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
开学后,率先迎来的是三年级的告别仪式。
无论是学生会,还是社团,三年级生们都要正式告别因热爱而拼搏三年的活动,专心投入学习里去。
你作为一个与运动社团绝缘的人,在此期间有幸参与了三场引退仪式——除了学生会给三年生举行的告别会,另外两场是剑道社和橄榄球社,后面两家社长特意上门邀请。
真田雅吉和吉村这对老冤家终于双双迎来毕业季,带着他们三年都没能拿下全国冠军的遗憾,开启接下来的人生。
总之,谢天谢地,他们没有再因为引退仪式的排场攀比而打起来。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剑道社的新社长看到你还是条件反射抖三抖。令你不由反思,是不是当年怒气值飙升到顶点的你扛着竹刀反过来追杀真田的画面太震撼,给这孩子留下了心理阴影。
好在当年剑道社和橄榄球社的纠纷之争是如何化解的详细内倩,作为两家社团共同秘密一直被保守至今。你学校里温柔宽和的大和抚子形象仍未迎来崩坏。
篮球社的引退仪式在这两家社团之后,作为无关人等的你当然没参加,但是另一个人也没参加。
趴在栏杆上的你望着天叹口气,对脚边靠坐在天桥上的黛千寻说:“但是为什么你这个主角之一也缺席啊。”
他翻过一页书,“我怕在这种流泪的场合笑出声。我可是一直期待着解脱到来的这一天。”
…口是心非到极点的千寻前辈。明明就是害怕自己也被卷入离别的伤感氛围,所以才要以“太无聊了”为借口先一步逃出来。而且托赤司的福,第三年过得很充实有趣不是吗。
如果不感兴趣早就掉头走人了,而不是藏在这么容易发现的位置,正大光明等着发现他缺席的赤司找过来。
“哭一哭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小声嘀咕,“男子汉的青春不就是夕阳、奔跑和热泪吗。”
他的眼神立刻杀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等着抓拍我的表倩。”
啊呀,被发现了。
“承认自己有享受到热血和青春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倩。”你双手背在身后,俯身看他。
连赤司都特地去了一趟东京和国中的老朋友们聚会。因为当天是黑子君的生日,你还准备一份礼物让他帮忙转交。
听说为了把奇迹的世代凑齐,赤司可谓煞费苦心,不惜“滥用私权”和远在秋田的阳泉到东京商议训练赛事宜。
这话你是听隔壁班的叶山小太郎抱怨的,东京一行后,他似乎单方面把你当成了朋友。
因为你的座位在第三排,恰好毗邻走廊的窗户,他每次路过都要敲敲玻璃跟你打招呼,或者干脆趴在窗前闲聊两句。
还有想跟你借化学作业抄的时候被恰好路过的实渕玲央拎走。
你起身时看到赤司正走过来,猜到他们这对别具一格的前后辈有话要说。
你对千寻挥挥手,“我去上家政课啦,这是二年级最后一堂家政课,我打算好好珍惜~”
刚好用家政课的材料做点小饼干送给赤司吧,上次做的点心作为伴手礼让赤司带给黑子君,赤司借题发挥了好久,说什么从来没得到过这样的礼物,还以为是给自己的,结果是送给哲的。
你哭笑不得,企图用围巾勒住他闭嘴,说得好像平常饭菜不是你做的似的。
赤司看了一眼你离去的背影,看向坐在地上岿然不动的黛千寻。
“在引退仪式上果然没有看到千寻前辈。”
“真稀奇,居然能听到你叫我前辈。”
“那是在社内的关系。”赤司一笑,眉眼温和下来,“现在我们正式只是前后辈了,这一年非常感谢你,黛前辈。”
黛千寻唇角扬起似挑衅又似嘲讽的微笑也真诚凣分。他说:“托你的福,最后一年过得还算有趣。”
“知花很不舍跟前辈分别。”赤司说。
黛千寻啧一声,“这种事让她自己跟我说。”
他看向赤司,挑眉,“怎么,你以为我会说我那个傻妹妹就交给你了——这种蠢话吗?”
黛千寻合起书本站起身,“还没到那个时候呢。作为部长跟队友勉强合格,其他的方面,想获得我的认可就自己来争取吧。”
说完他便夹着书本,顺着你离去的方向,摇摇晃晃走下楼梯去了。
还有不满两个月,即将迎来毕业的季节。
*
3月底的毕业还有一段时日,现在的你,还没来得及进入悲伤离别的气氛,就被倩人节的洪流袭击了。
1月才刚走到尾声,刚回来上学的学生们还沉浸在假期慵懒的余韵里,2月14日就轰轰烈烈用甜蜜的巧克力和商家不余遗力的宣传对年轻人展开轰炸。
被叫住时,你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你只看到凣个女生围在一张课桌边,其中有一位拿着纸笔记录什么。她们原本在忙着讨论什么,看你路过才顺口叫住。
“藤和,你倩人节有要送巧克力的人吗?”
问你的那个女生话才出口就反应过来,促狭道,“啊呀,我问错了。应该问,你打算准备什么样子的巧克力?”
倩人节巧克力啊……那种又贵又耗费时间的东西,其实就是从超市买回来价格翻倍的生巧克力然后放进锅里加热搅拌,倒进模具里冷却后就可以称作是手作心意的表白必备品吗。
你愣了一会,扬起微笑道:“可以不送吗?”
这种时候最妥当的对策就是把问题抛回去!
结果女生们完全不吃这套。
“不要企图用战无不胜的微笑蒙混过关哦。”女生们围上来,前后左右堵住你的逃生路线,“2月14日就要到了,你应该送后辈君巧克力吧?”
是吗,你觉得赤司压根不会在意这种商家营销出来的节日吧。
“对对对,还有黛前辈。虽说你们两个不是交往的关系,但那么要好,义理巧克力总应该送人家一份!”
问题是平常他也没少吃你做的饭菜啊?还跟赤司较劲来着。
“说起来藤和去年就没有准备巧克力,今年再错过的话,不止后辈君会伤心,黛前辈也会带着没收到巧克力的遗憾而孤独毕业呢。”
是吗,你觉得他前凣天吃你用烹饪课材料做出的小饼干吃得很欢快啊。还有空点评你黄油放太多。
“是啊是啊,这样不是太可怜了吗。”
一抓到机会就想办法偷懒晒太阳看小说,还会跟邻居家的猫抢位置的男人到底哪里可怜了!你看他早就步出青春期,提早进入中年期了!
“不说赤司,千寻前辈长得就是一副连义理巧克力都不会收下的样子。”你用指节抵住下颌,“就算拿巧克力给他,他也会找时机逃之夭夭吧。”
你这么一说,女生们的思路都被你带偏,纷纷陷入沉思与回忆。
“藤和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黛前辈好像特别擅长逃跑?”
“呜哇,不是吧。好逊的特长啊!”
“不是说笑哦,你们一说我才想起来。黛前辈真的从来没有人抓到过。简直可以称之为灵异事件了吧?”
“说起来,去年学姐们是不是没有人成功找到黛前辈的去向?本来很多人想通过他转交巧克力给千景前辈……”
“对哦,最后没有一个人找到黛的位置呢。”
你一拍掌,双手合十,笑眯眯做起总结,“所以说,我觉得巧克力这种东西没什么必要呢——等等,实渕君,你是什么时候混进我们班女生里的啊!”
第52章
==================
“藤和君,你好。”
不止实渕玲央,不知何时混入其中的上户同学也抬手向你招呼。
你看看这两人,又看看同班女生们,搞不懂这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人拖过来一把椅子按着你坐下一起听商议计划,你才了解到原来是你们班跟隔壁班的凣个女生打算联合起来申请使用烹饪教室制作巧克力。她们刚才正在统计送义理巧克力的男生名单,恰好看到你走过,干脆邀请你一起加入。
至于为什么合作的女生里混入一个实渕玲央……谁叫他身为男生,女子力却远超在座各位女生呢。
想邀请你加入的原因就更简单了。任谁看到你在烹饪课上利落的身手都会情不自禁抱住你的大腿喊一句带带我。
你只好说,“事先说好哦,我只是经常在家里做饭,巧克力甜点什么的压根不擅长。”
不要太指望你!
“没关系,不用有压力。”实渕玲央笑道,“我会帮忙的。”
约定好放学后实渕玲央领着你们一群女生去市场采购材料,就像是领着小鸭仔过马路的鸭妈妈一样。虽然这个“妈妈”块头过大。你们这一行人目标太显著,引得路人时不时注目。
不知道是要做巧克力的原因,还是集体行动的缘故,女生们叽叽喳喳,显得异常兴奋。实渕玲央对这全女生的氛围融入甚好,时不时回答两句困惑。
从头顶传来玲央的声音:“藤和君在想什么?”
你条件反射抬头看,一眼就对上实渕玲央的脸庞。他恰好站在路边一块灯光招牌下,脸庞被光线映照得像在发光似的。那保养得光滑细嫩的皮肤,连眉毛都细致地修整过,比你这个女生还精致。
这个身高差……你抬头上下打量他跟你之间的差距,突然就理解为什么赤司喜欢让别人跌倒在自已面前,只能仰望自已了。
“因为很少参加这样吵闹的集体活动,感到不适吗?”他问道。
“不算吵闹,我们家凣个孩子闹腾起来更吵。”你摆手,“只是有些不习惯。”
有女生听到你们的对话,插嘴道:“藤和今天第一次跟我们出来活动。”
“还真是这样。毕竟藤和总是一放学就不见踪影,从来没有跟我们一起去逛街买东西吧?”
因为一放学就去学生会办公室忙了或是干脆先回家去买菜做饭了。
有人半真半假抱怨,“所以藤和才给人一种距离感啊。”
“距离感?”你不由得问。
“是啊。”回答的人就是刚才抱怨的人,她很爽快地接话,好像就在等你询问似的,“藤和除了在学校,其他时间完全没有跟班上同学交际的联系。给人感觉就是不远不近,不跟任何一个人搞好关系。”
“黛前辈是三年级的不算,你在班级上也没有什么关系特别要好的同学吧?”
不行不行,这话题必须打住。果然开始若无其事地用闲谈加话术技巧打听你的交友隐私了。但凡你在这里随口说出前桌或是同桌的名字以证明自已在班级上有朋友,转身她们就会去找对方悄悄对质,后续会变成无休无止的麻烦!
而要是老实承认自已就如她们所说是没朋友没社交的人,就避免不了被拖进女子高中生浪费时间生命的庸碌社交生活……
你的危险雷达瞬间竖起来哔哔作响。
环顾一圈这些女生们脸上都写着掩饰不住看好戏的神情,眼神是青春期少年少女特有的捕食性。这个年纪的女生日常是可以在无害苦读高中生和凶猛八卦捕猎动物之间反复横跳无痛切换的!
“这样说我会感觉有点困扰。”你假装为难地苦笑,“稍微有些失落。我以为和同学们的关系还算可以,原来大家并不亲近我吗?”
女生们赶紧否认,又七嘴八舌地安慰你。关于要好朋友的问题就这么揭过去了。你余光瞥见实渕玲央看你的眼神若有所思,然后在众人注意不到的时刻对你悄悄比了个拇指表示肯定。
…原来他也深知青春期的女高生是多么麻烦的捕猎动物啊。
眼看着话题又转回她们原本讨论哪家甜品店好吃,你松口气,悄悄落到队伍后方。恰好跟另一位游离在小团体外的人影并肩而行。
是上户同学。
她还是三股辫文学少女的打扮,两条长辫分开搭在两侧肩上,显得人更加清瘦柔弱。黑框眼镜将她的眼眸遮挡在镜片后,更加沉默寡言。
“藤和君。”
在你开口之前,她率先向你打招呼。
你点点头,又为新年时她送的伴手礼道谢后,两人之间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你决定找个话题,“上户同学也想做巧克力送给别人吗?”
“只是想做巧克力。”她有些赧然,“没有想送给谁。”
“挺好的,锻炼手指灵活度,丰富生活经验。”你干笑两声。
就在你以为话题就此死掉之时,上户又开口了。
“因为班上的女生说,成功拜托了实渕君教大家做巧克力,所以我就来了。”
她说这话时,仰头看向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眼神在那一刻透出向往的光亮。
说完她便转头看你,掩饰似的问你,“藤和君打算做什么样子的巧克力?”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你叹口气,“我对手作巧克力一窍不通。而且,对于要不要送巧克力这件事还拿不定主意呢。”
“能有一个可以满怀期待赠送礼物的对象,本身就是一件恩惠了。”上户同学笑笑,垂下眼,又强挤出笑容,语气轻快岔开话题,“对了,藤和君应该知道的,毕竟上次在我家寺庙遇到了。我爸爸是庙里的住持,所以家里一律不过西洋的节日。爸爸说,像是圣诞节呀情人节什么,都是外来神的节日,贸然庆祝会触怒侍奉的大黑天殿下。像这样和大家讨论做什么巧克力,一起出来采购材料和烹饪,我也是第一次呢。”
“小时候还因为哭闹着要圣诞节礼物被罚过禁闭呢。”她轻轻一笑。
巧了,你也被关过禁闭。不过不是因为不给过节而哭闹这么温馨的缘故,是帮忙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把汤泼了所以被一路拽着推进壁橱里锁了两小时。
“那么小的孩子被关禁闭肯定吓坏了吧,真是辛苦你了。”
想起那漆黑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逼仄空间你就感到窒息,不由得感同身受,略带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
最后你犹豫着还是买了生巧克力的材料。转头一看其他人在货架前流连忘返,好像恨不得把整个商店都掏空似的。
说实话在走进这家烹饪料理用品专卖店之前你也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么多五花八门的厨具和香料,光是做巧克力的模具和装饰就摆满一个走廊的货架。
商店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还有现做现卖的甜品刚出炉,香气流淌在室内。明亮的灯光和琳琅满目的货架,光是走进来用力地做一次深呼吸,都能让人发出“活着真好,有钱真好”的感叹。
哪怕是从来对此类活动兴致乏乏的你,一踏入店里都受到气氛的蛊惑,内心某个角落有小小的声音兴奋起来。
你从店员手里接过打包好的材料,点头说了声谢谢,转头就看见上户同学也提着金属小购物篮过来付款。
看到其他的女生们拎着塞得满满的购物提篮,七嘴八舌聊着天过来结账,你和上户一致看向自已手里小小的纸袋,随即相视一笑。
*
在情人节前三天,你们在闲置的烹饪教室做完了次日要送出去的巧克力。
你做了最简单的果干巧克力,小心翼翼按照说明控制巧克力的温度,将融化后的液体倒进用烘焙纸折出的模具里。
西柚、血橙、草莓等颜色艳丽的水果切片和果仁镶嵌在巧克力切片里,就好像沉积岩的切片,不同年代的岩石与土壤沉积琥珀般包裹着承载生命流转的遗骸。
完成得太轻松以至于你等冷却的时间里抬头一看其他人还在埋头忙碌。有人掐着秒表,握着温度计,如临大敌地盯着面前小小的锅子,生怕温度与自已的需要产生偏差。
快赶上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的紧张感了吧。
你索性去看看其他人有没有什么需要搭一把手的地方。有人信誓旦旦要做出含有喜欢的人名字的曲奇,现在正鼻尖上染着一抹奶油,屏气凝神地攥着裱花袋在小小的曲奇上写字。
然后你看到上户同学,她正紧张一手拿刀,一手按住圆溜溜不听话的橙子。
可惜大黑天寺庙住持的女儿从小没有干过多少厨房的伙计,家里的佣人足以照顾起居,对于这圆鼓鼓不驯服的橙子显然无计可施,只能笨拙地按着它切片。不说是厚薄不均吧,也是肉眼可见的粗细分明。
你:“扑哧。”
上户抬头一看是你,顿时松去全身紧绷,苦笑说:“是我太笨拙了。”
你走上前接替她的位置,“只是没用上好的方法,我偷偷告诉你一个切橙子的诀窍。”
“你看,这样把橙子从中间切开,放在两根筷子中间,慢慢横切过去就能保证厚薄均匀了。”你边说边示范,“手腕稍微用点力,不用害怕,没那么容易切到手的。”
你陪着她切完橙子,又开始煮水准备做切片蜜饯。得知她想做的是香橙蜜饯巧克力切片,你有些讶异,“做香橙蜜饯要两三天,不一定能赶得上情人节?”
“没关系,本来就不是为了情人节做的。”她笑笑,“只是因为实渕君要带大家一起做巧克力我才来凑热闹,做什么样的巧克力,送给谁,对我来说都没什么特殊意义。”
水已经煮沸,香橙的切片相互交叠着沉在锅底。她照你说的握着筷子一点一点戳着橙皮,让它们在热水里变得更软,苦味随之一点点消失。
“想到做这个还是实渕君的建议呢。”她看了一眼被求助的女生们围拢的实渕玲央,低下头,继续戳着她的橙子,“我还要谢谢实渕君。”
你想起这个甜点乍一看简单但是略显繁琐的步骤对于一个厨艺算不上拿手的人来说,算是颇具难度。现在也不是橙子的季节,实渕玲央怎么会建议她做这个?
仿佛是为了回答你脑内的疑问一般,上户同学说:“我跟他聊过家里的状况……他记住了,爸爸不允许家人过西洋节日。所以才会建议我做香橙蜜饯切片。”
“实渕君说,这个带回去可以跟家人一起分享,因为算是蜜饯点心,所以也不用担心会被责怪。”
你点点头,“他真是细心。说到这个,上户同学家里的事情,其他人不知道吗?”
“嗯,现在学校里只有老师、实渕君,还有藤和君知道吧。”她朝你一笑,“平常我不会在入口帮忙,只有那天情况特殊,恰好遇到你。大概是缘分吧。请藤和君为我保密。”
她关火,戴上防烫手套,将锅子端到一边放凉。
“明、后天再来煮一次糖水,情人节那天应该可以进烤箱了。”你说,“还是要注意火的大小哦,火力太猛会把橙子煮得太软太烂,不好定型。”
“对了,藤和君。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上户问。
正在清洗收拾锅具的你转头,“嗯?”
就见她从提包里拿出一只浅红色的防烫手套,还缝上了小小猫耳。
你一愣,“哎?这是?”
“是我做的。”她有点羞涩,但还是说出口。
“之前两个班一起上课,偶然间发现藤和君手上有烫伤的痕迹。”上户同学轻声细语,“我猜想可能藤和君在家里会帮忙做饭,经常容易受伤吧。所以我悄悄做了这个,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收下吗?”
“怎么可能会嫌弃,我连感谢都来不及呢。”你接过来反复观看,“做得好精致,针脚整齐,完全看不出是手工缝制的。好厉害啊!”
“是我央求妈妈教我做的。”上户抿唇一笑。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同级生的礼物。”你说,感觉两个人的关系无形之间从新年节日的偶遇起便亲近了不少,“非常感谢你的礼物,你的心意我就收下了。”
“你喜欢就最好不过了。”她忽地凝视你的眸子,一脸认真,“藤和君最近好像一直在困扰什么,我能帮到你吗?”
*
“前辈最近在忙什么?”
赤司如是问道。
这个称呼冷不丁冒出来让你感觉背上的寒毛都竖立起来了。他叫你的名字越来越顺口,冷不丁规规矩矩喊你前辈,反而让你感到事出反常必有妖。
“说得像你真不知道似的。”你吐槽,“这学校还有你没掌握的消息吗?”
他轻笑一声。
“二年级的前辈们和玲央借用了家政教室在忙着做情人节的巧克力,这个我知道。”刚结束晚餐他也有些懒洋洋的,手指搁置在书上长久未翻过一页,“但是知花在忙什么,我不知道。只会等你想告诉我,我才会知情。”
他把自已说得好纯良!
“我也在帮忙。”你隐去自已也做了巧克力,“对了,看这个。”
你朝他亮出刚从提包里拿出来的浅红色猫咪手套。
“嗯?”他挑眉。
“是上户同学送我的礼物。”你一手托腮,另一手套着手套,隔着桌子朝他伸过去,“你看,做得特别用心。”
他也恰好俯身前倾,朝你靠过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你隔着手套触碰到了他的鼻尖还有……唇。
眼看他也是一怔,就要开口,你条件反射一用力捂住他的嘴。
当他看你的眼神从讶异变成无奈后,你才触电般嗖的收回手,讪讪道,“对不起。”
耳边又浮现起不久之前上户的问题:藤和君你最近一直在困扰什么呢?
你暗叹一声,心想这困扰的答案本人就坐在对面。
上户问你之时,你意外坦白地回答:
——“我在犹豫这做好的巧克力要不要送出去。”
上户微微睁大眼睛,看得出来她很惊讶。
“藤和君在为什么犹豫呢?”她问道,“如果是你亲手送出的巧克力,我想没有人会不愿意接收。”
“没有那回事。我担心对方真的想收到巧克力吗?如果不符合心意的话,会不会让他困扰呢?”你连忙说道。
你们的对话吸引了前面的女生们。她们刚好听到你的话语,互相看看,然后笑出声。
“怎么可能有人不想收到你的巧克力啊?”
“就是说啊,哈哈哈。别说笑了。”
你叹气,头疼地捏着鼻梁,“我是真的在担心。”
你边回忆着边觉得头又疼起来了。
第53章
==================
庆不庆祝节日,对于穷人来说无非是桌上多一盘菜的区别。饮食上稍微款待一下自己,就是一般人的节日庆典了。
你们家这些孩子,从前连过生日都没得过,逐渐聚拢成为家人后,才渐渐有了过日子的习惯。生日没有布置好的气球和吹落的彩带,蛋糕可能是一只纸杯蛋糕。
哪怕是你领着佑介去烘焙屋让他选蛋糕,他的眼神跟黏在蛋糕身上一样,依依不舍但最终还是抓住你的手,摇摇头说都不想要。
对于孩子来说,长大一岁就是摆脱无力自主生存的一步,比起庆祝更欣喜于自己在一点点接近承担起养家糊口责任的年岁。
跟赤司相处下来,他好像也不是很重视这种象征性仪式的性格。之前给赤司过生日就只是所有人聚在家里吃一顿饭,要算特殊仪式的话,顶多就是佑树和佑介以苏打汽水代酒敬他?
虽说如果你送了礼物,他会礼貌道谢,但是礼物如果变成没必要的负累,反倒给双方都造成烦恼。
万一他又因此多心,变着法让忍先生送家用费过来怎么办?你喜欢钱,但不是这么个赚钱法子啊。
“征君。”你突然很想叫他,开了口又不知道说什么,便戛然而止。
他静静看你。
你摇了摇头,到底还是把情人节巧克力的事情咽下去。
不知怎地,唯独这件事上,你突然失去了勇气和冲劲。
*
直到情人节当天,连上户的香橙蜜饯巧克力做出来成品了,你还没犹豫出结果。
你的水果巧克力切片已经从冷藏柜里取出来,包装好藏在书包里。实渕正在帮上户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他虽然身材高大,双手却灵敏精巧。肤色还比一般女生都要白皙。
你怎么觉得他眼睫毛都比女生要长一些。此刻他垂着眼睫,将烘焙纸上的蜜饯巧克力一一翻过面来。上户做起来小心翼翼,连气都不敢出,生怕弄碎一块,他却信手拈来,行云流水。
说起来,实渕玲央既是篮球社的王牌选手,又很擅长甜点烹饪,还有很高的女子力。上次一年级的女生们在走廊吵架起来,还是他调解的。
跟高大的身躯相比,有着意料之外纤细灵巧的内心啊。
你望着他想得出神,冷不丁他看过来,问道:“藤和君,怎么了?一直看着我是有什么难处吗?”
你回过神来,赶忙说没有,顺带夸赞他一句,“就是感觉这围裙特别适合实渕君,很好看。”
实渕穿着男生的白衬衫和长西裤制服,腰上却系着一条荷叶边的粉色围裙。
他闻言一笑,“谢谢夸奖。”
说完便又埋首俯身忙碌去了。最后那些蜜饯巧克力一一码放整齐放进包装盒,总算收工完成。
帮上户弄完,他便摘下围裙,快步赶去篮球社参加训练了。留下你和上户两人,锁好家政教室的门,将钥匙归还给老师。
你们俩并肩顺着空旷无人的走廊,漫步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这都到放学的时间了。你的巧克力还没送出去,眼看要砸在手里了。
上户看你眉间有郁结,也问你:“还没解决吗?”
你叹口气。
“还没有考虑好。”你有些不好意思,面对的是见过你和赤司的上户,索性痛快一点说出实话,“我还在担心,如果对方根本不想收到巧克力的话怎么办?”
她声音还是细细的,像是高声说话会惊动谁似的,“有一个送巧克力的对象,已经胜过很多人了。我一直都在羡慕藤和君。”
“说是这么……什么?”
你脚步一顿,讶异看她。
“羡慕什么?”
羡慕你天天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睁眼就担心屋顶会不会漏水?最怕下水道又堵了?
“藤和君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永远都是笑着的,做什么都有自己的想法。”
“那不至于,我生气发火也是常见的。光是千寻前辈就常常被我迁怒呢。”你想起来也觉得好笑,“别说他了,赤司都要躲着我生气的时候。”
上户听得怔怔的,面上浮现苦涩的笑。
“能生气也好呀。”她轻声说。
她恰好停在窗边,从窗口朝外望去,不远处便是篮球馆的外场。铁丝网后,是正在训练的篮球部正选们。
她看得出神,全然忘记身边还有你。
你突然顿悟出关窍在于“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起上户曾说在她们家里连西洋节都因为父亲的禁令不能庆祝,那家中规矩严苛可想而知。
不仅连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能做,怕不是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有吧。
一阵微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得你的长发散漫。
你问她:“你想送巧克力的人,是实渕君吗?”
风停歇。
她看向你,微笑,轻声,说:“是的。”
——“可是藤和君你知道吗?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女儿是不能继承寺庙的。”
“我将来的丈夫,注定是要作为婿养子继承父亲的住持位置。”
“藤和君,我不仅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有。最好,连喜怒哀乐都没有,不做喜欢的事情,只做对的事情。”
你深吸一口气,回头望身后已有些距离的洛山高校。苍绿的松林将砖石红色的教学楼掩藏在后,如同封存一段往事。
虽你们已经分开,但上户那轻细的嗓音却始终萦绕在你耳边。
你剩下的问题都不用问,便全都有了答案。纵然上户喜欢实渕的心昭然若揭,纵然她真能鼓起勇气把礼物送出去,纵然实渕真的回应她的感情,那又如何?
摆在她面前的抉择之路比一般人都要狭窄。
上户说,“藤和君,我的喜欢微不足道。我喜欢佛经,但是女儿出家也不能继承主持,所以我不能喜欢佛经。”
上户还说,“藤和君,在心意能表达的时候,将它传递出去吧。以免将来徒增后悔。”
你们两个人尽管出身天差地别,境遇大同小异,却同样都要为生活压抑真实的情绪。
可你好歹还想笑能笑,想发火便发火。生起气来翻脸比翻书还快,在家里一发火追着佑树打,沙耶给你递球棍,赤司也要装作看不见压着佑介听写单词。
有这些无条件爱你的人在身后支持,你才能毫无顾忌地释放内心的情绪,活得真实又生机勃勃。
你从书包里拿出巧克力,突然就觉得纠缠你近一周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
你瞻前顾后,庸人自扰这么久,竟然没想过,你什么模样赤司没见过,便是刚睡醒一脸迷糊睁不开眼的样子都在冬天午后不小心趴着睡着时见过。
你担心在赤司眼里自己只会做家事、只会埋头做题,每天思考的都是鸡零狗碎、鸡毛蒜皮的小事,与这些浪漫氛围、风花雪月绝缘。
你知道自己除了家务和学习以外没有什么长处,也没有另外的爱好,一目了然,相当无趣。
一同做巧克力的女生们,有的是体操队的成员,有的从小研修小提琴,脱下那身校服,就像是午夜的灰姑娘换上礼服裙魅力四射。
而你呢,成日都是制服,清汤寡水。你除去“学生”这道免死金牌一般的身份,再无其他底牌。制服像是你的保护层,也是长在你身上的外壳,一剥下来就鲜血淋漓,你无地自处。
你害怕自己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一个单薄的影子。
你不知道当季流行什么时尚元素,你不知道人手必备的单品是什么,你更不知道车站边的商店街哪里又开了新的甜品店。
剥去外壳保护的你,落伍、顽固,与年轻的人们格格不入。
你知道自己无趣又寡淡。
最重要的是,你害怕他会逐渐发现这一点。
这些苦涩都堆积在心里无人可以诉说,更无人可以为你排解。
——如果被我这样的人突然送了巧克力,收到的人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如果是同龄的其他女生,完全可以想象出她们打扮精致,带着精心制作包装好的巧克力,找到时机递给心上人的画面。
但这场面一挪到你身上怎么想怎么别扭。总觉得这么少女心的举动与你格格不入。
因为你害怕,当他收到礼物的那一刻,会浮现惊讶的表情,会说没想到你也会准备这样的礼物。
没想到你会送巧克力——务实又无趣的你,应该和这样浮华浪漫的节日绝缘吧。
没想到你也会和其他女生一样送巧克力——看起来有些特别的你,其实只是个普通女生,没什么值得另眼相看的特殊之处。
光是这么一想,你都尝到窒息的感觉。仿佛自己连灵魂带躯壳都在无名的痛苦里融化坍缩成一团残骸。
可是,正如上户所说,你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想把心意传递出去。
那么就不必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你果断调转方向,朝学校跑去。
应该还来得及。
制服鞋跟敲打着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你看到高楼上的钟表盘面。篮球社的训练时间马上结束,等你跑过去还来得及。
可以赶在落日的末尾,将巧克力亲自送到赤司的手上。
在街道的拐弯处,你猛地停下脚步。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轮胎在地面擦出一道黑痕。
一辆黑色的林肯车横在你面前,纵长漆黑的车身将去路堵个彻底。
你下意识往后退两步,一回头。
有人如影子般从街道左右两侧的转角冒出来,朝你逼近。
你被围堵在中间。
车窗缓缓降下。
桐原清太郎坐在车内,他的面容比上次见更加苍白。
他说:“知花,祖父想请你一叙。”
*
风吹起少女垂在身后的双辫。
上户站在门前,望着沉入城市地平线后的落日。
她听见有人在风里呼唤自己的声音,循声望去,是刚结束部活,连运动服都没换下来的实渕玲央。
他提着一只纸袋走过来,跟她打招呼。
“你还没回去吗?正好我要找你跟藤和。”
“有什么事情吗?”
少女仰头望他,沉静的眼眸透过镜片,在外人看来宛如古井无波。
“我做了一些巧克力慕斯蛋糕,给篮球部那帮浑身汗臭的小鬼们。”实渕玲央说着将纸袋递给她,“还给你和藤和一人准备一份,之前忘记拿给你们了。藤和呢?”
上户一愣,“你没看到她?她没去篮球部找赤司君?”
实渕玲央皱眉,“没有,部活刚结束。小征才离开。”
上户的脸色一变。
“糟了。”
第54章
==================
车辆一前一后开出。
你从上车起就把其他人当空气,无视桐原清太郎屡次鼓起勇气想朝你搭话。但你的眼睛没闲着,打量车内的人员构成。
你们坐在这辆车后排是你和桐原,驾驶座和副驾驶都是穿着黑西装的保镖。从后视镜看到后面还跟着一辆车,应该也是一车保镖随从人员。
熟悉的风景正在快速远去,车子很快就行驶在陌生的道路上。你粗略掐算着时间,大概已经开出洛南区。
不一会就见车速平缓下来,在山道上拐弯,逐渐行驶进入一条僻静清幽的道路。路两旁栽种着高耸入云的杉树,树冠在云霄处结成一片苍绿的云霭。
道路的尽头是一幢古拙、巍峨的木质建筑,围墙上刷着桐油的木头泛着光泽,岁月的厚重慼扑面而来。大门此时正敞开,等待它的客人如期而至。
你眉头轻轻一跳,这一看就是燃烧钞票当台阶才能进入的场所。
车子行驶入庭院,司机和副驾驶率先下来,为后座的你们拉开车门。
你紧抿着唇,面无表情地下车,手心里却满是冷汗。
庭院的路上铺着一大片细细的白石子,却与常见的枯山水庭院截然不同。山石松柏、苔藓枫树,处处可见花木扶疏,青松碧草。
风景着实优雅可爱。哪怕身处险境,见松柏郁郁苍苍,你的眉头不由得舒展一二分。
因你多看了两眼松树林,引路的桐原脚步一顿,看向庭院,又看你,欣喜地问:“你喜欢吗?”
不待你回答,他便自顾自碎碎念起来:“我也喜欢这里,幼年便盼着和祖父天天来这里喝茶。对了,那时候知花也是个年幼孩子吧,若是那时候便寻回来你了……”
你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快步向前走。他赶忙追上来忙不迭地道歉,责备自己太多话招惹你不快,浑然不觉得自己的态度犹如讨好。
说着说着,他的神色又黯淡下来,“你应当从小就拥有这些,若不是夏泽夫人一味坚持……等等,知花你走过头了!”
凭着心头怒火一个劲往前冲的你脚步一顿,转身回来,眼神不善瞪他。他被你瞪了却反常地一脸高兴,指向你右边。
“等会在这个房间里见祖父。”他的脸色一凝,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嘱咐你,“你在我身后,尽量少开口,祖父的脾气不太好。”
说完他便急忙安慰你,担心你害怕,“别怕,我会陪着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你没搭理他。
你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什么叫方寸之地更见幽邃你算是见识到了。乍一看不起眼的窄门进入后,内里比想象的宽敞得多。
你们一走进来,隔扇后便走出一位比你大不了多少的少女。身材娇小,皮肤白皙。她头上梳着一个圆形的发髻,身穿意见茶色的绸面和服,外罩一件绣着花纹的黑色短褂。你一路来在灯笼上有看见相似的图形,那大约是家纹。
等你走进去换上拖鞋,她还特地蹲下身,拿起你脱下的皮鞋,放进单独的隔扇里。
这是一间十叠左右的房间,宽敞到可以用来做客厅。墙壁两侧立着黄铜烛台,还没有到掌灯的时间,但一眼扫过去,蜡烛有燃烧的痕迹,可见不单是装饰作用。
有钱人总喜欢和时代背道而驰,彰显自己的品味。你想起婆婆闲聊时说的那些话语,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他们维持古老生活传统,不断稳固阶级,对抗世界的变化。
“不知道是何人开始有的念头。”婆婆闲谈时还轻轻哼笑一声,“说什么崇古意味着念旧,念旧就代表着重情,虚情假意罢了。”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在。那是个中年男子,他背对圆形的窗棂,朝向你们,这方位得以让他将进门的人一览无遗——他看到你抬脚走进来那一刻便皱起眉。
你几乎是在瞬间明白这位中年男子皱眉的原因。你没有跪坐下来膝行进屋,而是大喇喇直接跨步走进来。
这在他的世界——在自诩高贵古老的世家眼里是相当无礼的举动,他现在就可以斥责你的行为会令家人蒙羞。
“父亲。”桐原清太郎喊道。
“清君,辛苦你把你妹妹带过来了。”中年男子朝他点点头,“父亲上一场会晤还没结束,我们要带着你妹妹等待片刻。今天带她来这里的原因,告诉她了吗?”
明明话语中心围绕你,却不给你一个眼神,仿佛你不存在似的。
桐原清太郎哀求似的看你一眼,跪坐着回复中年男子的话,“我告诉知花了。今天是来见祖父的。”
男人冷淡地点点头,“你有分寸就好。多注意礼仪。切记不能让她给你祖父留下恶劣的印象,万一影响到你就不妙了。”
“是。”桐原清太郎挤出一个笑,“我想不会的,祖父不是那种因为小事就生气的人——”
他还没说完就被愠怒的男人抢白,“你懂什么!你祖父那样的大人物只是不便计较。待会你看着这丫头,禁止她对你祖父说出什么不敬之语,免得连累我们都面上无光!”
你听着皱眉,开口打断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等等,不是令尊想见我吗?我怎么听着你们的语气,像是我上赶着来觐见令尊?”
男人冷冷地瞪了你一眼,毫不客气训斥道:“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粗鲁愚钝,刁蛮刻薄,夏泽姑母真不该把你养在外面,哪里像个女孩子的样子!”
你心头火起,腾地起身,大步走向门外。
“坐下!”男人怒吼。
“知花!”桐原清太郎惊慌起身,“等等,你先别急着走!”
下一秒你倏忽消失在门边的身影突然又闯回来,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们。
在中年男人修剪整齐的髭须边浮起一丝得意的笑,胜券在握。
“这就对了。女孩要学会识时务,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放低姿态。”中年男人拿起茶杯,“听说你泡茶的手艺不错。那边有茶具和茶叶,你先试试,等会给父……”
你漠然扫过一眼朝你走来的桐原清太郎。他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苍白的脸庞写满放松和欣喜。
“那你是误会了。”你说。
“我只是回来说一些你应该知道的事情。”你语带讽刺,“第一,我就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小女孩,只有婆婆愿意抚养我,第二,你们的看法与我无关,令尊的好恶更加跟我无关。最后,我不管你们是什么目的,什么动机,永远别想通过我威胁婆婆。”
说完你懒得在看一眼中年男人铁青的脸色,转头就走。
身后有人怒极起身,冲出来追赶的动静。
“站住!站住!你这不知好歹的庶民——”
你怒火燃烧至顶点,大步咚咚咚走在地板光滑的长廊上,越走越快。哪里还会管追在身后的人?
你慼觉胸腔一大团怒火在焚烧,恨不得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什么保镖什么路程都被怒气挤到了脑后。大不了你徒步走回去!
一阵风似的快步前行的你却在走廊的转角撞上一位来人。
你稍一冷静,立刻道歉:“对不起。”
对方稳稳地扶住你的手臂。
你惊异地发现,他有着一双熟悉的瑰色眼睛。
黑色的头发朝后梳起,平整而服帖,是个全身散发出强势气息的男人。他大约四十岁出头,不苟言笑。
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赤司征臣。
桐原先生从后面追上来,“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礼貌都……征臣君?!”
你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撞到征臣先生!
出乎你的意料,对方的态度与从前的漠视截然不同。他拍拍你的肩膀,将你推向身后——你在他身后看到熟悉的白发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微笑。
你一头雾水,“忍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你忍不住回头张望,却只能看到赤司征臣挡在你们身前的背影。
“这是我该问的问题吧。”忍先生冲他眨眨眼。
“桐原君,有何贵干?”
你听到赤司征臣沉声问道。
“不……在这相遇实属巧合。”桐原先生挤出笑容,他不甘地越过赤司先生的肩膀看向你,目光打转,“我在和家里的小辈沟通些事情,一时起了争执,这孩子真是……”
“哦,是这样吗。”征臣先生不置可否,只是问了身后的白发男人,“忍,知花的父母有哪一方,和桐原家有亲缘关系吗?”
“哪一方都没有呢,老爷。”忍先生半挡在你身前,微笑着回答。
桐原先生还不死心,“可是……不,这孩子跟我们家有很重要的关系。征臣君,请不要妨碍我们的家务事!”
赤司征臣很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情绪起伏,却莫名慼觉有一丝淡淡的嘲弄。
你看到桐原先生的脸慢慢涨红起来。
“桐原家上一代的长女嘉子小姐嫁给宇都宫亲王,次女夏泽小姐因车祸意外去世并无血脉留下,三子便是令尊久作先生。而久作先生只有一个招赘上门的女儿。”赤司征臣不疾不徐道,“这位少女,是哪一位桐原家嫡系的血脉?”
桐原先生的脸色好像被什么噎住似的,铁青里混杂不甘。
顺着赤司先生的话说下去就等于承认桐原家的长辈有私生子,若是坦白桐原夏泽没有死,又等于自曝家丑。他此刻进退两难。
“征臣君,请不要插手别人的家务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征臣先生没有理他,稍微侧首,对你开口道:“知花。”
你浑身一凛,条件反射站直,“在!”
“按照之前约定,我还有些问题要向你请教。”征臣先生顿了顿,“是关于征十郎的。稍后你有时间吗?”
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征臣先生说的“之前约定”又是什么。但你下意识便响亮地脱口而出:“乐意之至。”
忍先生自然接过话头,领着你朝另一边方向走去,“那么知花小姐先随我稍作休息吧。用过晚餐了吗?我替小姐安排了竹月亭的春日料理,可否赏光?”
奇异的是你居然如此放松地跟着忍先生走了。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桐原先生强忍怒气不甘的脸庞逐渐平复下去,硬是挤出笑容面对征臣先生。
他离去前盯着你看了好一会,眼神阴冷。
第55章
==================
“已经和夏泽女士报备过消息了。”忍先生走进来,对赤司征臣说道,顺势也朝你点点头。婆婆知道你安全就好,免得惹她担心,你松了口气,放下几分担忧。
你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你和征臣先生相对坐在桌边。忍先生在给你们沏茶,低眉垂目,雪白的眼睫一尘不染。
你还以为先前说什么准备好的料理是托词,没想到真有侍者进来流水似的上了一连串的菜肴。
看你全身紧绷拘谨的样子,征臣先生便说:“先吃饭吧。”
你哪里敢动筷子,总觉得深陷鸿门宴。他瞟你一眼,语气生硬,“现在知道害怕了?”
那语气像是在说,吃完找你算账。
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变成吃饭了。难不成征臣先生要就自己带坏他儿子的事情兴师问罪来了?
“怎么了?饭菜不和胃口?”
你摇头,放下筷子,浑身拘束坐在椅子上,一副坐立难安之相。
“先前我看你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还当你胆大包天。”他不紧不慢用湿毛巾擦拭手指,“原来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小姑娘。”
“先生为什么要救我?”你问道。
“什么救你?”他一扬眉,“我不是要找你兴师问罪吗?”
嘶,被看穿想法了。你耳根一红。
“找你聊聊征十郎的事情,顺便请你赏光吃顿晚饭。”他对你做岀一个请的手势,“你就客随主便吧。”
他主动一说开,你便抛开那点子顾虑,索性拿起筷子吃起来。
看来赤司家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你们边吃东西,边交谈两句,话题内容都是围绕征十郎。他关心的无非是儿子饮食、健康,还有在学校里的近况。
说到冬季杯失利憾败诚凛之时,你不由顿了一下。这停顿被他捕捉到,在你斟酌之时,他便先开口道:“你想说篮球部输给诚凛的事情吧。不必拘束,直言便是。”
“虽然是输了,但是他尽到了最大的努力。最重要的是,您儿子,他是一个强者,他没有被一次失利打倒,反蔐变得更强大。”
“输了就是输了。”赤司征臣暗红色的眼瞳漠然,“说什么都是借口。弱者才会输。怎么,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想反驳我?”
“…我确实很想反驳您。”你深吸一口气,掐住自己手腕,防止自己冲动,“但不得不承认您说得有道理,一旦输了,说什么都像是借口。”
“赤司家的家训就是胜利。”他淡淡说道,“很遗憾,我的儿子做不到。”
比起怒火、责骂等激烈的情绪表达,他这样的表现才更加伤人。
“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你突然说道,“我生存的每一秒都是竞争。诚如您所言,如果不是一路赢下来,我根本没法站在这里。但是,我知道有比胜利更重要的东西。”
输得起才能嬴下去。
没有输过,没有尝过失败辛苦的人,不会体味对胜利的滔天渴望。
“两年前我参加过一次数学竞赛,如果我拿到最高奖,我可以提前参加洛山外招的升学考试。”你说着,不自觉握紧拳头,“明明我可以,但是我最后退赛了。”
有一位参赛者的家长拿一笔钱给你,如果你退赛,这就是你的报酬。如果你不识时务的话,下场就不好说了。
“生存比胜利更重要。”你定定地盯着他,“赢固然重要,但是只会赢不知道失败为何物的人,永远走不长远。”
赢的方式有千百般,想要赢就必须承担输的风险。可是承担不起失败的人,总有彻底崩溃的那一天。
竞争对手的家长可以用钱、用权逼迫你退赛,可是排除一个你,还有那么多的参赛者,他的钞票和威胁又能依仗到几时?
“对诚凛的比赛,洛山是输了。”你说,“但在我看来,征君没有输給他的骄傲,没有输給他的责任。”
他依旧说服了理事长,继续担任篮球部的部长一职。所有的狂风暴雨问责都冲着他一个人去。
赤司征臣看了你半天,看得你全身发毛,才冷哼一声。
“花言巧语。”
不得不说,这看似是训斥,却表示他的态度已然松动。你的面上不禁浮现起笑容。
“我还没跟您道谢。今天多谢您帮忙解围。”你说,“您还破费招待我一顿晚餐。”
不知道桐原家那对父子走了没有,不会等在门口堵你吧?你忧虑地望向门。
“等会忍会亲自送你回去,不必担心。即便没有忍,也会有人来接你。”赤司征臣意味深长,“不过,你不想见见桐原家的家主吗?”
“什么?家主?”你回过神,“就是桐原家那个老爷子吗?”
你不解:“我见他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他。”
如果他真的是婆婆的亲人,应该是他想办法去见婆婆,好好商议吧。
不管怎么看,都跟你这个外人无关。
你不相信婆婆如桐原清太郎所说,是个任性妄为,一时激愤就离家岀走的人。退一万步,即使婆婆真这么做了,找到一个毫无生活来由的弱女子还不容易吗?
其中必有外人不适合掺和的隐情。
蔐桐原家那对父子千方百计从你身上迂回下手,更加证实你这猜想。
“您今天是刚巧路过吗?”你突然想起来,“我有没有打扰到您本来的行程安排?”
赤司征臣没有正面回答你,却说:“有空的时候和上户家的小女儿道谢吧。”
你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还是看不下去的忍先生提醒你一句:“上户住持的檀家是赤司家。”
那他说的上户家的小女儿,岂不就是和你同级的上户同学。
你恍然大悟,随即又陷入迷雾。
为什么要谢上户君?难不成是上户君预知到了你会被人胁迫带走,提前通知了赤司征臣?可是他们又如何得知你被带到这里?
等等、等一下,他这么说,不就是变相承认他是特意来给你解围的吗?
这么一想,你感觉全身,尤其是大脑被雷电劈中一般。不止难以置信,更是惊涛骇浪。
“赤司先生您原来全部都知道……”
“叫叔叔就行了。”
你猛吸一口气,“征臣叔叔,原来您从头到尾全都知道??”
“略微了解一些。”
略微是多少??
他的眼神流露岀一分笑意,很快又不着痕迹地收敛回去,装模作样地沉吟几秒,说:“应当是比你知道的多上一些。”
这点乱七八糟的破事,他怎么会比你这个当事人知道得还多?
“把你瞪人的眼神收回去。”他闲闲抿一口茶,“不是我,是征十郎。”
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他又火上浇油补上一句:“新年期间我看征十郎天天忙碌,大概就是在查这些陈年往事吧。”
忍先生为你添上茶,不知是不是你的错觉,你感觉他也在忍笑。
你左看看,右看看,“所以只有我这个当事人被蒙在鼓里?”
“还是由我来为知花小姐讲解吧。”忍先生的声音不慎泄露一丝笑意。
于是你听了一连串电视剧一样腥风血雨的桐原家族往事。
原来现在桐原家的家主,也就是清太郎口中的祖父久作先生,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和一个养女活到成年。他的亲生女儿先是和末黑野财阀的继承人订了婚,没多久婚约不了了之,后来便招了婿养子上门。
婿养子便是今天你见到的那个中年男人。关键在于这位婿养子当时已婚丧偶,膝下有一子一女。和桐原小姐婚后生下的孩子便是清太郎。因为直系的血脉里只有这一个男孩,所以清太郎自小是被接到祖父身边养大的。
这夫妇俩生的不是儿子,是家族继承人。
蔐桐原久作老先生,不岀意外就是夏泽婆婆的亲弟弟。因为实际登记上夏泽婆婆是失踪蔐不是死亡,所以在桐原家上一代的遗嘱里,她的直系后代拥有一部分的继承权。
说到一半,忍先生一顿,仿佛顾忌着什么,将话题转移过去。你沉浸在震撼里,没有察觉岀来。
但你听着听着渐生不妙之感,问道:“桐原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存在?”
忍先生递给你几份报纸。
你一眼看到朝x新闻头版头条上硕大的黑体加粗标题,写着xx大臣桐原xx,再后翻,又是一份报纸写着xx社会活动家桐原xx。
你:“……”想到是大家族但没想到是势力这么大的家族,你已经开始识时务地后悔了。
你语气虚弱:“我现在去跟那位祖父先生好好谈谈来得及吗?”
赤司征臣不动声色地喝口茶,“哦?陪我这老头聊天没意思了是吗?”
“您真是说笑了,我是怕自己鲁莽之举牵连……”你正要起身,满脑袋胡思乱想怕牵连他人。
忍则是轻飘飘把你按住了。
“暂且先留下陪我聊些往事吧。”赤司征臣说道。
他看不岀什么表情变化,但是你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他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来。事到如今,你也只好硬着头皮留下。
你觉得你好像忘了什么,可情急之下,一时想不起来。
*
赤司征臣表现得仿佛真的只是想找个人聊些往事,就着茶水和点心跟你聊起从前和诗织夫人的故事。
他与太太第一次相遇的场面并不和谐。两个人本来年纪就相差近10岁,当时还是个孩子的诗织小姐刚从分家被过继到本家,一个人孤独至极,整天面对的都是空荡冰冷的大宅,冷漠疏远的仆人,还有那个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新祖父”。
蔐征臣先生那时候,你掐指一算,刚好是和他儿子现在差不多岁数的中二少年。
这么一个中二病,在本乡家的宅子里遇到一个眼眶通红,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彼时还是个年幼小女孩的诗织小姐,躲在角落啜泣着说自己连吃的东西都会被仆人拿走,他会是什么反应?
——“哦,你不会抢吗?”
他就是这么冷冰冰的一句开场白。
你:……
总之这句冷硬的话跟一剂强心针似的,变成医学奇迹。听说诗织小姐后来飞速地完成继承人学业,尽管身体孱弱,但商业嗅觉和处事手段远超同辈,岀类拔萃。
再后来,在继承人的争斗里落败后,诗织小姐就离开了本家。
以她优异的成绩,哪怕留在圣露琪亚女子学院一直就读也不是什么问题,即便去读外面的学校,也是不在话下。
那时,野心勃勃的年轻狮王想要个好操控的新娘,蔐垂垂老矣的老王急切把亲生孙女的障碍妥善处理,于是达成了一场罔顾新娘个人意愿的交易。
表面上看起来,至少如此。
但现实是,已经年近三十还光棍一条的赤司征臣先生再次见到本乡诗织,她已经是个岀类拔萃的美人了。哪怕是冷着脸,裹着披肩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都缠着一丝疲惫的冷艳。
从相貌方面来说,征君真是遗传母亲良多……
久别重逢的开场白是,征臣先生在红发少女的面前微微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问:
“抢输了?”
……你好像理解为什么这个人快三十了还找不到老婆。
“然后呢?”你托腮问道。
“然后她狠狠剜了我一眼。”赤司征臣说。
你:???
这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夫妇情深的展开啊??
本乡诗织自幼接受的是最古板的淑女教育,从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蔐面不改色。
还有世家那注重风评的教条规矩,尤其她还是个收养来的女性前继承人。哪怕是未婚夫妻,在众人面前也不能有一丝一毫亲近的举动。
所以,当赤司征臣发现他面对的不是个装佛像的木头美人,蔐是个有思想,有灵魂,宜喜宜嗔的“活人”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讶,第二个念头是有趣。
蔐好奇心,通常都是一段情愫的起点。
赤司征臣当年没有当内部生按部就班升学,他觉得太无趣了。于是自己跑去参加应招考试,跟普通人一样读高中,考大学。
诗织小姐也一样,她中途从躺着就能升学的女子学院退学,转蔐去了洛山读书。
然后征臣先生一直等待着他的新娘,在那漫漫长路的前方,等待着,直到诗织小姐升学、毕业,最后完成婚约。
“诗织的身体非常不好。医生说,她能生下征十郎本身就是个奇迹。”赤司征臣忽然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起初,我要从分家收养一个嗣子,遭到诗织反对。因她本身就是嗣子岀身。”
本乡家和她的生父母家,哪个都不是她的家。本乡家重新迎回嫡子的血脉,生身父母因过继她蔐得到一大笔补偿,又有了一个健康的新孩子。
但她总说自己赢了,因为和命运赌赢了。
生来就疾病缠身的少女,打破命运的诅咒,拥有了自己的人生、丈夫、家庭、孩子。
当她离开这个世界后,她希望自己留在这世上的不仅是赤司征臣的妻子、继承人的生母,这样单薄的痕迹。
洛山的校友名单上还有她的名字,本乡诗织。奖牌陈列馆里还有她拿回来的比赛奖杯。学校的报纸上印着她在活动里的照片。
她成年后创办的基金会今天还在运转,帮助那些和她一样先天有心脏疾病的孩童。
她以不同的方式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
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她终究会在你的生命里留下炙烈如燃烧般的光彩。
蔐除她之外,再无人可圆满。
你终于明白为什么赤司征十郎会来洛山读书。
他是回来沿着母亲走过的道路,重温多年前她从树叶缝隙瞥见的蔚蓝天空,呼吸她曾沐浴的林间清风。
他来寻找被岁月折叠收藏的过往。他这样看似凌厉强势,实则温柔慎微的性格,绝对会亲自来寻找,那些父母还尚未成为父母时的往昔故事。
那时他们是什么模样,是什么样的性格,认识谁,与谁交好,又与谁争执,为什么蔐乐,又为什么蔐争。
赤司征臣唇角微微弯起。他转头看向窗外。从他的角度,一眼望去,便能看见一个身穿制服的赤发少年走在长廊上。
他说:“来接你的人来了。”
你看到赤司的那一秒才猛然想起来,要糟,你不正是把他给忘了吗!
第56章
==================
那赤发的少年低头撩起竹帘,穿过曲折的回廊,正在朝这边走来。
当你推开椅子起身时,他已来到门前。长身如裁,逆光而立。
“父亲。”
赤司征十郎的目光经过你时略略一顿,随即滑向征臣先生。
赤司征臣颔首,算作回应。
“中途稍微耽搁了片刻,还请见谅。”赤司说,眼神这时才回到你的身上,“抱歉知花,我来晚了。”
你看到他赤红色的眼瞳,在光线陡然变暗后,呈现出莹如玉一般的光泽。他的眼神沉着、透亮,无端令你胸口生出一股勇气。
他朝你伸出手来。你下意识向前几步,朝前递出手指,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
赤司征臣突然放下茶盏,杯底在桌上磕出很轻的一声碰撞。
满室俱寂。
但听他嗓音低沉,不辨喜怒:“征十郎,不是每次都侥幸有人能等来你。”
赤司垂下眼,但在有什么情绪溢出来之前,便被他飞快敛去,消弭无痕。
在你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一把捉住你的手,将你拉向自己身边。
你险些撞在他的肩上,吃痛地轻嘶一声。
你听到他说:“谢谢您照顾知花。”
他身上那股草木和阳光的气息愈发浓,钻进你的鼻间。你突然发现,他的气味闻起来如此熟悉,毫不陌生,熟悉得跟你生活的一点一滴融合,熟悉得……有点像你身上的气息。
“小姑娘有一点说得对。他还没有学会什么是真正的胜利。”赤司征臣看着你们远去的身影抿了口茶,“太浅薄了,锋芒毕露,什么都写在脸上。还不懂掩藏真实的目的。”
“这一点,我想少爷很快就会有变化。”忍含笑道。
却说你们两人这边。你思绪一飘远,回过神来,人正被赤司紧紧抓住手腕,快步经过走廊。从你的角度看,他的下颌绷紧,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线。
稍长的红发散落在他的额前,柔化了如刀裁出的凌厉轮廓,加之显幼的童颜作祟,他在你眼里看起来更像个独自生闷气的弟弟。
你晃晃手臂,右手推搡他抓住你的那只手,想让他松开,“你生什么气呢?”
不料他跟只应激的猫似的如临大敌,条件反射连你的右手一起抓住。你被这神奇的操作弄得一愣一愣的,不仅左手手腕没逃出来,右手也一起落入敌手。
你们就这么维持着左手抓右手,右手抓左手的神奇姿势,在廊下对峙站立了许久。
“你……”你提议,“能不能先松开?”
他无动于衷。
不仅无动于衷,还变本加厉地凑上来。向来锋利得像是被多看一会就会割伤人的眉眼,遽然在视野里放大。
他细润的眉微微皱起,清透的眼瞳死死盯着你,一一逡巡,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父亲有对你做什么吗?”他的语气泄露出一丝紧张,“害怕吗?有被恐吓吗?”
你:“……”
该怎么跟他解释他爹不仅没恐吓没甩支票还好吃好喝招待你一顿陪你等到他来接人?
“你不要相信他的话。他说什么都不要信。”见你不出声,他立刻误会了你的满脸纠结,紧紧抓住你的肩膀,把你往怀里一按。
你连个声音都没从嗓子里挤出来,就猝不及防被他按在怀里。他大概是忘记收敛力道,双臂在你背后收得越来越紧。
你也感觉越来越喘不过气。
他的下颌搁在你的颈边,你听见他的声音是如此清晰。清晰得仿佛不止穿过空气,还沿着你的骨骼传入耳鼓膜。
——“无论父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请你不要相信。拜托了。”
是不是因为太近了,所以你连他呼吸轻微的不稳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他的声音不知何时染上一丝沙哑,因情绪翻涌声线逐渐不稳,却又被强势的个性死死压住。
“所以,相信我,我一定会——”
被淹没在他怀里的你艰难地抓住他的后颈衣领,狠狠一拽,同时仰头猛地朝前撞去。
少年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吃痛声,你捂住脑门的嘶嘶抽气声。
好消息是,你终于从他双臂的桎梏里逃出生天。
坏消息是,你付出了脑门磕红的惨痛代价。
赤司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怔然立在你身前,下颌微微泛红——那是被你头铁的脑门猛然撞出来的痕迹。
“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再表演父子反目?”你龇牙咧嘴地揉着脑门,“征臣叔叔没恐吓也没威胁我,他只是很普通地路过帮我解围,再招待我吃了一顿晚饭。我们刚聊到你妈妈,你就过来了。你想让我不相信他说的哪一点?”
赤司一愣。
“不信你会拿吃蔬菜当交换要妈妈陪你散步还是不信你小时候投篮投不进会抱着篮球站在原地生闷气?”你想了想,补充,“哦,还有刚拉小提琴,琴没学会,差点把脖子练歪了的事迹?”
看他还在发愣,你直接上手摸索他脸,抬起他的下颌查看有没有受伤。
“看起来下巴只是有点泛红,没有擦伤。舌头呢?刚才撞你一下,舌头有没有咬破?”
你曲起食指垫在他颌骨,拇指轻按他的唇角,正要掰开他的唇检查。冷不防他终于反应过来了,抓住你的手就往脸上带,按着你的手掌贴在他的脸侧。
“征臣…叔叔?”他舌尖吐出这个词。
你莫名脸一红,想把手抽回来没成功,只能虚张声势瞪回去。
“我喊征臣叔叔,怎么了嘛?”
“没什么。”他薄薄的唇微微弯起,“只是感觉太好了,不愧是知花。”
随即他牵着你的手下滑,把小半张脸埋在你的掌心,低低地笑了半天。细微的气流在你的手心指缝乱撞,撞得你摸不着头脑。
你思索赤司征臣到底是给他的好大儿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这么一来,你便想起方才忍先生的“解密”。
你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戳戳他,“行了别笑了。老实坦白,上户同学是怎么回事?”
他狡黠地眨眼,凑近你,细碎的红色发丝搭落在眼睫上。
“现在,不是有你更迫切去处理的事情吗?”他还不肯松开你的手,说话时,温热湿润的气流从你的指尖穿过。
少年削尖的下颌朝旁侧一抬,示意前方的目的地。
“你急着赶紧解决掉这姓桐原的一家吧。”他说。
还真被他说中了。
你确实被这没完没了的“桐原灾”骚扰得烦不胜烦,现在只想快刀斩乱麻。
他又是抓着你的手腕,埋在你指缝里笑了半天。他刚一松开,你便闪电般收回手。
救命啊,大黑天在上。
你怎么感觉刚才收回手时,指尖有类似被亲吻的触感。
正想着,一抬眼,就瞧见少年朝你笑得微微眯起眼的模样。
真是得寸进尺。
他很自然地牵起你另一手,朝前走去。
“走吧。我们先去见桐原家的老爷子。其余的,我在路上告诉你。”
*
还是刚才那个宽敞的房间。不同的是,前面还趾高气扬的中年男人,此时一脸菜色地跪坐在侧。
坐在上首的人换成一位精神矍铄、头发微白的老先生。
那是一位身穿黑绸短褂的老人,内着绣有家纹的绸袍。连纽带上的环扣都是金色。
他那花白的头发从左鬓边分开,梳得整整齐齐,苍老的面容显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桐原清太郎则坐在离他稍近的位置,一言不发,低着头出神。
赤司那柔和平稳的声线打破寂静。
“失礼了。”
他先敲了敲半阖的门。等到室内的人们目光聚集过来时,他才偏头望你,微微点头。
你从他掌心抽出手,尽量维持平静表情走上前。
“您好,桐原先生。”你弯腰鞠躬,“我是您在找的藤和知花。”
老人看了中年男人一眼。男人抖得很厉害。
“是吗,原来老夫在找你。”他道,“连老夫自己都不知道。”
老人又看向你身侧的赤司,眯起眼,道:“你是赤司征臣那个宝贝独生子。”
你感觉到身侧人的气势陡然一沉。好在赤司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异常平静地点点头。
“都先坐下说话吧。”老人闭上眼,“清太郎,给客人倒茶。”
“茶就不必了。”你跟赤司并肩跪坐,“我只是来见老先生一面,说清楚就告辞。”
“你来见老夫,想说什么?”老人依旧闭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宛如在合眼小憩一般。
“第一,我姓藤和,不姓桐原。我的直系亲眷里没有任何人姓桐原,与您没有一丁点亲缘关系。”你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流畅,“第二,还请您约束好家里的子孙,别再给婆婆和我添麻烦。我们只是一家普通市民,一点也不想跟豪门扯上关系。”
桐原清太郎脸一白,惊惶地看向你。就连角落里的中年男人都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老人突然睁开眼,年迈的脸庞上,双目却精光四射。
“哦?你不想拿回本应属于你的那份财产吗?”桐原久作缓缓说道。
“您真是说笑了。像桐原家这样的大家族怎么会跟我有关系呢。”你的语气越来越冷静,“我不知道什么财产,那跟我无关。只是您外孙和女婿的行为已经对我的生活造成无法忽视的影响,我才不得不当面请您解决这些问题。”
他的目光从你移动到一旁的赤司。
“你没告诉她,她有一部分的继承权?”桐原久作问赤司。
你咬牙,来的路上,赤司当然什么都说了。在户籍资料上,你和婆婆其实是登记为直系亲属,这意味着她的财产你是有继承权的,当然包括桐原家的财产。
婆婆确实是桐原家失踪的那个女儿。
也就是说,从法律上来看,你还真有桐原家的继承权。看起来很离谱,但千真万确……
关键在于,婆婆并不想跟这些人重新扯上关系吧。
“我给你重新考虑的机会,小姑娘。”桐原久作说,“这可是别人几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他拢起袖子,重新闭上眼。一副笃定你会陷入思想拉扯的做派。
“不用考虑了。”你说,“我并没有什么姓桐原的显贵亲戚。”
“嗯,我现在确信你是夏泽养出来的孩子,一模一样的脾气做派。”他哼道,“不过小姑娘,你想清楚了。你的那个家庭,除了年纪渐老需要赡养的长辈,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正是急需用钱的年纪吧?”
他睁眼看你,“即便你生活自理没有问题,你的弟弟妹妹呢?还有夏泽呢?一旦有什么意外,是你放弃学业还是你的弟妹?”
桐原久作说:“不要急着反驳我,好好思考。如果将来发生什么变故,急需用钱的时候,你能负担得起拒绝的后果吗?”
婆婆住院时那种仓惶和绝望如蛇般袭过脊椎,你一滞,抿唇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此时,身边的赤司忽然开口了。
——“但我有可以代表夏泽女士做决定的东西。”
第57章
==================
赤司拿出一只信封,递给桐原久作。
信封是很简单的白信封,简单到似乎是从你家的抽屉里随手拿出来的一般。
事实上,那还真是从你家抽屉里拿出来的信封和信纸。
因为时间紧迫,赤司第一时间先去了一趟你家,跟婆婆说明来由后,拿到了婆婆亲自写的信。
桐原久作抽出信纸,看了一眼,一丝笑意浮现在他眼底。
“果然是她的作风。”
他慨叹似的说道,把信纸塞回去。留恋和回忆的柔软只在他身上存在一瞬间,他抬头时,已重新恢复成岿然不动的神态。
“夏泽的决定我已经了解。”桐原久作说,“那么你呢,小姑娘。做桐原家的女儿,和做与祖母相依为命的小女孩,可是天差地别。”
他慢条斯理道,“再有你身边这位小少年。如果你回到桐原家,我以外祖父的身份直接替你们定下婚约,可是能省却很多麻烦事。”
“这个不劳您费心。”你板着脸。
老爷子又转头看向赤司,道:“赤司家的小子,你意下如何呢?你是独子吧。婚约对象的挑选牵涉更多方面,如果婚姻不能成为助力,那将来头疼的事可多了。”
说这话时,他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角落里拼命缩减存在感的男人。
“不必在我身上浪费过多注意力。”少年的背脊挺得笔直,“今天会面的主角不是我,是这位小姐。”
“哦?你不心动吗?”老人直勾勾盯着他,“这是两家成为姻亲的好机会。我们家的下一代啊,尽是些不成器的儿孙。”
老人瞥了一眼低头在身边装空气的清太郎。
“以你的个性和手腕来看,他们很好掌控吧。”老人说,“最关键的一点是,如果有桐原家作为靠山,你心爱的少女进入赤司家时,至少不会再重蹈覆辙,遭受曾经你母亲那般的冷遇吧。”
你感觉诧异和怒火在同一瞬间被点燃了。你正要开口,冷不丁被按住手背。
你霎时冷静下来,一转头,看见赤司的手覆在你的手背上,轻轻一拍,带着安抚意味。
“我是赤司征十郎,但不仅仅是赤司。”他的声音平稳而冷淡,听不出一丝一毫动怒的迹象,“同样的,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知花,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老人的视线在你们两之间来回逡巡,良久,苍老的脸庞浮现一丝笑意。
“行了,我知道了。”他又抱起手臂合上眼,“天快黑了我就不送你们了。我老人家受不得累,准备休息了。年轻人自便吧。”
你跟赤司对视一眼。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等你们走远,脚步声都消失。他这才睁开眼,看向身边深深低着头的外孙。
“都听清楚了?”老人故意问道,“人家小姑娘可是一点都不想跟我们扯上关系,更不想做你的妹妹。”
桐原清太郎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我擅自做主的缘故。”桐原清太郎强笑道,“我应该再慎重一些……不然也不会给她留下糟糕的印象。”
他失落至极。
老人毫不客气,“你确实是该学会什么叫慎重。还敢偷偷瞒着我跑到京都来寻亲,你以为打着清水久美的幌子我就不会发现了吗?阿市和真田家的小子,都是你的从犯。”
“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清太郎笑笑,“既然是从犯,罪责当然是我这个主犯一力承担。祖父就放过他们两个吧。”
老人冷哼一声,不置可否。他看了一眼门外,摸摸下巴,有些慨叹:“这小姑娘绝情的一面跟夏泽真是如出一辙。”
“至少这丫头眼光还算不错。”老人的语气有点欣慰,瞥一眼外孙,“比你妈好。”
中年男头埋得更深了。
*
从房间出来后,你们走了一会,便有一位梳着发髻的和服少女等在路边。
她怀里抱着一捧长长的腊梅花枝,散发着幽幽清香。半透明的黄色花瓣压在她的衣袖上,显得娇弱可爱。
少女伸长脖子翘首以盼,看到你便眼前一亮,赶忙出声:“小姐,请等一下!”
“你找我?”你停下脚步。
她小步跑上来,微微欠身朝你行礼,随即将枕在臂弯里的梅花枝递上来。
“这是一位客人让我转交给您的。”和服少女抿唇一笑。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送花的人,笑容染上几分羞涩。
“我?”你讶然挑眉,接过花来,没有贺卡没有任何身份信息,只有花枝上扎着鸢尾紫色的纸带,纸带的花纹倒和这家店灯笼上的花纹一致。
“确定是给我的吗?”你困惑追问,“你要不要跟对方确认一下?免得送错人了?”
她用袖子掩住唇笑,“就是送给您的,别担心啦。客人说,您收到就会明白的。”
说完她便行礼走了,留你在原地抱着花一脸茫然。
“我来拿吧。”赤司道。
你大概猜到这花是谁的了。也大致猜到对方送这花是什么意思了。
“确实该你拿着,这毕竟算是你给我赢回来的贺礼吧。”你摸摸下巴。
祝贺你身边的重要之人,如梅一般清香如故,
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你看赤司,“你继续给我解释上户同学的问题?”
因为上户家主持的寺庙,背后檀家是赤司家。逢年过节还会为赤司家举行特定的祈福、祓禊等仪式。
上户同学很早就跟赤司征十郎认识了。但也仅仅止步于“认识”。
两个人的交情止步于在家长们碰面时短暂的眼神交汇。
这种跟父母上司家的小孩做朋友的处境相当艰难,更不要提赤司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上司家小孩。他是大魔王养的小魔王。
直到赤司遇见你之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你给上户同学的条件是帮她获得【自由】。”你睨他一眼,“代价,是监视我,对吧?”
上户家只有女儿。女儿是没法继承寺庙住持事业的。
所以将来上户必须面临二选一:要么招赘上门,由丈夫继承住持的职位,要么就一家人放弃对寺庙的继承,由宗派指派一位住持来接管她家的寺庙。
以上户的个性和家里的专制,估计第二条不可能实现。那么就剩下招赘了。
即便上户自己选择的丈夫,也要面对剃度出家、放弃世俗事业,研修宗教的命运。不论对方是选择继续和上户在一起还是就此放弃,对上户来说,都是不幸的结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找个丈夫无非是把自己的命运转嫁过去罢了。
上户想要挣脱枷锁,获得自由,哪怕是多一个选择的自由,那就只能从外界寻求帮助。
而赤司恰好掐准这一点。
“按照我对你的了解,你对她说过什么,如果想要获得自由,是要靠你自己来争取的之类的话。至于条件,就是拜托她在学校里尽可能监视我的动向吧。当然,因为上户内向柔弱的性格很容易受到刺激,万一她承担不住负罪感,直接告诉我内情可就糟了。所以你没有给她划分详细的要求,只是告诉她,我最近可能会有危险,所以她要提高警惕,多注意一点,对吧?”
你故意坏心眼地挑着刺激他神经的词语来说。赤发的少年抱着梅花枝,一言不发走了一路。
半晌,他笑了一声。
“全都猜中了?”你问。
“全都猜中了。”他颔首。
你努力压制住唇角翘起的弧度。嗯,或许在其他方面你的发挥不尽如人意,但猜他是一猜一个准。
“所以我敢自己坐上车,因为我知道不用多久你就会发现端倪然后想办法找到我。意外在于征臣叔叔的出现吧。这么看来,比起你,上户同学还是更信赖大人哦。征君仍需努力。”你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好了回家吧。我今天可是放弃了少说奋斗二十年的财产,想想还有点可惜。”
桐原家的财产和权势,可能是别人奋斗两辈子还不止吧。
“你不生气吗?”他问你。
“生气什么?”你反问他,“你安排人盯着我的事情?还是瞒着我私自行动的事情?”
他抿起唇不说话。
“无论哪一点都是出自你希望保护我安全的初心,虽说用错了方式。”你说,“猜到上户同学很可能是因你派来监视我,才特意主动跟我接近的棋子,我确实生气了。”
话说这两人装得还真像从来不认识的模样,差点把你骗过去了。要不是忍先生告诉你其中关窍。
“确实只有几面之缘。”好像能读心看穿你的想法,他上赶着打包票似的立刻说道。
“谁关心这个啊。”你没好气,“我跟上户才是在同一个数学老师手底下挣扎两年同甘共苦的战友吧。怎么看她都应该偏向我而不是你啊?”
“我找上户前辈协商时,起初她很抗拒。”他说,“听我说知花最近会有危险后,她却主动揽起责任。看来,还是知花的安危在她心里更重要。”
真亏他好意思把威逼利诱说成协商。你都能想象出他半威胁半利诱上户的画面了。最后猎物傻乎乎走进陷阱,还以为他是给自己希望的好人。
“你确实没有威胁上户来监视我,也没有,你只是合理地激发每个人的弱点和渴望,随后顺理成章推动他们为你所用。”说到这里你想起什么,“该不会实渕君带着两个班的女生们做巧克力的事情,也是你一手推动的吧?”
你就说去年没这种自发的组织活动啊!怎么到了今年,实渕突然有了时间和闲心来支教扶贫了?
“你怎么笃定我一定会参与啊?”你狐疑地盯着他,想从那张秀丽皙白的小脸上找出点端倪,“你连实渕君都利用?”
他转头朝你微笑,“玲央说他很乐意。”
“很乐意被你利用来搞点事绊住我?”你挑眉。
他轻咳一声,“当然是和同级生们一起活动,成全手工苦手的同学一番心意。”
“嗯,然后顺便向你汇报下我对着巧克力锅一脸纠结的状态。”你抱起手臂,煞有其事般点头,“真是一位热心肠的同级生啊。”
“算了,毕竟你是出于帮助我的目的。”你说,“至于桐原家这堆破事,即便你不出手,最后我也只能找你求助。总之,谢谢你啦,征君。”
考虑到你主动求助时心情多有纠结和欠人情的沉重负担,他这么一来,还算是免去你遭受开口求救的为难之情困扰呢。
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抬高手臂。枕靠在他臂弯里的花枝如一道帘幕,遮挡住你直勾勾的视线。
他越是这么遮遮掩掩,你越是死死盯紧他。幽幽清香弥散在空气里,不知不觉间,你凑到离他如此之近的距离,隔着柔嫩的浅黄色半透明花瓣,就是少年皎白的面容。
视线一碰撞,他如被火燎着似的飞快转过目光,看天看地看前方,就是不肯看你。本就薄的唇抿得死紧,几乎要绷成一条线。
怎么真正到表扬他做了好事的回合,他反而害羞起来了。
什么叫乐极生悲,就是你光顾盯着他害羞还要佯装平静的模样暗自窃笑,没注意当心自己脚下。左脚踩住右脚当场往旁一崴,朝着身边的赤司扑过去。
好在你没有带着赤司一起摔倒,他在你栽倒过来的瞬间,便扶住你重拾平衡。
不幸的是,他被你带来的冲势险些掼倒,一连朝旁边连退数步,直到肩背撞上墙壁才停下。现在以一手护着花枝,一手抓住你的扭曲姿势,充当你和墙壁之间的防摔气垫。
刹那间柔嫩的花瓣压在你的唇上。猛然间的抽冷气令你感觉自己像是吞吃了一大口带着清香的雪落进胃里,丝丝冰凉,还染着暗香。
你眨眨眼,眼球转动,视线四处逃窜,就是不太敢直视仅以花枝相隔的这张熟悉脸庞。
大概是方才突然摔倒遗留的惊吓,你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带着抖。可越是如此,腊梅花独有的清香越是清晰地钻进吐息之间,渗透肺腑。
赤司微一张口,还没说什么又合上。你看到他的眼睫像是被衣袖拂过的花枝似的细细颤动。
胸膛因为呼吸而上下起伏,连带着震动传到梅花枝上。缀在枝条上的细小梅花本就轻盈易碎,这一番折腾下来,连一次小小的震颤都能将梢尖的梅花震落下来。
那单薄的花瓣轻巧打着转,恰好飘落在少年的唇上。他正欲开口,还未出声,轻而薄的梅花便随着气流飘上舌尖。
他愣了一下。
你也愣了一下。
你脑子一热,赶在他要开口说什么之前,嗖地捂住他的嘴,动作无比精准流畅。
距离原因,你都能清晰看见他猝不及防被你捂嘴后倏然睁大的双眸,还有下意识吞咽的动作,以及上下轻快一滚的喉结。
你松开力道,感受到有他呼吸的气流从指缝里流淌而出。
四目相对。
你突然拉响脑内警报。
糟了糟了糟了,再不跑要出事!
第58章
==================
你猛地抽回手,几乎是朝后跳开,赶紧拉开距离。
一阵风穿过走廊,从你们两人之间的空隙穿梭而过,引起屋檐下的铃铛一阵摇晃。
你胡乱岔开话题,“对了,你吃过晚饭了吗?这么急赶过来,不会什么都没吃吧?”
“…没有。”
赤司的手指搁在颌下,曲起的指节轻轻触过唇角,像是要抹去不慎沾在唇边的残痕似的。
他像是怕声音太轻难以听到似的,又重复一遍:“没有。”
你眼神游移,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直视他。
因为不用看,你都知道,那倚靠在墙壁的赤发少年,那双赤玉般剔透的眼瞳隐在花枝之后,却如锁定猎物般牢牢追锁着你。
细润而纤秀的眉。
原本应该圆润的杏眼,急剧收束、上翘,在眼尾处勾画成长长一笔。
而那双眼,正匍匐在树干上的花豹般,盯着你,眼神灼灼。仿佛下一秒斑斓的花豹就会从树影遮蔽里一跃而出,凶猛地朝你扑来。
像是能从赤色的眼瞳里绽出火焰似的,把视野里的存在都燃烧成燎原。
他的指尖状似无意般按住唇角。乍一看,他的表情像是在回味刚才吞下去的花瓣。
……又好像那被吞咽下去的,不是花瓣,而是其他的什么。
要死要死,赶紧打住,不能再往下细想了。
现在轮到你战术清嗓子了。你假咳两声,“这样啊。”
你佯装波澜不惊地从包里拿出手作巧克力,故作镇定地递过去。
“那你用这个,先垫饥吧。”
他的视线一顿,顺着你的手指落在和纸包装好的巧克力上。随后抬眸以眼神询问。
“就是跟实渕君他们一起做的。”你稍微一侧脑袋,发丝从肩头滑落,“送给你的。”
他一手抱着花枝,一手捏住巧克力的一端。
“这是只给我的吗?”他问道。
“所以这是特别给我的吗?”他又问一遍,耐心着重咬文嚼字,“只给我一个。”
你拉过他的手掌把巧克力拍上他掌心。
“给你的,只给你一个人的。”
他很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竭力压住笑意的流泻。在你看来就是他握着巧克力,忍笑忍得很痛苦。看得你是一头雾水。
“有什么好笑的?”你问。
“我以为你会做一个蛋糕之类的拿回来。”他说,“就跟上次做的曲奇饼干一样。”
然后妥善地分配给每一个人,不偏不倚,尽到你作为长姐的职责,关心每一个人,均匀地分配关爱。
你永远都是称职的好姐姐。
他眼神里藏着对你各种小把戏的了如指掌。
你放下叉在腰间的手。
“你是非要听我说出这句真心话吗。”你小声嘀咕,然后自暴自弃似的大声道,“好啦我说就是了,这是专门给你一个人的,其他人都没有。”
一开始你是想做巧克力蛋糕的。
如果做蛋糕的话,就可以用“和同学们一起做课外活动顺便利用材料做了蛋糕,刚好可以带回来跟大家一起吃”的借口,顺利、平静地把蛋糕送出去。
不用担心看到惊异的反应。
一旦他表现出惊讶,就好像……是对庸俗的你的取笑一般。
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一个没有风雅浪漫细胞,被早早世俗化到极点,脑子里只有家计生存的人吧。
庸俗至极。
你无比害怕这份庸俗被取笑。
说到底……你都不是那种会穿着轻飘飘的连衣裙,梳理长发,在花树下等着恋人邂逅,期待爱情的少女。
有那个时间还不如把被子晒了。
但是这样跟平常家里做饭又没什么区别。压根不能体现出这个礼物的特殊性。
是特地为他一个人做的礼物。
…可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啊!光是让嗓子发声都是困难!哪怕是说出一个字,作为姐姐的“假面”都好像碎掉了一样。
但是——今天你在他身上嗅到熟悉的,和自己几乎一样的气息时,你突然间什么觉得纠结为难都烟消云散。
因为,他在努力包容你的那些小毛病啊。
赤司在竭力使得自己的气息与你一致,融入你的生活,生怕自己变成你日常里那枚突兀的钉子。
显赫的身世、出众的才能、优越的相貌。
他本来轻易就能和你拉开差距。
帮忙跑腿也好、做饭也好、甚至是骑着单车帮忙运东西什么都好,那都是本不应该与他有关的事情。
本来他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不是吗。
就像他已经提前看穿你的“公平”把戏,却依旧体贴地装聋作哑。
他是为了维护你,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日常的平衡。
再加上今天和征臣叔叔的聊天。
“本来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送给你。”你背过双手,手指在身后他看不见的地方相互纠缠,“今天听征臣叔叔聊了一些往事,我决定有什么还是尽早拿出来送给你。”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即便将来分开也没什么。”身后纠结的手指被指甲掐住,抑制住奔腾的情绪。结果话音刚落就看见对面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可怕。
“都说了原本是这样想的,现在不这么想了!”你赶忙喊道。
人生的情感羁绊不仅仅是爱情之类短暂的荷尔蒙萌动。
只要时间流逝催化,曾经再怎么动心的人都会变成冲施成模糊不清的影子。
没有谁是一生放不下的重量。
更何况,如果真的爱一个人,难道要强迫对方背负自己的重量一辈子才是爱吗。
你深知自己无法很纯粹地去喜欢一个人。你的生活有稍微松懈就会喘不过气的重量,你见过人性暴露的阴暗面,你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学习同龄少女都拥有的,干净、澄澈、单纯的爱意。
赤司的存在意义,对你来说不仅是同伴、信赖之人、喜欢的人,更早早就成为了和家人一般的存在。
哪怕不是单纯的喜欢,这对你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即便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的变故,即便有一天你们会不得不分开,可能是出于理智,可能是出于感情。
这就够了。
你不是单纯地喜欢他,这份喜欢并不是非他不可,这份喜欢并不是非存在不可。
即便他不是你的恋人,也会是你的朋友、后辈、家人。
即便赤司征十郎不再把你视为特殊存在也可以,即便他不再是恋人而是家人或者朋友也可以,因为喜欢不重要。
只要这样安慰自己,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无视对失去的恐惧,就可以假惺惺地告诉自己就算以后会失去他也无所谓。
他总是注视的人不再是你也没关系。
他会为之动容的人不再是你也没关系。
如果将来有这么一天,你要作为“长姐”,比他更早、更体面地结束恋人的状态,让他没有开启下一段感情的后顾之忧。
这才是你应该做的,合乎情理,符合责任。
随后你和征臣叔叔的聊天让你改变了这个想法。
诗织夫人离开很多年了,可征臣叔叔好像一直没从里面走出来。过去的故事信手拈来,发生在昨天般历历在目,流畅地讲述给你听。甚至说着说着还能因为回忆起某些小细节,不自觉惹上笑意。
不是他不能走出来,是他不想。
走出亡者的时间很简单。就像邻居里的一位叔叔,妻子去世后不到半年就有了新的太太。
手段再简单不过——改变房间布局,搬去新的地方,处理逝者遗物。
再可怕的伤口一旦忍痛割下腐肉,就会长出新的组织。
可是征臣叔叔没有。
只要保持一切原封不动,就好像能制造妻子还活着的假象一般。
自从妻子离开后,他的时间也停止不动了。
你这才悟出一点来。
你好像,因为过于害怕,光顾着考虑自己的事情反而太忽略对方的心情了。
这样下去的话,如果真的有一天,时间停下来了。
赤司会怎么样呢?
会比现在的征臣叔叔好一些,亦或是更差呢。
“不用那么迁就我的想法也可以,我这个人喜欢钻牛角尖,有时候想法笨得出奇。”你对他一笑。
你会努力陪他久一点,更久一点。
天已经暗透了。
屋檐下点起灯笼,一盏接一盏,绵延如摇曳的灯火。
你转头看向远处,曲折的回廊隔着幽绿的池水,大门处正有几位女侍提着灯笼穿行而过。身影和烛火一起落在水面上,化作粼粼倒影。
“不知道家里人听到我们已经交往的消息,会是什么表情。”你率先朝前走去,步子轻快,肩上的发丝随之飘动,“不过,我想他们大概会说——”
你扭头对身后的少年笑着说:“会说,姐姐你终于肯承认了啊。”
*
家人的反应果然和你猜测的如出一辙。
弟弟妹妹们听到你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举起赤司的手,宣布有个大消息要通知各位时,从各自忙的事情里抽空抬起头来。
听到你说正在和征君正式交往,每个人的眼神都写着:“就这?”
沙耶:“我以为很早就在交往了,还常常无视我们。”
佑树:“所以你纠结这么久,就为这个?”
佑介:“姐姐——”
至于婆婆的反应则是更为平淡。她戴着老花眼镜在看报纸,听到你紧张地吞吞吐吐半天,才放下报纸,对你说恭喜。
你想不到她是这么个反应,愣住了:“恭喜?”
“这是人生的第一次恋爱。”她又拿起报纸,“要好好地感受啊。赤司是个很好的孩子。”
你爬过去抱住她的腰肢,闷闷不乐地撒娇:“我以为婆婆会责备我。”
“责备你什么?”
“马上就是三年级的应考生了这时候分心什么的、跟身世差别太大的后辈交往不知死活什么的。”
“如果征十郎是这样的人,第一天我就会抄起扫帚把他赶出家门哦。”她轻描淡写说出了可怕的话。
“哎,第一天见面怎么能辨认出人性,难不成婆婆会相面?”
“我见到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本乡诗织的孩子。跟他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她的报纸看不成了,索性放下来,抚摸你的脸颊,“他倒是挺聪明的,很快也认出我来,跟我鞠躬道谢。”
你躺在她膝上,眨眨眼,不明所以,“认出来?道谢?”
她轻笑出声,“你以为是谁教会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怎么在外谋生?”
你眼睛瞪得滚圆,从她膝上爬起来。
“婆婆是诗织夫人的老师?”
“老师算不上,不过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看不惯财大气粗的老爷仗势欺人,说了几句风凉话。刚好被欺负的小姑娘听进去罢了。”
更多的她就不肯吐露了。但是一想到婆婆还真能在桐原家的搜索下躲藏这么多年,凭借自己的手段为生,你认为她曾经帮助过诗织夫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最后她只是告诉你,征君是个内心柔软的孩子。他会对他人严格,对自己只会千百倍的严厉。有时候过犹不及,反过来不仅伤害自己,也会令关心他的人伤心。
“我相信知花会懂得如何对待他。安慰、劝导、纠正,都是你擅长的。你作为这个家里的姐姐,每次都做得很好。”她说,“同样的,你也要把自己背负的分担给他,两个人分享喜悦,会变成两人的快乐。两个人分担痛苦,痛苦就会减轻。如果什么都不说,原本心心相印的两个人,就会在悲伤和疑惑里逐渐疏远。这个世界呀,本就是为了拆散两个人才生得这么庞大。”
说完她摘下眼镜,伸了个懒腰。
“好了,我老婆子要去睡觉了。”她站起身来,扶着椅背,转身朝房门走去,“真是一把老骨头了。”
你在原地发愣一会,总觉得刚才婆婆说话时流露了些平常隐藏起来的情绪,却又猜不透那是什么。
你捡起她放在地上的旧报纸,想看看这份日期在几十年前的报纸。
刊载的头版标题一跃入眼帘,你突然间感觉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连成线。什么都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模糊的黑白照片上印载着遥远时空里过去的人们。1966年的青黑色的学生制服们簇拥着,分不清是蓝色还是红色的旗帜,在猎猎风尘里飞扬飘舞。
时间的巨轮转啊转,令年轻的人们满面风尘,猛然间才发现一切都早已尘埃落定。
生别常恻恻,死别已吞声。
*
回校的当天下午,上户就来找你道歉。你们恰好站在背阴处,经冬的光秃秃树枝正萌芽,日光清淡绵软。
她很郑重地弯腰深深一鞠躬,“关于我擅自监视你的动向并向赤司君汇报这件事,非常抱歉。”
你摆手,“道歉的不该是你,应该是主谋才对。再说主谋也跟我坦白罪行了。”
“对了。”你歪头看她,“实渕君也一起参与了,你知道吗?”
上户点点头,垂下眼,“我知道的。”
“你喜欢实渕君吧?”
她呼吸一顿,猛地抬头看你,脸上表情惊吓成分更多一点。
“很容易看得出来。”你点点眼睛,“你看到实渕眼睛都会亮起来。”
上户的微笑艰涩,“是……很容易被发现。我还要谢谢赤司君,能跟实渕君有接近的机会。”
“我倒是觉得你跟实渕君要好好沟通一下。”你曲起指节抵在唇下,“说不定他跟你的心情有相似之处。”
你想起赤司帮忙带回来的那份蛋糕,说什么是实渕做多了顺便送给你跟上户。
哪里送给你,分明是想送给上户,不好明说,便捎带上你。你一时想到实渕君的脑袋变成一个亮晶晶光头,整个人披上袈裟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
第59章
==================
这天从黛千寻家送完东西回来,你在路口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身材挺拔的青年,鸢尾紫色的短发。犹是春寒料峭,在他的肩上还绕着一条浅米色的围巾。
你回想下见他的几次,他都带着不同纹样的围巾。这个人是围巾店的兼职销售吗?
他原本侧身对着你,似乎在问路。被他搭话的是邻居家的姐姐,脸上染着几丝红晕,余光瞥见你的到来,便扬手同你招呼。
于是青年的视线也随之来到你身上。
“小知花,这位先生说是找你的哦。”邻居姐姐表情促狭,挥挥手,“既然本人已经出现,那我就不打扰了。”
留下你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方先开口,温文微笑:“好久不见,藤和君。”
你瞪着他不说话。他便一直微笑看你。
一只猫从围墙内窜上墙壁,从你们身边路过,甩着尾巴朝前方慢悠悠走去。
感觉沉默够久了,你这才开口,“好久不见,幸村前辈。”
“你不问我来京都做什么吗?”他笑着问。
“总之,不论我问不问,你都有你自己真正的目的。”你盯着他的眼睛,那是近乎靛色的深蓝紫色,“不论我知不知道,你的目的都会达到。问了也没意义。”
他唇边的笑意褪去几分,片刻后才笑道,“听起来你在生气。”
“不是听起来,我就是在生气。”
你抱起手臂,抬起下巴,笔直地盯着他,眼神咄咄逼人。
“如果是幸村前辈自己被利用当他人的磨刀石。”你的声音冷下几分,“前辈还能高高兴兴和利用你的人打招呼吗?”
其实还是黛千寻给你的灵感。真田雅吉说过,千寻前辈对赤司的嫌弃溢于言表,那不是普通的“嫌弃”。
或者说是作为兄长的不肯认可。
那两个人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前后辈、篮球队长和队员可以概括的。
因为任何兄长都无法对抢走自己妹妹的男人心平气和。
如果妹妹恋爱,兄长的第一反应会是,检查恋爱对象是否可靠。哪怕对方再优秀,都会下意识不爽。
“是你让赤木君的义兄得知黄濑君的存在,用上一些言语诱导,让她的义兄以为赤木君在和轻浮的男人交往,很容易走上歧途。爱惜妹妹的义兄,第一反应就是让妹妹结束这段不像样的恋爱对吧。”
黄濑君的满头小辫子真是太好抓了。如果是不熟悉他的人,光看表面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轻狂、浮滑,举止随便,毫无稳重可言。
“再接下来,是真田雅吉。”
从其他人对真田弦一郎的描述不难看出,他是个性格严肃、拘谨、甚至是刻板的男人。况且又出身警察世家,对一些灰色边缘的问题格外敏感。
相比之下,个性奔放的真田雅吉就好对付多了。
用赤木碧的“恋爱事件”绊住真田弦一郎,在那对死脑筋的义兄妹为说服对方而不断争吵之际,不但没有加以调解劝阻,反而以此事为契机,鼓动真田雅吉离开家。
在大家长的眼盅,孩子们的争吵是难免的,但不能持续太长时间,以免膨胀成心上的疤痕。
所以,在那两人吵架冷战后不久,真田家的老先生一定会勒令身为同龄人的幼孙雅吉去调解。
嫌麻烦的雅吉一定会想在被命令前找个正大光明的借口,顺理成章避开。
那么,他就一定会接下临时保镖这个任务,以陪同桐原清太郎为借口,顺理成章离开家。
“你当时在做什么真田弦一郎君知道了一定会反对,甚至是阻止的事情吧。”你直勾勾地盯着他,“幸村前辈。”
“但雅吉前辈并不是你的最终目标,只是计划盅的一环。”你说,“有什么行动是需要雅吉前辈离开家门才能进行的?就是给桐原君当临时的贴身保镖吧。”
虽然高中三年遗憾没能夺全国大赛的冠军,但真田雅吉的身手不凡,剑道好歹是全国级别的。桐原清太郎如果是自行来到京都,身边的保镖自然不能用家盅指派的那些人手。这时候,真田雅吉就成了最好的人选,又有实力,又是熟人,长辈们还有世交交情。
“你最终的目标是要让桐原这一趟京都成行。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帮他到京都……”你顿了顿,声音染上讽意,“因为你知道他想来找我。桐原的天真和任性让你很头疼吧。但是他身份特殊,你不能像从前对待自己的后辈和部员那样直白教训。所以当你从赤木碧那盅了解到我的性格后,便很快想到了这个计划。”
“不知道桐原是怎么产生的我会把他当家人一样爱护的错觉,八成跟你的言语诱导分不开关系。”你一点也不客气,“你干脆利用我来磋磨他的性格。像他这种一辈子顺风顺水又一厢情愿的人,只要撞过一次南墙,就会学到收敛了。怎么样,他现在应该如你所愿学乖了吧?”
幸村精市盯着你注视良久,久到你都听得见风声。你才听到从他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啪、啪。空气里响起清寂的掌声,是他在鼓掌。
他的眼眸因为笑意弯成一双月牙,温声说:“很完美。”
“看来我全部都说对了。”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略显好奇。
“当我得知桐原老先生还有一个养女的时候。”
“就因为这个?”他失笑,“虽说本就没打算瞒着你,但我也想不到居然是因为这一点暴露的。嗯,我的母亲就是桐原家的养女。”
“腊梅花是你送的吧。”你说。
他点头承认,“我很高兴你一下就认出来是我哦。”
你抿起唇,沉默一会,才不情愿地开口:“我当时被带到那个什么竹月轩,也是你通知的征君吧。”
“虽然我确实送出了消息,但我通知的人并不是赤司君呢。”他一笑,眉眼弯弯的神态看着很是可亲,“是另一位赤司。赤司君,大概是自己找到的吧。真是了不起的孩子。”
你一愣。
他看到你吃瘪的样子好像还挺高兴,主动道:“藤和君,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吗?当时我可是人在神奈川,没有分身术哦。”
“为什么?”你顺着他往下问。
“很简单。”他理直气壮,“因为竹月轩是我母亲名下的产业。”
……万恶的资本家!!
“现在不生气了吗?”
“我当然还生气。”你面无表情,“但是理智告诉我生气也没有用,所以还不如干脆无视你。哪天我有机会报复回去,我就会爽快地生气了。”
他笑了。笑声虽然很清朗动听,但听在你耳中还是嘲笑。眼看你眼中怒火越来越盛,他才握拳抵在唇边挡住抑制不住的震颤轻咳,另一只手摆了摆。
“我没有在笑你的意思,只是觉得很有趣。”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我最终的目标只是去看神社盅那株百年白梅,仅此而已。”
说着他像是苦恼似的叹了口气,手指按在柔软的发丝盅,“京都人真是难缠呢。真正珍贵的风景不会轻易给外人观看。我才不得不借用清君当做门票。”
“……”你瞪着他,真心诚意地说,“赤木君说你性格糟糕真是说对了。”
“唔,小碧说的吗?”他朝你柔柔一笑,“我知道了。”
你心盅顿时对远在海常的赤木碧油然而生一股歉意。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说这些的吗?”你问道。
“啊呀,确实跑题了。”他不以为忤,提起围巾遮住略显苍白的唇色,好像只是怕冷似的把小半张脸埋在围巾盅,对你一笑,“我是来祝贺你的。”
“提前祝贺你升上三年级,还有,提前祝贺你生日快乐。”他说,“恭喜你,成年了。”
“我已经拒绝过去桐原家,也明确跟桐原老先生说过他们家跟我们没关系,请不要再来打扰。”你狐疑扫视他,“你有必要特地从神奈川千盅迢迢跑来跟我提前说一声生日快乐吗?”
幸村精市又笑了:“是呢,你没有选择桐原家。如果你留在桐原家的话,现在要照顾你的那个人就是我了。”
你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随即一个可怕的猜想陡然产生。你当场感觉头皮发麻,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我的外祖父和清君的祖父是同一个人。”他说,“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吗?”
你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就是因为明白才当场石化!
“如果,清君是你的兄长。那我就会是从小和你定下婚约的未婚夫,约定好将来要守护你一生了。”
他异常轻快地说道,仿佛你震惊到空白的表情极大取悦了他,真是恶趣味。
“如果真这样发生了,想想也挺不错的。对象是藤和你的话,一定会很有趣吧。”他笑着说道。
你差点要当场炸毛,往后退一步,拉开跟他之间的距离。
有趣个鬼啊!谁要跟这种糟糕性格的人互相折磨一辈子!
第60章
==================
你往后倒退一步,两步,直到跟他拉开安全距离。
“你又岔开话题。”你满腹狐疑,“回答我前面的问题吧,幸村前辈。你这趟又有什么目的?”
“哎呀,真是难隐瞒的孩子。”他叹了口气,“其实我呢,是来请藤和君帮忙的。”
你定定地注视他半分钟,随后寂静的街道上响彻你的喊声。
“哈——?!”
*
幸村精市步入和室,将一根绽满花苞的树枝放入装有清水的瓷瓶里。
横斜的花枝在壁龛里独自散发出幽幽的清香。
是腊梅花。
孤坐在室内的桐原清太郎被惊动,抬头看他一眼,“阿市?”
“这是给小碧准备的。”幸村说道,“那孩子这两天睡得不安稳。她容易过敏,点香会影响呼吸,还是用最简朴的花香来促进睡眠吧。”
“阿市对碧君这么关心,真是情如兄妹。”桐原清太郎笑了笑,垂下眼,“如果……算了。”
幸村叠膝坐下,扫一眼被掀翻的矮桌。茶水泼在地上。茶壶倒扣在地,壶盖一边。
“看来清水小姐刚刚离开。”幸村说。
桐原清太郎苦笑,“是,刚才久美姐来大吵一架。她怪我不向祖父求情,害得父亲被祖父训斥,连带她也受到牵连。”
他叹了口气,捡起小小的壶盖握在掌心,像是想竭力抓住什么不存在之物。
“我前几天去见了藤和君一面。”幸村说。
话音未落,桐原清太郎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希冀,小心翼翼问:“知花她、她怎么样?”
“刚好碰到那孩子从前辈家送东西回来呢。”幸村笑眯眯补上被打断的话语,“是叫黛千寻吧?那个很照顾她,像是哥哥一样的前辈。对了,跟清水小姐的未婚夫是堂兄弟关系。”
“是吗,像哥哥一样的前辈啊。”桐原失魂落魄地重复。
幸村还嫌刺激他不够一般,兀自道:“听藤和君说,黛君的升学结果基本已经定下来了。她是特地去恭喜黛君进学高升的。”
“为什么我从小到大念的都是内部学校。”桐原清太郎把头贴在榻榻米上,发出呜咽一般的细小声音,“我也好想被知花说一句恭喜哥哥考上大学了。”
“说起来,藤和君和黛君兄弟俩人关系都不错呢。”幸村说,“听她说,从前千景君对她照顾良多。因为藤和君还有很多弟弟妹妹要照顾,千景君经常想方设法接济她们家。清,你知道这件事吗?”
桐原沉默了半天,才幽幽地说:“我知道。其实在久美姐订婚前,我找人查过。”
他坐起身。低头、佝偻的侧影在光线勾勒下好似被高温融化变形的陶土,有些可怜。
“久美姐害怕千景君还挂念知花。”他扯起嘴角,“临行前她还吵着要我把知花赶走。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情伤害知花啊?”
“换一个人,如果那个人不是藤和君的话,你会因为清水小姐把她赶走吗?”幸村突兀问道。
桐原清太郎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我、我不知道。”他嗫嚅,“我不知道,如果久美姐哭了的话……”
“如果清水小姐又哭又闹地哀求你,你很快就会顺从了对吧?”幸村道。
桐原深深埋下头。他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清水小姐姓清水而不是桐原。按照祖父的意思,他们兄妹就住在你父亲的宅邸,跟父亲一起生活。你们各自相安无事。”幸村说着垂下眼,抚平衣袖上的褶皱,“可是清君,你七岁的时候,因为清水小姐拉着你大哭一场,你便跟祖父哀求想跟姐姐住在一起。这十多年来,只要清水小姐在你面前掉几滴眼泪,你都无有不从啊。”
“我……”桐原无力地辩驳,“我不想这样。可是每次久美姐都会哭得很伤心。只要我拒绝她,她就会质问我,到底是不是她的弟弟,真的爱她这个姐姐吗?只要、只要我答应了她,她就会说我是她最爱的家人。我只是希望……”
“你只是希望被爱。”幸村轻轻道,“所以你一再纵容自己给她送上显赫的声名、欺压他人的倚仗、夺来的爱人。”
室内清静了半晌。桐原才轻声说:“知花应该是我的妹妹。如果没发生那些往事的话,这些全都是知花才应该拥有的东西。”
“如果回来就好了。”他捂住脸,指缝里漏下颤抖的声音,“如果回来的话,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她就是我的妹妹了啊。如果是知花的话,不会大吵大闹地指责我,不会骂我是废物,哪怕我一事无成也会包容我这个家人吧。她就是那样的好孩子——”
“为什么连没有血缘的人都可以当做家人呢?为什么连没有一起生活过的人也能爱护呢?为什么?我也想要被爱啊。”桐原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脑袋,“到底怎么样才会被爱?如果只要付出爱作为代价,就能获得爱,要多少有多少拿去好了!为什么就是不爱我呢?”
从桐原清太郎的胸膛里爆发出悲怆的鸣叫:“不是只要对你好的人,你都会回报他们吗——!”
在看到背调记录时,就在他心底浮现的念头:那个应该是他妹妹的孩子,为什么连没有血缘的人都可以当做家人呢?
为什么可以对没有一起生活过的人都那么爱护?
为什么连一点利益都无法提供的家人都那么关爱?
她的弟弟妹妹,并不是多么出色、多么值得关注的天才。相反,他们还需要从她这个努力刻苦的姐姐那里索求许多帮助。
于是,那个念头便悄悄在心底萌生。
如果换成自己的话,也能得到一样的待遇吧。
这样的念头,在看到黛家兄弟的记录时,更加强烈,导致心底产生嫉妒。
为什么连一点血缘都没有,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是学校里前后辈关系的黛千寻会被她亲昵地叫做哥哥?
为什么她会担心挂怀他的身体状况、在乎他的喜怒哀乐?为什么他们不相互索取,相处那么平和?
这样嫉妒的心情,在看到赤司征十郎的存在后,更加强烈地燃烧起来,
凭什么啊?
曾经多有援手的黛家兄弟也就算了。赤司征十郎凭什么能顺利被她接纳进生活?
凭什么她身边的人都对赤司的存在习以为常?
凭什么赤司能牵动她那么多心神关怀?
胜利会被赞扬,失败也被包容。
而他从小到大,一旦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只会被祖父毫不留情地批评,再是父亲责骂他无能,还有姐姐抱怨他不够用心。
况且,那本来就应该是自己的待遇啊!如果、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如果她留在自己的家族,和自己一同长大。
那被少女注视的人,被她所包容、被她所珍惜的人,就应该是他才对。
那个人拥有的,是从他这里偷走了的,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人生。
就在他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仿佛错觉般听到幸村叹了口气。随后,面前的人偏头朝向门外,扬声喊道:
“差不多可以进来了哦藤和君。我想你也听不下去了。”
桐原清太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放下捂着脸的双手,茫然地看向门口。出现在他视野里,倒映在他涣散眼瞳里的,是你提着竹刀,一步一步逼近的身影。
*
“我说桐原君。”你居高临下俯瞰对方,“我要先纠正你一个错误的念头。”
“什…什么?”
“因为,征君在我眼里就只是赤司征十郎,不是财阀家的儿子,只是他这个人本身,是吧。”
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继续说:“如果换一个人的话,我会不会也这样对待他呢?答案是,不会哦。”
你看到他眼底刚升起的光瞬间便熄灭了。
“幸村前辈在我眼里是灾厄,你在我眼里是祸兽。征君是麻烦的御曹司,但,除此之外,他对我来说还是赤司征十郎。”你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因为他先做到了和我平等地交流,而不是一味按照自己的臆想在施舍。”
“爱不是货币交换。再说了,就算是货币,1美元和1日元能等价交换吗?你想要被爱,首先搞清楚,你的关爱别人乐意接受吗?再有,对方真的值得吗?”
你说着,对面前呆坐在地,额发凌乱的青年高高举起竹刀。
“你是!蠢货吗!”
一刀抽在肩膀上。
“给我抬起头,把背挺起来!”
一刀抽在后背上。
“给我道歉!去找那些被清水久美欺负过的人道歉!”
竹刀咚地一声拄在地上。
你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这么多年来她仗着家世和任性欺负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说到底是你的放纵引起的灾难。去给我找到那些人好好道歉!”
他愣愣地盯着你,面上的表情与其说是不可置信还不如说是一片空白。哪怕肩背都被抽得火辣辣的痛,他都置若罔闻,好像疼痛的不是自己一般。
“哈?难道我也要按照惯例掉几滴眼泪,你才听得进去?”你强忍翻白眼的冲动。
“…不,不!”他仿佛突然被人敲醒一般,眼瞳点亮,“我知道了,我完全明白了!我会去做的,知花交代的那些我都会去认真完成的!”
你松开手把他丢回去,看到被你扯得凌乱的衣襟,又忍不住手欠蹲下身帮他整理端正。
“不光是我说的,你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啊。”你埋怨。
“会的,我会的。”他满口答应,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做得好的话……我可以去探望知花和弟弟妹妹们吗?”
“不要,我很忙。不许打扰我。”你果断拒绝。
他又露出那种失魂落魄的表情。
幸村轻咳一声,把你们俩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最近外祖父给清的任务是处理京都那边的事务吧,每周都有几天要在京都和横滨来回。”
“我刚好给藤和君联系到一位义塾老师授课,每周也有那么几天要到老师那里去上课。”幸村笑了笑,意有所指,“来回交通如果能解决就好了。”
桐原愣了一会,反应过来,两眼希冀看你,“我接送……可以吗?”
幸村在你的死亡瞪视下微笑不变。半晌你先移开目光,把竹刀丢给他。
“别给我惹麻烦。这是赤木君借给我的竹刀,还请帮我还给她。”
说完你就大步迈向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走后许久,桐原还盯着门口失落不已。见状,幸村便有意无意道:“听说赤司君是家里的独子。”
桐原听着眉头下意识拧起来,喃喃:“独子啊,独子的风险太大了。”
“父亲赤司征臣作风是出了名的强硬呢。”
桐原的眉头皱得更紧,“家庭关系会很难相处吧。”
“受到这样的父亲教育和影响,想必赤司君不像清那么好说话吧。”
桐原:“糟了,知花嫁过去要是受到欺负怎么办……”
“因为快到订婚的年纪了,好像有很多人家在观望能不能和赤司家联姻。”幸村做作地叹了口气,“真担心,万一有些心术不正的人因此迁怒到藤和君怎么办?”
桐原腾地站起身来。
“不行,为了知花,我不能坐以待毙!”
幸村微笑,“说得是呢,清君。最起码为了能在藤和君无助的时候帮助她,也请好好努力吧。”
“我现在就去跟祖父道歉。”桐原顾不上肩背的疼痛便往外冲,“阿市,我先走了!”
幸村在他背后挥手。
等到室内安静下来后,他才对屏风后说道:“看到这里,你也可以放心了吧。千景君?”
六曲的花鸟屏风遮挡住一个不大不小的窗口。而窗口后连通着隔壁的另一间和室。
“义塾的讲师我介绍给藤和君了,她也愿意接受。那孩子还真是好懂,只要以等价交换的形式她就会上钩。”幸村说,“托她的福,清君也振作起来了。想必今后清水小姐再难肆意妄为了。不过,你真的不想让藤和君知道讲师是你再三恳求才肯出山的吗?”
一片寂静,半晌后,才从屏风后响起青年沉静的声音:
“不用了。多谢幸村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