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刚开始飞的时候，有个乘客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后来我们出去玩过几次。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记得了，好像姓陈。”
“不对，姓李。”
许宁洛绝望了。柳若嫣和申蓝的回答出现了分歧。这个男人不仅被她所遗忘，也被她的闺蜜们所遗忘。他甚至没有一个稍微能让人记忆深刻一点的外号，比如“185”、“路虎男”或者“IPO男”。他在许宁洛的生活里，已经失去了名字。
“我现在在一架公务机托管公司，飞我机主个人的飞机。你呢，最近怎么样？”
男人笑了笑，回答道：“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在那家新能源汽车企业。对了，你送我的波音787飞机模型钥匙扣，我一直留着。你说上面的编号是我的生日，1109。”
男人说完，从钱包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钥匙扣。有些年头了，金属感都没有了，表面看起来有点雾蒙蒙的。许宁洛礼貌地应和着，内心却并不记得自己送过他什么东西，更记不得他的生日。不过送这种带着对方名字编号的飞机蒙皮钥匙扣，飞机蒙皮行李牌，倒的确很有她许宁洛的风格。许宁洛想，这像是自己会做出的事情，但她的确对这些细节毫无印象。
“我们当时，没有加微信吗？那我们是怎么交流的？”许宁洛问。
男人回答道：“我当时在日本工作，我们加的是line，你忘记了吗？每次我都是在line上找你的。你消失了以后，我还在line上找过你，给你发过很多消息，你没有回复我。”
许宁洛真的忘记了。她早些年倒是真有个line的账号，用来加日本组员。不过后来因为忘记密码，早已弃用。弃用账号，许宁洛也没有多少可惜，上面也没有几个重要的朋友，她甚至没有想过通过账号申诉来重置密码。这位存在于line上的男人就这样活在了一个永远也不会被重新登陆的账号上。
“我忘记密码了，输错了几次，账号被封锁了。”许宁洛有些抱歉地解释道。
“你最后一次回复我的时候，咱们还在商量去大阪的环球影城。你说你之后有一个洛杉矶的航班要飞的，等飞回来再和我商量时间。”
男人还沉浸在对美好岁月的回忆里，说起了之前为数不多的，和许宁洛一起度过的约会时光。他甚至对吃过的每一家餐厅，看过的每一场电影都如数家珍。而许宁洛却像是在听一段属于别人的回忆故事，她和他的时光是有交集的，但这段交集已被大脑过滤出去。凭着男人的描述，她能够回忆起一些零碎的片段，但也只是个大概。并且即使能回忆起一些事情，她也丝毫不觉得心潮澎湃，更没有男人那种呼之欲出的留恋与感动。与许宁洛而言，这仅仅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偶遇，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更无法在她的人生里占得一席之地。
男人抬起头，有些自嘲地说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和你分手以后，就没怎么再谈过认真的恋爱了。”
“啊？咱俩那不算恋爱吧？”许宁洛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在她的记忆中，前男友的队列里是不包含眼前这么心碎大哥的。
男人也疑惑了：“不算吗？我问过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交往，你没有拒绝。”
许宁洛更是一头雾水：“算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呀？我完全不记得你问过我，我只是觉得咱俩是朋友，一起出去玩挺正常的。而且就算不拒绝，我也没有答应啊。”
两个人的记忆重叠部分产生了巨大的参差与矛盾。许宁洛觉得有些惭愧，又有些无奈。男人怀着热忱追忆的一切美好旧时光，作为女主角的许宁洛，完全不记得了。在过去的八年里，他视他为女主角白月光，而在她的世界里，后续的繁华，前续的纯情，其深刻程度都远远超越了这个男人出现的那段时间。他像白开水一样容易让人淡忘。
“我一直以为算呢。别人问我前女友的事，我想起的都是。”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为了化解尴尬，他拿出手机，故作轻松地问道，“要不要加个微信？我现在回国工作了，见面机会也多了，我们做个朋友也好。”
男人言语诚恳，待人也并不讨厌，许宁洛怀着抱歉的心情扫了男人的二维码。微信名是“陆XX”。许宁洛这才想起男人姓陆，且因为他个头很高大，长得又有点像王大陆，因此她在闺蜜群里给他起外号叫“大陆王”。在他们记忆交集的那段时间里，每次许宁洛飞日本，大陆王都会带她去银座一家咖啡店喝咖啡，再点一块她最爱的草莓奶油蛋糕。如果许宁洛觉得太累不想出门，大陆王就会打包了咖啡和蛋糕，在酒店楼下等着送给她。记忆滚滚而来，经过一下午在记忆里回溯，许宁洛终于想起了一些关于这位男人的事。但和大陆王对她的记忆比起来，这些还是太少了。两个人喝完咖啡，在街头道别，各自离去。
大陆王的车消失在融进川流不息的晚高峰车流里。许宁洛随意地点开他的头像，打开他的朋友圈，看见了他的朋友圈背景图。许宁洛目瞪口呆。
背景图是她送给他的那个波音787钥匙扣。
看来大陆王的确是认真的。大陆王一心回忆的珍贵往事，对她而言早已是模糊不清的片段。伤害一个面目可憎的前任是痛快的，但伤害了一个感情中的好人却总是令人难受。
许宁洛叹了一口气。人们无法要求对方与自己同步怀念美好过去，也无法要求对方对自己受到的伤害感同身受。这或许就是记忆的参差。
第46章 半张照片
年少时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许宁洛觉得遥远而不现实。书里的女人爱得漫长又隐忍，所做的一切最后都化作一封信，款款交待。虽然故事悲伤，但总归还是有点浪漫在的。而许多年后，许宁洛却对这样沉默而庞大的爱感到惶恐不安。在和大陆王重逢之后，得知他这么多年绵绵不绝的情感，许宁洛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快乐，而是沉重的负担。
“你们记得他吗？”许宁洛翻开大陆王的朋友圈相册，朝柳若嫣和申蓝发问。
两个人努力辨认了许久，依然是一片迷茫。在她们的印象里，似乎的确有这么个角色出现。许宁洛在被要联系方式之后，小小地兴奋了一下。之后也的确和她们提了几句接下来的约会内容，但语气肯定是平淡的。
“有那么一点印象，但完全不记得他有什么奇闻逸事了。说明你们约会的过程也很平淡，没什么出彩的地方。”记忆力最好的申蓝也摇了摇头。
“平淡到毫无槽点！说明你那时候都很少吐槽他。如果你吐槽过他，咱们肯定不会没印象的。总结起来，应该算是个没什么意思的无聊好人。”柳若嫣也在一旁附和道。
许宁洛想了想，说道：“我都忘了送过他东西，他居然都还留着。整整八年了，想起来有感动，但又有点可怕。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爱我爱得这么深沉。”
“被爱得深沉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如果是被自己也喜欢的人爱，那的确挺开心的。但对一个自己已经不记得的人记挂了这么久，真的有点怪怪的。关键是他和我说的那些事情，我完全都没有印象了。”
柳若嫣问道：“你和他说了什么呀？他对你这么念念不忘。”
许宁洛叹了口气：“我就是对这个毫无印象，所以才觉得有点抱歉。我对他的感情，完全比不上他对我的那么深。我就是觉得有个男生，飞机上认识，正好大家休息天在东京，所以出去玩一下，就当多一个朋友。我不觉得自己和他恋爱过。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朋友。没想到他会那么执着。”
许宁洛又想起了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她觉得自己和大陆王仿佛演绎了这个故事的性转版。大陆王是那个痴情的男人，而许宁洛是那个毫无知觉的冷漠女人。茨威格小说里的女人为作家做了许多奉献和牺牲，但作家却毫不知情。那些被女人视为珍宝的片段，对作家来说早已遗忘。许宁洛一方面觉得愧疚，但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十分无辜。她什么都没有做，就因为大陆王不可思议的深情，她就被套上了突如其来的枷锁。
“感情本来就不会同步。因为每个人对感情的认识和理解不一样。你无法要求对方跟随你的节奏。出去逛街吃饭，你觉得尚在普通朋友的范畴，他却觉得已经可以被认为是恋爱的开端了。”柳若嫣拍了拍许宁洛的肩膀。
许宁洛想，所谓合拍的恋爱，大概就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价值观无限接近的人。只有价值观相契合，才能尽量避免交往过程中的误解与不同步。况且，人与人之间羁绊的深浅不同。许宁洛意识到了这一点。比如现在，司航把自己的家庭相册递给许宁洛，和许宁洛一起分享。
当一个男人开始和你分享他的家庭相册的时候，说明他已经开始有意图把你变成未来的亲人。相册里承载了他过去所有阶段的形象，仿佛是一个私人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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