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晚餐也让许宁洛如坐针毡。唐季杉全程自顾自低头吃饭,和许宁洛零交流。等到甜点上来的时候,他才猛然觉得应该和许宁洛聊点什么。他费了很大的努力,才勉强想到一个话题。


    “在你飞行过程中,有没有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情?”


    唐季杉的问题不像闲聊,倒像是在面试。许宁洛只好说了一个之前在民航飞行时给乘客做CPR急救的事。唐季杉似乎也没在认真听,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他的心思飘在别处,全然没有落在许宁洛身上。等这个话题过去,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无尽的沉默。许宁洛觉得没意思,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两个人又回到酒店,许宁洛表示要开始准备预定机供品,便在酒店大堂和唐季杉道晚安。唐季杉静静地站着,眨着那双和唐仲樱一模一样的眼睛,问道:“下次还能约你出去玩吗?”


    许宁洛感到无比纳闷。就今天的情况来看,唐季杉并没有表现得有多快乐。他根本不是有心要约她出去,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两个人之间更多的时候都在沉默。在许宁洛看来,唐季杉约她出去更像是为了完成某种任务。他们之间不可能产生任何火花,甚至没有成为朋友的可能,许宁洛根本不知道这个小弟弟为什么忽然对自己发起了邀约。


    “你喜欢跟我出去玩吗?”许宁洛反问道。


    唐季杉面无表情地回答:“喜欢的。”


    这回答让许宁洛哭笑不得。她只好认认真真地说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出来也是要工作的,驻外的时间我也要做航前准备,订餐、买机供品、计划机内的布置。没有那么多空闲。你可以去找一些更有趣的小妹妹们一起玩。你会玩得更快乐。”


    许宁洛说完便匆匆上楼,她不仅要准备第二天的航班,更重要的是,她还要给司航打电话。在交往初期,几个小时的间隔也是足够让想念蔓延开来的。唐季杉在大堂里站了一会儿,等待着那个他唯一尊重并喜爱的人。


    “今天怎么样?顺利吗?她有没有对你很热情?”唐仲樱终于从门外进来,把帽子围巾一摘,坐在唐季杉旁边。今晚的饭局她喝了不少,但心里最记挂的仍是唐季杉这件事。


    唐季杉一边把唐仲樱摘下来的围巾整整齐齐地叠好,一边回答道:“没有。她没有很热情,也不是很喜欢我。感觉她也是因为我是老板,所以不好意思拒绝我,才勉强同意和我出去。”


    “那你有没有约她下一次出去?”唐仲樱又问。在她眼里,没有女孩子会对唐季杉不感兴趣。他那么好看,又有钱,性格又乖,最重要的是,他可是唐季杉,唐季杉怎么可能收获不到女孩子的热情。


    “我约了,但她好像把我拒绝了。”唐季杉老老实实地回答。


    “把你拒绝了?!”唐仲樱着实感到震惊,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但在她看来,这也有可能只是许宁洛的欲情故纵。现在这些女孩子,对付男人的技巧可是琳琅满目。唐仲樱相信自己的判断,自己和弟弟在感情世界里都是战无不胜的存在,没有异性会不喜欢他们这样的人。


    唐仲樱拍了拍唐季杉的肩膀,鼓励道:“你继续约,就当帮我个忙。”


    唐季杉望着唐仲樱,顺从而乖巧地点点头:


    “好的,姐姐。”


    第39章 昨日樱花


    唐仲樱打开米老鼠糖罐子,里面的太妃糖只剩下五颗。她拿出一颗给唐季杉,一颗自己拿着。唐季杉拿到太妃糖,立马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等走到门口,他已经意犹未尽地吃完了。


    当初母亲带着他们从温哥华回国,所有人以为可以很快回去,因此什么也没带回。唐仲樱只抱了这个米老鼠的糖罐子。当时满满当当地装了一罐子,八个月后只剩五块。每次从糖罐子里拿糖,唐仲樱的心就会落空一块。后来太妃糖罐渐渐见底了,唐仲樱忧心忡忡。她想,自己大概是回不了温哥华了。唐季杉才七岁,还不懂得延迟满足,但唐仲樱已经懂了。她把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外侧的小口袋里,准备午休的时间拿出来吃一颗。


    “阿樱,遇到陌生人不要讲话,放学直接回家。”外婆每天出门前都要叮嘱她。


    唐仲樱牵着唐季杉的手,只淡淡回复一句:“晓得了。”


    外婆继续唠叨:“做女孩子要有点骨气,堂堂正正,不要像你那个妈妈一样!”


    外婆坐在轮椅上,即使相同的话已经重复了无数遍,但最近重复的频率又提高了。唐仲樱隐隐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前几天她听见外婆接电话,似乎是有什么人想见一见他们姐弟两个,但被外婆一口回绝。外婆和母亲不一样,母亲温顺柔和,外婆却很有些铮铮铁骨。她管唐仲樱的母亲叫“你那个妈妈”,从来不说“我女儿”。从某种意义上说,外婆对母亲很失望。外婆嫌母亲没有“堂堂正正”,所以在十二岁的唐仲樱面前反复渲染,要求她必须行为端正。


    对母亲,唐仲樱认为自己没资格批判,也没有兴趣批判。她在心里想,这有什么办法,从她的肚子里出来,她就是我的妈妈。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觉得她坏,就因为喝过她的奶,被她辛苦地哄睡过,自己就没有资格怪她。唐仲樱此刻只能担心两件事,第一,如何才能回到温哥华;第二,如何才能熬过今天的午餐时间。


    她和唐季杉一样,吃不惯学校里的午餐。一桶蒸得干硬的米饭,一桶炖煮蔬菜,一般都是软趴趴的白菜或者花菜。另一桶是所谓的肉菜,其实也并没有多少肉,就是海带汤里加几块排骨,而那排骨的数量是不足以分给班级里的每一个人的。在这小县城的小学里,唐仲樱只能靠自己带回的太妃糖里回忆灿烂而舒适的温哥华岁月。唐仲樱会把太妃糖拿出来放在铅笔盒的旁边,嚼着索然无味的饭菜。她用太妃糖鼓励自己吃饭,用温柔的昔日时光安慰被困在艰难今日中的自己。而唐季杉干脆不吃,选择饿着肚子回家。晚餐外婆总会做一顿梅干菜烧肉,那个菜味道和母亲做的一模一样,唐季杉总能狼吞虎咽吃好几碗饭。外婆开始教唐仲樱烧菜,她站在小木凳上,按照外婆的指示,在恰当的时间翻炒,在恰当的时间放调料。外婆长得和母亲很像,唐仲樱看着外婆,总想起母亲。只有在想起母亲的时候,坚强如她才会有那么一丝想哭的冲动。


    她想起第一次带着弟弟来这个学校报道。在这里上学,意味着将在这里长住。唐仲樱的心跟越来越少的太妃糖罐一样,见底了。


    “你们的名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你叫仲樱,他叫季杉。”负责办理入学手续的年轻女老师饶有兴趣地问。


    唐季杉回国八个月,仍然是一句中文不会。原因是他平时只和唐仲樱说话,并不理会其他人。听到女老师的问题,他茫然地望向了自己的姐姐。唐仲樱接过课本,先把弟弟的那部分装进他的书包,再整理自己的那部分。


    “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就是按照伯仲叔季排下来的。”


    女老师又问:“那你们是老二和老四吗?老大和老三呢?伯和叔呢?”


    唐仲樱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如何向外人解释这过去的八个月,也不知道如何用一两句话概括自己十二岁的人生。


    过去的八个月宛如梦一场。唐仲樱只记得母亲兴高采烈地订机票,说可以回国和父亲见面。在唐仲樱的记忆里,和父亲的见面都是在温哥华。温哥华是母亲妥协后的领地,是她甘愿隐姓埋名低调生活之后的落脚点。每两个月,父亲会来温哥华住一周。父亲在国内还有一个家,而那个家的小孩,才能堂堂正正地拍一张全家福,登在杂志上。对于这一点,母亲很是羡慕。弟弟唐季杉出生后,他们四个人拍了张全家福。这张全家福母亲随身携带着,直到那场车祸把它和母亲一同烧成灰烬。


    她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天早晨母亲打扮妥当,还特意问了唐仲樱好几遍。


    “阿樱,你真的不跟妈妈一起去啊?”


    “不去,我要在家看魔卡少女樱。”


    母亲叹了一口气,又问站在一旁的唐季杉:


    “那么阿弟,你要不要和妈妈一起去?”


    唐季杉下意识地往唐仲樱身边靠了靠,说道:“不去,我听姐姐的。”


    母亲只好一个人前往。她原本以为带上两个孩子,在接下来的谈判里能给自己涨点信心。然而女儿的倔强是她早就知道的。她亲了亲女儿和儿子的额头,轻轻地关上了门。


    唐仲樱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场离奇的车祸是如何发生的。母亲和父亲,还有父亲的另一位妻子在车祸中丧生。同样离世的,还有唐仲樱素未谋面的两位兄弟,一个就是排在她前面的“伯槐”,另一个是排在她后面的“叔榕”。唐仲樱以前听父亲说起过这两个兄弟的名字。


    “怎么搞的,怎么五个人会坐到同一辆车子上去…”外婆一个人的时候偶尔唠叨过,唐仲樱也纳闷。本来只是一场回国的旅行,母亲曾经踌躇满志,以为可以变得“堂堂正正”。然而变故突如其来,这下子彻底把她和弟弟困在了这座小城。天气已经变冷,她和唐季杉并没有带回冬天的衣服,只好由一名远房阿姨带着在县城的小商场买了几套。穿上以后照镜子,太丑了,还土,她不忍心再看自己第二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