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防小三
回到国内。
顾意浓特地腾出一段时间,将原弈迟帮她挑的那几个本子逐个读完,最终看中那部名叫《蓝焰》的电影剧本。
《蓝焰》改编自国内某知名悬疑作家的原创小说,与寻常的犯罪题材不同,主角并非背负血海深仇,或是对金钱贪婪的高智商暴徒,而是一名性格孤僻阴郁的少年。
顾意浓又花了一天时间。
将原著近二十万字的小说读完。
作者尤其擅长叙述主角秀森作案时的复杂心理,笔触既细腻,又真实,按她大学期间修的那门文学史课程来说,原著小说的风格,很像上世纪初的日本私小说。
顾意浓挑中这个本子后没几天。
《蓝焰》就正式对外公布立项。
主演暂定。
但导演已经定好,就是她本人。
至于小说版权,早就被IP开发公司买走。
原弈迟的婶母周静是那家公司的董事兼大股东,借着她舅舅的势,周静早在十几年前,就在娱乐圈里布局了许多长线产业。
触角延伸至制片、出品、发行、宣发,院线等方方面面。
了解到周静在娱乐圈的势力。
顾意浓才终于恍然。
怪不得上次的谈话,她明显不将沈长海放在眼里。
背景人士自然觉得自己根正苗红,从来都看不起草根和白丁。
再说,四九城里随手一抓,就能捞出几个有名有姓的贵胄,辰熙在这些年虽然表现不俗,但在所谓的京圈里,绝非独大。
和它体量差不多的巨头就有好几家。
《蓝焰》这部电影,也完全是原弈迟家里那边给到顾意浓的资源,从立项到筹拍,整个过程,都没有辰熙影业的参与。
不过顾意浓却觉得,这样也好。
毕竟辰熙今年的项目早就敲定,分不到她太好的羹,再者如果真能给她一部长片电影,叔叔沈桐肯定要往片场塞自己的人。
第一个要塞的,就是他的宝贝女儿沈星怡。
而在《蓝焰》的片场,顾意浓的话事权极大,基本不会受制片或出品方的掣肘。
不过在正式选角前。
上边还是派来总制片,递了她一句话:“顾导演,选角的事是这样的。”
“别的角色呢,在片酬允许的范围之内,您随便挑。”
“但男主角秀森这个角色,我上边的领导已经定好了人选。”
顾意浓对此并不奇怪。
平静地问道:“定了谁?”
总制片笑着说道:“陈靳野。”
陈靳野是近年势头很猛的当红小生,曾凭某古装偶像剧的痴情男二角色爆火,同年又参加了某长寿综艺,和里面的女嘉宾炒CP,又圈了波话题度。
那年他刚满二十一周岁,还未大学毕业,后续的好资源更是接到手软,明眼人都能看出,背后的资本想将他往电影咖的方向捧。
辰熙的某个项目曾找过他合作。
顾意浓听负责人说,这个叫陈靳野的男星还是很有实力的,红有红的道理,演技虽然达不到影帝级别,但能比同年龄层的男演员好上一大截。
外貌也很有辨识度,符合东亚审美的清俊脸庞,骨相又足够立体,很上镜,尤其适合大荧幕。
但望向镜头的那双眼睛却反差地充满侵略感,和他的名字一样,带着鲜明的野性。
顾意浓秉着对角色负责的心态,又看了看他的资料,确保日后的拍摄工作能够顺利推进。
虽然陈靳野比还在上高中的男主角秀森大了五六岁,但在选角制片发来的定妆照中,陈靳野依然少年感满满,没有任何违和之处。
秀森在原著里的描写,应该是那种骨架单薄而清瘦的少年。
根据制片的说法。
陈靳野为了能更贴近角色,在本就很瘦的程度上,又减重了近十斤,单看照片,真的很像从书里走出来的那个身上带着海风味道的阴郁少年。
这个信息让顾意浓得以确认。
《蓝焰》其实是资方为陈靳野量身定做的电影。
在娱乐圈里,能在几年内,突然被各种顶级资源喂到手软,肯定不是撞了大运。
陈靳野不是背景深厚,就是有大佬在幕后力捧。
顾意浓懒得去深想陈靳野的来头。
毕竟他演技不错,外貌也符合主角形象,更重要的是,陈靳野确实能抗票房。
虽然《蓝焰》明显是奔着冲奖去的,文艺片性质更浓,但有他在,质量又过关,肯定是部赚钱的电影。
转眼就到五月中旬。
《蓝焰》的拍摄周期已经过半。
这天顾意浓本来想拍秀森在跨海大桥骑车的长镜头,奈何天公不作美,又赶上制片同相关部门的沟通出了些小问题,只好临时给演职人员放了半天假。
她则独自来到开在海边的一家室外咖啡店,点了杯饮品,坐在阳伞下的户外折叠椅,给家里的保姆打了通视频电话,想看看女儿。
保姆并没有接通。
顾意浓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再拨。
她在工作时很投入,但一旦独自安静下来,内心的思念就会像酵母般不断膨起,充胀,空落落的,很难捱。
每次能腾出空子给保姆打电话,也基本都是昭宁打瞌睡的时间,她只能让保姆将手机屏幕举到女儿熟睡的柔嫩小脸前,很少能和女儿做互动。
顾意浓将身体朝椅背的方向仰了仰。
一边消受着心底的落寞和惆怅,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再给原弈迟打个电话。
最近,顾意浓总会经常懊悔。
她在伦敦的那段时间,是真的不该对原弈迟有那种猜忌。
她的手腕已经能够恢复正常的行动,也彻底走出了低迷的状态,恢复了从前对电影行业的热情。
身为丈夫。
原弈迟给资源,搭人脉,很支持她。
还给她空间和自由,让她放手去做。
男人每天都会在收工后打来电话,陪她聊聊在片场的琐事,偶尔也会抱着女儿,和她通视频电话。
但除此之外,便再没多余的联络。
仿佛那些问候,只是丈夫对妻子的例行公事。
顾意浓在进组前,曾信誓旦旦地说,不允许他来探班,免得干扰她的工作状态。
没想到这个狗男人竟然当真了。
她刚受伤的那阵,几乎和原弈迟形影不离,在伦敦的那几天,也一直笼罩在一种如胶似漆般的黏糊氛围里。
自从她开始拍电影后。
和原弈迟之间的状态就变得很平淡。
顾意浓的心底涌起了一阵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慌乱感。
这莫不是所谓的恋爱冷淡期?
但她和原弈迟真的有谈过吗?
怎么就突然变成老夫老妻,相敬如宾的模式了。
海滩的浪声很大,却掩不住她因焦虑而变得剧烈的心跳,胃部也像在被一只手往下拽,空虚又难以自抑。
对原弈迟的渴欲已经升至从未过的极限。
坏男人。
还是那么捉摸不定,难以揣测。
猜不透他时的感受,就像夜里被他温柔又恶劣地边缘控制。
因为无法达到极致的愉悦,所以才更能体会到极致的空虚和挫败。
顾意浓将肘部搭在椅侧的扶手。
歪着脑袋,右手支着下巴,正有些走神。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清磁好听的男音:“顾导演。”
陈靳野已经坐在对面,不知是不是在有意模仿她的姿势,在她回过头后,也将手肘搭在了塑料桌边,托着下巴看着她,“你现在有空吗?”
“我对剧本的几句台词有疑问,想向您请教请教。”
顾意浓立即从失落的情绪走出来,朝他伸出手:“剧本拿来了吗?”
陈靳野将剧本递给她。
并指出用荧光笔划线的地方:“这句台词应该很重要。”
“我思考了好几种表演方式,但不知道用哪种情绪,才能让秀森该有的状态更接近真实。”
顾意浓将目光移向陈靳野在旁边写的批注。
“你提前设计了走位和动作,这样很好,不过,你有和同你拍对手戏的演员排练过吗?”
“如果想让情绪更接近真实,表演的节奏是很重要的,但这个节奏是要从和你搭对手戏的演员那里体会的。”
顾意浓就事论事,态度负责地回答着陈靳野的问题,尽管她的视线全程都落在剧本,却能明显感觉,对方一直都在用直白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的脸。
她抿起唇角,没什么好气地看向他。
陈靳野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仍然姿态懒散地托着下巴,用那种纯粹又认真的眼神注视着她。
顾意浓被他看得心底一咯噔。
她感觉一定是陈靳野这几年在娱乐圈里太过顺风顺水,人也开始变飘了,在片场里,竟然对她这个总导演都没有敬畏的心思。
必须得给他些颜色瞧瞧。
不然,这小子可能还当她这个导演是吃素的呢。
她“啪”一声将剧本随手甩在桌面。
又抱起双臂环在身前,后背往椅子方向倾了倾,翘起二郎腿,“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些,你认真听了吗。”
陈靳野这才稍稍端正坐姿:“嗯,都记下了。”
顾意浓微微歪头,眼神明利地睨着她:“还有,你当演员也有很多年了。”
“怎么在拍戏时,还会忍不住看镜头呢?”
“这种低级的错误,你这种演员不该犯。”
“你是科班毕业的,表演老师肯定教过你如何在镜头面前表演,也肯定教过该如何屏蔽场外的干扰,专注于你正表演的情境。”
顾意浓难能用了稍显严厉的训斥语气。
陈靳野终于收敛起玩世不恭的姿态。
眼睛也稍稍瞥开,没有再用刚才那样的眼神看她。
正当顾意浓以为她的敲打起效时。
男人忽然用一种低落的语气叹息道:“我知道演员不该在拍戏时乱瞄镜头。”
说到这里。
又用一种看狗都深情的眼神仰望她:“但一想到顾导演就在镜头之后看着我,我就忍不住地想往你在的方向看。”
顾意浓:“……”
陈靳野的颜值放娱乐圈里堪称顶级。
如果近距离被那样的眼神注视超过半分钟,绝大多数女性都会心跳加快,招架不住。
顾意浓却对这种招数几乎免疫。
念大学时,就不乏一些表演系的男生对她猛烈追求,能被京影录取男大的质量自不比提,有几个男生的外貌丝毫都不亚于陈靳野,而且一看就是情场老手,追女孩的技巧很熟稔,都很会撩。
那时她就对那些同龄男孩都没兴趣。
顾意浓对自己的取向一直很清晰。
她不喜欢少年感的小男孩,只喜欢有一定熟龄感的,做派也要有腔调的年上男。
再说,她还是个已婚女人。
右手无名指处也戴着明晃晃的戒圈。
陈靳野的做法只让她感到厌恶。
顾意浓朝他摊开右手,手背朝外,示意他去看婚戒,严肃道:“看见这个了吗?”
“请你说话注意分寸。”
陈靳野的表情没有变。
仍然以一种平静但进犯的目光,看着那张即使未施粉黛,也依然美艳无双的脸蛋。
很多人在无名指上套戒圈,只是为了伪装已婚的假象,不想被人骚扰。
况且,就算顾意浓真的结婚了,又能怎么样。
虽然她长得很美。
但如果不是因为那枚戒圈,他对她的兴趣可能还不会这么大。
陈靳野看着她,突然唤道:“姐姐。”
顾意浓朝他翻白眼:“姐姐是你该叫的吗?叫我顾导演。”
陈靳野无奈轻笑:“好吧,顾导演。”
他叠起手臂,朝她的方向倾身:“你和你老公的感情很好吗?顾导演。”
顾意浓:“这是我的私事,和你无关。”
“如果没有工作上的事,那么请你离开。”
得知陈靳野并非仗着有后台的缘故对她不恭顺,反而是对她有好感之后,顾意浓简直像吃了苍蝇般恶心。
但又不好和对方直接撕破脸皮。
电影还要继续拍,这个男主角也一开始就定的他,也只能是他。
就差最后一周的工期了。
大不了她以后再也不和陈靳野合作了。
陈靳野并未按她的要求离开。
而是用一种低沉且带着蛊惑的声线说道:“可我感觉,你在不拍摄的时候,总是很落寞。”
“他最近是不是对你不够好?”
陈靳野用关切的眼神注视着她:“按照你现在的年龄,你和你老公结婚的时间不长吧?”
“来这座海滨城市已经有段时间了,怎么从来都见他来探过班?”
顾意浓梗着脖子。
却被陈靳野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他说得没有错。
她也不知该从何处反驳。
顾意浓犹豫着要不要自己离开这里。
又觉得那样做,只会在陈靳野面前更失威严。
正纠结着。
忽觉一道浓廓的阴影将她笼罩,伴随着沁进鼻息的那股淡而好闻的古龙水味,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也从身旁绕过锁骨,从另一边的肩膀将她扣住。
在陈靳野诧异目光的注视下。
男人稍稍低下头颈,偏头吻住她的侧脸,声音存着刻意为之的温柔,唤道:“老婆。”
拂面的海风有些湿潮。
他稍带着凉意的唇瓣擦过脸颊,惹得她心脏都战栗了一下。
顾意浓难耐地闭起一只眼:“你来探班怎么不说一声?”
“想给太太一个惊喜。”
男人语气温淡,“女儿也跟着我过来了。”
顾意浓甩开他,惊喜道:“昭昭也来了?在哪儿。”
原弈迟示意她去看沙滩不远处,推着婴儿车的保姆。
顾意浓朝那边小跑过去。
他的目光则漫不经心地瞥向了对面的陈靳野。
不知为何,虽然男人的眼神极寡淡,似乎并未流露出任何情绪,却看得陈靳野如坐针毡,脊梁骨都随之变紧,忍不住直往外渗冷汗。
仿佛在那个男人的眼底。
他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顾意浓的丈夫应该至少比他年长十岁。
却也不过是三十几岁。
但这个男人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久被权势浸淫的高位者气度。
那种气度是有倾轧性的,让初次接触他的人感到生理性的紧张,不安,甚至惶恐。
这时,灯光师的助理来找顾意浓。
女人站在那边谈事。
保姆推着婴儿车,又来到海滩边缘的沙滩。
女娃戴着防风的胎帽,已满六月龄,愈发粉雕玉琢,冰雪可爱,因为不满于妈妈抱她的时间太短,哼哼唧唧的,两只小脚也不时地乱踢着,直到被爸爸竖身抱起,才不再皱巴着小胖脸。
顾意浓竟然都和那个男人有孩子了。
陈靳野眼神顷刻幽沉了几分。
心底却冒出了一些说不明的古怪冲动。
在看见他们的女儿后。
那种既病态又有些扭曲的争抢欲反而愈发膨胀。
陈靳野脸色消沉,刚要离开海滩。
刚满半岁的小女娃却朝他伸出了一只小胖手,小脸气鼓鼓的,边用软小透粉的食指指着他,边发出一声响亮的婴语:“ei!”
陈靳野顿住脚步。
看向海边的那对父女。
一般情况下,在婴孩有胡乱指人的习惯时,父母都会出声制止,并对宝宝说,这样不礼貌。
然而原弈迟却由着自己的女儿随意。
他调整了下抱姿,看向怀里的女娃,用低淡但能让陈靳野清晰听闻的声音询问道:“怎么了?昭昭。”
昭宁仰着小胖脸。
又看向爸爸,尖声嚷道:“ei!”
原弈迟淡声:“你不喜欢那个男人,是么。”
昭宁:“啊咕咕~”
“嗯。”他没什么表情,“Daddy也不喜欢他。”
陈靳野:“……”
昭宁咧开嘴,乐出了声:“dada~”
海水有了涨潮的迹象。
男人抱着软小的女儿,边往回走,边教她:“这种男人是勾引妈妈的坏男人,昭昭记住了吗?”
昭宁咬住手指,懵懂地看着他,不再跟着牙牙学语。
“这种行为很恬不知耻,是在破坏我们的家庭,昭昭以后也要帮Daddy留意,好吗?”
昭宁扭过头,没吭声。
嘴角淌出口水,开始神游,不断地唤着:“mmmama,muma~”
更难听的字眼他还没有同女儿讲。
贱狗,贱男人,贱小三。
专门盯着别人的妻子,竟然还想趁虚而入,撬他的墙角。
他在这方面格外敏锐。
也一早就在剧组安插好了眼线,一直盯着顾意浓的动向。
自从陈靳野最近总是频繁地去看镜头,他就发现了异样。
果然,这个姓陈的家伙对顾意浓心怀不轨。
男人的眼神沉黯到可怕。
将昭宁交给保姆后,又抬起手,调整起戴在左耳的B&O耳返。
他的宝宝表现得很棒。
刚才还对那个贱人亮出了婚戒。
但陈靳野这个贱男人的心机颇深,在拍摄的前期并未暴露出对顾意浓的好感,直到过程已经推进大半,才敢发动攻势。
因为他料准顾意浓身为导演,不想让拍摄内容重新返工,更不想丢掉那些满意的素材,而他又是资源咖,关系户,不可能轻易被换角,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既勾引他的宝宝。
又拿捏,欺负着他的宝宝。
顾意浓和灯光师沟通完。
又叮嘱保姆先将昭宁送回酒店,便跑来找原弈迟。
谈话的时间不过五分钟。
男人的脸色变得异常阴郁冰冷。
他的气质本就沉穆难近,就算故意显露出友善平和的态度,都会惹人不自觉地生出敬畏的心思。
稍稍带了些情绪,更是不怒自威。
拍摄地在沿海城市。
时逢初夏,海洋的状况复杂。
天气部门预告明日会有黄色预警级别的风暴潮。
顾意浓于傍晚,让执行制片通知演职人员停工,正好原弈迟也带着女儿来探班,她也打算给自己放天整假,在酒店里调整调整状态。
下午还在嫌原弈迟最近变得好冷淡。
等他飞来这座城市,井井有条地在她套房,摆放起自己的个人用品。
心脏又一次体会到在被那道黏重引力牵拽的紧张感。
百达翡丽腕表摘掉后,刻意摆在她的耳环旁,换洗的衬衫、西裤,要贴着她的睡裙和T恤衫挂,稍显粗犷的麂皮踝靴也要捱着她的德训鞋摆放,顺便还俯身蹲地,帮她重新调整好了鞋带。
他对空间的入侵性太明显。
虽然没有贴近她,但只是远远看着他被黑衬衫包裹住的宽阔肩背,和衣料之下隐约的有力肌群,周身都像被那股成熟又浓烈的男性荷尔蒙笼罩着,让她手指发麻,止不住地心悸。
仿佛逡巡主权领地般。
男人又检查起她最近的生活习惯,拾起桌面的巧克力纸和饼干纸,又撂下,就在他要打开套房的小冰箱时,顾意浓的心跳不禁停滞住。
没来得及出声制止。
他已经拉开了冰箱门,寡淡的目光也落在她放里面的那几罐啤酒。
顾意浓忍不住紧紧闭眼。
靠。
完蛋了。
垃圾桶那几个明显是罪证的易拉罐还没扔。
狗男人有同她约法三章,不许她再在外边单独喝酒。
男人鼻音很轻地发出一声嗤笑。
他关上冰箱门,嗓音低沉道:“连着喝几天酒了?”
顾意浓撒谎道:“就昨天喝了几瓶,买多了,这几瓶我打算拿给工作人员的。”
男人又问:“上周是你生理期,是不是也喝了冰啤酒?”
顾意浓:“……”
靠,狗男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警觉。
落地窗外已有雨水滴落,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玻璃,已经在为今晚和明天的风暴潮做预演,有扇窗被吹开,潮湿又新鲜的海风也漾了进来。
但顾意浓却并不觉得冷,因为腰肢已经被男人用手臂圈紧,他的另只手则捧起她的脸颊,低头,气息胶着地吮住她的唇瓣。
好久都没和原弈迟在一起了。
仅是接吻,都让她强烈的心悸,后脑勺都泛起大片的麻意,头昏脑胀的。
他用唇瓣含住她的耳廓,嗓音低醇动听,呢喃道:“好想你,宝宝。”
顾意浓被亲到眼睛都眯起来。
她仰起脸,努力地想看清他,含糊道:“我也想你。”
“真的好想你,Marcus.”
男人曲起食指,托起她的下巴,表情晦暗又温柔。
那样迷离娇美的神态实在取悦到他。
但他的目光却越来越贪婪,闪烁着病态又扭曲的光泽。
婚后的几次争吵。
顾意浓曾将他的行为定义成是在养禁脔,或是在豢金丝雀。
他并不认可这种说法。
顾意浓是他心爱的女孩,是宝贝,是妻子。
但他确实是在以一种隐形的方式禁锢着她,也控制着她。
只是他没想到,即使在这部电影开拍之前,就做好了背调,得知那个贱狗是有人在包的,却还是没料到,他是这个圈子里的乱和脏的具象化。
顾意浓都亮出婚戒。
那个贱男人还敢恬不知耻地往上凑。
那就别怪他让姓陈的付出代价。
顺带着,也给已经踏入这个圈子里,正式成为从业者的他的宝宝,一个警示。
第122章 毁坏
洗完澡。
照例由着原弈迟帮忙,妥善细致,慢条斯理地将湿发吹干。
快二十天没见面。
顾意浓本就有些心猿意马。
她被男人抱坐在床边,又被他时不时地低头,用薄唇轻轻碰触嘴角,脸颊,气息潮湿又清新地同她接吻,修长分明的手指则穿过发丝,珍爱般地梳理。
她的眼皮不禁发颤,心脏也泛起大片的悸麻。
虽然和原弈迟在一起的时光,不总是甜蜜的,偶尔让她跌宕不安,甚至会感到痛苦。
但她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发丝变干后。
原弈迟将吹风筒关掉,撂在床头柜。
顾意浓的余光又一次映入他手臂上的刺青。
男人的肌肤是亚洲人正常的淡麦色,和她有一定肤色差,无论手臂,还是手背,都遍及着脉络清晰的青筋。
刺青师刻意避开那些血管,将GYN这三个字母蚀在他拇指延伸下来的臂侧。
他自小养尊处优,步入而立之年后,做派愈发绅士雅贵,稳重自持,手臂多了那行反叛的字母,却出乎意料地不突兀,反而更有熟男的荷尔蒙和性张力。
和他本身危险复杂的特质奇异的和谐。
他纹身已经有一段时间。
但每次不经意看见,顾意浓心脏还是会猛地一颤。
刺青师通常会用钢制的割线一体针,一个点又一个点的在皮肤上戳刺、定位,随后才会用特殊材质的墨汁上色。
原弈迟分明是个那么怕针头的人。
在伦敦刺青时,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等被男人再次抱起,坐在床边。
顾意浓的心情莫名有些紧张,呼吸也失掉了节拍。
他的手臂圈住她,温柔又有掌控欲,望过来的目光虽然深晦,但也流露出熟悉的宠溺。
她却仿佛栖息在蠢蠢欲动的巨蟒之上,甚至开始惊慌。
下意识就想用寻常的法子先对付他。
男人及时从半空捉住她的小手,拢进掌心里把玩,他的拇指的指腹忽上忽下,漫不经心地刮着她的虎口,淡声问道:“又想同我耍心眼,是么?”
顾意浓咬住唇瓣,没吭声。
他倾身,亲了亲她的耳尖,语气变得低沉:“左手才做完那么多复建项目,又不想要了,是么?”
顾意浓紧紧闭了下眼。
又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唇珠,小声央求:“用这儿行吗?”
男人的眸色微变。
视线也循着她的指引,看向那双嫣美动人的唇。
他将目光及时移开,半晌又抬手,扳起她下巴,鼻息稍深地吻住她,无奈道:“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顾意浓的头皮不禁一麻。
从他再次望过来的目光中看出了严正的警告。
发顶上方已经落下他微沉的声音,多少夹杂着隐忍的意味,唤道:“宝宝。”
他并拢双指,按了按她的喉咙。
短瞬的窒息感,让顾意浓身体僵住,“下次再敢那么暗示,我真的会让你第二天说不出话。”
顾意浓的心脏重重一跳。
彻底打消了那个念头。
今晚的原弈迟有些生气。
不单是薄怒,也不仅是因为刚才的那件事。
顾意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靳野。
但又不确定他是否将陈靳野和她之间的对话听了个完全。
入夜后,风暴潮已经开始席卷城市,海水倒灌,将木质栈道的石板淹没,掀翻,过程中,男人有些粗暴地将枕头扔在地上,雨声很大,也很喧嚣,却盖不住他伏动时醇重低磁的闷叹,也掩不住女人喁喁的轻泣。
顾意浓仿佛被从溺水状态打捞上来。
好在事后原弈迟从来都呵护温柔,每次都确保她晕睡过后的环境足够舒适。
离开主卧前,他帮她拢好鹅绒被,又低头,吻了吻她额心。
男人拾起搭在扶手椅背处的衣服,简单穿戴,独自来到套房,站在落地窗前,手指擎着支点燃的万宝路淡烟,目光寡淡地看着窗外的暴雨,抬起左手,敲了下耳返。
原怀瑾正宫太太周静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弈迟啊,你现在方便同我讲电话吗?”
原弈迟淡声:“方便,您说。”
周静慈蔼地笑说:“陈靳野的事,大刘已经告诉我了,是他太不像话。”
原弈迟分明是小辈。
但态度更客气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却是身份上是他婶母的周静。
毕竟原家是上升期的家族。
去年某位长辈正式成为新闻联播里经常露脸的人物,任期才刚开始,那位做经济学家的长辈也有很多门生,这样的家族,势力至少能维系几十年。
“那男孩从二十岁就跟着我了。
“这电影开拍前,你说想让意浓做导演,我也没跟你避讳和他的关系,你叔叔呢,也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男人的语气平静,眼神却变得幽暗:“婶婶,你应该清楚意浓的能力是足够的。”
“当然。”周静圆滑道,“意浓本来就是学电影的高材生,生父还是沈长海那个名导,耳濡目染,自然差不了。”
她话锋一转:“就是陈靳野这个事啊,唉,这男孩也是被我惯坏了。”
周静叹气:“自从跟了我,就被各种好资源喂到嘴软,也再没在这个圈子里受过委屈,太过顺风顺水了。”
“他其实就是眼界太窄,还有些年少轻狂。”
“仗着自己有姿色,是当红炸子鸡,就觉得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招惹。”
原弈迟沉默了几秒,才问:“可我听说,您最近不是和他断了吗?”
周静笑说:“是啊,断了,我女儿不同意我找个和她年龄差不多大的男朋友。”
“那在我心里,肯定还是女儿更重要。”
“她不喜欢陈靳野,我肯定要和他断掉的。”
“只不过已经捧了他两三年了,他呢,虽然自恃甚高些,但确实是同龄小生中有能力的,向上巴结的功夫也有,还是易吸流量的体质。”
“所以虽然断了,但也是自己人,他之前的那些把柄,我大都清楚,用起来也放心啊。”
这个圈子里,这种事不足为奇。
就算某个被包的情儿和金主断了,却并不代表日后他就借不上这层关系。
周静又稍稍将姿态放低:“陈靳野的手头上还压着两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现在就被定性成劣迹艺人,我这边肯定也要出一波血。”
“弈迟,这次请你高抬贵手,就卖婶婶个面子,放他一马。”
漫长的十秒钟过去。
周静才从听筒里得到了答复:“陈靳野出事后,造成的所有亏空,我都可以帮您补上。”
“我知道,您有股份的那家流媒平台想引进一些欧美的电视剧,但国外那些大厂商的版权很难搞,那边的路子,我也可以动用北美资源帮您疏通。”
周静的表情微变:“那你,是真不打算放过他了?”
男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婶婶,我很尊敬您。”
“您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不给您面子。”
“但请您一定要管好自己的人。”
“陈靳野今天说了很多没分寸的话,每一句都让我像吃了苍蝇般恶心。”
他顿了顿,冷笑道:“还有,你们可能已经知道,我和意浓的婚姻是怎么来的了吧?”
周静故意装糊涂:“哎呀,你们可是门当户对,金玉良缘的一对,你都不知道你娶了天舸的千金后,你叔叔有多开心。”
嘴上这么说,她实际已经从婚礼那天敏锐地觉察出,新娘好像是想逃婚的,是原弈迟使了些手段,才没让那场婚礼作罢。
顾家的老爷子只顾和沈长海较劲,在京郊庄园的主楼里也没眼线,自然不及原家的人更清楚当时状况。
原弈迟:“婶婶,您是聪明人,您应该清楚意浓在我心里分量有多重。”
周静立即说道:“那是自然,我和你叔叔都盼着你们能好。”
“那么请您,一定要将陈靳野约束好。”
原弈迟那边刚撂下电话。
周静便给陈靳野打了通电话。
副制片人大刘已经将《蓝焰》片场这几天的天气情况告知,周静知道明天会放假,这个时间,陈靳野大概率也没有入睡。
陈靳野发现来电的是周静。
立即换上撒娇般的口吻,和稍显兴奋的语气问道:“周姐,您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周静语气严肃地将事情解释了一遍。
又义正严辞地对陈靳野提出警告。
陈靳野表情不虞,语气却是散漫的:“周姐,不是您说的,我可以在不被狗仔发现的情况下,谈谈朋友的吗?”
这句话让无论面对何种境遇,都习惯笑脸迎人的周静脸色转冷:“我允许你谈朋友,但又没支持你破坏别人的家庭。”
“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是我丈夫同意的,我和他十几年前就是开放式婚姻了。”
“但人家顾导演和丈夫的感情好好的,你上赶子凑上去算怎么回事?”
这话将陈靳野怼到失语。
周静将语气放轻了些:“小野,她丈夫今天都来片场了,你单看那个人的气质,就该清楚,他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
陈靳野随手捞起烟盒,咬起一根:“顾意浓真的结婚了吗?”
“她长成那个样子,之前又没什么实绩,突然就能成为《蓝焰》的导演,而且比那个男人小那么多岁,怎么看都像是他的情妇啊。”
周静快被他气笑了:“长得漂亮也不一定就是做别人情妇的啊。”
“不光是她丈夫,就算是她本人,你也惹不起。”
“她本人是什么来头啊?”
周静告诫道:“她是沈长海和顾楚青的独生女,但是随母姓,也是宁城天舸集团的千金,像人家这种出身,来历,又怎么能将你放在眼里呢?”
陈靳野:“我不懂。”
“如果真是影后和大导演的独女,为什么要在娱乐圈里隐瞒自己的身份?”
“况且辰熙没有好资源给她吗?”
周静平声说道:“不是所有人都在意流量的。”
“人家也是清醒的人,如果在圈子里暴露星二代的身份,难保不会受到外界评判和审视,无论创作出什么样的作品,都会被拿着和她父母的作品做比较,这样很痛苦的。”
“还有,她是沈长海女儿的事,你不要往外去传。”
陈靳野哼笑:“行,姐,我不会往外说的。”
周静连敲打,带威慑的又叮嘱了陈靳野几句。
但男人的回复却显得很漫不经心,甚至有些不耐烦。
这时,助理小林走进房间,送来陈靳野所需的私人物品,恰好听见二人谈话。
通话结束后。
小林主动为陈靳野点烟,忍不住说道:“哥,我觉得你不该用那种语气对周姐说话。”
“人不该忘本,你有今天的这种地位,都是周——”
陈靳野睨向他,打断道:“还轮得上你来对我说教了?”
小林也意识到说错话。
陈靳野毕竟是他顶头老板,在私底下的性格又有些乖张,真惹他生气,往后吃苦头的还是他自己。
“对不起陈哥,我不该说这种话。”
陈靳野将右边手臂搭在沙发,“不管我上边的人是谁,你都要清楚,你上边的人是我。”
“是我给你发工资。”
“是我在你妈重病,走投无路的时候,直接拿了几十万让她去治。”
“是陈哥,您的大恩我都记着,今晚是我不该说那种话。”
陈靳野垂着眼皮,弹了弹烟灰:“滚吧。”
等小林点头哈腰地离开房间。
陈靳野将烟按熄,弓着肩背,将烟头按熄,打开天眼查软件,并在搜索框中输入了辰熙影业四个字。
股东的那一栏,却没有顾意浓的名字。
天眼查一般仅会公布持股比例大于5%的股东,这并不能说明,顾意浓在辰熙就没有股份。
他看顾意浓的气质,也能猜出她出身不凡,却没料到,她的背景丝毫不亚于周静,既是沈长海的独生女,又是天舸集团的千金。
如果周静说的属实——
陈靳野深深吸了口烟。
心底冉起一阵久违的兴奋,对顾意浓的兴趣和抢夺欲也达到了峰值。
临近凌晨。
他又给助理小林打了通电话。
小林:“哥,怎么了?”
陈靳野:“有件事,我需要你帮我去做一下。”
小林心底一咯噔。
已经预料到那不会是他愿意做的事。
他在圈子里混迹多年。
便长了个心眼,在陈靳野开口之前,悄悄按下了录音键。
小林硬着头皮说道:“您随便吩咐,哥。”
——
原弈迟带女儿回京后。
《蓝焰》的拍摄工作正常推进。
许是因为原弈迟这个正宫丈夫亲临现场,陈靳野最近也表现得极有分寸,再没对顾意浓做过逾矩的行为。
那天在海滩。
陈靳野同说的话是有些暧昧,但也没有特别过分。
况且在顾意浓的心里。
是可以为了电影艺术做些牺牲的。
陈靳野的演技和对秀森的人物塑造都极为符合她的要求,业务能力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可以说超水平发挥。
妈妈顾楚青也从小就告诉她。
才华和人品一定要分开看,很多大明星确实有光环,也真的比普通人才华横溢,但并不代表他是个好人,甚至可能是个道德败坏的人。
这天有秀森的独角戏。
是少年独自在家里的地下室,钻进亡父生前豢养金龙鱼的玻璃缸里,蜷抱着身体,思考起如何躲避警方的审查。
这场戏的光影很重要。
顾意浓同助理何乔吃完盒饭,便独自来到拍摄场地检查布光。
确认一切无恙后。
顾意浓刚要离开地下室。
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她浑身变僵。
她转过头,看见那扇铁门不知是依循惯性,还是被漾进来的风刮过,竟然自己关上了。
顾意浓颦起眉目,朝那边走去。
刚要将门拉开,却发现门闩也被锁死。
头皮不禁一紧。
这时还是午餐时间,工作人员不会往地下室来。
她打开手机,想给何乔打电话,让她找人过来开锁。
却未曾想,地下室几乎没有信号。
因为先前有过被绑架和拘禁的经历,顾意浓对这种场景有些应激。
一种夹带着恐惧的恶寒也从脚心直蹿发顶。
虽然知道最多等个二十分钟,就会有人过来,她还是很焦虑,也很不安,头发丝都快要炸开,完全无法冷静。
下意识就想用脚用力踹门,通过做出攻击性的行为,来缓解那类似于幽闭恐惧的症状。
顾意浓深深吸了口气。
但呼吸疗法对她完全不起效。
心率也在无可遏制地加快,快到就要超到所能承受的负荷。
她攥紧拳头,边用力敲门,边大声嚷道:“有人吗?”
“快来个人!我被关在里面了!”
喊到声带都有些发痛,却没有人应答。
她心口一起一伏,就要拿起旁边的椅子,用力砸向大门时。
一道熟悉低磁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顾导演?”
“陈靳野?”顾意浓如获大赦,甚至有些激动。
头一次觉得他的声音没那么讨厌。
“门锁应该坏了,我被关在里面了,麻烦你去联系下场务。”
陈靳野:“你刚才好像很害怕,要不然我还是给他打个电话,我好能留在外边陪你。”
“……”
顾意浓:“没事,我已经冷静下来了,这里没信号,你去外边打吧。”
等了大概十分钟。
场务带着锁匠过来,陈靳野打完电话,则一直待在门外,陪她聊天,试图帮她缓解紧张的情绪。
陈靳野的行为让顾意浓对他产生了些许好感。
直到锁匠和场务离开。
灯光师和摄影师还在午休,地下室又只剩下她和陈靳野两个人。
陈靳野递她一瓶矿泉水。
看见她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防晒服湿了大片,眼神闪过一丝恻隐,趁她仰头喝水,作势就要将她抱住。
顾意浓险些呛到。
但及时避开了他突如其来的拥抱,“你在做什么?”
“我之前不是告诫过你,我有丈夫,有孩子,有家庭,你不要再做出这种逾矩的行为吗?”
陈靳野低头,苦笑。
又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真挚且诚恳地看向她:“我知道你有丈夫的,顾导演。”
“但喜欢这件事是抑制不住的。”
顾意浓颦起眉目,刚要怼他说,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他又算什么个东西?都知道她有夫有女,还敢这么不要脸地勾引她。
却听见陈靳野放低声音,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顾导演。”
他掀开眼帘,很认真地说道:“我也不需要什么名份,你肯让我做你的备胎就行。”
备胎这两个字让顾意浓的眼睛微微瞪大。
她猜出陈靳野应该是有些恶劣的癖好在,只喜欢有夫之妇,却没想到,这小子的段位这么高。
陈靳野又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近,他盯着她的眼睛,说道:“如果你觉得和你老公相处起来有些累,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希望我这边能成为让你放松的港湾。”
顾意浓抱起双臂,往后退了两步:“我不需要什么备胎。”
“我老公对我很好,我和他的关系也很好,请你不要再对我说这种话,如果你再敢——”
威慑的话还未说完。
就被陈靳野打断,他意味不明地问道:“你老公对你真的很好吗?”
“你左手臂上的疤痕我不小心看到过,像你这样的女孩,怎么能受这样的伤?”
“如果他真的对你很好,又怎么能让你受这么严重的伤?”
这时,陆续进来的工作人员将二人的对话打断。
顾意浓不想耽误工作进展。
只好阴着脸,坐回了监控屏后的导演椅处。
京市,华臻总裁办。
血檀大班桌上,四屏电脑的其中一个屏幕,是顾意浓剧烈波动的心电图,久久都没有回落到正常的数值区间。
她右手无名指戒指里芯片除了定位,窃听,还可以检测佩戴者的实时心率。
无论她的GPS定位有异样,还是心率有异样,原弈迟的腕表都能接受到提醒信号。
男人的领带早已解开,随手抛在桌边,他表情阴沉地盯着妻子的心率,下颌微微收敛的姿态,也让眼窝更深邃,流露出一股浓重的病败感,
他的心脏也在剧烈地搏动。
以一种濒临疯狂的节奏乱跳着,从发现顾意浓被关在地下室的那一刹那,他的大脑就像她被齐瀚绑走那晚一样,不仅出现短瞬的空白,甚至开始断片。
或许又要失去她的恐惧像一只残忍的手,攫取住他的五脏六腑,所有的器官都随之变形,扭曲,那阵被勒紧的感觉让整片胸腔都变得剧痛,也让他几欲暴怒。
怎么能跳得那么快?
他的宝宝一定又被吓到了。
那个门怎么会出问题。
他不信陈靳野这条贱狗没做手脚。
直到顾意浓的心率稍稍平复。
原弈迟的面色才微有好转。
他持起总裁办的内线电话,拨通。
语气已然恢复平日的沉静,但电脑屏幕映出的那张脸,虽然极其英俊,却阴郁冰冷到瘆人。
——
次日。
顾意浓叫上何乔,一起去酒店的餐厅吃自助早餐。
早八点来到片场外围。
刚要吩咐摄影师架好机位,便看见副制片大刘一脸急色的跑过来。
“先别拍了顾导演,出事了。”
顾意浓第一反应是可能有工作人员受伤,或是更不好的情况,刚要问他是怎么回事。
大刘脸色很难看地说道:“陈靳野爆雷了,已经上了热搜,不出一个小时,词条应该就会爆。”
她知道大刘是陈靳野公司那边的人,慌忙问道:“什么雷啊?他的经济公司有压热搜吗?”
大刘摇头:“公司好像没有那个意思。”
他欲言又止地看向顾意浓:“而且…捧他的那个人,已经被打好招呼了,陈靳野大概率是要被当成弃子了。”
“顾导演,公司那边会尽快做出决定,今天的拍摄,还是不要继续了吧。”
顾意浓点开微博。
简单了解了下情况,得知陈靳野的学历应该有水份,还被人罗列出造假的证据。
墙倒众人推。
这之后的互联网动向也没什么新意,无外乎是有更多的人站出来,主动爆出陈靳野的黑料。
顾意浓无心再观战。
辰熙的某部上星剧也经历过这种事。
那时剧集已经初步完成后期制作,但因为男主角被曝出偷税漏税,导致剧集被压了三年,后来请了位愿意救场的男演员补拍。
等剧集终于过审,广告商却很难找,费了招商部门好多功夫,最后那部电视剧将将回本,还被冠上了年度烂剧。
为什么陈靳野恰好在这个时间点爆雷?
太巧了。
就在她被关在地下室,又被他更进犯地告白之后。
顾意浓的心底涌起一阵惊悚和恶寒。
脊梁骨又开始不断地向外渗汗,手心也都是黏滑的汗液,以至于无名指处的婚戒都产生了勒印感。
原弈迟在这时发来安慰她的消息。
Marcus:【才看见热搜。】
Marcus:【不要担心,宝宝。】
Marcus:【我已经联系婶母公司的人,尽快安排合适的男主人选】
Marcus:【放心宝宝,这部电影不会搁浅,只是有关陈靳野的镜头需要补拍。】
Marcus:【这几天就好好休息,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
Marcus:【需要我飞到你那边吗?】
顾意浓脸色惨白,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她直接将手机关机,不想再看见任何关于陈靳野或是别人询问她电影这边该怎么办的消息。
刚才出了太多的汗。
洗手前,她将那枚婚戒摘掉,放在了首饰盘里。
在她心里,《蓝焰》这部作品虽然不及昭宁重要,却也很像是自己的孩子。
她对陈靳野的大部分镜头是很满意的,如果换一个男主演,不一定能演出那种效果。
再按照用过的手法重新拍摄,也难免会流于机械。
只有导演才知道,合适的演员对于一部电影的重要性。
想到那么多的素材已经沦为沉在箱底,永远都见不到天日的废片。
顾意浓的痛苦已经溢于言表。
她的泪腺止不住地发酸。
心脏也如刀剜一般,泛起锐利难忍的痛觉。
一股无名火也闷在胸口,无处发泄。
没有人比她更怕自己的电影出问题。
因为沈长海投资失败的事,她对投资方临时撤资,或是演员出问题都很应激。
其间大刘又过来一趟,同她在大堂谈了谈后续的处理事项。
两小时后。
大刘乘车离开,顾意浓独自来到空无一人的健身房,迈上跑步机,强忍着泪水,期冀能通过跑步缓解那件噩耗带来的惊愕和痛苦。
顾意浓只带了房卡。
手机则扔在套房里的办公桌。
她跑了快一小时。
直到跑到筋疲力竭,再也跑不动,连汗水都快流干,才按下减速键,缓缓走步,最终按停,双腿发软地离开了跑步机。
健身房在她所住套房的同楼层。
也离电梯间很近。
就在她要折回房间时。
听见滴的一声,电梯在她这层楼停下,淡金色的自动门也朝两侧缓缓拉开。
顾意浓没有留意走出来的人是谁。
后背的视阈神经已先她感知到那道黏重的目光。
她本就出了一身汗。
又因那人的盯视而脚心发寒。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她浑身的血液都像在往天灵盖处涌,泛起密密麻麻的胀意,头发丝也随之往上掀连,就快要炸开。
男人冷冽好闻的气息已经将她笼罩,侵蚀着她每一根脆弱的神经,昂贵又敛净的西装,袖口浸着苦涩的烟草味,让她愈发心乱如麻。
他的手臂绕过她肩背,压在锁骨上方,又从另一侧扣住她的肩膀。
只有凑近或被勒紧,才清楚他的手臂其实如巨蟒般粗壮。
他从背后抱住她,头颈稍低,安慰般的姿态,娇惯得不像话,轻声唤道:“宝宝。”
“你为什么又不回我消息?”
顾意浓从来都喜欢被原弈迟珍爱的感觉。
现在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的汗将他的西装都弄脏。
他却丝毫都不顾忌,仍然贴着她单薄娇弱的背,用自己的体温烘着她。
心脏又感受到那阵倾轧般的引力,这次却远超她的负荷,仿佛达到物理学意义上的洛希极限,就快要被摧毁,变形。
那阵濒临崩塌毁坏的错觉让她产生了灭顶般的恐惧。
男人薄而好看的两片唇瓣包覆住她的耳垂,让她忍不住闭起一只眼睛,“心脏真的跳得好快,宝宝。”
“隔着你的后背,我好像都能听见。”
他偏过头,又去吻她的脸颊。
每亲一下,顾意浓就忍不住抖一下。
耳边随之落下他醇重又低磁的声音,模仿着心跳的节奏,“咚咚,咚咚的。”
顾意浓的耳蜗被他说拟声词的气息震到发麻。
不知何时。
已经被推到那间套房。
身体也被按在门边。
原弈迟没有伸手禁锢她,她却完全无法脱身。
空荡荡的右手已经被男人握起。
他稍带着薄茧也掠过她的无名指,粗糙又微凉,宛若蛇信一般,惹得她心脏随之战栗了下。
男人发出一声漫不经心的低笑:“我是不是说过,这枚戒指不许摘。”
顾意浓贴住门板,说不出话来。
他低着头,拇指按住她的无名指,无奈叹道:“老公和你说过的,不是吗?”
再次掀开眼帘。
男人眸底瞬间沉黯下来,嗓音低醇地问道:“宝宝,那你为什么还敢摘呢?”
第123章 烂掉
洗完澡,连发丝都未吹干。
就被原弈迟抱坐在电视机旁的大班桌。
水珠沿着顾意浓湿长的直发,啪嗒啪嗒,滴落在地板,洇成浅浅的一小摊。
她张开唇,向后仰头。
纤细白皙的十根手指,忍不住揪起男人的头发。
男人向来温雅持重,食不言寝不语的贵公子做派,吃东西时几乎静音,睡觉时也只会发出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修养极好。
但在某些情况下。
男人并不是会保持安静的类型,眼下便在吞咽时发出磁性好听的低嗯,成熟又醇重,密不透风地围剿住顾意浓的听觉。
让她脚心发麻,忍不住绷紧足弓。
她还未回过神。
耳朵酥酥的,大脑都快要融化。
男人仍然呈着刚才的蹲姿,朝右偏过头,吻住她的脚踝。
他的唇瓣仍然有些湿黏。
让顾意浓的头皮不禁一麻,心跳又开始加快。
好丢脸。
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又亲她。
男人站起身,略微低头,调整起左手无名指处的戒圈,又伸向旁边的纸巾盒。
将变皱的纸团扔进垃圾桶,又去了趟卫生间漱口,才回到桌边。
他将那枚戒圈重新套在她的无名指,扶正,戴得异常牢固。
男人的动作极致温柔,一如既往地对她百般呵护,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另只大手捧起她的后脑勺,微微低躬肩背,娇惯得不像话。
顾意浓却止不住地心悸。
又一次涌起上午得知陈靳野出事后,那阵微妙的恶寒。
“我问你。”顾意浓闭了下眼睛,又睁开,“陈靳野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男人漫不经心地低笑:“我为什么要对他做那种事?”
又埋头蹭了蹭她的肩窝,温声:“你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宝宝。”
他冰冷的吻随之擦过肌肤,落在颈侧的淡青色血管,激得她忍不住抖了下,“是不是他在片场对你做了不规矩的事,嗯?”
顾意浓没吭声。
或许是她不该对原弈迟有那种猜疑。
毕竟昨天在地下室里,没有第三个人在,只有她自己知道,陈靳野昨天才真正发动了对她的攻势,要凭借自己的颜值和明星魅力,引诱她出轨,搞婚外情。
过后她也觉得,门闩突然坏掉这件事太蹊跷。
倒像是被谁动了手脚。
因为合适的男演员都没有档期。
《蓝焰》的补拍日程势必要延后至少一个月。
原弈迟提议她可以去国外散散心,还说她大学期间就经常独自旅行,如果嫌他烦,不愿让他陪同,这段时间也可以自己去玩。
这段说辞让顾意浓大为震惊。
掌控欲强如原弈迟,怎么就突然转性,肯让她自己去国外了?
她心底却没有任何惊喜感。
反而隐隐觉得不安,甚至觉得这并非是个好迹象。
和原弈迟结婚已满周年。
她的心智比从前成熟了不少,更能看穿事情的本质,也越来越了解男人的脾气秉性。
她直觉,原弈迟并非真心支持她独自出行。
这更像是男人惯会采取的欲擒故纵手段,也是对她的变相控制。
如果到了国外,但凡自己这边有些异样,原弈迟仍然会如不受物理空间限制的阴鬼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就像在她心脏里埋植了红外传感器。
顾意浓早就对此习惯。
只当是丈夫的个性有些偏激。
他的外表看着冷淡难近,骨子里却对感情之事异常浓烈。
回京后。
顾意浓并没什么心情旅游。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放不下昭宁。
拍摄工作暂时终结后,女娃已满七月龄,这时期的婴孩正式步入认母期,一旦和妈妈分开,就会有分离焦虑。
昭宁之前就很黏妈妈。
现在更是看不见她就咧咧大哭。
顾意浓在家的这段时间,有学着亲自给女儿做辅食。
切食材时,通常会将婴儿餐椅推到后身。
只是将背影对着昭宁,没让她看见正脸,女娃都会哼哼唧唧的,还会用小手拍打起桌面,表达起不满。
一旦顾意浓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她身上。
女娃就会立即止住哭泣,还会咧开嫣粉色的小嘴,傻呵呵地直乐。
顾意浓将辅食盘摆在女儿面前:“你怎么这么黏人啊?昭昭。”
女娃用小胖手生龙活虎地抓起一块玉米饼,嗷呜一声,咬住边角,又抬起眼睛,好奇地看向她。
顾意浓无奈道:“你这样,妈妈以后出去工作,都会惦念你的,很难专心啊。”
昭宁将玉米饼递到妈妈嘴边,以为她要吃:“mumumama~”
顾意浓笑着问道:“昭昭要给妈妈吃啊。”
她俯身,亲了亲女儿柔软的胎发:“昭昭真乖,妈妈不吃了,你吃吧。”
昭宁有午睡的习惯。
顾意浓将她交给保姆,也终于有了个人空间。
从伦敦回来后,原弈迟便将管理基金会的权限交给了她,她的电脑也安装了特殊的软件,可以实时观测资产的增益部分和变化。
身为华尔街出身的资本巨鳄,原弈迟在全球的资本布局遍及各行各业,辐射的范围以那些庞大的跨国集团居多。
顾意浓看着那些报表和折线图,突然发现,她常吃的那家比萨连锁店都有意浓基金会的身影,心底多少有些震惊。
还有几家公司,她连名字都没听过。
顾意浓将那些生僻的英文敲进输入法,逐个查询起来。
有硅谷的AI科技公司,还有东欧及南非的一些大宗商品交易公司。
基金会的合作对象甚至还有一间知名的物理实验室。
那所大学是美国知名的藤校。
许多博士后挤破脑袋都想进那间实验室做研究员。
这所实验室似乎和政府有过合作,聘用的团队似乎研发过一种专供FBI特工使用的芯片,大概只有半毫米的大小,却拥有监测心率、GPS定位、窃听、仿真运动轨迹等功能,甚至还带有微缩的摄像头,比市面上所有的针孔摄像头还要精小。
顾意浓的心底掀起了细小的波澜。
但更多的还是感慨,看来那些谍战题材的美国商业大片也有些真实的成分。
——
顾意浓决定在补拍秀森的戏份之前,正式同原弈迟和女儿搬进他一早就准备好的婚房——毗邻香山和植物园的独栋别墅。
昭宁出世后。
她早就按照自己的喜好在那边添置了些新家具,寓所这边的东西也不打算太动,只让收纳师整理了这季的一些衣饰。
新家的衣帽间比她在沪市公馆里的还要大。
顾意浓打算将那里从无至有慢慢装满,再给女儿也腾出个区域。
小孩子长得很快。
再过一年,昭宁也能穿各种各样的漂亮小裙子了。
至于主卧的一些私人物品。
顾意浓打算自己收拾。
她将梳妆台上的一些用品放进行李箱,上边只剩下她和原弈迟参加NYU毕业典礼的合照。
昭宁坐在婴儿摇椅上呃呃啊啊地叫着,试图引起妈妈的注意力。
顾意浓走过去,将女儿竖身抱起,又坐回梳妆镜前,指着照片里的自己,偏头看向昭宁,说道:“昭昭快看,这是妈妈研究生毕业那天,和爸爸在纽约大学的合照。”
女娃乌亮的眼睛落在上面,奶声奶气地给出回应:“啊咕~”
顾意浓又伸手,指了指被学士袍遮住的肚子,“那个时候,昭昭还在妈妈肚子里呢。”
昭宁兴奋地发出尖叫。
软小的身体也从妈妈的怀里探出来。
顾意浓还未来得及将相框扶稳。
女娃便伸出小胖手,挥舞时极有力气,甚至在半空晃出虚影,呃呃啊啊地说着婴语,“啪”的一声,将相框拍落。
梳妆台上的相框是质地很纤薄的水晶材质。
掉在有镭射效果的马赛克拼接地砖后,表面顷刻被磕出一道狭长的裂痕。
昭宁还在傻乎乎地看着她乐。
顾意浓将女儿放回摇椅,将相框拾起,有些惋惜地盯着那道裂痕,想起寓所应该还有多余的相框,便打算将它找出,重新为她和原弈迟的合照换上。
她研究了下水晶相框的构造。
里面有个两毫米宽度的夹层,是密闭的,将照片塞进去后,只有将相框整体都破坏掉,才能完整取出。
顾意浓思考起取照片的方法。
决定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枚平头的螺丝刀,将相框给撬开。
她将昭宁交给保姆,决定自己动手。
握着刀柄,寻找撬点时,有留意到水晶相框的上中央处,有一枚小小的黑点。
在此之前,她从未发现那里有个黑点。
因为那枚黑点实在太小,可能都不到一毫米,只有凑得极近,才能看见。
顾意浓没多想。
拿着螺丝刀,尝试去撬相框夹层的缝隙。
但相框的气密性太好,她只撬开了大概三分之一。
顾意浓打算唤王阿姨过来,帮她拽出照片。
就在这时。
那枚仅有不到一毫米的黑点忽然动了下,并循着惯性,滑落至夹层的中央。
顾意浓的表情怔住。
大脑也宕机了几秒钟,大片大片的空白。
随后,整个人僵坐在梳妆镜前,冷汗直流,指尖也在止不住地发颤。
想起那天查到的物理实验室资料,一个难以自抑的恐怖猜测瞬间在内心深处急速膨胀。
那个猜想让她警铃大作,毛骨悚然。
芯片。
那枚黑点绝对不是普通的杂质,而是军用级别的高精尖芯片。
那是一个比针孔摄像头还要精小的微缩相机。
这个相框已经在这里放了大半年。
顾意浓的后脑勺如血液逆流般,泛起密密麻麻的刺意,因为过于恶寒,肠胃也像被一只手紧攥,疾速收缩的整个过程,甚至让她想吐。
一股酸水已经开始反流,沿着她的食道,无可遏制地堵到了嗓子眼口。
她用手捂住嘴,飞快地跑到洗手间。
红着眼眶,异常狼狈地对着马桶吐了出来。
她跌坐在浴室的砖地,汗水已经将衣裙渗透,湿湿黏黏地贴着肌肤。
顾意浓脸色惨白,伸手,按向冲水键。
目光随之落在右手无名指处的婚戒。
她有些绝望地阖上了双眼,泪腺酸胀到刺痛,泪水沿着脸颊,淌落至小巧的下巴。
顾意浓无助地用右手捂住双唇,却不敢哭得很大声。
最让她惊恐的,不是这里还有多少用于监视她的芯片。
而是她不知道,这次的呕吐到底是因为极度恐惧之后才有的生理反应。
还是原弈迟在手术效果上对她有欺骗,又让她怀孕了。
漱完口。
顾意浓整理好思绪,也冷静了下来。
结合原弈迟很快就找到齐瀚绑架到她的废弃工厂,以及她将戒指摘掉后,男人立即就从京市飞到《蓝焰》拍摄场地的行为,已经基本可以确认——
她戴的婚戒里,也被男人安了芯片。
不仅可以定位她的位置,还能窃听,甚至还能监测她的心率。
想到原弈迟竟然连她的心率都要监测。
那种无法逃出生天,只能被动受限于他眼皮之下的倾轧般的恐惧感,让她的后脑勺如过电般,噼里啪啦地炸响,所有的毛孔都随之竖起,头发丝也在一根又一根地往上掀。
昭宁醒了,嘤嘤呜呜地哭着,要找妈妈。
顾意浓来到婴儿房。
即使已经平复好情绪,脸色还是很难看。
去别墅的路上。
王阿姨问道:“夫人,您上午是身体不舒服吗?”
顾意浓决定不让任何人看出异样,敷衍道:“没有啊,怎么了?”
王阿姨谨慎道:“刚才在寓所,我好像听见您吐了。”
顾意浓心跳微滞。
但表情仍然如常,淡声道:“你可能听错了吧,我又没吃坏东西。”
王阿姨为难地苦笑,不再多言。
顾意浓的视线落在旁边婴儿安全椅上的昭宁。
看着女儿时不时地乱蹬着小脚,几乎可以确定,从宁城回到京中后,是原弈迟故意将从小将她照顾至大的李阿姨换掉,并换成了王阿姨这位寡言的眼线。
别墅一楼的客厅铺满了进口的婴儿爬爬垫,也摆着顾意浓和原弈迟为女儿买的各种玩具,整个区域都是昭宁自由活动的空间,宛若一个小型的游乐场。
昭宁来到新环境后,也没显露出陌生或排斥。
反而刚被顾意浓放在爬爬垫上,就拄起两只小胖手,边发出呼呼的声音,边不知疲倦地爬了起来。
女娃的胎发被扎成朝天揪,额前的碎发被顾意浓用花朵发贴固定住,粉雕玉琢,冰雪可爱。
朝垫子尽头方向爬行时,却抿着小嘴,显得那张小胖脸有些严肃。
可能是因为刚吃完辅食。
昭宁的精力格外旺盛,来来回回爬了好几趟。
女儿已经爬了快二十分钟。
顾意浓虽没制止,却和她商量道:“昭昭,你不累吗?”
“休息会儿吧,好吗?”
昭宁发出响亮的婴语,但仍然不打算停下,仍然发出呼呼的声音,继续向前爬。
顾意浓的心绪有些复杂。
女儿的性格有些像原弈迟。
天生就好胜,旁边并没有别的小朋友在,却像在同谁竞争。
和她亲爸爸一样,可能还有些执拗。
顾意浓决定手动叫停。
小小的一个糯米团子竟然还爬得挺快,让她险些没追上。
刚要弯身,将昭宁抱起。
一双指骨分明的大手已经先她一步,托起了她的胳肢窝,女娃的两只小脚在空中乱踢起来,呃呃啊啊地表达着不满,男人已经妥善地将她竖着抱了起来。
动作间,他昂贵敛净的衬衫面料擦过她左腕的疤痕,若有似无的触感,和淡而好闻的古龙水味,却让她浑身一僵,后脑勺也如血液逆流般,泛起大片的胀麻。
顾意浓直起身。
边忍耐着突突直跳的心脏,边观察着原弈迟的表情。
王阿姨大概率已经将昭宁上午将相框拍落,并在卫生间大吐一场的事告知他了。
但男人望向女儿的表情,只有为人父的温柔和耐心,让她看不出任何异样。
许是觉出她在观察他。
他也朝这边瞥来一道漫不经心的目光。
顾意浓的心跳跌停了一秒钟。
男人望过来的眼神仍然浸着熟悉的宠溺和温和,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流露出那样让她悸动的目光。
但此时此刻,再被那样的目光注视,只让她的心脏掠过一阵剧痛。
男人淡淡收回视线。
又看向女娃的小胖脸,低声询问道:“昭昭是想让妈妈抱,还是想让爸爸抱?”
昭宁:“mamamamma!”
原弈迟失笑:“那昭昭喊我一声爸爸,就将你还给妈妈,好吗?”
女娃懵懂地看向他,嘴角开始淌口水,虽然表情有些呆,却伸出了小手,直接朝着男人硬朗分明的颌角处怼了下,奶声奶气道:“yaya~”
顾意浓多少有些庆幸。
即使前阵子一直在片场忙工作,女儿也是原弈迟带的时间更多,昭宁还是和她更亲。
但平心而论。
在照顾女儿的经验上,以及付出的时间和心力上,还是原弈迟更多。
从他回到别墅,就彻底接过了育儿的任务,明显是要给她留出个人空间。
看着父女二人相处起来的温馨场面
顾意浓又想起上午不知缘由的呕吐,心底也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如果真怀孕了。
她该怎么办呢?
就算没怀孕,她都不一定能跑得掉。
不知在哪一个节点,原弈迟对她生活上方方面面的控制已然无孔不入,掌控欲也像密不透风的网线般,将她缠绕,收拢,不留任何逃跑的余地。
顾意浓只觉得异常疲惫。
尽管男人不肯承认,但他的种种举动都在证明,他就是想要一个金丝雀太太。
在那一瞬间,她近乎麻木。
甚至想过放弃挣扎,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同原弈迟继续维持这样病态的婚姻。
夜渐深沉。
顾意浓在婴儿房,将昭宁哄睡。
她看着女儿的可爱的睡颜,完全不知道待会儿该如何同原弈迟单独相处。
正叹着气。
一道浓廓的阴影已经将她笼罩,伴随着冷冽好闻的气息,惹得她肩膀一僵。
他轻柔的吻随之落在发顶,刻意放低声音:“宝宝,该和我回去休息了。”
顾意浓没说话。
为了不打扰到昭宁的睡眠,跟着男人走出了婴儿房。
刚迈出门外,就被横身抱起。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也穿过她的膝弯,妥善又稳当地将她置于怀间,仿若对待珍宝一般,步伐沉稳地朝主卧方向走去。
如此自然亲昵的举动,他不知对她做了多少遍。
顾意浓的侧脸贴着他的胸口。
仿佛都能听见独属于成熟男性的强劲心跳。
她的眼眶忽然发酸。
多少对自己的思绪感到恼恨。
为什么都到了这种地步。
她还是会沉溺于他的温柔。
男人抱她坐在床边,用手捧起她脸颊,拇指抵在颧骨处,目光流露出怜惜,“听王阿姨说,你上午吐了,是么?”
顾意浓如临大敌,表情也变得有些防备。
他俯身吻住她泛湿的眼角,将渗出的泪珠吮进唇间,叹声:“该不会是以为自己又怀孕了吧?”
顾意浓的眼眸瞪大,也凝出水光。
“Silly girl.”
男人仿若自嘲般,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我怎么可能让你再怀孕?”
“我早就说过了,我们只要昭宁这一个孩子就够了。”
“活性报告都原封不动地给你看过,为什么还要胡思乱想?”
原弈迟从床头随手捞起一早就准备好的验孕棒,递到她眼前。
他的嗓音低醇动听,温哄的意味很浓:“这是我下午在药房买的,你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去洗手间验一验。”
顾意浓没有接过。
她现在虽然有些害怕他,也因男人气息间那微妙又克制的恐怖意味而感到恶寒。
但却并没有又想去吐的感觉。
早上的恶心感,也和怀孕初期的症状不太一样。
她选择相信原弈迟。
也相信他不会再拿这件事欺骗她。
但眼眶还是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心脏也从未跳动得如此剧烈。
顾意浓憋住眼泪,仰起脸,哽声质问道:“我的戒指…还有有我们合照的水晶相框,是不是被你安装了用来监视我的芯片?”
“是。”他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眼神也没有任何波动,甚至稍显空洞,但眉头却紧紧地皱着,似乎不忍心看见她哭。
顾意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彻底失去对情绪的控制,无助地朝他嚷道:“我都已经说了爱你,也答应过你再也不会逃跑,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顾意浓偏过头,泣不成声:“你就是想将我当成笼中鸟,掌中雀般关起来!”
一只修长分明的手掰过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看向他。
男人的表情冰冷到让她陌生,仍存着仅对她才有的耐心,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低声道:“我确实是想将你关起来,宝宝。”
“但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心爱的女人,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鸟,或者雀。”
顾意浓仍然噙着泪,眼神已经变得明利:“你凭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将我关起来。”
他没说话,松开她下巴。
又攥起她完好的右手,缓慢探向自己心脏的位置。
顾意浓挣脱不开。
再次瞪向他。
却正撞上男人凝过来的深邃目光。
他的眼神沉黯到近乎空洞,又夹杂着激重的情愫,显得有些扭曲。
顾意浓被看得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他已经将她的掌根抵在他的心口,字句清晰又平静有力地说道:“自从你差点儿死在我怀里的那一刻开始,这里就彻底烂掉了。”
顾意浓眼神骤变。
心脏也因他空洞又悲伤的眼神突然紧缩,掠过一阵痛觉。
“我爱你宝贝,很爱你,但我也有些怨你,恨你。”
“恨你差一点就又要离开我,甚至永远地离开我。”
顾意浓咬住唇瓣:“可是我没有死,我还在你身边,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男人的眼神没有任何动容,反而透出晦暗的温柔:“那么宝宝,浓浓,你现在能确定,永远都不会再离开我了吗?”
他换了个抱姿,将怀中的女人拥得更紧。
因为体型上的差距。
顾意浓几乎陷入他的怀里,视野因泪水而模糊,觉出他的两片唇瓣也吮住她的耳珠,低喃道:“假如你真的想离开,一两天的功夫。”
又顿住,意味不明的失笑:“不,最多三天,你就会受不了,或许还会想我想到如百蚁噬心,不是么?”
顾意浓不愿承认。
但又难以置信地瞪向他。
男人的低语如梦魇般让她心乱如麻:“你好像已经彻底离不开我了呢。”
他用食指,戳了戳她心脏的位置,
“无论是这里。”
又俯身,气息低郁地去吻她敏软的耳根,声音变轻了些:“还是可爱的小*。”
“只要你靠近我,你就一定会想和我一起。”
顾意浓颦着眉目,将脸扭过一侧。
他没有再去掰她的下巴。
而是伸手,将她无名指处的戒圈扶正。
随着越来越沉黯的目光,他的语气也不易察觉地变重:“宝贝,这枚戒指就是不许你摘。”
“摘就代表你不爱我,你在骗我,你又想离开我。”
男人近乎黏重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如有实质,异常强烈,看得她心脏都快要被烫出孔洞。
但语气却仍然像在同妻子聊叙无关紧要的小事,絮絮的低语:“事不过三,知道吗?”
“你甩过我一次,又在结婚当天逃跑过一次,一年多的功夫,你已经在尝试离开我两次。”
“我不可能再接受你甩我第三次。”
“尤其在你已经说过爱我,和我共育一个女儿之后,我不可能再放过你。”
“如果你再敢跑,我将你关起来的方式不会是让你戴戒指那么简单。”
“这辈子我都绝无可能放过你,意浓。”
第124章 做-恨
勒印在无名指处的戒圈。
总让顾意浓想起北美那边的一种刑罚。
一些富人在犯罪后,可以不用坐牢,而是在脚腕佩戴一种特殊的电子镣铐,选择在自己的豪宅里被警方监禁。
可一旦走出警戒线,警报就会滴滴作响,警方也会第一时间收到信号,及时派车进行逮捕。
那不到两厘米宽的戒圈就是她的镣铐。
原弈迟则是那条触及即响的警戒线。
她看似自由,实则所有行动都受到他的限制。
距离男人同她摊牌,已经过去了几日。
顾意浓心底经常感到窒息,也会产生世界观濒临崩塌的绝望感,始终无法相信原弈迟会对她做出这种行为。
但在男人的视角中,似乎认为,他已经给了她足够的自由,即使在用这种方式控制她,仍嫌不够。
顾意浓迟迟都未做出是否要离开他的决定。
她很清楚,原弈迟无法接受她提离婚,就连听到这个字眼都不行。
如果想脱离这种关系。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逃跑。
她真的能跑得掉吗?
男人低沉的告诫仍如谶语般,萦绕在耳际,每每想起,都会让她心跳加快。
因为恐惧,所以她会动摇。
原弈迟早就将她看穿。
也早就将她的身与心都调教得无法离开他。
她需要他的的拥抱,需要他温柔的亲吻,如果得不到他的触碰和爱抚就觉得每个毛孔都瘙痒,更无法割舍掉他给予的那些令她意乱情迷的性事。
如果没有逃跑成功,反而又像从前那样被抓回,她很害怕又看到他冰冷阴沉的目光,不想看见他失望,不想再碰触他残忍和凉薄的那一面。
更怕再也无法被他用温柔的目光注视。
但事到如今,至少在表面,她选择和男人暂时维持一种相安无事的局面。
顾意浓早已不会再像一年多前容易脑热,更不会在冲动之下,就莽撞做出决定,或许是婚后被原弈迟影响很多,她学会了谋定而后动。
昭宁太小了,又离不开妈妈。
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她都要为女儿考虑周全。
上午带昭宁在别墅小花园里的锦鲤池喂了会儿游鱼。
等和保姆带着女娃回到客厅,便收到了发小郑闯发来的消息。
【你叔叔那边没什么事吧?】
【都闹上热搜了,会不会对辰熙造成什么影响啊?】
【就连沈星怡那边都好像被牵连了。】
顾意浓的心脏重重一跳。
童倩和助理何乔也发来询问的消息,她来不及回复,指尖颤着,点开了微博,热搜词条的前排赫然挂着#沈星怡父亲#,#辰熙影业副总裁#,#疑似沈星怡偷税漏税#等字眼。
锤沈桐父女的人竟然是顾意浓认识的。
是辰熙影业创制团队的女高管安婕。
创制团队其实是辰熙的一个部门,专门面向电影、剧集等项目进行IP开发,而安婕的职位则等同于这个部门的一把手,前阵子她提出辞职,沈长海还曾亲自出面挽留。
却未曾想,安婕竟然是沈桐的婚外情对象,似乎是逼宫上位不成,才做出报复行为,抖出了沈桐一家三口的把柄。
其中就包括沈桐及其妻朱颖用极低的价格购买一些廉价版权,再将IP经由包装换壳出售,通过职权便利,高价卖给辰熙的创制部门,赚取高额利润。
沈星怡一直都是辰熙的签约艺人,被捧红后虽然单独成立了工作室,但背后挂靠的公司仍然是辰熙,沈桐的手竟然伸向了财务部,将自己女儿的税务也动了手脚。
根据安婕的博文,似乎还在暗示,沈桐还向票务部门的某位领导行过贿,为沈星怡主演的某部电影虚构过票房。
辰熙还未正式发出公告。
就有投资者闻风而动,股价在开盘之前就在不断下跌。
一股浓重的恐慌感顷刻攫取住了她。
顾意浓立即给沈长海那边打了通电话。
爸爸没有接,却发来安慰她的消息。
【姑娘啊,别担心,也别再刷互联网上的消息了。】
【肯定会解决的。】
【爸爸已经在想办法了。】
这句话让顾意浓心脏瞬间揪紧。
她脸色惨白,唇瓣也在止不住地颤,如重温噩梦般的惊厥。
她被公司的动荡吓得六神无主。
仿佛回到十几岁时,得知沈长海的电影投资失败的那一刻。
那时顾意浓还不知道外公家是江南的巨鳄,只知道妈妈完全和母家断了联系,她好怕家里会破产,家属院的那套四居室也被父母拿到银行做抵押,她怕他们连能住的房子都没有了。
顾意浓憋住眼泪,给爸爸发消息:【爸爸,我想和你说话。】
【我已经长大了,也是辰熙的股东,可以帮你分担公司的事情了。】
【求你接我的电话,求求你爸爸。】
她鼻腔发酸,深深地吸了口气。
沈长海那边立即打来电话,安慰道:“没事的姑娘,哎呀,是不是又哭鼻子了?”
顾意浓捂住嘴,憋住眼泪:“没哭。”
“是这样的,我和另一位副总裁在公司的那个女高管安捷联系营销号之前,就提前知道了动向。”
“唉,她和你叔叔这件事,我在做换肝手术之前就知道了,也叫来两个人责问过,当时你叔叔向我保证,为了沈星怡会和她断掉,谁知……不管怎样,这次我都不会再顾念兄弟情谊,一定会让他接受调查,为自己做出的错事付出代价。”
顾意浓紧抿双唇,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请求道:“爸,我现在想见你。”
沈长海:“爸爸现在在私人会所呢,在和一些人谈事情,想想怎么解决这件事,你过来不方便。”
这时,听筒传出一道熟悉又低沉的男音,漫不经心地询问道:“是意浓么?”
顾意浓的表情骤变。
是原弈迟,他竟然就坐在爸爸旁边!
沈长海没有给他回复。
不知道是点了头,还是……
顾意浓心跳如鼓,已经不敢再往下深想。
她听见沈长海无奈又焦急的声音:“意浓也要过来,正常不该让她来,但我实在不放心。”
又听见男人寡淡的声音:“无妨,让她过来吧。”
获知地址后,顾意浓立即赶往会所,等侍者引她进了明显是从不对外开放的包间,发现周静也在,正对着她方向的酒桌旁,还坐着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性,低调却很显局气的穿着,应该和沈长海的年龄差不多大。
眼下是初夏。
女人一袭及膝的法式碎花长裙,复古的橄榄绿,将本就五官精致的脸,衬出几分清艳。
雪肤乌发,明眸皓齿,身材也曼妙,不亚于任何女明星的顶级美貌。
顾意浓刚过完二十七周岁的生日。
脱离了少女感,也更落落大方。
但神态间,仍有被矜养之后的娇贵和宝气,是掌上明珠这一词的具象化。
在这年龄段,且已经结婚的女性,不自觉散发出来的魅力,对于绝大多数男人来说,都带着一种无法抵御斩杀力。
尤其是她现在好像有些焦急,呼吸也在一起一伏,多了些生动的惊态,更是明艳到不可方物。
就连同为女人的周静也忍不住被吸引,多看了几眼。
周静留意到,身边的张秘书都被那样的美貌摄夺住视线,迟迟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直到酒桌对面,投来一道看似没有波澜,实则异常沉黯的目光。
他没有和那人对视,都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屋里的冷气很足,脊梁骨却开始往外渗汗,才慌忙收敛。
周静帮忙打圆场:“浓浓,这是我表兄,你唤他张叔就好。”
“张叔好。”顾意浓的呼吸仍然有些紊乱,礼貌地回复着长辈的话,却忍不住瞟向沈长海。
爸爸在酒桌上的表现倒不局促。
沈长海刚进入这个圈子的时候,靠给一些大院子弟鞍前马后换机会,是见过一些人物的。
沈长海年轻时很能喝。
也经常拿喝酒取悦上边的人,年龄渐大后,毛病都找上来,才做了换肝手术。
但餐桌上只有几道做法考究的菜肴,并无酒类,几人喝的饮品,也是侍者倒的茶水。
“浓浓。”耳边蓦然响起一道低醇的声音,“坐我旁边。”
原弈迟示意侍者帮忙拉开黄梨木的圈椅。
顾意浓看向沈长海。
爸爸慈爱地点了下头。
顾意浓并没有搞清状况。
仍然心有余悸,只好敛了敛表情,坐在原弈迟的身边。
刚坐稳,男人指骨分明的右手就持起公筷,在对面二人略带惊异的目光下,帮她夹了块烧椒仔排,温声道:“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吧?”
“这里的厨师是上月刚挖来的黑珍珠餐厅的主厨,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侍者极有眼力地递上餐牌。
顾意浓没有接,小声道:“这些菜就够了,不用点了。”
她哪有心情吃东西。
原弈迟对侍者说:“给她来一杯西番莲果汁,去冰,不要太凉。”
周静打趣道:“哎呦,弈迟真是会照顾人啊。”
又看向沈长海:“沈导,你这个当爸爸的会不会吃醋啊。”
沈长海陪笑道:“他们夫妻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怎么会吃醋。”
话虽这么说,心底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从前为女儿夹菜,照顾她的饮食之事,都是他这个做老爸的分内职责,现在都被原弈迟这个丈夫接替过去了。
等菜肴都上齐。
顾意浓才略微松了口气。
也终于搞清楚,这是原弈迟特意帮沈长海攒得局,为的就是帮助辰熙渡过此劫,甚至还要借此喂给辰熙一个难得的资源。
席间,张秘书恭维道:“我真的特别喜欢沈导您年轻时拍的那部《灰瓦斯》,都说你是我们国家的巴斯特·基顿,冷面笑匠,看完那部电影后,果然不虚此言。”
沈长海以茶代酒:“您过奖了。”
张秘书:“凭您的资历和这些年的名气,做那部电影的导演完全没问题,厂里的领导也很欣赏您,等过完政审,就会对外官宣。”
周静虽然没有明确介绍张秘书的身份,顾意浓却已经猜出了大概,她们要给爸爸的资源也不是普通的大制作电影,而是一部爱国主义的献礼片。
这已经不能叫做资源,而是一份荣誉的使命。
等消息正式对外公布后,辰熙的股价也会随之回弹。
她很想让爸爸能顺利接下这部电影,帮公司渡过难关。
但这也代表,掣肘她的力量越来越大。
从会所出来。
坐进那辆普尔曼迈巴赫。
司机已经被支开。
顾意浓按向操控键,升起后座的中控台,扑向身边绅士雅贵的男人,对着他一顿乱挠,像只炸了毛的野猫。
他没有躲,也没有任何制止的意图,只是侧过身体,眼神沉静地注视着她。
因是来参加私人饭局,并没穿过分正式的西装,上身是一件黑色的衬衫,薄薄的面料下,是锻炼痕迹明显的肌群,熟男的好身材凸显无疑。
顾意浓继续撕扯他的衣服。
男人没有去拦,不以为意地抬起手,松解起衬衫最上的那颗纽扣。
她气到无可自抑。
又开始用手去揪他的头发,如果不是原弈迟发质好,可能早就被她薅秃。
自从原弈迟同她摊牌,说要将她关起来后,竟开始允许她去揪他的耳朵。
顾意浓将他耳廓后的皮肤挠出了一道伤口,还在他身上留了很多吻痕,咬痕。
男人的唇角也被她用牙齿狠狠咬伤,前几天黑痂才掉,每到深夜,宽阔的背脊也会被故意抓出好几道长长的血痕。
动完粗,顾意浓仍嫌不解气。
干脆用被细绑带凉鞋包裹住的右脚狠狠踹向他的被西裤裹住的小腿。
这一下的力气不小。
男人低头,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
等顾意浓不再动,才朝那边伸出胳膊,将人揽进怀中,他可以任由她欺辱,但如果想要控制住她,也能让她完全无法挣脱。
她刚才攻击得有多过分。
男人俯身,吻向她脸颊时就有多温柔。
顾意浓很恨他。
但被男人冷冽好闻的气息笼罩后,心脏还是忍不住地发悸。
越恨,情欲也越发酵,看来所谓的做恨是有道理的。
似乎是迷离的眼神出卖了她。
男人捧起她脸颊,拇指按在颧骨处,语气温柔动听:“宝宝,我们回去再做,好吗?”
“这里空间不够大,我怕会弄伤你。”
“如果是那种方法,我希望手指能更干净些。”
顾意浓:“……”
谁把谁弄伤还不一定呢。
手机铃音响起。
是姐姐顾俪卿打来的电话。
顾意浓和姐姐通完电话,没好气道:“我姐姐来京市了,今晚约我吃饭。”
原弈迟:“嗯,我会帮太太照顾好昭宁。”
顾意浓将Bistro的地点告知给司机。
下车前。
男人唤住她:“对了宝宝,那件事如果你要和你姐姐说,我是无所谓的。”
顾意浓头皮一麻。
没想到原弈迟就这么看穿她的想法,更没想到,他竟然说他不在乎。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男人如深潭般的目光也望了过来,无波无澜,却无法看穿。
仅是被他直直骨骨地凝了片刻。
心脏都仿佛渗进了潮湿又阴冷的积水,过于饱胀堵塞的感觉,让她倍觉压抑。
他发出一声漫不经心的低笑:“我们之间不是普通男女朋友,而是夫妻,还共同养育着一个女儿。”
“就算她知道后,也不能怎么样。”
“让你戴戒指这件事只能算作夫妻矛盾,法官是没空调解这种事的。”
“况且,我也并没有真正限制你的行动,随便你去哪里都可以。”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将这件事告诉岳父和你外公,让他们动手打我一顿,如果这能让你解气,我绝对不会还手。”
男人说话的语气异常冷静,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表情也异常平淡,却隐隐让她体会到一种渊默的癫狂感。
越像没有任何情绪,传递出的威胁和警告意图就越浓重,听到顾意浓心底涌起微妙的恶寒,难以遏制地发悚。
他顺势握起她佩戴婚戒的右手。
低头,吻住女人柔腻的手背。
男人的吻冰冷又温柔,姿态也极尽绅士和优雅,却让她的手背如被蛇蟒湿黏的鳞片触及。
那阵阴阴凉凉的诡异触觉,不禁让她身体变僵,浑身的汗毛也在随之倒竖。
她忍不住闭起一只眼。
男人的鼻息仿佛变深了些,说话的声音也更醇重且有腔调,极为磁性动听:“不过宝宝,我也要和你讲清楚。”
“如果你让你的家人介入这件事,你现在的自由,还有我们现在维持的这种局面,可能也要不复存在了。”
顾意浓的心脏又是一阵惊跳。
她甩开他指骨分明的大手,眯起眼睛:“我问你,辰熙这次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
他回答得很干脆,毫无任何矫饰,“这件事就是你叔叔外遇对象的报复行为。”
顾意浓清楚,自从戒指之事暴露后,原弈迟就不会再对她说谎。
毕竟男人有的是对付她的办法,完全没必要欺骗她。
她刚松了口气。
便听见他慢条斯理又说:“不过,你叔叔一直不干净的事,我早就知道,也早就派人搜集好了相关证据,放进了保险柜里。”
“只要你——”
顾意浓眼神明利,将他的话打断:“原弈迟,你如果敢动我的家人,就是动我的底线。”
“如果你真那么做,我们之间也再无可能,我就算是死,也要离开——”
她的话也被打断。
男人袭来的吻气势汹汹,席卷着她的一切感官,他的呼吸有些粗重,也终于撕掉沉静温和的伪装,彻底暴露了危险的本质,甚至因为她说的那个死字,而几欲暴怒。
他力度颇重地咬住她唇瓣,语气阴冷地低嗤:“竟然还敢和我提那个字。”
又捧起她的脸颊,更深地吻住她,松开她后,他捏住她的下颚,迫声说道:“以后再也不许说那个字,听见了吗?”
顾意浓被咬痛,瞪向他:“那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让我爸爸顺利拍成那部电影,不然我真……我真会不要你。”
她不敢再说出以死相逼之类的话。
但不要你这三个字似乎也足够触动男人的心肠,惹得他眼神怔忡了片刻。
趁他失神。
她用力将原弈迟推开,又挥手朝他右脸打了一巴掌,怒声道:“你到底答不答应我?”
男人终于瞥回视线,眼底的阴郁和黑暗浓重到让她心惊肉跳。
但半晌,气息还是渐渐变低,向她承诺道:“嗯,我答应你,不会动你的家人。”
下车后。
顾意浓的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她其实很想放声大哭,却因为刚才的争吵而筋疲力竭,泪腺很酸,但又流不出任何眼泪。
坏男人。
爱她,救赎她,却还要控制她。
他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又凭什么以为可以这样掌控着她的人生和自由。
她绝对不会让他得逞。
还要报复他。
这次她绝对不会再心软。
她一定要让原弈迟付出代价。
进那家开在商圈附近的Bistro前,顾意浓勉力调整好状态,脑海里,也大致有了逃离原弈迟的规划,只是如果要实施,必然要寻求别人的帮助。
这个人需要深得她的信任,还要在国外及公共海域有一定影响力。
顾俪卿虽然一直在天舸旗下的地产公司任总裁,但天舸毕竟是以远洋航运起家,身为顾家这辈的长公主,老爷子自然也让她任了航运集团的董事。
姐姐的身体恢复得很好。
最近复查,各项指标也都正常。
喝完第一轮酒。
顾俪卿给还在读初中的独子打了通电话,叮嘱他要好好准备期末考试。
她撂断电话。
还未来得及将屏幕熄灭。
就被顾意浓一把抢过手机。
顾俪卿震惊地看向妹妹,完全不知道她为何要做出这种反常行为。
顾意浓最近经常在训练自己的情绪。
戒圈可以监控她的心率,如果被原弈迟发现异样,难保不会起疑。
上次在公馆,原弈迟意味不明地说起网络的安全性,也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手机是不是也被他黑了进去。
顾俪卿问道:“小妹,你怎么了?”
顾意浓佯装咳嗽:“没什么,就是酒太烈,有些呛到了。”
前言不搭后语的回复,让顾俪卿心底疑窦重生,她看着顾意浓点进自己手机的备忘录,飞快地敲着字。
直到妹妹将手机递还给她,她也看清了上边的文字。
因为过于震惊,也倍觉恶寒,顾俪卿的心跳有短瞬的跌停——
【姐姐,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
【但你不要出声询问,因为我的戒指被原弈迟安装了窃听芯片】
【请你冷静下来,慢慢听我讲。】
第125章 连理枝
距鹭园被焚毁,已过去七月。
重修的工程接近尾声,顾伯钦决定将顾家在宁城市中心的园林式住宅捐赠给市政府,上边的规划处有意以鹭园为核心,将其扩展为新的人文景区,并在一两年后,正式对公众开放。
在顾家工作多年的老人也没有被遣散,而是得到了这里的编制,以员工身份留了下来。
班姨去世后,老爷子选择将住所搬到东钱湖旁边的别墅区,那里离哥哥一家的住处很近,姐姐在那边也有套房产,照应起来方便。
老爷子正式搬家前。
顾意浓和原弈迟也从京中飞了趟宁市。
借着这个时机。
顾意浓同姐姐见了几次面。
前些年,天舸旗下的航运子集团收购了某家以欧洲线路为主的游轮公司,顾俪卿是董事,可以通过职权便利帮她和昭宁安排一间套房,顺带抹去登船记录,她同登船处的负责人打了招呼,甚至不需要顾意浓出示她及女儿的护照原件。
巨型游轮相当于一个移动的小国家,衣食住行,一应俱全,同时配有专业的医疗团队,甚至有X光室和简单的手术室。
以防万一,顾俪卿还拜托了相熟的医生登船,准备好了符合她和昭宁血型的血浆。
等大船开到公海,就会有欧洲那边派来的游艇来接驳,这样即使原弈迟搞到了游轮的航线,也无法得知她最终的去向。
顾意浓和姐姐沟通的时间有限。
为了避免原弈迟起疑,姐姐每次传递给她的消息也都言简意赅。
现如今。
顾意浓只需要完成最后一步。
来到宁城的第二天。
顾意浓便对原弈迟提出,想去宁城周边的莫干山景区小住两天,换换心情。
莫干山聚集着大量高端民宿,植被茂密,树木葱茏,空气清新,暂时远离市区的喧闹,在盛夏将近时,也远比城市凉爽,很适合住在江浙沪地区的居民或打工一族来度假,充电。
他们在顾砚卿那里借来一台沪牌的越野车,自驾开到山里所在的德清县。
行至盘山公路时,顾意浓将车窗降下,头也稍稍探出,阖上眼眸,嗅闻起湿润且带着草木气息的新鲜空气,肺叶如被涤净般。
已经很久都未如此惬意。
但放松的心情像刚被放飞的风筝,只在天空漂浮了几分钟,便被悬而未决的计划猛地扽住,一圈又一圈地收线,最终跌回谷底。
原弈迟坐在驾驶位,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似乎在她像小狗那样嗅闻森林里的空气时,鼻音很轻地笑了声。
男人的表情罕见的放松,侧脸也不再那么冷淡难近,随适的竖条纹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修长分明的右手握住方向盘边缘。
打转向时,才会抬起另只手,车技格外娴熟。
他没戴腕表,将袖口折了两下,推到肘弯以上,如浓墨般深黑的英文刺青随之露出,时不时地映入顾意浓的视线范围内。
各种各样,五味杂陈的情愫在心底不断发酵,她忽然感到呼吸变紧,也莫名地感到哀凉。
如果真是和原弈迟来这边度假该有多好。
但今夜过后,她和女儿应该就能乘上接驳船,完全无法去设想他得知她又逃跑之后的反应,也不敢去想。
顾意浓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太过沉凝,以免被看出异样。
抬眼,看向后视镜时,却发现有辆车好像一直在跟着他们的车。
她顿觉警铃大作,心跳也在突突地加快。
顾意浓咬住唇瓣,故作娇纵地问道:“不是说好了就我们两个人来度假吗?你为什么还派了车来跟?”
“什么车?”男人的语气很淡,也掀开眼帘,朝后视镜看了一眼。
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才说道:“不是我派的车。”
“应该也是要去那处民宿聚集区的游客,这里也只有这条山道能通车,不是在跟踪我们。”
顾意浓眼神明利,仍然瞪着他。
原弈迟专心开车,全程没有分她视线。
直到驶离稍显崎岖的路段,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宝宝。”他无奈地唤道,“你既然想过二人世界,我肯定要满足你的愿望,绝对不会让别人来打扰。”
——“你这么紧张,会不会是又有别的想法?”
男人望过来的目光透着熟悉的温柔,但又难掩质询和嘲弄。
几种错综复杂的情绪在他的眸光中交汇,也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扭曲。
顾意浓被看得心肺跌停。
甚至忍不住吞了几下口水。
她故意伪装成恼怒又委屈的模样:“我能动什么想法?”
顾意浓坐正身体,将手臂环抱在身前:“早知道就不和你单独出来了,我还想女儿呢。”
她哼了声:“既然你怀疑我,那就往回开。”
原弈迟将语气放低,同她道歉:“对不起宝宝,我不该怀疑你。”
“都来这边了,我也想好好陪你放松心情。”
“我们只住两晚,然后就将昭宁从你姐姐那儿接回来,好吗?”
顾意浓继续演戏,佯装起还在考虑的娇愠模样,半晌,才没好气地回复道:“好吧,但如果你再怀疑我,就立即回上海。”
男人纵溺地应道:“嗯。”
她租了在半山腰的整栋别墅,车子开不进去,只能攀登布满青苔的石阶步行前往,清晨下了微雨,水汽被树木的枝叶吸收,还未完全散干,四处雾气弥漫,颇有野趣和古意。
别墅的庭院外围种满了翠竹,人造鱼池旁散落着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陶土花盆,清一色种着虎须状的菖蒲。
民宿老板牵着自己养的那只雪纳瑞,已经在庭院恭候多时。
顾意浓的右手被男人牵起,同他并肩而行,听老板介绍起这里的布局。
别墅后身是成片的桃花林,一张石桌,两把未经雕琢的石凳。
老板示意他们看向石桌旁的两颗巨大的樟树,笑着说道:“我在这边有不少民宿,但只有这间民宿的住户以情侣居多。”
“都是托了这两颗树的福。”
“你们看,它们的枝条都缠绕在了一起,树皮磨破后又不断挤压,最后融为一体,共同生长。”
“这就是白居易《长恨歌》里的那句’在地愿为连理枝’里的那个连理枝,象征着死生相随的爱情。”
顾意浓仰头。
看着那几根缠结在一处的枝条,也是头一次看见真正的连理枝。
原来连理枝的形态是那么的虬结扭曲,互相摩擦,互相伤害,直至破损,才会共生成一种稍显畸形病态的形状,那样彼此抵抗,又被迫融成同片血肉的感觉,看得她有些心惊,甚至有些不适。
并不像她之前认为的那样,那只是一根雅致的枝桠。
老板脚边的雪纳瑞吠了几声。
他也在这时结束了介绍,热情地说道:“阿姨为二位贵客做的菜应该快好了,我也不继续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他指向半山腰的另一栋更大的别墅。
那边的民宿基本不对外整租,酒店式服务,有前台,通常会分租给不同的游客。
“晚七点有品酒会,我们的选品多数来自宁夏贺兰山东麓那一带的酒庄,欢迎过来免费品鉴。”
顾意浓和原弈迟进别墅之前。
老板为尽地主之谊,一直站在庭院里目送。
雪纳瑞又吠叫了几声。
顾意浓佯装被惊动,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人一狗。
老板朝她点了下头。
又使眼色,让她赶快回身,才牵着狗离开。
午餐是茭白烧肉,雪菜炒鱿鱼,清蒸米鱼,和一道千张包粉丝汤,都是清淡好吃的杭系家常菜。
冰箱里还有顾意浓让老板准备的食材。
最后的这一晚,她决定亲自为原弈迟做一顿晚餐。
也不知道自己能做成什么样。
但她肯定要学会自己做菜,她和昭宁的目的地是北欧某个极为偏远的小镇,镇上连华人超市都没有,每个月会有人定期来送物资。
等一切都安定下来,才可以去市里的大型超市自己购买食材。
顾意浓在主卧休息了会儿。
透过方形落地窗赏了赏山景,很快就到晚餐时间。
她来到一楼的开放式厨房。
发现原弈迟已经站在那里,有条不紊,动作娴熟地切起番茄。
顾意浓抿起唇角:“不是说好了我做晚餐吗?”
“嗯。”男人语气温淡,“我在帮太太备菜,这样就能在参加品酒会前吃完,不然时间会不够用。”
顾意浓一时哑然。
她从不下厨,自然不知道在炒菜之前,要先备好菜。
但又隐约觉得。
这只是原弈迟的说辞。
他不想让她动刀子,怕她刀工不熟稔,会切到手。
就在男人持起一枚鸡蛋,即将磕向碗沿时。
顾意浓握住他手腕,制止道:“停,你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好。”他失笑,眼角也折出一道极淡的纹路。
又用征询的口吻问道:“那太太可以让我在旁边观摩你做饭吗?”
“这是你第一次为我做饭,我很想看看你在做饭时,会是什么模样。”
醇重又动听的磁性声音,从发顶上方传过来,絮絮低语时,温柔到让心脏悸麻了大片。
那一瞬间。
顾意浓感到心脏很明显地收缩了下。
她的鼻腔有些发酸。
垂落下来的目光却很坚决,说道:“随便你吧。”
逼她戴那种戒指,口口声声说要将她关起来,在日常的小事上,又表现得那么绅士有分寸,原弈迟还是那么可恨,也还是让她那么心动。
即使知道和他的这种关系是病态的,有毒害的,想到即将就要将它割舍,心底还是像破了道裂口,粘着冰粒子的风灌进去,撕扯出无限制的痛楚。
顾意浓炒了两道菜。
很家常的番茄炒蛋和荷兰豆炒广式腊肠。
清蒸鳜鱼这种较有难度的菜式还是交给了原弈迟。
鸡蛋炒得有些碎,但整体的口感还不错,是她喜欢的甜口,荷兰豆的盐放得稍多了些,但火候很好,断了生,保有一定的鲜脆感。
做饭这事也没有顾意浓想得那么难。
但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
原弈迟吃晚餐时,也罕见对食物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不知是不是有演戏的成分,顾意浓头一次觉得他吃得很香。
而不是如从前那般,对任何菜肴都兴致缺缺,看不出任何喜好,甚至让她怀疑,他是不是有厌食症。
吃完晚餐。
二人沿着半山的石子路,来到品酒会所在的别墅。
出门前,顾意浓故意拖延了会儿时间,以便让民宿老板提前安排好坐次,尽量让原弈迟坐在吧台的最里面,依照次序,服务员最后才会给他上酒。
民宿老板是姐姐安排的人。
处事不惊,心思缜密,还有不亚于专业演员的演技。
但品酒的整个过程,顾意浓依然神经紧绷。
生怕服务员会上错酒水,没让原弈迟成功喝下晕睡药。
她不太清楚老板是怎样安排的,只是跟着原弈迟和其余的客人依次品尝了来自各大酒庄的红酒,听着侍酒师砸来类似单宁、矿物感、余味,陈年潜力等品鉴术语。
喝完最后一杯酒。
时间也接近晚八点。
顾意浓象征性地购买了几瓶红酒,并佯装让老板将酒寄到京中的别墅。
老板同她比了个手势,一语双关地说道:“可以的顾女士,完全ok的,我们这边一直有顺丰邮寄的服务。”
折回半山别墅的路上。
男人走路的步态依然沉稳有力,脸上也很清明,没有任何异样。
顾意浓收回视线。
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
如果有晕睡药的酒是最后一杯,那距离男人喝完,也仅仅过了五六分钟的时间。
不能那么快。
再等一等。
这一等,就是一小时。
原弈迟在这期间,甚至没有显露出任何困意,但在帮她洗澡时,眉宇却时不时地皱起,好像有些头晕。
他没有当回事。
毕竟刚才在品酒会,喝了几杯酒,却也觉得,不知是不是年龄渐长的缘故,自己的酒量竟然没从前好了。
顾意浓等药物起效等到心焦。
但在原弈迟没晕睡过去前,只能继续演戏,佯装一切如常。
洗完澡。
男人将她圈在怀里,稍稍低下头颈,一只修长的手臂绕到身前,握起她的左手,伤处前阵子刚做完祛疤手术,需要经常用生理盐水擦拭。
他妥善细致地照料起她的伤口。
鼻息时不时地喷在颊边,浑身都散发着沐浴露冷冽好闻的草木气息,弄得她有些痒,心底也因那阵惹人沉沦的温柔止不住地发悸。
擦拭完,他随手拿起床头柜处的指缘油,用小刷子一下又一下地帮她护理起指甲的边缘。
这一个月她实在闲得没事。
甚至还罕见地做了套很夸张的美甲。
男人吻了下她的眼角,用商量的语气说道:“宝宝,如果你想留这种指甲的话,以后就不要再挠我了,好吗?”
“弄伤我没什么,但你现在的指甲太长,很容易劈开,伤到自己。”
说出这句话时。
原弈迟的大脑忽然掠过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后仰了仰。
他眸色骤然变深,终于起了些警觉。
顾意浓的腰肢仍然被男人禁锢住。
也感知出了他的异样。
她咬住唇瓣,泪腺从未如此酸胀过,在即将事成的这一刻,心底又涌起强烈的纠结和悔意。
又一次将问过他无数次的话颤声说了出来:“Marcus,你可不可以不再逼着我戴那种戒指,我求你……”
如果他松开,如果他肯泄出任何转圜的余地,就算她已经给他下了药,他马上就要昏睡至少八小时,她也可以将这个计划彻底舍弃,也做好了继续待在他身边,和这个可恶的男人继续纠缠下去的准备。
但得到的,依然是他斩钉截铁的拒绝:“不能。”
即使快要晕睡过去。
男人的语气也稍显虚弱,那告诫般的声音仍然听得她不寒而栗,如谶语般,在鼓膜深处不断回响:“这件事我绝对…不能答应你,除非…我死。”
这句话说完,他终于垂下了脑袋,眉宇深深地锁起,手臂仍然呈着一种圈禁般的姿态,将她牢固地束缚在怀,让顾意浓不禁想起别墅后面,那两颗樟树交错盘绕在一起的连理枝。
她坐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
滚热的泪水滴落在男人有青筋凸显的手背,也擦过他无名指边缘的婚戒。
她用力掰开他牢牢握住她的大手,从他怀里脱身,眼眶泛红,呼吸起伏地盯了他片刻。
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将那枚戒指摘掉,抛在地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
回到别墅,头晕的症状便开始加重。
原弈迟那时就怀疑酒水是不是有问题。
他确实没能料到。
顾意浓竟然会给他下药。
在觉察出这一切都是顾意浓为他设计的连环套后,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仍然拼尽全力地不让最后的意识流走,对抗药效的整个过程,每一根神经都受尽摧残。
他无数次地尝试清醒过来,但灵魂却像被困在肉身这个结界内,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到真实的世界。
醒来。
他必须尽快醒过来。
顾意浓跑了。
他的宝宝又跑了。
她竟然敢跑,她竟然还敢跑。
跑过第一次,第二次,她竟然还敢跑第三次。
他一定要清醒过来,亲自将她抓回来。
但薄弱的意识就像即将被烙铁压弯的钢针一般,濒临熔断。
又一次快要断片时。
是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念想召回了他的意志力,也暂时压制住了药效。
原弈迟在一小时之后醒来。
他的大脑仍然很晕,双腿也因为药效,近乎瘫软,但还能勉强走路。
男人的脸色极为阴沉。
踉跄地走到梳妆台,持起刚才用来帮顾意浓抽生理盐水的针管,自从她被齐瀚割伤后,他也不再对针头一类的事物应激。
他知道痛觉能唤回一定的意识。
毫不迟疑地就将尖利的针头对准自己的胳膊,狠狠地戳了好几下,整个过程,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表情也没有变化。
不够痛。
这些痛觉不足以唤回意识。
男人朝手臂戳刺的力道又变重了几分,直到胳膊出现了几十处血点,才阴着脸,脚步虚浮地又去找车钥匙。
从二楼下到一楼的过程中。
他险些跌倒了好几次。
车钥匙就放在客厅沙发前的茶几上。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过去,发现钥匙已经不见,不禁狼狈失笑。
他的宝宝长进了。
逃跑之前,知道将他的后路斩断,就连他的手机,都被她拿走了。
等将她抓回来后。
他一定会好好地夸奖夸奖她。
原弈迟知道半山腰另一边的别墅一定没有任何人在,刚才的品酒会,从老板到客人再到侍酒师,全都是被雇来的演员。
只等给他下完药,就会离开。
小骗子。
竟然敢这么摆弄他。
这背后一定有她那个姐姐在帮忙。
如果她用顾俪卿的手机,和她交流,他是很难发现的。
万幸顾意浓没有将别墅大门锁死。
通往山底的道路也有照引灯。
为了保持清醒,从石阶往下走时,每走几步,原弈迟就会用针管狠狠地戳向自己的手臂或肘部。
但晕睡药的效力时断时续。
在左脚即将落在下一阶石阶时,大脑又一次掠过一阵强烈的晕眩感,意识也陷入大片空白。
他踩了空,整个人从第五个石阶跌落,脊柱骨和尾椎骨传来剧痛,所幸没有摔断,他完全没去顾及伤势,竟然很快就爬了起来。
虽然行动的速度受到限制,但并不影响他踉跄地继续往山下走。
被下了那种药,还能清醒过来,好像是不合情理的,超现实的。
但只有原弈迟清楚。
自己虽然被下了药,却因为顾意浓的又一次逃跑,整个大脑已经陷入了近乎癫狂的状态。
所有掌管的中枢的神经都在绞痛,痉挛,濒临歇斯底里。
他在牛津读的专业是PPE,需要修哲学,那几年将很多哲学书籍当消遣读物看了个遍,有门课程要研究的对象就是写过《疯癫与文明》的福柯。
福柯曾写下如下的文字:当疯癫发展到野兽般的狂暴时,它能使人免受疾病的伤害,赋予人某种免疫力,就像大自然预先赋予野兽某种免疫力一样。*
正是这种兽性的癫狂支撑着他对抗药效,并从半山爬下,找到最近的酒店,在工作人员震惊的目光中,艰难地走向前台。
“先生,您怎么了?”
值夜班的工作人员见男人短发凌乱,仅穿着浴袍和内裤,脸色阴沉可怖,脚步也很虚浮,仿佛随时都能摔倒,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隔着一段距离。
都能体会到男人身上流露出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癫狂气息。
就像个疯子一样。
但凑近看,男人生得极其英俊,虽然衣着不当,但凭那高大舒展的骨架,以及力量感十足的线条,也能看出身材极好。
直到看见他倚在柜台边缘,竟开始拿针管戳刺自己的胳膊,工作人员才如临大敌般,起了警惕。
谁没事儿会用针管戳自己?
这人一定是个瘾君子。
景区里怎么能进来这种人?
她即刻和旁边的同事交换眼神。
同事会意,决定先去找保安,再尽快报警。
原弈迟艰涩地说道:“麻烦你…麻烦你帮我打一通电话。”
“好的,先生,请您将电话号码告知我。”
工作人员只是想在保安赶来前拖延时间,并没有真要帮他打电话的意图。
她感觉这个男人应该是磕药磕嗨了。
疯起来或许会伤到别人,她只能先将他稳住。
等看见保镖带着防暴装备赶过来,却发现,男人的手肘还搭在柜台边缘,脑袋却埋了下去,仿佛就快失去意识。
嘴上却还在重复着几句支离破碎的话,近乎偏执:“我会找到你……一定会找到你……找到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第126章 蛇结
周静随侍者走进会所的茶室。
看见丈夫原怀瑾已经在窗边落座。
落地玻璃窗近九米长,映出室外碧波荡漾的湖景和秋日的天光。
案台茶烟氤氲。
身着改良曲裾裙装的茶艺师在摇盏,一旁的红木几架摆着株漳州水仙。
“来了。”原怀瑾先开了口。
周静在他旁边落座,五十几岁的年纪,却保养有致,瞧着不过三十几岁。
虽然一直和原怀瑾维持着婚姻关系,但二人已有近一年没单独见过面,若有要事沟通,也多是通过助理,比生意场上的合伙人关系还要疏远。
在原怀瑾面前。
周静罕见流露出真性情,懒得再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她饮了口茶,没什么表情地说道:“瞧着你身体状况还不错,看来还能再活个几年。”
“是啊。”原怀瑾用右手盘剥着两颗玉制的核桃,“让你失望了,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前阵子体检,也没有查出新的癌细胞。”
他瞥向妻子:“真是遗憾,没能早些让你继承我的遗产,做风流俏寡妇。”
周静:“……”
“得了吧。”周静面色淡淡的,“女儿还没出嫁,你啊,还是多活几年,这样夫家也不敢苛待她,虽然你对我不怎么样,但勉强算是个好爸爸。”
提及女儿。
原怀瑾也自然问起了她在国外的近况。
但这次,他们这对貌合神离,两看生厌的夫妻选择见面,却不是为了女儿,而是为了刚刚回京,并在三月前递上一纸辞呈的侄子原弈迟。
当然,原怀瑾没有应允。
而是命董事会将男人在集团的事务暂缓,并让人事部发布公告,对员工宣称,是总裁身体出了问题,需要时间休养。
距离顾意浓带着女儿离开原弈迟后,已过去三个月。
原怀瑾刚同顾家的人见过面。
却还是对顾意浓离开的真实原因百思不得其解,“顾家的千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说到这儿。
原怀瑾的目光变得深长:“你说弈迟该不会是…也在外边包了个女人吧?”
周静哼笑:“那不能够。”
“我和他们夫妻接触了几次,弈迟可跟你不一样,他不是这样的人。”
在她看来,原弈迟正应了那句大富之家才出情种,外表看起来冷冷淡淡,实际却被顾家的千金完全迷住,也将人看得特别紧。
她养的那个小情儿是有些不知好歹,但也就是同顾意浓说了几句暧昧的话,就在他弹指一挥间的功夫里被圈子封杀,成为了劣迹艺人。
半盏茶的功夫。
原弈迟也到了。
周静上次和他见面,还是在三个多月前。
他的父母远在伦敦,是以警方只好联系到远在京中的她和原怀瑾,并告知是莫干山的酒店工作人员误以为原弈迟吸毒才报了警。
但那时他的精神状态不正常,等警车开到,还在频繁地用针头戳刺手臂,喋喋不休地说要将谁找到,像进入了某种谵妄的状态。
警察怀疑原弈迟患有精神疾病,希望家属来拘留所保释后,及时带他去相关医院治疗,不要再任由其破坏公共治安环境。
周静当时听得一头雾水。
完全不知道莫干山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
警察描述的种种行为,完全和一向沉稳持重的原弈迟完全不沾边。
原怀瑾患癌后,身子骨比从前脆弱了不少。
那时是盛夏,南方异常炎热,不方便挪动。
周静便替丈夫跑了趟当地的拘留所。
原弈迟被保释出来,看样子也没什么异样,不像警察所说的,像是精神出了状况。
直到周静问他,为什么没给顾意浓打电话时,才被男人凝过来的阴暗目光吓得心惊肉跳。
几月不见。
他消瘦了些,脸上的颧弓突起得更明显,衬得眼窝更深,整个人愈发阴郁难近。
萨维尔街高定的那袭雅贵的绅装都掩不住那股浓重的病败感。
虽然原弈迟对待长辈的态度依然谦逊有礼。
但他一进来,茶室里的所有人都被那种可怕的气场弄得紧张不安。
就连在商场历练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原怀瑾都觉得心脏异常的闷,尤其是和那双沉黯无光的眼睛对视时,更是觉得很压抑。
他命茶艺师帮侄子斟茶,劝慰道:“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休息,集团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等什么时候将状态调整好,再重新回到岗位。”
“另外一件事,我上午见了顾董事长派来京中的大秘。”
男人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刚才多少有些应付长辈的敷衍,现在却异常专注地静听起来。
那双令他感到压抑的眼睛也笔直地看了过来。
原怀瑾缓了口气,才说道:“意浓逃…失踪后,两家合作的项目还会照常进行,只是顾老爷子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见原弈迟还算冷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顾老爷子的意思是,既然意浓的心意那么坚决,这桩婚事,还是这么算了吧。”
“弈迟,事情都闹到这步了,叔叔也觉得,不行你还是和她离了吧。”
话音刚落。
就见对面的男人闭了闭眼。
他的眉宇随之紧皱,身体也有了要往后仰倒的态势。
听到离婚这两个字。
他就开始尖锐的耳鸣,眼前也闪过阵阵白光,等忍受过那阵昏天黑地的眩晕,却感觉朝心脏输送的血液在逆流,喉间也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茶台对面的周静也关切地看向他,询问道:“弈迟,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再和你叔叔继续谈。”
“不用。”
他用手撑住膝盖,良久才坐稳。
男人的唇瓣隐隐泛白,却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声,“怎么可能离婚?”
他的声音变重了几分:“我不同意。”
“意浓给我下药后,也没说要和我离婚。”
“这件事顾家的那些人说了都不算,她自己说了也不算。”
说到这里。
男人的眸色已经变得激重又扭曲,仿佛随时都能像头失控的野兽般暴怒,几分戾气已经呼之欲出,看得原怀瑾止不住地心惊,甚至开始生理性的悚然。
疯了。
原弈迟彻底疯了。
他曾经多么感谢上苍赐予原家这样一个才能出众的后辈,有他在,家族至少在未来的几十年内都能保持现在的阶层,而不是在那位退下来后就随之失势。
原弈迟从未让他费过任何心思,就连选择的婚姻都让他这么满意。
没想到在感情上却这么偏激,极端。
但这种行径,不该是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才会做出来的吗?
他怎么到了三十几岁才暴露出这样的一面?
原怀瑾恨铁不成钢,罕见摆出大家长的姿态,训斥道:“你这样成何体统?”
“那人家带着女儿,也要躲开你一阵,还弄到晕睡药,设了那么大一个局,还不是要和你离婚?”
男人目光阴沉又坚定地看着他:“我没同意,就是离不了婚。”
“意浓现在就是认准了我找不到她和女儿,想坐实分居两年的证据,我绝无可能让她得逞。”
“现在才过去三个月,我一定会在限期内将她和女儿找到。”
原怀瑾叹气:“那不就和大海捞针一样,你怎么找?”
他撂下手里的玉核桃,觑了觑眼睛:“这样,你诈她呢?”
“就同顾家人说,同意走协议离婚,好让意浓先回国,这样起码能先见到她人,也能把昭宁先找回来。”
“谁也不想在外漂泊,等你能见到意浓,事情肯定还有转圜的空间。”
周静听完这话,脸色明显不虞。
原怀瑾这个老狐狸,竟然还在这里给他自己侄子支阴招,当然,全程见证过原弈迟刚才偏激固执又霸道不讲情理的言辞后,她认为这对叔侄也是一丘之貉。
其实周静心里对原弈迟这个晚辈是有些微词的。
虽然她早就对陈靳野腻味了,原弈迟也将他被封杀后给她造成的亏空加倍补上,但陈靳野毕竟是她亲自培养起来的人,把他搞垮,就同扔了她条最名贵漂亮的宠物犬没两样。
周静斜眼看向旁边的丈夫:“老原,你别说这种话。”
又看向对面的原弈迟,语气严肃道:“弈迟啊,按理说,婶婶不该对你摆长辈架子,但你刚才的那些说辞,听得我不得不和你讲些道理。”
“你如果想将自己老婆追回来,就要有个样子,而不是继续摆出那副横征暴敛的嘴脸。”
“婶婶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看出,意浓应该就是你这么偏激霸道才想离开你的。”
“你如果再这样下去,就算能成功找到她,她也不可能答应同你和好。”
周静从男人眼底看见一闪而过的波动,知道她的话有被他听进去,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说教。
——
又过了几天。
原弈迟逐渐恢复在集团的工作。
派去的线人又搜寻了几个国度,依然没有得到妻子及女儿的音讯。
傍晚,独自回到空空荡荡的别墅。
客厅的人工智能感知到主人归家,自动点亮挑高穹顶最大的那盏水晶灯。
他眼神寥落,将脱掉的黑大衣搭在臂弯。
穿过玄关后,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她和顾意浓特意为女儿安装的爬爬垫。
旁边有白色的防护围栏,上边散乱着一些没来得及收起的玩具、各种各样的玩偶、读书笔,游戏桌、叠叠乐、摇摇木马、小型滑梯和钢琴……
爬爬垫上,还能看见昭宁用小胖手按下的凹陷痕迹,还有很多新玩具,新的小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拆,都堆叠在杂物间。
顾意浓在决定离开他后。
也一直在网购,家里时不时就会收到大大小小的快递。
原弈迟也因此放松了警惕。
男人不禁发出一声惨淡的冷笑。
他的宝宝骗他骗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每晚回到家中,看见女儿的玩具区,他的心脏就开始隐隐作痛。
等回到他和顾意浓的主卧。
看见梳妆台上还摆着她常用的瓶瓶罐罐,首饰架那几件眼熟的耳环、手链、项链,和她那段时间经常换戴的几块腕表。
还有她逃跑前,被扔在地上的那枚副戒。
本就病变且有炎症的心脏,更是被牵扯出放射状的钝痛。
他生活的秩序已经因为她的离开而彻底崩塌。
最近才在缓慢地重建。
正常的工作,逼自己吃饭,帮她运营基金会,一如既往地健身,作训,维持曾经吸引她的身材和外貌。
按照妻子的说辞,自己马上就快要三十五周岁,在顾意浓的眼里,他已经是奔四的老男人。
如果找到她后,外表上的魅力不及从前,更无法让她回心转意。
生活在意志力的趋势下勉强回到正轨。
大大小小的事务也暂时可以按照从前的惯性,由他掌控。
唯独睡眠这件事无法自控,需要依靠药物。
因为在顾意浓没逃跑前的那几个月,主卧的那张床是他和她相处最多的空间,他们恩爱的次数也比之前要频繁得多,每晚都会肌肤相贴,他最喜欢和她一起达到极致之后,将她眼角的泪水吻掉,也很恶劣地享受将她欺负到哭,再重新哄好的过程。
原弈迟其实是不需要太多睡眠的人。
但他清楚,在没能找到顾意浓之前,他需要保持更充足的精力。
吃完安眠药后,能比之前较快入睡,很难做梦。
顾意浓这次做得很利落,也很决绝。
他无法通过任何途径获知她一星半点的的动向。
单看手机里留存的那些照片,视频,完全无法消解掉他越来越濒临失控的心瘾。
就连梦里都没有她的身影或声音。
极致的思念和渴慕也催生了极致的痛苦,扭曲成了一种不知形态的情感——偏激的占有欲、剧烈的恐惧和不安、随着时日俱增,却仍然没有她任何踪迹的绝望和暴怒;如一条条遍及着毒液的蛇类般,将他的心脏缠绕,勒紧,让他肺叶缩紧,连呼吸都困难。
他无比地想念顾意浓。
也一如既往地沉重地爱着她。
却也从未如此恨过她。
好狠心啊。
他的宝宝。
竟然真敢让他找不到她。
他分明已经给了她很多自由了,她却还是要跑。
既然她没将他给她的自由放在眼里。
还把女儿也带走了,等找到她,他索性连一点儿自由都不要给她好了。
第127章 阵痛
次日醒来。
原弈迟久违地接到Andrew的来电。
远在伦敦的黄令仪在顾意浓失踪后的第三天,便发现了异样,起因自然是想见昭宁时,却无法打通儿媳的电话。
每隔几天。
黄令仪便会打来电话,询问有没有顾意浓和昭宁的消息。
她和Barclay于初夏时分搬回庄园短住。
Andrew也是在某个周末来那边蹭饭,才得知了这件事。
Andrew从听筒里隐约听见万宝龙签字笔唰唰划过的纸页的声音,便知道原弈迟大概率在总裁办批文件,背景音还传来一些说话声,应该是助理在旁边汇报会议纪要。
他试探着说道;”如果你现在很忙的话,我稍后再打给你。”
“不用。”男人语气沉淡,用英语回复道,“如果你有重要的事,现在就说吧。”
Andrew叹了口气:“Rebecca…还是没找到吗?”
指骨明晰的一只手刚要将文件夹阖上,却顿了顿动作,大概过了两秒钟,男人将其交给助理,并命他暂时离开总裁办。
他抬起手,疲怠地揉了揉眉心:“没有。”
Andrew问道:“那你问过Rebecca娘家的人没有?”
原弈迟低嗤:“她们怎么会告诉我?”
“我妻子的动向只有她姐姐知道,她连自己的外公和弟弟都瞒着,又怎么能让我知道她一星半点的消息?”
Andrew愈发不安:“她母家的集团应该有很多大型船只和邮轮,该不会是带着你女儿从公海逃跑的吧?”
原弈迟脸色阴沉,没说话。
但Andrew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他的口吻罕见透出不耐烦,丧失了平日沉稳的风度:“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挂了。”
“等等!”
Andrew扬声唤住他,“Marcus,我觉得有件事还是需要和你说一下。”
“那天你在肯顿市集附近的刺青店纹身,我和Rebecca去泰晤士河前,还带她去了金融城,我和她…谈起了你从前在伦敦工作时的很多旧事。”
男人的眼神顷刻沉黯下来,冷声道:“说下去。”
Andrew的语气越来越愧疚:“我…我或许不该同她提起那件事。”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我不小心向她透露,你当年在金融城工作时,得罪过R国的寡头。”
“你说什么?”音筒传出的男音隐隐夹杂着郁火,随时都处于暴怒的边缘,听得Andrew的心脏重重一跳。
Andrew慌忙解释道:“我记得你对我的叮嘱,没再和她透露过别的信息,但…但或许她还是觉察到了什么。”
R国到现在都是寡头政治,黑白手套都是同一双,寡头们既是商人,手还能伸向当局政坛,兼任着议员和国会大臣等要职。
原弈迟那时还在高盛任分析师。
Barclay的家族办公室恰好是总部的大客户。
当年Barclay想和英国本土的某跨国集团一同并购R国的一家能源公司。
而原弈迟恰好是该项目的负责人之一,还亲自飞到R国做了详尽的背调和尽职报告。
他得罪的寡头恰好就是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原弈迟发现对方通过在瑞士注册空壳公司,和建立一些离岸账户的方式,倒卖了大量国有资产,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后,才低调地返回了英国境内。
Barclay得知此事后,自然打消了投资的念头。
但他们也因此被那位在本国颇有权势的寡头恨上,对方不惜动用公权力,直接以危害国家经济安全罪的名义,让原弈迟及Barclay和另几位来自英国的金融家上了永久禁止入境的名单。
男人紧抿双唇,听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朝大脑的方向涌。
他闭了下眼睛。
再次睁开,视野之内甚至泛起昏眩的白光。
他愤怒到头痛欲裂,胸口也袭来一阵又一阵夹杂着极端情愫的绝望感。
顾意浓怎么能跑到那个国家去?
她怎么能。
电话的音筒传来男人粗沉又深重的呼吸声。
让Andrew不禁想起身受重伤,却仍在负隅顽抗的野兽,顿觉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又听见他语调阴冷,罕见地爆了粗口:“You bloody plonker!fucking muppet.”
Andrew震惊地瞪大双眼,听得心脏止不住地哆嗦。
他今年也三十几岁了,却被原弈迟那几句咄咄逼人的蠢货、傻东西骂到想哭。
Marcus骂他骂得好狠。
他是那么文雅有涵养的绅士,从来都不讲那几个字眼。
Andrew唯一听原弈迟这么爆粗,还是在他和顾意浓的婚礼上。
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也不敢回嘴,心有余悸地又问道:“所以如果她真的跑到R国,你要怎么办?是要派人去找她吗?”
“不,我一定要亲自去找她。”
Andrew震惊道:“你怎么自己去啊?”
“难道要伪造证件,办个假护照偷渡过去——”
没等他将这句话说完。
原弈迟那边已经将电话撂断。
——
R国的信息安全水平很高,排在世界前列。
原弈迟曾尝试黑过入境系统,但却被放护墙拦截,没有成功。
这个国度确实连他的手都伸不进去。
他只能通过关注该国的一些新闻,和当地的大使馆和华人组织,寻找顾意浓的信息,却迟迟无所收获。
大使馆的公民信息是自愿登记,顾意浓跑到那边就是为了躲开他,自然不可能轻易留痕,让他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京中已经入冬。
他表面状若正常,实则浑浑噩噩地又度过了一段漫长又难捱的时日。
某天清晨,他打开命人专门开发的大数据软件,照例在洗漱之后,最先查看起在R国的中国公民信息。
直到看见当地的大使馆发布了如下的一则消息:近期在xx河畔发现一具中国公民遗体,女性,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系被谋杀。
他用拇指向下划动屏幕的动作蓦地一顿,心脏随着入目的文字瞬间揪紧。
那双阴郁的灰蓝色眼眸映着屏幕的白光,也难以自抑地震动起来。
女性。
二十五岁左右。
虽然年龄上稍有出入,但……
会是她吗?
会是他的宝宝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
大脑就像被插了根冰冷的钢针般,泛起让人歇斯底里,濒临癫狂的剧痛。
男人的额角暴起了青筋。
原本沉静自持的双眼也染上一片阴鸷可怖的殷红。
——
还未到下班时间。
顾俪卿就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却未曾想,听筒里传出的却是一道熟悉的男音。
对方没有任何寒暄或解释,上来就直入主题:“告诉我顾意浓和昭宁的近况。”
顾俪卿身体微僵。
不知道儿子的手机怎么会到原弈迟的手里。
男人的语气低沉且平静,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却听得她心底直发毛,如同遵循某种固定节奏的机械般,又重复道:“告诉我顾意浓和昭宁的近况。”
顾俪卿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扼住。
她脸色惨白,重新坐回办公室的大班椅,还算镇定地问道:“原弈迟,我儿子现在在哪里?”
原弈迟对此置若罔闻。
仿佛陷入了某种顽固的执念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我要知道顾意浓和昭宁的近况。”
“顾俪卿,告诉我顾意浓和昭宁的近况。”
这句话的语气终于不易察觉地变重了几分。
让顾俪卿得以确认,原弈迟还保有正常人该有的情绪,而不是疯到快要麻木。
她的语气也变了调,质声问道:“原弈迟,你和意浓之间的事,和我儿子这种未成年人没关系。”
“你不觉得你这样太无耻了吗?”
那边发出一声阴冷的低笑:“我这就叫无耻么?”
“你不是也把我的妻女带走,还让我无法得知她们的近况吗?我们之间,到底是谁无耻?”
顾俪卿深深吸了口气:“你先把电话给我儿子。”
音筒传出男人如梦魇般的低语:
“顾俪卿。”
在这种对峙的时刻,他的语调仍然没有任何波动,让她无法探知他此时此刻的真实情绪。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她觉得毛骨悚然,“我说了,你要先将她们的近况告诉我。”
“你敢和顾意浓一起骗我,给我下药,敢让她带着我们的女儿跑到异国他乡,也可以为了惩罚我,不让我知道她们在哪儿,但至少要向我保证她和女儿的人身安全。”
他竟然在此刻发出了一声古怪的笑声:“我和你妹妹还没有离婚呢顾俪卿。”
那笑声带着些许嘲弄,让她觉得有些刺耳:“昭宁也是我的亲女儿,你凭什么连她们的安危都不告诉我?”
顾俪卿听得越来越心惊。
男人的声音虽然平静,但话里话外都难掩一股浓重的怨意。
她隐约猜出,原弈迟已经知道了顾意浓和昭宁前往的国度,好在他上了那个国家的永久禁止入境名单,昨天大使馆发布的公告她也看见了,也立即联络上了顾意浓。
那具女尸根本就不是妹妹。
她透过一些人得知自从顾意浓失踪后,原弈迟就疯得不像话。
尤其是他在莫干山那晚的种种行迹,无论是被下了那种烈性药,还能从半山腰走下来,又徒步几公里找到最近的酒店,还是拿针头频繁戳刺胳膊的自残行为,都疯狂到骇人听闻。
顾俪卿怕再不透露一些妹妹的近况,原弈迟真的会疯到造成一些令她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们过得很好,没有出任何事,你满意了吗?快把电话给我儿子!”
原弈迟没有再和她多说一个字。
他将手机递给了旁边一脸愕然的顾启辰后,才神情阴沉地下了车。
少年无奈道:“妈,我没事,小姨夫没把我怎么样。”
听见儿子的声音后。
顾俪卿仍然心有余悸,但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
宽慰了儿子几句后,还是忍不住训斥道:“我早就和你说过,放学后就找司机,赶紧坐车回家写作业,不要到处闲逛。”
“还有,别再叫那个男人小姨夫了,他和你小姨肯定是要离婚的。”
少年对此并不赞同,问道:“妈,小姨在带着昭宁妹妹离开之前,真的和他提离婚了吗?”
顾俪卿表情微怔。
少年的语气稍显低落:“你和我爸离婚之前,是同我商量过的,也都彼此冷静下来谈过,你们总是吵架,我也觉得烦,离了就离了吧。”
“但小姨夫明显还不想离婚。”
“小姨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可能是想找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再好好地考虑考虑这件事吧。”
“妈,这毕竟我小姨和小姨夫两个人之间的事,你还是不要替小姨做主张了。”
——
回京不久。
原弈迟便接到婶母周静的电话。
那部献礼片已经立项,角色的人选已经定得差不多,只等开拍。
沈长海却迟迟不肯同片方签合同。
并推出几位相熟的知名导演,明显是不打算指导这部电影了。
原弈迟得知此事后。
立即派车去了趟辰熙总部。
沈长海显然不想见他。
也差一点儿就要将原弈迟拒之门外。
但自从女儿留下一封手写信,并带着外孙女离开后,沈长海从来没有和原弈迟单独见过面。
既然这小子自己送上门来。
自然也要捱上他这个老丈人的几句骂。
他本来想要教训原弈迟,但越说越痛心疾首。
都快他的本事不够。
从前就护不住女儿,等她结了婚,依然没做成她最坚实的靠山,以至于和丈夫闹僵后,顾意浓第一时间想的是去国外,而不是来找他这个老爸。
带着那么小的外孙女,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长海眼眶泛红,指着他的鼻尖骂道:“我女儿是最善解人意的女孩,如果不是你做了特别过分的事情,她绝对不会想要带着女儿离开你!”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来我家求婚时说的信誓旦旦,说绝对会对意浓好。”
“好哪儿去了?都怪你!是你把我的女儿弄丢了,害我一把年纪,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那破电影谁爱拍谁拍去,我绝对不会再借你们原家的势!狗屁的电影,不拍了!大不了连这公司也拱手送人!”
“我沈长海身边的亲人也就剩这一个女儿,没有谁比她重要。”
原弈迟全程都没有说话。
态度看似不卑不亢,却也明显放低了很多。
他承认自己骨子里很冷血。
虽然熟谙人性的阴暗面,却很少会共情别人。
沈长海的这一席话,却说得他心脏泛起隐隐的阵痛。
他的女儿也丢了啊。
那是他和顾意浓的第一个孩子,也极大概率会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昭宁于他而言,永远有着最特殊的意义,他对她倾注的心血,和喜爱,也远比从前预想的要多得多。
“爸。”男人终于开了口,没有摆出任何的上位者姿态,而是以晚辈的身份平声说道,“我知道您现在肯定很恨我。”
“但意浓在离开前,曾经非常严肃地要我答应她,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都希望您能顺利地拍成这部电影。”
“她很少向我索要什么东西,这是她唯一的要求。
“我希望您也能尊重她的心意,和片方签合同,将那部电影拍完。”
“至于。”他低下眼睫,顿了顿,语气罕见变得艰涩,“至于我和她之间的事。”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将意浓和昭宁找回来。”
“我会将我们的女儿找回来,也会将她追回来。”
第128章 重力
临近傍晚。
顾意浓开着去年买的那辆雪佛兰皮卡,沿着群岛的景观公路,从镇上的雪屋,开往不冻港旁的渔村,去接在劳娜家的昭宁。
抵达海岸线时,正逢日落。
一望无际的天空有很多卷积云,她幸运地看见了粉红色的霞光。
顾意浓将皮卡停在渔屋外。
推开车门,右腿刚迈到雪地,脚边就凑过来一团毛绒绒的身影。
是劳娜的父母在她生日那天,送她的那只阿拉斯加犬,才几个月大,取名为Eric。
Eric用小爪子刨了几下雪地,呜汪呜汪地吠了几声。
渔屋的木门也吱呀一声被推开。
出门前,劳娜的母亲让两个女娃穿得很严实,并叮嘱她们不要跑得太远。
“妈妈!”昭宁嗓音清亮地喊道。
女娃的瞳仁很亮,身形瞧着没比Eric大多少,远看就是个奶团子,白色的小棉袄,浅棕色的雪地靴,小脑袋上戴的费尔岛帽子有些歪斜。
随着奔跑的姿态,连着两根长长帽边的毛球忽左忽右地晃荡起来,雪地精灵般可爱。
顾意浓伸出双手,微微弯腰,迎接跑来的女儿:“昭昭慢点儿跑,别——”
摔这个字还没说出来。
女娃的小身子果然向前倾倒,她奶声奶气地呜哇一声,惹得旁边五岁的劳娜也惊呼出声。
好在昭宁反应及时。
立即用两只小短手杵住雪地,这才没摔得太狠。
顾意浓赶忙跑过去,查看起女儿的情况。
Eric也来来回回地绕着昭宁转,又吠了几声,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顾意浓心疼地垂下眼睛:“快让妈妈看看伤没伤到。”
刚要抱起女儿软小的身体。
昭宁却自己站了起来。
女娃抿起嫣粉色的唇角,嘿咻嘿咻地自己将小胖手上的积雪拍掉,皱巴着小脸,用英语给自己打气:“昭昭不痛,昭昭很勇敢,摔一下没什么哒~”
顾意浓又握住女儿的冰冷的小手,仔细检查了一番,才夸奖道:“昭昭真棒。”
“快跟劳娜说再见,我们该回家了。”
“劳娜再见!Eric再见!”
昭宁还不到两岁,却能很流利地用英语或中文和大人交流,甚至连R国本土的语言都会说。
顾意浓不知道是小孩子学东西就是快。
还是因为女儿多少遗传了她亲爸爸的基因,就是比一般的小孩要聪明。
前阵子劳娜的母亲西芙还同她提起了这件事,很好奇她平时是怎样教昭昭的。
但顾意浓好像并没有太怎么教过女儿。
只是给她准备了很多有声的童书。
顾意浓将昭宁抱到后座的儿童安全椅。
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零食,装在塑封保鲜袋里的切片苹果和蜂蜜麦圈,才坐回驾驶位。
往回开的路上。
天边已步入日落后的蓝调时刻,渔村的灯火鳞次栉比亮起,宛若童话里的世界。
顾意浓看着路况,提议道:“昭昭今天很勇敢,妈妈回去后奖励你一个米布丁好不好?”
昭宁仰起小胖脸,努嘴问道:“妈妈,那昭昭可以换个别的奖励吗?”
顾意浓失笑:“你想换什么奖励啊?”
昭宁笑嘻嘻地说道:“我也想要一条Eric那样的狗狗!”
顾意浓:“可以啊,但是要等我们回国才能养。”
“R国对宠物的检疫管理很严格,如果在这边就养,我们可能无法把它顺利地带回中国。”
昭宁用小手抓起几颗蜂蜜麦圈,边往嘴里塞,边好奇地看着前视镜里的妈妈:“那等我们回到中国后,我还能再看见劳娜和Eric吗?”
“当然还能看见她们,妈妈每年都可以再带你来这边短住。”
女娃嚼东西时,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奶声奶气地又问道:“妈妈,那我们一定要回中国吗?”
“这里多好啊!有海洋,有冰山,还有那么多海鸟~我们留在这里不好嘛?”
顾意浓的眼神稍显黯然,却坚定地说道:“嗯,但妈妈的家人都在中国,也有事情没有处理完。”
“所以妈妈一定要带昭昭回国。”
——
小镇的天黑得早。
昭宁每晚基本会在八点左右入睡。
凌晨入睡之前的那几小时。
顾意浓通常都会在书房里写剧本。
从前在国内和纽约留学时,对着电脑的屏幕就头疼。
来到这座地貌独特的峡湾小镇后,反而能静下心来写东西,还有了不少灵感。
她写的这个剧本是非线性叙事,为了让几幕之间的过渡更自然,逻辑更通畅,需要反复修改前文的伏笔。
转眼就到凌晨。
顾意浓将修改完的几页对白存档,才去卫生间洗漱。
回来躺在床上。
她用手捂住心口,阖上双眼,隐约听见积雪被风吹拂,从屋顶簌簌滑落的低微声响。
视觉被眼帘遮挡,陷入一片漆黑后。
其余的感官都被无限制地放大,对于身体的异样也比白天敏觉。
最近这段时间。
她经常会觉得心脏很不对劲。
像在被某颗逐渐逼近的星体牵引、倾轧,即将濒临洛希极限,连接心脏的每根血管都快被那阵强劲的重力摧毁。
让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顾意浓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受。
只知道它很熟悉,也绝对不是心脏病的症状。
直到睡着后,又梦见了那个人。
也梦见了和他真实经历过的点点滴滴,才知道那阵痛苦的来源。
曼哈顿灯红酒绿的夜晚,被他用力牵住右手时,指节的硬度和温度;
哈德逊河的粼粼波光,直升飞机上,他望过来的温柔眼神,和被夜风吹皱的衬衫。
在港岛待产时。
他随适慵懒地站在岛台旁,有条不紊地帮她喜欢吃的餐蛋面。
伦敦的那两周。
她和他缩在壁炉旁的沙发,身上盖着同一条绒毯,看希区柯克的电影,和1984版的福尔摩斯探案集,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总是会情不自禁地亲吻她的发顶和耳朵。
梦里她似乎根本就没有和原弈迟闹僵。
又好像是,已经自动省略了和好的过程,直接回到了从前的如胶似漆。
顾意浓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因为在梦里,她依然意志力软弱,还是忍不住又和他做了爱。
——
隔天。
西芙的丈夫索尔乘着那艘捕鱼船,从远洋归来。
此行索尔收获颇丰,自留了一条肉质肥美的三文鱼,和一箱急冻过后的带籽冰虾,打算叫上顾意浓母女和隔壁的马克西姆一家来渔屋聚餐。
海岛上的居民多是维京族的后代,
索尔的体型很高大,身长也接近两米,总会让顾意浓想起漫威电影里的雷神索尔。
老外总是分不清东亚的那几个国家。
索尔似乎将顾意浓误认为是日本人,还向她请教了寿司的做法。
三文鱼是这里的常见食材,但当地的居民还是更习惯用烟熏的做法来处理。
顾意浓向索尔解释自己是中国人。
不过如果他和西芙想吃寿司的话,她可以试着做一做。
于是顾意浓买了张去市区的船票,独自去了离海岛最近的港口城市,来到市中心的商超和华人超市,买了寿司醋、海苔、竹帘,还买了几颗牛油果和芒果,打算再给那几个小孩做个波奇饭。
马上就要到农历新年,她还买了对联和福字,打算将家里布置布置。
昭宁这小丫头现在越来越不愿意说汉语。
顾意浓觉得自己有必要让女儿多接触中国的传统文化。
她还那么小。
绝对不能被她教成小洋人。
另一边的渔村。
昭宁边等妈妈回来,边和劳娜和马克西姆家的那对双胞胎一起堆雪人。
不冻港的海岸线旁,停着一艘豪华的巨型游艇,几只白鸥从上边低飞而过。
男人从底舱走出,来到顶部的停机坪,一袭冷峻的皮质大衣包裹住宽阔的肩背,高大匀称的身形兼具力量感和美感,指骨分明的双手戴着副泛着哑光的皮手套,接过保镖递来的望远镜,看向码头旁的那几个孩子。
原弈迟一眼就认出了昭宁。
不是因为望远镜的成像格外清晰,也不是因为女娃是唯一的亚裔小孩。
而是因为昭宁在里面最显眼。
女娃像个小领导似的,有模有样地插着腰,鬼灵精怪的,指挥起另几个五六岁的孩子。
男人看得有些忍俊不禁。
他的女儿这么厉害呢。
还不到两岁,就能让那帮大孩子都听命于她。
没过几秒。
男人唇角的笑意蓦然僵住,眼神也瞬间沉黯下来。
不知从哪里又跑来几个小男孩,瞧着比昭宁和她的朋友们大了几岁,嬉笑怒骂地将她们刚堆好的雪人踢坏。
昭宁气鼓鼓地冲上去,要找他们说理,肉嘟嘟的小胖脸却被为首的男孩抛了个雪球。
女娃用双手捂住小脸,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男人撂下望远镜,脸色阴沉,就要命船长将游艇开到码头旁。
一阵阴暗又极端的杀意在心底滋长,想要保护女儿的本能也快要冲破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并不想以这种方式和女儿见面。
但眼见女儿被那个可恶的男孩欺负,他怎能忍住不去亲自教训他?
昭宁哭得很委屈。
甚至蹲在了地上,嘴上一直嚷着眼睛看不见了,好像快瞎了。
用雪球攻击她的男孩神情有些慌乱。
也蹲下来,要去查看女娃的情况。
他只是有些淘气。
并不想真正弄伤这个亚裔小女孩。
却未曾想,刚要凑近女娃,就被她一把抓起地上的积雪,飞快地扬到了脸上。
冰冷的雪水渗进眼缝,刺得男孩嗷嗷大叫。
昭宁站起身,用小手指着他,咧开嘴,呵呵地乐出了声,和旁边的几个大孩子一起耻笑他。
原来女娃压根就没哭。
而是使了诈,亲自报复了那男孩。
男人将码头旁的一切尽收眼底。
心跳罕见地鼓噪起来。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这种类似于自豪的感受。
不愧是他的女儿。
昭昭真是好样的。
他默默夸奖起昭宁。
但心底因男孩顽劣之举而生出的戾意却久久都未止息。
——
从西芙家聚完餐,夜色渐深。
顾意浓开着那辆雪佛兰皮卡,往雪屋所在的小镇开,认真地听昭宁绘声绘色地讲起白天和小伙伴们的遭遇。
女娃开口就要讲英语。
顾意浓温声制止道:“昭昭,你用中文和妈妈讲故事好不好?妈妈更喜欢听你说中国话。”
昭宁乖巧道:“好!”
女娃还不到两岁,但叙事能力却很强,本是些无聊的日常,却被她讲得很有画面感,也颇为引人入胜。
顾意浓听女儿讲怎样指挥几个大孩子堆雪人,又听她讲如何回击那位欺负她的男孩,表情一直都很温淡。
直到听见昭宁提起码头旁多了辆气派且与众不同的船,才颦起了眉目。
昭宁摇着两只小胖手,表情夸张地说道:“好多遥控灰机啊~”
“一直围着那个坏孩子灰,给他都吓坏了!”
“别的小朋友都在笑话他,只有我看见,那些灰机都是从那辆船上灰下来的。”
“一定是船上的某位叔叔或阿姨也不喜欢那个坏孩子,才派那些灰机去教训他的。”
昭宁偶尔会分不清灰和飞的发音区别。
从船上飞下来的也绝对不是普通的遥控玩具飞机,而是用于侦察的无人机。
顾意浓顿觉头皮一麻。
脊梁骨也有些发寒,那个猜想刚在脑海中浮现,就顷刻攫取住了她的心脏。
——
第二天清晨。
顾意浓便开车去了趟码头,沿着海岸线开了十几公里,都没有看见昭宁说的那艘可疑的船只。
不冻港的海警对进入峡湾的船只管理严格,岛上也有自己的武装团队,维系着这里的治安。
如果昭宁说的情况属实。
那艘船绝无可能是通过走私途径进入了港口。
无人机敢那么明晃晃地在辖区乱飞,也必然是得到了相关机构的许可。
顾意浓越往下深想,越心绪不宁。
她不禁想起昨晚在饭桌,索尔的一番发言。
索尔虽是渔民,但和中国的一些普通百姓很像,会很关注离他生活很远的政坛,还喜欢对一些政客评头论足,并对国际上的形式发表很多稍显片面且激进的见解。
那时顾意浓在厨房帮西芙备餐。
索尔听着电视机里的新闻,边用鱼生刀切割三文鱼,边嘟囔着说某位政客背后有美资的支持,这种人怎么配坐那种位置?他最恨的就是那些美国佬,尤其是那些为富不仁的资本家。
那位政客身后到底有没有美资支持,顾意浓无从查证。
但她清楚,凭借那位政客在R国的势力,如果要将原弈迟从永久禁止入境名单上划掉,就是一通电话加几分钟的事。
心脏又覆上了那阵沉甸甸的压迫感。
遍及着血管的瓣膜也像在被谁的指肚漫不经心却残忍地按压,无法正常地跳动。
顾意浓瞬间警铃大作。
多次试图逃离原弈迟的经历,已经让她进化出了无法用科学原理解释的本能。
她就像食物链底端的猎物一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能通过周身气压、湿度、声息,和那些无法可视化要素的变化,提前感知到捕猎者的侵近。
——
次日,晚八点。
昭宁蜷在沙发的绒毯里,困倦地张了张小嘴,眼皮也启启合合,却一直不肯入睡。
女娃用两只小手抓住被边,问道:“妈妈,那位叔叔什么时候过来啊?”
顾意浓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温声:“应该快了,昭昭如果困了的话,就先睡吧。”
昭宁又打了个哈欠,却软软地说道:“不,我要陪着妈妈等那位叔叔一起来。”
话虽如此。
女娃的眼皮却在止不住地打架,终于还是在妈妈温柔的注视下,垂下了浓长的睫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昭宁睡着后。
顾意浓从沙发起身,检查起行李。
接应她和昭宁的人应该很快就能过来。
事出紧急,她也没有带太多东西,只在行李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专门为女儿准备的小药包。
壁炉的炭火很旺,足以阻隔掉室外的寒意。
耳边响起女儿熟睡后的呼呼声。
顾意浓抬头,看了眼壁钟上的时间。
接应的人已经迟到了几分钟。
她的心情越来越焦虑。
为了将那阵突涌的慌意压下去,只好走到装有直饮装置的流理台前,拧开水龙头,试图通过喝水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接完水。
她捧着杯子,刚要仰头饮下。
突然感觉房顶掠过一阵剧烈的气流,伴随着螺旋桨咔哒咔哒,沉闷又浑厚的声浪,让整座雪屋都仿佛震动起来。
顾意浓听得止不住地心悸。
觉出那辆直升飞机似乎停在了雪屋外不远处的足球场上。
她属实没想到,姐姐安排的人竟然会派直升机来接她昭宁。
好在女儿的睡眠质量很好,没有被那些噪声吵醒,只是稍显不满地嘟起了小嘴。
外边传来三下敲门声。
力度不轻亦不重,却莫名让她听出了几分催促的意味。
顾意浓走过去,旋开门锁,又按下门柄。
刚将门拉开一条缝,就见一只佩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握住的门的边缘,深夜刺骨的寒风随之漾进,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道颀长冷峻的身影已经步步逼近。
壁炉的火光被带进来的风拂得跃动起来。
在意识到被放进来的人是谁后,顾意浓的心脏瞬间跌进深渊。
她唇瓣泛白,指尖发颤。
因为过于震惊,整个人几乎僵在原地,以至于没能及时阻拦将昭宁抱走的保镖。
“砰”的一声。
雪屋的门被要离开的保镖大力关上。
顾意浓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朝头顶涌,以至于天灵盖都蹿过一道灭顶般的麻意。
男人已经将她拥住,略微低下头颈,将下巴搁放在她的肩膀。
他的气息有些不均匀,并没有外表那么冷静,肩膀明显也在颤抖,落在耳边的声音却温柔到让她毛骨悚然,轻声唤道:“宝宝。”
顾意浓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冰冷的唇瓣已经覆上她的耳珠,激得她心脏都随之战栗了下,用一种很亲昵的语调问道:“你又要带着我们的女儿逃到哪里去,嗯?”
绕过她肩背的手臂依然如巨蟒般粗壮有力,在她因为过于恐慌而暂时丧失语言能力时,才稍稍将她松开,却没有让她脱离他的掌控范围内。
原弈迟低望过来的目光复杂到让她倍觉压抑。
顾意浓的心脏被他看得很堵,也很闷,仿佛要被他深邃的眼神汲空般,变得越来越紧绷,甚至快要涸竭。
那张脸依然英俊如初,并无什么变化,只是整个人的底色愈发阴郁。
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陌生到让她恐惧。
头皮又掠过一阵灭顶的麻意,所有的发丝都快要炸开。
完了。
彻底完了。
她之前就不敢去想象再被原弈迟抓到的后果。
他的反应也远比她设想的还要让她害怕。
顾意浓眼眶泛红,颤声问道:“你要把昭宁带到哪里去?”
男人却像完全都没有听懂她的话般,给出了完全不着边际的答复:“嗯,我也很想你,宝宝。”
顾意浓快要崩溃,质声又问:“你把昭宁带到哪里去了?”
她攥起拳头,狠狠地锤打起男人的肩膀:“你把女儿还给我?你凭什么将她带走?”
“还给我!你把她还给我!”
原弈迟任由她做出攻击性的行为。
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的眉心。
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大半都陷入了阴影里。
直到打他打到胳膊一片酸麻,近乎脱力。
才发觉男人眼底的那层温柔已经像薄冰般碎开,闪过一丝微妙又克制的恐怖意味,以及浓烈到让她心惊的情欲。
顾意浓止不住地悚然。
又因为曾数度和肌肤相贴,被唤醒了生理记忆,小腹也蹿过一阵令她倍觉羞赧的酥痒感。
男人扳起她的下巴,贪婪地端详起她的脸,又低下头,鼻翼微微翕动,近乎病态地嗅闻起她身上的味道。
想疯了。
他真的想疯了。
本来就怎样占有都不够。
顾意浓却竟然逃了整整九个月。
她竟然敢跑到这个国家,让他如困兽般,九个月都没法靠近她。
还瘦了这么多。
整张脸瘦到好像只剩下那双大眼睛了。
那双令他魂牵梦绕且让他心碎的大眼睛。
男人冷冽的鼻息喷在她的侧颈,仍在像瘾君子般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顾意浓止不住地发抖。
心脏像爬过一只皮肤湿凉的冷血动物。
他的鼻息稍稍变深了些,语调醇重地问道:“是不是以为自己真能跑两年呢。”
男人发出一声嘲弄的低笑:“笨宝宝。”
顾意浓的耳蜗被震到发麻。
听见他语调温柔,气息却异常阴冷地又说:“还不是被我抓到了。”
原弈迟已经脱掉大衣,丧失绅士风度地扔在地上,并将她堵到墙角。
男人的眼底涌动着令她战栗的浓重情潮。
也夹杂着一些极端又激重的色泽。
顾意浓还未来得及看清楚。
和男人眼神同样浓烈的吻也压覆下来,用力吮住她的唇珠。
他气息低郁地哄道:“针剂的效果还没有过,今晚让老公将宝宝灌满好不好?”
第129章 小混蛋
顾意浓被按在墙角,退无可退。
抬起手臂,想要用力将男人推开,但无论身高,还是体力,和他比都太悬殊。
整个人再一次被那道压覆下来的浓廓阴影笼罩住。
男人更深地吻住她,熟悉而冷冽的气息无可抵御地侵入鼻间,直达五脏六腑,耳边掠过他醇重又磁性的低嗯,让她的大脑如过电般,蹿过一阵异样的酥麻。
顾意浓无助地阖上双眼。
意志力越来越软弱,就快要败下阵来,向他缴械投降。
还在尝试将他推开。
掌根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无意触及到了那处凹凸不平的弹痕。
心脏瞬间掠过一阵不知名的剧痛。
顾意浓睫毛发颤,下意识就要缩回手。
脑海里已经袭来她曾经想象过的,他在曼哈顿下城中枪后,又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这个念头止不住地出现。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脑涌,胀得快要炸开。
男人也止住索吻,仍然抬着一只手臂,撑住墙面,将她禁锢在逼仄的角落,沉默地端详她看。
她的发顶随之落下一道黏重的目光。
又感受到那阵强劲的引力,却不敢和他对视。
怕被他抓到把柄。
怕他看出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想念。
原弈迟也变瘦了好多。
虽然手臂和身前仍有线条清晰的肌肉,但摸上去却不及从前的健康。
眼前的好身材是通过严苛的作训才维系下来的,透着一股经由摧残之后的锤炼感,让她不禁想起被缚在绞刑架上的希腊神像。
她的呼吸刚刚平复下来。
又一次被他掐住腰,按在墙边,继续索吻。
深夜的雪屋很安静。
双唇相接时发出的黏稠声响,和壁炉炭火爆开的毕剥声都异常清晰。
理智也像被火焰燃烧的木柴般,裂开了无数个细小的缝隙。
原弈迟是真正地在强吻她。
顾意浓被亲到双腿发软。
好在一只修长分明大手及时捧起她腰窝,没让她从墙边滑倒。
室外的寒风有些凛冽,像将夜空刺出伤口,刮得窗户的玻璃都随之震了震。
顾意浓终于被那道声响召回理智。
抬起手,毫不留情地朝他右脸甩了个巴掌。
然而原弈迟仿佛丧失痛觉般,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脸也没有偏过任何角度。
仅是用那道稍显空洞,却又带着洞穿力的目光,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他的眼神不带任何支配的意图,却看得她心底悚然,天灵盖掠过的麻意也在加剧。
宛若蛇类的竖瞳般,将她锁定在视线范围之内,看得她脊梁骨都随之一紧。
顾意浓被看得有些害怕。
却仍在用那双凝出水光的眼睛瞪着他。
男人视若无睹,嗓音低淡道:“宝宝,反正你今晚都要和我单独待在这间雪屋里。”
“你可以用一整晚的时间瞪我,也可以选择让我去尽夫妻义务。”
顾意浓眼眶泛红,朝他嚷道:“原弈迟,你到底把昭宁带到哪里去了?”
“你凭什么用女儿来控制我,要挟我?”
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说话的语气也很平静,却总渗着股阴郁的感觉。
听得她心脏像被腥冷的海水漫过,“那你在逃跑之前,就没想清后果么?”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不是以为自己能一直躲在这里,永远都不会被我找到么?”
顾意浓近乎咬牙切齿:“你这个混蛋!我绝对不会和你回去,我一定要和你离——”
男人凝过来的目光阴暗到让她心惊肉跳,让她将最后那个字吞了回去。
顾意浓记得那两个字对于他来说是禁词。
大脑内部也惯性般地响起刺耳的警铃。
她看着原弈迟的眼神由空洞逐渐转变成防御般的晦色。
男人的语气也不易察觉地变重了几分:“宝宝,那你就不混蛋吗?”
“你亲手写的婚书我都带过来了。”
“是你亲口答应我,永远都不会再逃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好好地待在我身份,做我的妻子。”
他望过的目光透着浓烈的郁色:“那你为什么要违背对我的承诺?”
“你不仅欺骗我,还给我下药。”
“竟然还敢再跑第三次,还把我们的女儿也带走了。”
他力度颇重地吻住她侧脸,淡嗤道:“我现在的行为和你九个月之前的行为没有任何区别,所以你怎么还好意思向我问她的下落?”
男人发出一声深长的鼻息,无奈地低叹:“所以你是不是也是个小混蛋呢,宝宝。”
原弈迟温柔的责问听得她无言以对。
他眼底的冰冷和残忍也刺痛了她的心脏。
顾意浓无助地阖上双眼,本就因为昭宁被抱走不安到了极致,泪水终于快要憋不住。
她的眼睛生得又大又美艳。
经常就会凝出水光,也很容易落泪。
酸涩的泪水如大颗大颗的盐粒子般磨过心脏,看得原弈迟眉宇轻皱,眼底也闪过一丝恻隐
男人捧起她沾满泪水的小脸,将声音放轻了些,哄着她说道:“你在担心什么呢?”
“昭宁也是我的女儿啊,我能对她怎么样呢。”
来到R国的这座峡湾小镇后,他一直都在默默观察昭宁和劳娜一家的情况。
昭宁是个很勇敢的小孩子。
虽然有些黏妈妈,但在遇见突发状况后,明显比那几个大孩子还要沉着冷静。
况且就算她真是个小哭包。
他今晚也会让人将她抱走。
他和顾意浓分开太久了。
今晚他必须要和顾意浓独处。
需要看着那张脸,和那双大眼睛对视,像狗一样反复闻嗅她的味道,标记她,触摸她,才能缓解心脏的炎症。
自从来到这个国度,也知道即将离她越来越近,他心底的瘾症就越强烈,随时都能复发。
男人的拇指指腹刮过她的眼角,动作温柔地帮她抹掉眼泪。
顾意浓的视野不再模糊。
也从他眼底看见了熟悉的怜惜和宠爱,心脏却掠过一阵剧烈的绞痛。
分明已经做好了要和他分开的准备。
但刚才被那样冰冷的目光注视后,想到或许再也不能和他回到从前,她却又难过到无可自抑。
——
顾意浓清醒过来时。
小镇的天色仍是一片漆黑。
时间却已接近清晨六点。
被原弈迟强吻又和他大吵一架后,她喝了很多水,也不知道原来床单能被淋成那个样子。
湿掉的地方像被铺开的地图,女儿的小床就在卧室里,等被抱去卫生间清新时,她简直羞赧到想要钻进地缝里。
原弈迟的身体素质也根本就不像个三十五周岁的老男人。
依然如从前一样。
不知疲倦,甚至比从前更贪得无厌。
他的烟瘾似乎比一年前大了很多。
将她安置好后,便穿上衣服,批着那件翻毛领的黑色皮夹克,推门走到木屋外,迎着风雪抽了两三支烟,才折回室内。
回来后,妥善地将身上和口腔的烟味祛尽,才敢靠近侧躺在床上的她。
男人随手将皮夹克搭在椅背,坐在床边,高领毛衣的织物仍浸着这个国度的冷寂,但不再散发出让她感到害怕的阴郁气息。
仿佛刚刚不是做了场爱,而是打了管能让情绪镇静的针剂。
他知道她根本没睡。
干脆用右手掐了掐她的脸颊。
顾意浓瘦了太多。
他根本就掐不出多少肉。
原弈迟的心底掠过一阵阴戾的燥意。
逃跑就算了。
竟然还跑到这种破地方,还瘦了这么多。
就为躲着他。
他都没对她动真格,只是让她不要将那枚戒指摘掉,她就要跑。
刚在最后一刻。
他照例用胳膊将人抱起来,右手也习惯性地摸向她后背的肩胛骨,摸起来却格外硌手。
从前她的身材匀亭有致。
孕期更是有种恰到好处,尽态极妍的丰腴之美。
现在却瘦到皮包骨头。
连令他极其迷恋的地方都瘦了一大圈。
他只有过顾意浓这一个女人,她的一切特质他都很喜欢,也一直认为自己对女人没有特定的喜好或取向。
现在却能确定。
他不喜欢顾意浓太瘦。
顾意浓蜷起身体,感觉小腹在隐隐作痛,有气无力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能把女儿还给我?”
耳边掠过男人低淡的声音:“等你先胖个两三斤吧。”
顾意浓气到忍不住想伸腿踹他:“你现在没有资格过问我的任何事,我也不可能像之前那样由着你像活爹一样管我这个管我那个。”
原弈迟不为所动:“我不喜欢你这么瘦,宝宝。”
顾意浓气到快要炸毛:“我管你喜不喜欢!”
原弈迟:“嗯,我也觉得你胖些会更好看。”
顾意浓:“……”
原弈迟这个狗东西。
从找到她后就经常和她跨服聊天,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像代码错乱的AI一样,给出那些完全不着边际的答复。
简直油盐不进。
气死她了。
顾意浓恨到想咬牙。
小腹又掠过一阵让肚皮都快要揪起来的痛觉。
她倒吸一口气,不禁颦起眉目。
隔着那层被子,都能看出身体的不适。
原弈迟敏锐觉察出异样。
以为是刚才的那几次太过粗暴,伤到了妻子。
刚要询问。
便听见顾意浓闷声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我生理期快来了,就这一两天的事。”
男人的气息有些低郁:“你生理期的日子变了?”
“从前是在每月的3号或4号,现在却变成了月末。”
顾意浓的头皮不禁一麻。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种事,而且还记得这么清楚。
他的声音透着几分关切:“才九个月的时间,就延了这么久,找医生看过没?”
说着,那只指骨分明的宽厚大手已经掀开被角,就要帮她去焐。
顾意浓扭过身体,不肯让他碰。
不知道是因为又摸到硌手的肋骨,还是因为她躲避的动作,总之他明显有些不满,目光也一点点地沉黯下来。
男人掰过她的肩膀,固执又霸道地将右手覆在痛源,执意要用自己的体温帮她暖。
顾意浓没再将他推开。
男人的手掌摊开后足够宽大,也确实要比暖水袋好用。
刚阖上双眼。
耳边又掠过他漫不经心的问询:“昨晚你是不是又要逃跑,嗯?”
顾意浓咬住唇瓣,没吭声。
他的鼻息稍稍变深,没再说什么,只是俯身吻了吻她的发顶:“你先睡觉,宝宝。”
“我已经派人来这边送食材,等会儿我就给你做饭,你中午醒来就能吃上。”
男人的声音存着刻意的温和,絮絮低语时也极为醇重动听。
顾意浓被他吻过的发旋却突然一麻。
耳边也落下他低沉且带着告诫的声音:“以后我不会再逼你戴任何东西。”
“不过你也休想再像从前那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会派保镖跟着你,雪屋外就有四名保镖,这里的小镇也有我的眼线,你如果还想跑,大可以试试。”
“这都是你自己选的,宝宝。”
顾意浓绝望地闭上双眼。
下巴已经被他用稍带着粗粝薄茧的掌心托起,抚猫般蹭了蹭,“至于什么时候能带女儿来见你,还是刚才的那句话。”
“我要看你待会儿在吃饭时的表现。”
——
食材已经送到雪屋。
原弈迟来到厨房,切洗蔬菜,又从壁橱翻出中式砂锅,打算为妻子煲汤。
他昨晚几乎没有阖眼。
现在却感到精力异常充沛,丝毫也不困倦。
这九个月的时间,每天都如行尸走肉般,是找到顾意浓的执念支撑着他,让他的生活能正常运转。
仅是和她相处了一晚。
他就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见不到她的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在想,只要能找到她便好。
他不会再计较她背信承诺,也不会再计较她骗他,或是给他下药。
本来就习惯性地娇惯和溺爱顾意浓。
无论她做出什么事,怎样伤害他,他都不忍心苛责。
但他没想到。
在敏锐地觉察出风声后,她竟然还是要带着昭宁逃跑。
顾俪卿派来的接应之人已经被他控制住。
原弈迟在做饭之前,也亲自给她打了通电话,告诫她已经将顾意浓母女找到。
之前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
但从现在开始,这一切都是他们一家三口的事,如果顾俪卿再插手,他绝对不会再善罢甘休。
原弈迟发自内心地喜欢照料妻子的一切,也喜欢为她洗手作羹汤,虽然知道他们之间处于一种病态又畸形的胁迫及被胁迫的关系中,还是久违地感受到了身为人夫的归属感。
Ezio在早上八点打来电话。
告知他昭宁在船上闹了起来,吵着要见妈妈。
游艇上除了侍者和保姆,还有四五名保镖。
昭宁于他们而言是大老板的宝贝女儿,是小主人,所有人都柔声细语地哄着,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生怕女娃哭起来后,会被原弈迟责问。
不到两岁的奶团子像魔丸一样,在游艇里大闹天宫,所有保镖的小腿都被她哼哼唧唧地踢了几脚,Ezio是和她相处时间最多的保镖,不仅胳膊上捱了好几口咬,头发都差点儿被女娃颇有力气的小胖手薅秃。
“Marcus,你女儿太厉害了,所有人都管不住她,我求你,赶紧回来一趟。”
第130章 daddy
清晨,天空又有降雪迹象。
从雪屋所在的小镇前往不冻港,要沿环岛景观公路,开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
将原弈迟的名字从永久禁止入境名单上划掉的政客得到了Ryan家族及Polaris强大的资金支持。
前些天得知原弈迟正式入境,便命下属将一辆凯迪拉克凯雷德系SUV和作为安保车的雪佛兰萨博班,开到了那艘巨型游艇上,作为男人在R国出行时的座驾。
赶往游艇的路上。
原弈迟的心情罕见的紧张。
他还是和顾意浓走到了这一步。
也即将要让女儿变成控制她的工具。
原弈迟产生了从未有过的负罪感。
他只对顾意浓有近乎极端的独占欲,也对自己的病态心理拥有冷彻的认知。
但对女儿,他虽然有些掌控欲在,更多的还是正常父亲的心态。
他希望昭宁能平安健康,快快乐乐的长大,而不是这么小,就沦为自己和顾意浓之间的博弈筹码。
想到这里。
男人不禁自嘲般地冷笑。
心口也弥漫起一阵苦闷的涩意。
但他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既然顾意浓还是要带着昭宁离开他,那他只能不择手段地将女儿也禁锢住。
自从来到R国。
原弈迟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见女儿的场合。
顾意浓带着女儿离开他时。
昭宁才九个月大,才学会叫妈妈,连爸爸二字都不会说。
到现在,女娃已经一岁半,不仅语言能力飞长,还像个小大人似的,颇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
车窗映出沿途倒逆的雪国风光。
也映出男人无奈抬手,按揉起眉心的冷峻侧影。
因为少年时期的经历。
原弈迟并没有玩船的喜好。
成年后,个人名下倒是多了两艘小型的游艇,都是黄家志晟集团旗下的造船厂赠予给他的,长年停泊在深水湾的泊位,他偶尔会将那两艘船租借给明星或港岛的一些富家子弟开派对。
开到不冻港的这艘巨型游艇,是原弈迟从某位俄罗斯寡头那里折价买的,造价接近三亿美元。
船身接近130米,可以容纳近60名船员,和30几名客人,拥有七层甲板,和两个直升机坪。
船内不仅有私人影院和室内游泳馆等超豪华游艇普遍拥有的标配,又因前主人是潜水爱好者,还在底舱配了一艘小型的潜艇。
自从顾意浓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还被送进抢救室和ICU病房,原弈迟已经彻底克服了对针头的恐惧,也不再有任何应激反应。
而公海上的那些惨痛回忆,远没有针头带来的不良影响大。
在伦敦那天。
他知道Andrew要将自己反感去公海的事情告知给顾意浓,并及时走进花房,用眼神警告他不要再乱讲话。
其实这件事让顾意浓知道没什么。
Andrew真正造成的破坏是提起了他还在伦敦工作时,和R国那位前大臣的旧怨。
内舱主厅的长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餐,有美式的乡村奶酪华夫饼;有培根、香肠、焗豆、煎蛋、黑布丁一应俱全的英式全早餐;还有小笼包、烧卖、鸡汤云吞这类的中式早餐。
昭宁刚被保姆抱到宝宝餐椅上,小胖手扒着桌边,低着小脑袋,只露出一双乌黑漆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食物,显然馋到快流口水。
原弈迟没进来前。
女娃还在一前一后,来来回回地踢着小脚。
等觉出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走近。
女娃不再踢脚,也稍微坐直了小身体,软软地哼了一声,便将小脸扭了过去,赌气般地不肯看他,两只小胖手倒是仍搭在桌边,没松开。
原弈迟站在那里,沉默地看了她半分钟。
来到R国后。
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女儿,心底止不住地涌起奇异的感觉。
昭宁的相貌明显更像他。
连Ezio都用不太流利的中文感慨,说女娃简直和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且女儿真是越大越像他。
尤其是五官的分布,但昭宁的肌肤更白,小胖脸也是圆的,更有女孩的秀气。
像妈妈的地方自然也有。
昭宁的眼睛生得更像顾意浓,虽然没有那么艳丽,也没有那么大,而是恰到好处的漂亮眼睛,但睫毛又浓又长,双眼皮的褶皱很深。
男人径直在女娃对面的餐椅落座,刻意放轻声音,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昭昭,你先吃些东西好吗?”
昭宁扭过小胖脸,气鼓鼓地说道:“我要见妈妈!”
原弈迟面色波澜不惊:“嗯,但你要先吃饭。”
男人指骨分明的右手持起最近的那碟华夫饼,用刀叉分割成小孩方便入口的形状,又推到女娃的面前,“是你妈妈派我过来,要我看着昭昭吃饭的。”
昭宁抿起小嘴,微收下颌,用一种打量的眼神观察起对面的英俊男人。
女儿的小表情看得周围的侍者有些忍俊不禁。
原弈迟却被那道稚嫩的目光看得心脏泛起刺痛感。
从在顾意浓肚子里,就被他亲自照料的孩子,他亲手为她剪下脐带的孩子。
临产前的那几个月,他每天都无比期待她的出世。
和中国家庭普遍的父亲缺失,丧偶式育儿不同,他在顾意浓没带着昭宁离开前,是亲自抚养过女儿的。
尤其是在顾意浓进组拍电影的那一个月,他和女儿相处的时间远比之前要长。
昭宁在那段时间也很信任他。
但女儿在那时还太小,现在肯定不认识他了。
男人低眼,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下。
胸口像被塞了把块状的黄连,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苦涩。
他看向女儿,眉间的印记随之展开,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昭昭还记得我吗?”
昭宁还在用那副防备的小表情打量着他。
女儿还不到两岁,虽然语言能力出众,但他和顾意浓之间的这场闹剧,肯定无法用只言片语就向她解释清楚。
原弈迟根本就不指望女儿能立即就接受他。
但昭宁既是顾意浓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
他还是要将自己的身份告知她。
不管昭宁认不认。
他都是她的父亲,她也永远都是他的女儿,最喜欢的孩子。
男人唇角微牵,无声地苦笑,尽量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她,低声说道:“昭昭,我是你daddy。”
已经做好了女儿会反驳他,或是压根就不认他的准备。
却未成想,昭宁虽然仍用防备的小眼神看着他,却奶声奶气地说道:“我知道你是我daddy。”
男人表情微变,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知道?”
昭宁点了点小脑袋:“妈妈跟我说过,还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她告诉过我,你是我daddy。”
他的唇瓣开始发颤,眼神也变得锐利,仍然有些不相信:“你妈妈是怎么和你说的…她是怎样和你提起的我?”
昭宁的两只小胖手不再扒着桌边,明显不再像他刚进来那阵那么防备,小脚又在桌底来来回回地踢了起来:“妈妈给了我一个手机,里面都是照片,有你们的照片,也有我和你的照片。”
男人的呼吸明显有了变化,强撑着镇静又问;“手机是遗落在雪屋里了吗?”
女娃摇了摇小脑袋:“早上那些很高很可怕的人将我的东西送到了船上,妈妈给我的手机也在里面。”
“妈妈还说,等回国后会送昭昭更好的,还会给昭昭配个小天才电话手表呢~”
原弈迟:“……”
他命Ezio将装有手机的幼儿书包找到。
女儿应该很喜欢《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这部动画片,连书包的样式都是主角托马斯那张有些滑稽的大圆脸,刚才在雪屋,原弈迟也看见了动画片衍生的火车玩具和绘本。
他默默记下了女儿的喜好。
顾意浓给女儿的手机是她离开前买的备用机,里面并没有被他安装用于监视和定位黑客软件。
昭宁的手指太短,指肚也太小,无法满足手机输入指纹的条件,只能通过输入密码的方式将手机开机。
她指着屏幕右上方的小飞机,稚声稚气地对原弈迟解释道:“妈妈同我说了,只有回到中国,才能让这个小飞机消失。”
原弈迟的视线随之看去。
表情还算淡定,心跳却在剧烈起伏。
顾意浓只给女儿下载了几个常用的婴幼儿绘本和益智启蒙软件。
他看着昭宁用小胖手,点开相册,边示意他看,边奶声奶气地说道:“这里面基本上都是你和我的照片。”
“有你抱着刚出生时的我的照片,妈妈说她是在港岛生的我,预产期提前了,你那时还在京市,差点儿没有赶上帮我剪脐带。”
“这张是我们的全家福,那个时候我刚满三个月。”
“这张是你抱着我在飞机上开会。”
“这张是在外公家的庄园,你抱着我在游廊下看锦鲤,但妈妈说外公家的庄园已经变成景点了,以后再去要买门票,不能像以前那样再里面住啦。”
“这张是在奶奶家,旁边的是Henry爷爷,那边那个长得有些像阿姨的叔叔叫Andrew,是你的弟弟。”
女儿的语言能力好到让周围的侍者有些震惊。
原弈迟也觉得很惊奇。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一年学会讲话的,但在没到两岁时,应该做不到像女儿那样流畅地同大人对话。
男人问道:“昭昭竟然能记住这么多事吗?”
昭宁:“是妈妈告诉我的,她每周都会和我一起看从前的照片。”
“还总叮嘱我,不要让我把你给忘了。”
“妈妈说等你们分开后,每周至少有两天的时间,要我和你一起住,如果我喜欢你,以后还可以让你多带我。”
他的眼圈有些泛红,目光却很温和:“你妈妈真和你这么说的?”
“嗯。”昭宁重重地点了点头,却突然环抱起如藕节般的两只小胖胳膊,嘟起嘴巴说道,“按照妈妈的说法,你应该是个好人。”
“但我看着你不像个好人!”
“不然你怎么能趁着昭昭睡着的时候,让那些可怕的高个子男人将昭昭抱到这里,不让昭昭见妈妈?”
“哼,等昭昭和妈妈回国后,昭昭会跟妈妈商量,不去你那边住,不让你带我。”
虽说童言无忌。
但听完女儿的这一席话,原弈迟还是被气笑,心底也很五味杂陈。
原来顾意浓没打算让女儿不认他。
和从前比,顾意浓的想法真的变了很多。
发现怀上这个孩子后,顾意浓第一时间的想法是去父留女,彻底不要他这个父亲。
而在这九个月的时间,她一直都在告诉女儿,他是她的daddy,爸爸。
虽然做好了要同他分开的准备。
却没有那么决绝地要拿走全部的抚养权,竟然还肯让女儿给他带。
她没有要将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斩断。
——
木屋外,晴雪初霁。
顾意浓在中午之前醒来,因为惦念着昭宁的情况,她睡得很浅,起床后头也很痛。
走出房间后。
发现客厅多了位亚裔的帮佣,窗外时不时地掠过几道漆黑又高大的身影。
原弈迟没有骗她。
他真的在外边安排了四个保镖。
厨房三烟灶上的白色砂锅里,还在用小火煲着汤,室内都弥漫着那股鲜香好闻的味道。
顾意浓走过去。
戴上防烫手套,揭开盖子,里面是她喜欢的排骨莲藕汤。
热雾扑鼻,那股熟悉的味道也越来越清晰。
原弈迟虽然离开了这里。
但这道汤一看便是他的手笔。
她的厨艺水平忽上忽下。
昭宁吃婴幼儿辅食居多,她虽然学会了做饭,但通常也只做一两道菜。
在R国的这段时间,她真的很想念国内的美食,虽然心底不愿承认,但也真的很想念男人为她做的那些清淡好吃的家常菜。
顾意浓的泪腺忽然一酸。
虽然不至于又掉眼泪,却还是觉得自己好没出息。
昨晚竟然和梦里一样,没禁住诱惑,又和那个狗男人做了。
还让他多了一件她的把柄。
到现在,她竟然又开始忍不住馋他为她熬的排骨莲藕汤。
不过她确实很饿,需要吃东西。
女儿还在他的手里,被他控制着,她一定要先将肚子填饱,将体力和精力恢复好,才能更理智冷静地想出对付原弈迟的办法。
帮佣是华裔,虽然普通话不够标准,但能正常地同顾意浓沟通。
在她要舀汤时。
帮佣及时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汤勺:“我来吧,夫人。”
舀完汤。
帮佣走到电饭煲旁,揭开盖子,诱人的广式腊肠香味溢了出来。
顾意浓来这边快九个月。
从来没想过用电饭煲做煲仔饭,闻到那股特殊的香味后,更是饥饿难忍,忍不住想吞口水。
帮佣说道:“原总走之前只做了这两样东西,还叮嘱我再帮您炒两道青菜,他说您最好吃掉两碗米,尽快让体重恢复到从前的水平,不然太瘦了对身体不好。”
顾意浓:“……”
她真的很饿,也很馋。
完全没有心思再去计较原弈迟近乎病态的掌控欲。
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吃饭时,心底却逐渐变得有些麻木。
仿佛又回到了原弈迟刚同她摊牌时的那种心态。
即使知道要被他用一种扭曲的方式束缚和豢养,却想放弃挣扎,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同他继续维系着那种病态又畸形的婚姻。
昨晚她逃跑失败,又被他抓到。
现在她也真的逃不动了。
但想到昭宁已经彻底沦为了原弈迟控制她的工具,还是心痛到无可自抑,以至于吃饭时,都险些被米噎到。
顾意浓努力将眼泪憋回。
通过昨晚的相处,她已经意识到原弈迟比她逃跑之前还要更极端,疯狂。
男人的外表依然纵溺,也伪装出那副温柔丈夫的模样,但对她的态度远比从前强硬。
他要她吃完两碗米。
她就必须要吃完两碗米,否则根本无法再同他提条件,也不可能在短期内见到昭宁。
原弈迟说过,他还没有同她动真格。
在她逃到这个国度后,也确实按照之前答应她的,没有动她的家人,还让沈长海顺利地拍完了那部电影。
可是她该怎么办呢?
原弈迟又会怎样利用昭宁来控制她呢。
顾意浓的眼圈泛红。
心底涌起一阵夹杂着恐惧的绝望感。
就在这时,雪屋外响起几声急切的敲门声。
那力度和声音传来的位置都很熟悉。
明显是一只颇有力气的小胖手,从接近门锁的位置用力敲的。
顾意浓脸色微变。
昭宁清亮又稚气的声音也传进了屋内:“妈妈!快开门!昭昭回来了!daddy带着昭昭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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