite pour éliminer un rival.”


    (她工作没了,受了挫,我刚好可以顺理成章地接管她的一切。)


    这种近乎病态的独占欲,听得Fernand不寒而栗。


    他紧紧盯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视线却不受控地偏移,落在了茶几上那台刚刚合拢的MacBook上。


    两秒后。一阵粗嘎的笑声,从Fernand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Mensonge ”(撒谎……)


    “Pourquoi avoir envoyé cet e-mail, alors  Tu aurais pu la laisser se faire virer à cause de moi, tu aurais enfin obtenu ce que tu voulais, non !”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发那封邮件?你大可以由着她因为我被开除,这样你不就达到目的了,不是吗?!)


    歇斯底里地吼完,Fernand喘着粗气,企图从沈介脸上看到被戳穿谎言的恼羞成怒。


    然而。沈介只是垂眸看着地上的男人。


    镜片后那双眼,流露出一抹索然无味的轻慢。


    ——他在想:法国人的思维果然和他们的口音一样浅薄、不懂分寸。


    他怎么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再丢掉手中的筹码。


    “Parce que tu ne la comprends pas.”(因为你不懂她。)


    男人嗓音极轻,“Et tu ne la comprendras jamais.”(永远也不了解她。)


    放屁!没有人比他更懂Célia!


    Fernand胸膛猛地弹起,刚要张口反驳,高大/阴影已再度倾身而下。


    距离拉近,沈介那张斯文的脸几乎逼到了他眼前:


    “Et pour corriger ton erreur.”(还有,纠正你一个错误。)


    “Je ne lai pas forcée.”(我没有强迫她。)


    男人的嗓音比刚才更低、更哑。


    字字句句,全都浸透着餍足后的湿黏,像某种饱饮鲜血的冷血类动物:


    “Elle a adoré. Elle sest endormie.”(她很爽,已经睡过去了。)


    “Je te conseille de baisser dun ton.”(所以我奉劝你,说话声音小点。别吵着她。)


    哈?要是聊这个,他不可能比得过自己。


    自己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亚洲人。Fernand失笑,不禁质疑:“Tu as mis une capote !”(你戴套了吗?!)


    他仰着头,笑得极其恶毒,目光挑衅地扫向男人平整的腰际。


    “Tu as utilisé mes capotes ”(你是用我的吗?)


    “Fais gaffe, elles étaient peut-être trop larges pour toi, a risque de glisser.”(小心点,我的尺寸对你来说可能太大了,别做着做着滑出来。)


    “Jai entendu dire que les Chinois ne dépassaient pas le 52 millimètres ”(听说你们中国男人……普遍都不超过52毫米?)


    “Si tu as pris celles de lhtel, ne les mets pas sur ma note.”(你要是拿了酒店自带的,也行。但别记我账上。)


    面对这种下流的挑衅,沈介脸上没有一丝被激怒的波澜。


    他平静地垂下眼帘,长指探入西装大衣的口袋,摸出了一个亮粉色的纸盒。


    ——那是他刚才把夏雾抱上床时,随手捞走的。


    “Manix SKYN.”


    沈介念出上面的法文商标,语调平淡、毫无感情:


    “Tu as pris a au duty-free de Roissy, non  56 millimètres ”


    (从戴高乐机场免税店随手拿的吧?56毫米?)


    男人手腕微翻。那盒连塑封都没拆的避孕套,被精准抛入墙角的废纸篓。


    “Honnêtement, je tenvie.”(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


    他叹了口气,食指抵住银边眼镜的中梁,往上推了推。


    目光自上而下,戏谑地俯视着:


    “Tu peux acheter une taille standard nimporte où et ten contenter.”


    (在机场随便进家便利店,拿一盒标准尺寸就能用。)


    “Pas moi.”(我不行。)


    男人的语调慢条斯理,像在探讨某种令人苦恼的生理缺陷:


    “Je dois utiliser Mister Size ou My.Size, et je dois les commander sur mesure en 64 millimètres.”


    (欧洲那些市占率高的牌子,我只能用Mister Size或者My.Size。而且,必须定做他们的64mm规格。)


    “Ce genre de 56 millimètres” (这种56毫米的……)


    “a me coupe la circulation. Cest impossible dentrer.”(勒得我充血发紫,根本进不去。)


    什么?64毫米?


    怎么可能?这完全超出了常规亚洲男性的生理极限。他甚至从未在巴黎任何一家店的货架上见过这个数字的现货。


    将法国人眼底那种“三观被震碎”的错愕尽收眼底,沈介唇角的弧度缓慢牵起:


    “Avant, quand on nen trouvait pas en Chine, elle avait peur que je me fasse mal en forant ”


    (这种极端非标品断货是常态,根本不会上架便利店。雾雾心疼我,…………)


    “Elle préférait utiliser ses mains pour maider.”


    (…………)


    “Mais je ne voulais pas quelle se fatigue les mains.”(但我舍不得她手酸。)


    沈介冷冷睥睨着脚下的败犬,语气恢复了寡淡与从容:


    “Alors, jai fait racheter une usine de latex en Asie du Sud-Est par mon département dinvestissement, juste pour ouvrir une ligne de production en 64 millimètres.”


    (所以前两年,我让风投部去东南亚收购了一条乳胶生产线,单独给我开了一条 64mm的模具专线。)


    生理机能、财富权势,甚至连最隐秘的爱意,都被碾压。


    Fernand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外凸,他不明白:如果她跟自己在一起的这三年,连身体的契合都是在将就……


    那她到底图他什么……


    沈介读懂了他眼里的崩溃。打算继续鼓励一下人家。


    毕竟先天条件难以改变。


    “Mais ne sois pas trop frustré.”(不过,你也别太有挫败感。)


    “Au moins sur un point, tu as été très utile.”(至少在某一点上,你对她而言,确实很有用处。)


    有用处?


    Fernand猛地抬起头。


    视线里,中国男人微微偏过头,目光像是在审视橱窗里一件临时刻模的劣质赝品。


    “Tu lui as prouvé quelle ne moubliera jamais.”


    (你的用处,就是替我向她证明了——她根本忘不掉我。)


    “Et en tant que substitut, tu ten es très bien sorti.”


    (而作为一件替代品,你已经表现得极其出色了。)


    “Arrogant, égocentrique, insolent C’étaient exactement mes traits de caractère autrefois.”


    (狂妄、自我、不可一世……这些,从前都是我二十岁时的性格特质。)


    赝品、替身?


    劣质投影?


    一种比□□剧痛还要可怕百倍的恶寒,顺着Fernand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头顶上方,男人低冷的叹息声缓缓砸了下来:


    “Maintenant tu comprends pourquoi elle ta choisi à Paris ”


    (现在你明白,她当初为什么会允许你这种人靠近吗?)


    “Dans tes yeux, elle ne regardait que mon fantme.”


    (因为她透过你的眼睛,看的全是我当年的影子。)


    地毯上的呼吸,忽然出现了长达数秒的停滞。


    反剪在背后的手腕被领带勒得几乎失去知觉。可这种□□上的痛楚,根本抵不过“影子”这两个字带来的摧毁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子,这个垃圾一样的中国男人,为什么要在暗中死死盯着他?为什么要花几百万欧去买他的画、算计他?!


    “Tu mas observéà Paris, nest-ce pas !”


    (你在巴黎偷偷监视过我,对吧?!)


    “Arrogant, possessif on est exactement pareils ! Mais tu es jaloux ! ”


    (狂傲、占有欲极强……我们根本就是一路货色!所以你才嫉妒得发狂!)


    Fernand死死盯着沈介,满眼都是拉着对方同归于尽的疯狂:


    “Avoue-le ! Elle na pas choisi une ombre, cest juste ce genre dhomme qui lattire !”


    (你承认吧!她根本不是在找什么影子,她骨子里就是爱我这种‘类型’的男人!)


    “Elle ne peut pas échapper à cette attraction fatale !”


    (她根本逃不开这种致命的吸引力!)


    吼完,嘶哑声化作了粗重破碎的喘息。


    沈介听完没发火。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皮鞋往前迈了半寸。


    徐徐屈起长腿,单膝蹲下身。视线与地毯上的人拉至平齐。


    “Tu penses quelle ta choisi parce quelle aime ce type dhomme ”


    (你觉得,她是因为喜欢这种‘类型’,才选择了你?)


    他笑了,是嗤笑。


    “Non. Tu confonds la cause et leffet.”


    (不。你弄错了因果关系。)


    骨节分明的长指探出。


    贴上他汗湿的侧颈,慢条斯理地,压住了那根正剧烈跳动的颈动脉。


    感受着指尖底下急促的、虚张声势的搏动。


    “Ce type dhomme nexiste pas.”


    (这世上本没有这种‘类型’。)


    “Cest parce que je suis apparu en premier. Jai laissé une marque si profonde en elle”


    (是因为我,沈介先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是我在她骨血里刻下的痕迹太深——)


    “que tous ceux quelle regarde ensuite, ne sont que mes ombres.”


    (才让她后来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成了我的‘类型’。)


    压在颈动脉上的手指没有用力,却轻易切断了Fernand大脑里的供氧。


    Fernand瞪着眼前的男人,却发现对方的眼底连一丝胜利者的得意都没有,漠然、理所应当且本该如此。


    原本剧烈跳动的脉搏,正颓败地慢了下去。


    沈介感受着猎物意志的崩塌。


    他无趣地松开手。


    站起身,男人再度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Sinon, pourquoi penses-tu quelle ne ressentait aucune douleur en te quittant ”


    (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跟你分手的时候,连头都没回过?)


    “Elle est rentrée en Chine sans la moindre hésitation. A-t-elle eu des regrets  Aucun.”


    (说走就走,毫无留恋。有怀念过你吗?半秒钟都没有。)


    地毯上的男人浑身发着抖,眼底的骄傲碎成了一滩烂泥,反而催生出一种拉着对方同归于尽的恶毒:


    “Et toi alors ! ”


    (那你呢?!)


    “Tes juste une autre ordure quelle a jetée ! Pourquoi tu fais le vainqueur !”


    (你不也一样是被她抛掉的垃圾?!你在这装什么赢家!)


    面对这歇斯底里的咒骂。沈介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认真审视这个用词。


    随后,他轻笑了一声:


    “Tu te trompes encore sur les définitions.”(你又在概念上犯蠢了。)


    “On jette un déchet. Mais on ne se sèvre pas dune addiction en fuyant.”


    (只有垃圾,才叫被抛弃。而对上瘾的东西逃跑——那叫强制戒断。)


    戒断……开什么玩笑……


    勒在腕骨上的真丝领带,仿佛突然变成了无形的绞索,一点点扼紧了Fernand的气管。


    “Cétait juste une crise de manque insupportable.”(她当年去巴黎,只是在经历一场痛不欲生的戒断反应。)


    “Comme un fumeur en sevrage qui ne peut pas tout couper dun coup. Il a besoin dun patch dune petite dose pour survivre.”


    (就像戒烟的人,不能立刻切断尼古丁。她需要一张戒烟贴……一点点、小剂量地摄入我的残影,才能活下去。)


    “Tu nétais que son patch de nicotine. Et au final”


    (你只是她熬过那三年的尼古丁贴片。而最终的结果是……)


    男人薄唇微启,轻描淡写地宣判:


    “son sevrage a échoué.”


    (……她的戒断,失败了。)


    说完,沈介弯下腰,长指探向那条反剪在男人背后的领带。


    指骨扣住领带的边缘,向外猛地一抽,束缚瞬间散开。


    紧接着。


    一张房卡被掷下,砸在Fernand的胸口。


    “La porte est par là.”(门在那边。)


    “Ne me force pas à appeler la sécurité pour te jeter dehors.”(拿上卡。别逼我叫保安把你扔出去。)


    丢下这句话,男人转身。


    皮鞋踩过,步音沉稳、餍足,径直走向那扇只有他能推开的房门。


    落锁。


    ……


    次日。


    夏雾稍一牵动指尖,腰椎连着大腿便扯出一阵难以启齿的酸胀。与床单摩擦过的皮肉,火辣辣地疼。


    她猛地睁开眼。


    “醒了?”


    传来一道低哑的嗓音。


    见她睁眼,沈介抿了口咖啡,朝她走来:“齐又蓝刚才给你发了工作微信。我替你回了。接你的车半小时后到楼下。”


    夏雾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裹紧被子,猛地坐起身。


    看着她满眼的防备与刺,沈介不疾不徐地靠了过来。大掌撑上床沿,他熟门熟路地偏过头,想去寻她的唇。


    “啪——!”


    一记极重极脆的耳光,狠狠抽在男人侧脸上。


    男人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额前的黑发垂落,遮住了眉眼。他维持着那个被打偏的姿势,停顿了好几秒。


    夏雾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他腮侧的咬肌细微地顶了一下。


    他在用舌尖抵着被打麻的口腔内壁,尝着那点被扇出来的血腥味。


    随后,缓慢地转回脸。


    往前逼了半寸,把另一边完好的侧脸送了过去。


    “不解气?”他用诱哄的口吻说道,“这半边,也给你打。”


    “啪——!!!”


    夏雾半点没收着力,反手又是一记更重、更狠的耳光!


    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男人的冷白皮上,瞬间浮起几道鲜红的指印。


    两记耳光落定。


    夏雾的手悬在半空,掌心发麻,止不住地发抖。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男主最先设定的就是这个东西。


    我洋洋洒洒写了好多作画也能锁


    第69章 宁可是我 “那就把我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背贴上/床头软包。


    他要生气了么。夏雾咬着下唇想。屏住呼吸,等他发作。


    但床畔的男人却像定住了一般,


    那件他惯穿的黑色衬衫, 因为和衣睡了一宿, 在肩颈处压出了几道深褶。


    沈介偏着头,缓了片刻, 再转过脸时, 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发抖的手上。


    随后,倾身上前。


    夏雾吓得直往被子里缩。可手腕刚动,就被一只大掌裹住。对方没用蛮力,只是将那只僵硬发颤的手拉了过去。


    大拇指指腹压在泛红的掌根上,慢慢揉按着。


    “解气没?”他嗓音发哑,语气纵容:“没解气, 换只手继续。别把这只手打肿了就行。”


    ——尖锐、戒备、敌意,如石沉大海,被他这副逆来顺受的姿态吞没。


    像是打了一记空拳,对方血条没降、反倒花了自己一身力气。


    她被气住了, 想往回抽手。


    这下沈介没拦,顺势松开了五指。


    他从床沿起身, 理了理微敞的衬衫领口。背对着她走向套房外间的吧台。那里有内部电话。


    “我叫管家送点冰块上来。”


    “等会儿还得去展厅。顶着这两个巴掌印去, 我怕你那位法国前任看了心里不平衡, 又要发疯。”


    “沈介,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夏雾盯着他宽阔的后背,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沈介不解转身。看到她又快哭了的样子, 眉心一蹙、复又折回床边。


    一米九几的身躯叠下来,跪在床畔的地毯上。


    寻到她垂在被上、微微蜷缩的那只手,俯身, 将自己脸颊实实贴了上去。


    他眼睫低垂,随着温热鼻息,在掌心一下下扫过。


    潮湿又轻痒的触感,激得夏雾一颤,又想抽手。却被他按住了腕骨、轻轻摩挲着前臂。


    “不好玩。”沈介的声音低的像是要在她掌心融化,“夏雾,我很认真地告诉你。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样好玩。”


    “我不喜欢看你哭、更怕你恨我。”


    “那你还这样对我!”夏雾皱着眉,左手去推他的肩膀、去捶他的肩头。


    沈介由着她推,受着。


    等她打累了,他才将那只左手也拉了过来,贴向自己另一侧脸颊。


    两只手,就这么捧着他的脸、摸着他的脸。


    他在心底喟叹:真好。这样真好啊。


    “是。”


    男人自下而上地盯着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我卑劣、我下流、我恶心。”


    “还有么。”


    夏雾被他噎住。


    嗤了一声,没说话。


    “你三更半夜孤身一人跑来找他,你以为他就不会做和我同样的事?”


    夏雾颤了颤眼睫:“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顿了一秒,她声音更低:“……如果他敢,我会报警。”


    “那我宁可你报警抓的人是我。”


    “我宁可跟你再度产生交集的是我;被你憎恨、被你厌恶的是我;让你产生剧烈情绪起伏的人是我!”


    “沈介!”夏雾失声脱口,让他不要再说了。


    想挣脱他的钳制,可贴在男人脸颊上的手、和压在男人脸颊下的手,都没能抽动。


    “松手……”她咬着牙低喝。


    沈介没松手。反而顺着她掌心挣扎的力道,微微偏过头。


    薄唇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难道你让我跟傻子一样在下面等?”


    “等我带着警察冲上去,把你救下来,哄着你,再去把那个垃圾暴打一顿。然后呢?然后你在一众人的拉架声中跟我说‘算了吧,再打要出人命了’。”


    挣扎忽地一僵。


    沈介扯了下唇角,鼻息全扑进她指缝间:


    “或者,我来早点,尾随你之后冲进去直接对着他来两拳。”


    “然后你会告诉我,那是明天特展的嘉宾。弄伤了怎么办?闹上媒体了九事怎么收场?最后,你会站在你的工作立场、甚至站在他那边,转过头来斥责我。不是么。”


    夏雾怔住了。


    想哭的劲儿也被震住了。


    如果是那种情况……自己真的会那么做。


    见她许久沉默,反抗的力道也卸了。


    沈介叹了口气,轻啄了下她的指尖。


    换了种问法:“还是说你有更好的做法?或者这么问,夏雾,你希望我昨天怎么做?”


    夏雾张了张嘴,喉咙发涩。


    她摇头:“你这是在诡辩。”


    “你可以说我在诡辩。”


    男人语调平静,“总之,那个法国人今天肯定会乖乖配合。你的工作烦恼解决了,现在,我们可以安心处理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了。”


    话音落下,沈介松开了她的手。


    压在她掌心的脸颊也缓缓抬起,他依然维持着低微的姿态。


    鼻梁稍稍退开,下巴陷进床褥。


    薄唇轻抵着她的指尖。


    温热呼吸再度拂过,他看着她,制裁的权利全盘奉上:


    “你现在就可以报警抓我。昨晚的事,我供认不讳。”


    夏雾的手僵着、没动。


    掌心那一小块娇嫩的软肉上,还残留着紧贴他脸颊而闷出的一层潮湿红痕。


    沈介掀了掀眼睫,目光从她掌心缓缓上游,落至她的脸上。


    他继续招供:“那份协议也是犯法的。你可以去找律师问,可以拿着它去起诉我。如果觉得判得不够久,我可以让法务部把集团的底账和漏洞全理出来,交到你手里。”


    “数罪并罚,说不定真能判个无期。”


    “……”


    夏雾眉心渐拢,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没听懂?”


    “意思就是:这五年来,不对,要九年了。我一直想方设法跟你的人生产生交集,进入你的生命之中。”


    “你单身,我便疯了似的追你。你有了人,我做个见不得光的小三也未尝不可;要是你真跟别人结婚了,你和你的丈夫都离不开我的钱、都要仰仗我的权,那就更完美了。”


    “但如果你执意要走、真的再也……再也不想看见我——”


    “那就把我关起来吧。”


    “这是唯一的办法。”


    微微低头,男人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指腹。


    复又掀起眼帘,那双黑亮的眸子盯着她瞧。


    夏雾抓起手边软枕,朝那双眼睛砸了过去。


    沈介直起身闪开,软枕擦过他的肩膀,掉在地毯上。长腿微屈、又在床沿边坐下。


    “不喜欢?”他看她往床角缩,笑着说,“不喜欢这种方式,以后不做了。”


    “是的。我不喜欢这样。”夏雾攥紧了滑到锁骨的被子。


    “好——不做了。”沈介视线滑过她紧攥被角的指节,语气幽幽,“不过很多事,总要试过才知道。比如之前你也在车后座哭着说讨厌、在外面太羞人,死活不肯动……”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


    “可后来我看你也挺喜欢的。不还是缠着我玩了好几次么。”


    “……”


    夏雾听不下去了:“随便你怎么想。总之,这次我不喜欢。”


    她冷着脸从大床的另一侧翻了下去,赤着身往洗手间跑。


    “我要去上班了。沈总自便吧。”


    视线追着那道跌跌撞撞的背影,深黑的眸底洇开一抹餍足的笑意。


    “哦——那不说了。”


    在洗手间门即将合拢的前一秒,他慢悠悠地拉长了尾音。


    “你放心。公私分明,这四个字我还是懂的。”


    门还没合上,夏雾黑黝黝的眼珠子在门缝里一转。


    男人的声音便懒懒散散地递了进去:


    “今天去展厅,你就是跟那位法国前任坐同一辆车……”


    他挑了下眉,故意停顿了一秒,才补全后半句:“我也绝对不会吃醋的。”


    ……


    晨风刮过养云安缦的庭院,


    小余抱着个公文包,冷的直跺脚。


    旋转玻璃门平滑转动。


    夏雾从大堂里走出来,


    而在她身侧,隔着半臂的距离,跟着个男人。


    小余眼珠子猛地一瞪,那身形那气场太有辨识度了——PT的沈总?


    可视线往上,男人大半张脸被纯黑口罩遮住,边缘紧压鼻梁,只露出一双深寂冷淡的眼。


    视线往下扫,小余的目光在男人袖肘处顿了顿。


    皱痕深深浅浅、皱巴巴的。


    在这种出门前都要专人打理的身份面前,突兀极了。小余不自觉揉了下眼。


    就像是……没换衣服,和衣睡了一宿似的。


    只见这两人一路走来,连个眼神交汇都没有。透着股井水不犯河水的生疏。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男人径直走向停在另一侧的迈巴赫。


    等那道深黑背影走远,小余赶紧绕过车头,压低声音,满眼都是震惊八卦:“夏姐!我没眼花吧?那是PT的沈总?!”


    “……啊。是。”


    她强压着眼底的不自然,硬生生移开视线:“应该是有项目在这边吧,刚刚在大堂凑巧撞见的。”


    小余没起疑,往她身后张望了两眼:“姐,你今早不是发微信说,自己打车来提前等法国佬的吗?他人呢?”


    结果倒好,反而跟个PT老总并肩走出来了。


    “快了。”夏雾含糊了一句。


    一提那法国佬,小余的脸顿时皱成了苦瓜,大吐苦水:


    “姐。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惨!齐总监突然把我调过来,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那个洋鬼子当三陪。我接到调度一晚上没睡踏实。”


    “调派的人是你?”夏雾眼睫微动,“我还以为……齐总会派我来全程对接他。”毕竟她懂法语,又是唯一的指定翻译。


    “怎么可能!”小余抱着包,贼兮兮地笑了一声,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机灵样,“那个法国人看你的眼神,跟饿狼扑食似的,就差把‘不怀好意’写在脸上了!咱们九事是正规企业,怎么可能干得出把女员工往火坑里推的事儿?”


    “齐总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我就命苦了……从今天起,我就要睡他隔壁房了。”小余长叹一口气,“好怕他半夜又发神经,要喝什么85度的无糖燕麦拿铁……这种日子再多过一天,我都要折寿。等这项目一结,我立马卷铺盖回学校,哪怕天天对着导师那张老脸写论文,也比在这儿伺候洋祖宗强。”


    夏雾回过神,下意识开口安抚:“没事,他住的是总统套房,你住的应该不差。”


    “嘿嘿是吗,我还没住过总统套房呢。”小余憨笑了两声,忽然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哎?姐,你怎么知道他住的是总统套房?”


    夏雾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心虚地噎住了。


    “……昨天我去办理的入住。你忘记了?”她面不改色地把话圆了回来。


    “哦哦对——我给忘记了。”


    两人正说着,酒店大堂里传出皮鞋趿拉的声响。


    Fernand走了出来。


    脸色惨白如纸,眼下坠着两块青黑,像是一整夜都没合过眼。


    今天他换了身大一号的休闲西服,袖口垂至指尖。双手用力往下抻,肩线都被拉得变了形,袖口却死死压在掌缘,遮住了手腕的皮肤。


    小余:大哥今天可是开幕啊!穿得都不如昨天体面……但想归这么想,但还是挤出个笑脸上前打招呼。


    但Fernand根本没看向那边,惊恐地盯着了几步外。


    沈介的手搭在车门上。


    听见动静,他停住动作,侧过半张戴着黑色口罩的面孔。


    目光在那双拽住袖口的手上停了一秒。


    男人口罩上方,眼尾的弧度轻轻向上牵了一下。


    Fernand狼狈躲开那道视线,一头钻进了埃尔法车厢里。


    ……


    上午九点半。


    齐又蓝正俯身,盯着墙面上激光测距仪的红点,确认硬隔离线的最后标尺。


    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腰。


    视线在夏雾身上飞快地刮了一遍。


    从大衣领口的严实度,到眼神里的精神气。


    “昨晚,”齐又蓝板着脸,语气很生硬,“没人找你麻烦吧?”


    夏雾品出意思来了,她笑笑:“没有。平平安安。”


    见人全须全尾,她那张冷脸没见半分软化,反手将一个黑色的工作耳麦直接扔了过去。


    “没断胳膊没断腿就赶紧干活。”


    她抬腕扫了眼表,瞬间恢复了催命的语速,“十点整,VIP和媒体预展正式开场。安盛的人、佳士得的头部藏家全在外面等着了。今天这把火,你给我烧旺点!”


    “明白,齐总。”


    夏雾接住耳麦。将其卡进腰侧的卡扣。步履生风地跨入的展厅核心区。


    ……


    上午十点。VIP及媒体预展正式开放。


    低照度的冷光圈着十三幅油画。


    夏雾裙幅低垂,连同她清冷从容的骨相,一同没入四周肃穆暗影。


    “Cest absurde !  cette distance et avec cette lumière, on ne voit aucun détail du glacis !”


    (太荒谬了!隔着两米半、又是这种暗光,根本看不清任何罩染层的细节!)


    一名法国藏家停在两米半的硬隔离线外,神色不耐地向场馆工作人员招手抗议,抱怨光线太暗、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罩染层的笔触。


    周围几名外媒的镜头立刻跟了过去。


    夏雾抬手止住了正欲调光的安保:“Monsieur, la résine Dammar est extrêmement sensible à loxydation”


    (先生,达玛树脂对氧化极其敏感……)


    她详细拆解了底层媒介剂在强光下可能发生的不可逆物理损伤。等对方面色稍缓和,她便微微侧身:“Si vous voulez voir les détails, veuillez me suivre.”


    (如果您想看细节,请随我来。)


    一行人被引至正对面的暗区。


    “Here, the holographic projection replicates every single brushstroke without any light damage to the original.”


    (在这里,全息投影在不对原画造成任何光损的前提下,完美复刻了每一处笔触。)


    夏雾无缝切入纯正的英文。向藏家们讲解着油画的底层肌理,以及这组画作在二级市场的投资溢价逻辑。


    沈介是以特邀藏家的身份入场的。立在那,一直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好能瞧见的距离。


    他一直在看她。


    只看着她。


    看她从容应对外媒的技法提问。


    看她在一众老牌欧洲藏家间周旋。


    银边镜片后黑眸,深沉、专注。


    喉结在领口上方微不可察地滚了一道。男人静静站着,唇角缓慢牵起一抹独占者的骄傲。


    半小时后,第一波媒体问答终于结束。


    人群稍稍散向自由展区。


    夏雾刚去拿了瓶矿泉水,想润一润快要冒烟的嗓子。


    一抹张扬的红色踩着细高跟,风风火火地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特意给你买的。”女人往夏雾手里塞了颗润喉糖。


    两人肩挨着肩,姿态熟稔亲昵,低头咬着耳朵。


    沈介眸光微眯。


    视线落在那抹红色的背影和半张侧脸上,眼神渐渐定住。


    那女人的脸,很眼熟。


    ……


    十二点半,上午的VIP预展告一段落。


    媒体与受邀嘉宾被导览员引向外围寒暄。


    厅内一共十三幅画。


    ——唯独没有第十四幅。


    那幅底价最高、连前期图录都没上的压轴巨作,被封死在核心暗房里。也只有今晚定向邀约的顶级VIP藏家,才有资格入场。


    夏雾摘下工作耳麦,打算和瞿静一起去食堂吃饭。


    身侧的光线忽然被挡住。她抬头,Fernand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Célia.”


    他紧紧盯着她,嗓音透着紧绷的期冀:“Va voir le clou du spectacle.”(去看看那幅压轴画吧。)


    “Mr. Levasseur.” 她偏过头,让出社交距离,语气也冷,“Cest lheure de la pause déjeuner. De plus, selon le règlement de létablissement, la salle est verrouillée. Seuls les grands collectionneurs invités ce soir sont autorisés à la voir.”


    (现在是午休时间。而且按场馆规定,暗房已经封锁,只有今晚受邀的顶级藏家才有资格看见它。)


    “Je suis lartiste.” (我是创作者。)


    Fernand往前逼了半步,执拗地盯着她,“Jai lautorisation absolue. Je veux que tu sois la première à la voir.” (我有绝对的权限。我想让你第一个看。)


    夏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看向正朝自己走来的瞿静:“Josephine。法方对画作的安全不放心,要求进行物理环境的复核。”


    瞿静下撇的唇角写满了对“食堂红烧肉肯定卖完”的绝望。细高跟一转,并肩站到了夏雾身侧。


    面无表情跟随脚步,下垂右手却滑开手机,点进了“淘宝闪购”。


    私会变成了三方会审。


    这是场馆最高级别的机密暗房。


    除了艺术家本人,没有任何人有权限开启。


    Fernand走上前。掌纹、虹膜、动态密码。三重生物识别依次录入。


    暗房内,只有30勒克斯的照度。


    昏暗,幽冷,空气里弥漫着微气候箱特有的惰性气体味,像某种冰冷的金属。


    独立展柜,防眩光玻璃内,悬挂着那幅长达三米的巨幅油画。


    按下墙边的检修灯。


    微弱的冷光打在画布上。


    视线触及画面的瞬间。


    夏雾的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尖。


    旁边的瞿静,也不禁震惊出声:“我的天……”


    整幅画,用的全是最耗时、最考验耐心的古典罩染。


    ——画面最底部,普鲁士蓝与佩恩灰被松节油反复稀释,一层又一层。笔触在不断的叠扣中消融,底色润透,呈现出一种吞噬光线的吸入感。


    而画面的中上部,却是一场正在喷发的海底火山。


    镉红与铬黄,同样被融进透明的媒介剂里,像被强行按入深海的岩浆。


    红黄火彩在数十层蓝调的滤过下,由布面底层向外折射,透出一种禁锢在冰层之下的、沸腾的内发光。


    “这画……叫什么名字?”


    瞿静盯着喃喃出声。


    “《Symbiose》。”夏雾说。


    Fernand看着夏雾怔然出神的侧脸,吃力地,发出那个他在私下练了千百遍的中文发音:


    “《共·生》。”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大概月底,或者7月初~但是我会写多多的番外


    第70章 “惜” 无时无刻不


    夏雾定定看着这幅《共生》。


    视线一点点从画面的最底端往上移。


    这是她回国前, 留下的底稿。


    没想到,Fernand接着她的底稿画了下去。用了与她同样的技法,却在上面堆砌出一座法兰西火山。


    老教授曾说:罩染是时间的艺术, 色彩稀释至薄如蝉翼, 等到干透结膜,再覆上第二层。


    周而复始, 层叠数十层, 才能透出那种圆融、温润的效果。


    “Célia.”


    Fernand站在她身侧,期待着她的回答。


    她明白了吗——明白在这世上,只有他们的灵魂能在画布上完成这样完美的契合了吗。


    可夏雾看着那些红黄交织的岩浆,视线却一点点虚焦了。


    不对。


    不一样的。


    ——真正的火山岩浆,怎么会是剔透的呢?


    火山,是会烧毁一切的。


    “纯颜料不加油底, 直接往画布上生砌”——


    那种不留一丝气口、即使刮刀划破画布也在所不惜的疯魔,那种仿佛要将一切燃烧殆尽、压得人灵魂发颤的笔触与力道。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画得出来。


    如果当年他不选建筑、不碰商业,


    如果他一直画下去……


    他也会是这副被艺术供养的、不可一世的骄傲模样。


    甚至, 会站得比所有人都高、比所有人都要耀眼夺目。


    忽然,胃里掀起一阵酸涩痉挛, 一直顶到了咽喉。


    眼眶, 在刹那间, 红透。


    “Célia?”察觉到她眼底水光, Fernand嘴角的笑意滞了一下。


    夏雾猛地抬手捂着嘴, 转身冲了出去。她一秒钟都没有办法再看这幅画。


    “Célia!”Fernand不懂她为什么突然崩溃。但在浪漫叙事里, 女主角落泪时,他理应追上去将她拥入怀中。


    可他刚迈开步子,一抹红色的身影便拦住了他。


    “Mr. Levasseur, please stop.”(勒瓦瑟先生,留步。)


    Fernand眉头紧锁:“Move! She is crying! I need to know why!”(让开!她在哭!我得去看看她怎么了!)


    瞿静没让。她按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She went to pick up her lunch delivery.”(她去拿外卖了。)


    Fernand觉得荒谬:“What takeout She was clearly in tears!”(什么……外卖?她明明哭了!)


    瞿静掀起眼皮,翻了个白眼:


    “Its 12:45, Mr. Levasseur.”(现在是十二点三刻,勒瓦瑟先生。)


    “She has less than an hour to eat, calm down, fix her makeup, and face dozens of media at 1:30 PM.”


    (她统共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得咽下饭,平复情绪,补好妆,然后在一点半准时站在这里应对几十家媒体。)


    “You are a genius artist. If you are hungry or upset, you can snap your fingers, and a five-star hotel butler will serve you. The executives will wait for your anger to pass.”


    (你是天才艺术家。你饿了、心情不好,打个响指,外头有五星级酒店的管家推着餐车来伺候你,全场的高管会等着你平息怒火。)


    “But Célia cant.”(但夏雾不行。)


    “If she doesnt eat that lunch delivery now, she will faint in the exhibition hall this afternoon.”


    (如果她现在不吃那份外卖,下午就会低血糖晕倒在展厅里。)


    “You dont understand her reality at all. So, leave her alone, and let her eat.”


    (你根本不懂她的现实处境。所以,别去烦她,让她好好把这顿饭吃完。)


    说完,瞿静踩着高跟鞋,“笃笃”地转身离开。


    徒留Fernand一人吹冷气。


    ……


    四天的VIP预展,在无数惊叹与闪光灯的交错中滑过。


    但Fernand却发现,夏雾对他越来越客气。像拉了条警戒线,卡在两米半的安全距离外,甚至比半年前在巴黎提分手时还要疏离。


    他以为这幅画能唤醒他们共鸣的灵魂,结果却只是将人推得更远。


    每每这时,那个中国男人留下的诅咒,都会在他脑海里反复响起——“你在她眼里,不过是我的残影。”


    而那个人,也没有从这间展厅里消失过。


    资方、技术合作方、特邀藏家。


    这三个身份,让沈介理所当然地坐在了贵宾席上。


    整整四天,场场不落。


    这种无处不在的、近乎主宰的绝对凝视,把Fernand逼到了发疯的边缘。


    终于,熬到了第五个夜晚。


    佳士得亚洲现当代艺术夜场,正式举槌。


    随着主场还给拍卖行,夏雾这个九事特聘的“救火队长”,工作重心也顺理成章地从前台的高压对峙,退入了幕后。


    活儿变得琐碎且清闲。


    偶尔需要她统筹拍品落槌后的安全撤场动线,再在佳士得递来的场控交接单上,签下名字。


    临聘的合同,即将接近尾声。


    前厅传来拍卖师的报价声。


    夏雾垂着眼,钢笔尖在单据上划下一个勾。


    目光落在自己握笔的指节上,她有些走神。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于沈介的恐惧与纠缠,是这五年之后、回国才重新长出来的倒刺。


    可她错了,根本没有所谓的“重新开始”,


    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每时每刻都在。


    她握笔时的起落、对光影重心的苛求、调色时压暗部的逻辑习惯……都有他的印子。


    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她的骨血、融进了她的每一幅画里。


    她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对那个高高在上、拥有着世俗所谓“完美人生”的沈介,竟然会在心底生出一丝名为“惜”的念头。


    “惜”


    发音轻飘。


    上下齿关微合,仅仅一丝气音而已。稍不留神,就会像声微弱叹息,从齿缝间悄悄溜走。


    可偏偏就是这么没分量的一个音节,含在舌根底下,时至今日才吐出去。


    她曾以为自己早就把所有界限都勾勒得一清二楚。该防备的、该逃离的,全都用线条框死。


    可当这点微弱吐息溜走,融掉了泾渭分明的对错。


    最后留在舌根底下的,竟是发着酸的潮湿,咽不下去。


    这五年来,她也以为时间是最好的媒介剂。


    她去了巴黎,换了圈子,拼命往自己的生活里铺陈新的色彩、只要罩染的层数足够多,只要不停地覆写,就能把底色掩盖,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全新的夏雾。


    可到头来才发现,那些浮于表面的色彩,薄如蝉翼。


    不管她怎么去稀释洗褪……最深处的底稿,依然是他。


    或仰慕,或战栗,亦或是难以愈合的心疼与惋惜。


    “啪——”


    又是一件拍品落槌。


    夏雾回过神,将签好的交接单递给一旁。


    抬起头,视线透过幕布的缝隙,望向拍卖台。


    瞿静微扶麦克风,声线压低,透着肃穆:


    “接下来,本场夜拍的压轴拍品——”


    “Fernand Levasseur的未公开巨作,《Symbiose》。”


    话音落,场灯骤暗。


    黑檀木基座上,数道光线贯穿暗影。算力载入,光粒子交织、拟合。不到三秒,紊乱的光斑定格。


    一幅长达三米的巨画虚影,悬停于空中。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后,低呼声四起。


    第一排正中央,Fernand双腿交叠,后背慢慢靠进天鹅绒椅背里。


    拍卖台后方,巨型电子屏亮起。


    红色的阿拉伯数字与下方多国货币的实时汇率,进入滚动待机状态。


    瞿静:“起拍价,四千万人民币。”


    “四千五百万。”


    “四千八百万。”


    “电话委托席,六千五百万!”


    阶梯加价的节奏紧咬不放。


    大屏上的数字不断翻新,不到两分钟,人民币报价便冲破了九千万的大关。


    “一亿两千万人民币。先生们女士们,还有加价的吗?”


    瞿静目光扫过全场。


    台下的火热终于迎来了疲软期。几位老藏家放下了号牌,电话委托席的接线员也捂住了麦克风,低头确认指令。


    Fernand耸耸肩,忍住了想吹口哨的冲动。


    这个价格,已经打破了他上一幅画的全球纪录。他赢了。


    瞿静举起木槌:“一亿两千万。802号买家,第一次。”


    交谈声渐息。


    “各位,请再看一眼这幅作品。”


    她左手微抬,指向展台上方浮动的火彩:


    “这是目前全球唯一一幅将法派古典罩染技法推向极致的当代巨作。数十层色彩的呼吸,它不仅仅是勒瓦瑟先生的个人巅峰,更是艺术品市场从未见过的艺术品。”


    瞿静收回视线,手腕发力,木槌悬在掌心上方一寸:


    “一亿两千万,第二次。”


    突然,二楼VIP包厢内,一道身影向前走了一步。


    张鹏站在单向玻璃后,举起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号牌。


    “两亿。”


    声音通过二楼的专属麦克风,落进大厅。


    “唰——”


    实时汇率刷新,数字直接跳跃式暴涨,换算成欧元的那一栏,赫然越过了两千五百万欧的刻度。


    一次性,跳加八千万?!


    第一排,靠在天鹅绒椅背里的脊背,猛地弹起。


    他转头盯向二楼,虽然看不清人脸,但绝对是那个中国男人!


    “Laurent!”Fernand抓住身边高古轩总监的胳膊,“Enchéris ! Surenchéris ! Rachète-la !”(举牌!跟他竞价!把它买回来!)


    “Quoi !” Laurent以为自己听错了,“Tu es devenu fou ! Enchérir sur un lot de ta propre galerie, cest de la manipulation de prix pure et simple ! Tu vas ruiner ta réputation et la ntre avec ! ”


    (你疯了吗?!自己举牌竞价是恶意抬价!你会毁了你和画廊的声誉!)


    “Peu importe le prix, je paie ! Mise, Laurent !!”(不管多少钱,我付!出价,劳伦斯!!)


    Fernand想去抢号牌。


    “Cest deux cents millions de yuans ! ”(那是两亿人民币!)


    Laurent将那块号牌压在自己腿下,勒令警告:“Tu nas pas autant de liquidités disponibles en ce moment ! Arrête de te donner en spectacle !”


    (你现在根本没有这么庞大的流动资金!别在这里出洋相!)


    拍卖台上。


    瞿静目光扫过全场,视线在第一排Laurent按着Fernand的手上停了一秒。


    握住木槌,高高举起。


    “两亿。最后一次。”


    “成交。”


    ……


    拍卖落槌后是私密签约。


    休息室内,侍应生开了支唐培里侬。


    “沈总,恭喜。”瞿静欠身,将《确定书》双手推向对面,随后端起一旁的郁金香杯,朝他示意:“两亿的落槌价。这杯,我代佳士得敬您。”


    沈介没接那杯酒,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什么也没说。低头在买受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瞿静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将酒杯朝向了旁边的Laurent:


    “Laurent, wont you join us in a toast to our top collector tonight The logistics and delivery of Symbiose here in Shanghai will require Gagosian’s seamless cooperation.”


    ( Laurent总监,不敬我们今晚最大的藏家一杯?这幅《共生》落地上海后的仓储交割,还得仰仗高古轩配合。)


    Laurent端起酒杯,视线往紧闭的房门外扫了一眼。


    创作者本人在签约环节甩手不见人影,这是极其失礼的做派。他只能硬着头皮迎上沈介:“Mr. Shen thank you for your support.”


    (沈总……感谢您的支持。)


    沈介略一颔首,端起香槟,杯沿在Laurent的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


    “I see.”他没喝,放下酒杯,起身走向门外,“My assistant will handle any further logistics.”(后续对接找我助理。)


    刚转过前方的拐角。


    一道黑影从旁跨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Tu penses avoir gagné ” (你以为你赢了?)


    Fernand没有进签约室,而是在这条必经之路上堵人。


    作为创作者,他不甘心接受这种资本的施舍与羞辱。但他更要在情敌面前,找回那一点可怜的自尊:


    “Deux cents millions pour ma toile Mon empreinte sera toujours dans ton salon !”


    (花两个亿买下我的画……我的印记会永远挂在你家里!)


    “Ton empreinte ” (你的印记?)


    走廊壁灯打在银边镜片上,折出一道冷光。


    男人神色古怪地看着对方,眼神里丝毫没有被挑衅的愠怒:


    “Le fond de ce tableau, cest elle qui la peint.”(这幅画的底稿,是她画的。)


    “Y compris ton uvre duniversité, celle que jai achetée elle ta aidéà la modifier, non ”


    (包括我买下的、你大学时期的那幅成名作……也是她帮你改的,不是吗?)


    沈介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Sinon” (不然……)


    “Pourquoi penses-tu que je laurais achetée ”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买?)


    Fernand胸膛剧烈起伏了下,一个音节还未咬实。


    沈介却没等他出声,右手抬起,在对方僵硬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没再看他,身形微侧,直接从他身侧错位跨了过去,径直走向电梯。


    ……


    九事的这场中法联合预展打破了多项行业内交易纪录。


    夏雾也如约收到了长约合同。


    但Fernand不见了。自从昨晚那副压轴画被拍走后,他便再没露过面。


    展后专访、媒体答谢,甚至连最基本的画作移交签字,他都没出席,全盘推给了高古轩的Laurent总监代为出面。


    当然,今晚的庆功宴。他也不在。


    夏雾酒精过敏、又没应酬的需求。独自来到露台吹风。


    正值圣诞。


    江对岸,震旦大厦屏幕上红、绿、金三色交错。影迹跌入江心,随浪潮翻涌,洇成一江流动的油彩。


    金色的“MERRY CHRISTMAS”字样,贴着摩天大楼顶端的边缘匀速横移,拖着亮线。


    “是九事国际中心的夏雾小姐么?”


    一名场馆的侍应生推开玻璃门,找了过来。双手递上一个白色信封:“这是Laurent总监托我转交的。Levasseur先生已经去机场的路上了,这是特意交代的,务必给您。”


    夏雾微怔。


    接过来:“谢谢。”


    信封没封胶。


    抽出来,是一小张质地偏硬的素描纸。上面两行法文花体字:


    【Mon cur est dans cette lettre, entre tes mains.  un de ces jours.】


    (信如我心,留于你手。有缘自会相见。)


    指尖轻轻压过那行墨迹。


    迎着风,夏雾长长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腔底的浊气。


    就在她垂眸,准备将其对折收起的那一秒。


    视线死角处,突然横过来一只手。


    食指与中指夹住纸页上方,毫不留情地、从她指缝间直接抽走!


    夏雾错愕抬头:


    “你——”


    质问的音节刚冒出半个。视野便被强势填满。


    白郁金香挤着重瓣洋牡丹,其间攒着几茎霜色的银叶菊,被压进她臂弯。


    手臂被重量带得往下一沉,硬质包装纸蹭着大衣,响声沙沙的。


    花束太大,错落的花枝几乎抵到她眉梢。


    夏雾抱着满怀的冷白,从银绿交错的叶片间抬起眼。


    沈介挡住了露台唯一的风口。


    他逆着霓虹,肩线在江对岸的灯火里压出一道深黑重影。银边镜片后的那双眼一动不动,视线平推过来,在咫尺间把她整个人定死在自己的阴影里,没留错身余地。


    他捏着那张抽走的素描纸。


    看都没看一眼,五指一拢。


    平整的法文花体字,瞬间被揉成了一团废纸。那团废纸被男人随手揣进了大衣口袋。


    沈介微微俯身,视线穿过那簇白郁金香,落在她脸上。看着她从错愕转为微恼的眼眸,嗓音平淡:


    “破纸有什么好看的。”


    “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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