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柳若嫣没回神来。
宋远把自己打的那份奶油推给柳若嫣,说道:“你用我的吧。我再打一份。”
宋远看上去冷漠,声音却是清晰又温暖。柳若嫣挨着宋远站着,却并不抬头看他。在其他人都对这个年轻而充满忧愁气质的男孩趋之若鹜的时候,柳若嫣怀着自己的心事。她为自己的明天发愁,她为自己的工作发愁,她也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发愁。她必须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否则等她慢慢坠落,今后恐怕是再也参加不了这样的聚会了。柳若嫣想,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做猎人,主动出击。
柳若嫣还在心不在焉地抹奶油,何太太早就安排了专业摄影师来拍照。何太太在某红书上也算是知名网红一枚。和其他分享美妆私服的网红不同,何太太主打的就是一个亲民。她发得最多的就是做烘焙和烹制美食,单独分享穿了什么衣服背了什么包,何太太认为过于浅薄和庸俗,她是看不上这种题材的。何太太只会在分享煎银鱼时,让镜头扫一扫自己价值不菲的整套锅具,或者在介绍某款蛋糕时,不经意地露出旁边放满各知名酒庄名酒的酒柜。在何太太看来,衣服,鞋子和包,是最容易作假的,也是最唾手可得的东西,远远称不上品质生活,只拥有这些穿在身上的东西,也远远称不上品质女人。
“若嫣,你过来一下。”何太太朝着餐厅这边招手。柳若嫣放下打蛋器,摘下手套,朝何太太走去。
何太太看着柳若嫣,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有人想找你聊一聊。”
“我?”
“对。就是刚才跟你说过话的林先生,记得吗?”何太太在柳若嫣耳边小声介绍道,“你刚才做的东坡肉,林先生尝过了,觉得很喜欢,想问问你是怎么做的。”
说到这里,何太太停顿了一下,接着意味深长地说道:“林先生前两年太太去世了。我记得林太太烧东坡肉也蛮有名的。每次去他家吃饭,林太太都会烧这个菜。林太太杭州人,烧杭帮菜很拿手。”
柳若嫣跟在何太太后面,心里明白了许多。林先生未必是想和她商讨菜谱,有许多比菜谱更值得探讨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是时候准备做猎人了。
林先生称得上儒雅二字,可以推测出年轻时的好相貌。他礼貌地朝柳若嫣点点头,说道:“你的菜做得很好,做得很地道。你是杭州人吗?”
柳若嫣的家乡离杭州市区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当她出生的时候,家乡还没有被并入杭州市,不过前几年已经被划为了杭州的一个区。这么看的话,说自己是杭州人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于是柳若嫣点点头,五分钟内为自己更改了一个家乡。
“噢,杭州很好。”林先生若有所思,“我太太就是杭州人,她从小住在孩儿巷。前年去世了,我就再没吃过东坡肉。她的宋嫂鱼羹和油焖笋也做得非常好。”
林若嫣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神情:“那太遗憾了。您和太太感情一定很好吧?”
林先生点点头:“是的,我很想念她。不过,人总是要向前看。”
柳若嫣表示赞同:“是的,向前看。”
必须向前看,鸟择良木而栖。林若嫣在脑子里盘算着,谭其看轻她,她自然能找到别的办法。
与林先生的对谈客气而礼貌。凭着多年与乘客相处的经验,柳若嫣认为林先生对自己的表现还是非常满意的。两人留了联系方式,约了下周末一起喝咖啡。
柳若嫣回到餐厅,大家的芒果蜜豆卷都已经完成了,正挤在一起拍照,为发朋友圈而收集素材。宋远安静地站在一边,帮阿姨收拾清理烘焙工具,并不参加大家的拍照和social活动。柳若嫣径直走到宋远旁边,用手肘碰了碰他,小声说道:“谢谢你。帮我做了东坡肉。”
“不客气,小事情。”宋远低着头,手还在擦着盘子。
“那个…”柳若嫣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凑得更近了一些,问道:
“你会做宋嫂鱼羹和油焖笋吗?”
第28章 佛手
柳若嫣逛遍了整个花鸟市场,也没有买到满意的佛手。
她理想中的佛手是橙黄而饱满的,柑橘香混合木质香。放在书房里,味道随着时间发生变化,由淡转浓,是一股无法描述的清香,和任何买来的香薰都不一样。人为的香味总是比不上自然的。那是她搬进谭其家住的第一周,柳若嫣认为自己应该为他做一些力所能及且充满存在感的事。打扫卫生、做饭这些,太日常了不够诗意。柳若嫣更擅长的事情,是在谭其的西装口袋里给放一颗薄荷糖,在餐厅花瓶里插满向日葵,出差前一晚在对方手提行李里放一包温热的蒸汽眼罩,以及永远把卧室的温度控制在25度,湿度不超过40%。这些小把戏,精致又易于完成,却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柳若嫣乐此不疲。
她第一次去谭其家的时候,书房里就放了一个佛手。谭其说那是他去成都出差的时候带回来的。佛手放在木质的盘子里,柳若嫣被那股香气所吸引,觉得比她之前闻过的任何香水味都要有格调得多。至此,谭其在柳若嫣心中的形象更加独特起来。把佛手当香薰的男人,是有品位的。她想起了以前飞行的间隙看《宫女谈往录》,里面写慈禧太后不爱熏香,专门让人拿各种新鲜的果子放在储秀宫里。新鲜水果发出的甜香胜过宫内的顶级香薰,整个储秀宫都是这种自然的香气。最自然的东西,往往是最高级的。柳若嫣想,谭其在某些方面也具有这种高级感。他海外名校毕业,家境优渥,工作高端,甚至连品味也能跟上,这让柳若嫣非常满意。
这个城市很少看见出售的佛手,网购的又怕不新鲜。她在本地最大的花鸟市场逛了几圈,依然一无所获。柳若嫣失望地走出市场,在市场门口遇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的老人。老人穿着藏青色的上衣,是很老的那种款式,胸前有两个口袋。外公也有一件这样的衣服,胸前的口袋专门用来给她放零食糖果。老人身边放了两个竹编大筐,一条长扁担。这样的造型和装备,与周围熙熙攘攘的都市男女格格不入,却让柳若嫣想起了自己多年前过世的外公。她忍不住朝老人多看了几眼,发现他两个竹筐里居然装满了黄澄澄的佛手,饱满而清香。
柳若嫣上前与老人搭话,老人淳朴至极,普通话却十分蹩脚。柳若嫣连猜带蒙,勉强搞清楚了这些佛手都是他自己种的。有个孙子在这里上学,每次来看他的时候,就会把家里新收的佛手带过来卖。不过他不知道哪里能卖,也不知道在哪里卖的行情好,所以很多时候又只能把整筐的佛手带回家去。
老人热情地拿出一个,十分骄傲地让柳若嫣闻自家佛手的香味。金华的佛手,品相好,圆润有形又金黄可爱。柳若嫣一闻,果然极其清香,甚至比之前谭其从四川带回来的更好。
“多少钱?”柳若嫣问道。
老人用两只手比了个十,努力用普通话说道:“十块。”说完后大概是怕柳若嫣误会,又补充道:“是一斤,十块钱一斤。不是一个。”
柳若嫣从未想象过有如此便宜的佛手。
“我拿十个吧。”柳若嫣一边说,一边准备转账。老人看见柳若嫣掏出手机,露出惭愧的笑容,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手机,收不了转账。柳若嫣摸遍了手提包,终于找到了几张纸币。
柳若嫣看了看老人皲裂的手指和老旧的藏蓝色外衣,脑子里想起了小时候外公推着装水稻的手推车推着她,走在乡野间的小路上。恍惚间她多年尘封的恻隐之心松动了,她指了指剩下的那些佛手,轻声说道:“这些都给我吧。”
在老人多次往返于家乡与都市的记忆里,最愉快的莫过于这一次。不仅仅是因为柳若嫣买空了他的佛手,更是因为在他看来,柳若嫣是懂得欣赏的。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只有柳若嫣停下来,看中了他的佛手,那么她必然懂得他种出来的佛手和别人的不一样,她懂得它们的价值,这显然是对他辛勤劳作的肯定。
老人把筐子里的佛手给装进了柳若嫣车子的后备箱,之后挑着两个空筐准备坐车回家。柳若嫣想了想,把挑着担的老人给喊住了。
“阿公,我送你去车站吧,顺路的。”
“不要,不要的。我自己会走的。”
“很远的,你又没手机扫码,坐车都难。我送你吧。”
老人一直推辞,柳若嫣一直坚持。最后柳若嫣胜利。她载着老人去车站,宛如她当年上大学时,外公送她,她和外公一起同坐一辆车。柳若嫣给老人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让他下次再来这里的时候,不必再去摆摊,直接把佛手全给她就好了,她都要。
从此,柳若嫣的佛手来源稳定了,谭其的书房里常年都飘散着佛手香。谭其自诩见过不少好东西,但也是柳若嫣买的佛手赞不绝口。每次问柳若嫣是哪里买的,柳若嫣却总是笑一笑,并不透露太多。对于对方迷恋而自己擅长的东西,对方喜欢而自己提供的东西,都需要保持神秘感才可以。全都一股脑告诉对方了,那么自己的必杀技也就消失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