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嘉宾很快端回一杯冰美式，小心翼翼地放在许宁洛面前。男嘉宾一口一个“您”，像是在对许宁洛说日语中的敬语一样，让人不由敬畏起来。两个人相对无言，男嘉宾坐姿端正，但又有点过于端正了。那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让许宁洛想起了学校军训时教官们的那种严肃态度。许宁洛端起咖啡喝一口，男嘉宾也端起咖啡喝一口。许宁洛放下杯子，对方也赶紧放下杯子，仿佛随时在等许宁洛发问。
“你…平时工作忙吗？”许宁洛开口打破了沉默。
男嘉宾赶紧坐直了，回答道：“平时还是挺忙的。我之前都在学校，前两年来了现在这个公司。工作是忙，但是双休日可以保证。许女士的工作状态如何？我对航空业了解不深，很想知道许女士平时的生活和工作结构具体是什么样的呢？”
对方称呼自己为许女士，这未免过于正式。许宁洛觉得此刻两人像是在一板一眼地进行某种商业谈判或者政治会晤，她一下子有点不知如何是好。许宁洛想活跃一下气氛，但又不知道到底该如何称呼对方。男嘉宾叫尚志，直接叫尚先生也有点别扭，仿佛在和飞机上的VIP乘客对话。叫英文名吧，对方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没说英文名，万一对方不喜欢这种称呼，反而会认为她是个不土不洋的女孩子。这么看来，汉字对单音节词真的很不友好。要是名字是三个字就好了，直接把姓省略叫名字，倒也亲切自然，比如“宁洛”，比如“若嫣”，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两个字的名字，连称呼也得思索半天。第一次见面，总不能去掉“尚”直接叫人家“志”，这也过于亲昵了…
“尚…尚同学，我平时的工作吧…”许宁洛绞尽脑汁，只想出来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称谓。
尚志纠正道：“现在已经不是同学了。我们公司没有互相叫同学的习惯。您叫我尚博就行，现在部门的同事之间都这么叫。您如果也是博士，我可以叫您许博。就是这样。”
尚博的解释让许宁洛哭笑不得。她有些想不通，尚博属于如此一板一眼，严肃认真的流派，怎么就认识了组局的尤黎呢？
许宁洛准备转换话题，转而问道：“尚博，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认识尤黎的？”
“您是说中间联系人尤女士吗？”尚博像回答面试问题一样严肃认真，“其实我一开始是不认识她的，我也不是她组建的这个交友club的会员。她之前联系的是我本科室友，说组织里缺少我们这种搞研究的类型。只是我室友不想参加这种活动，他拒绝了。我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平时能结识异性的机会很少，所以就毛遂自荐，主动表示可以代替他参加，所以我就来了。我室友姓司，许女士应该不认识吧？”
许宁洛摇摇头，抱歉地笑道：“我不认识搞科研的男孩子，平时没有什么交集。但我觉得你们很厉害，知识水平和研究能力让我很佩服。”
尚博刚要接话，手机却忽然震了起来。他站起来，欠着身子对许宁洛说道：“抱歉，许女士。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许宁洛赶紧表示没关系，正好她也想从这面试般的交谈中松一口气。许宁洛拿出手机，开始百无聊赖地刷朋友圈。刚刷了不到五分钟，尚博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来了。四五个人跟在他后面，朝许宁洛这个方向走过来。
尚博见许宁洛一脸疑惑，赶紧解释道：“许女士，我是非常重视这次会面的。刚才跟您也提过了，我到了适婚年龄，家里人都希望我能找一位优秀善良的女性组建家庭。所以这次我就把我的家里人都叫来了，让大家一起见个面。”
说完，尚博开始挨个介绍领进来的几位长辈：“这位是我的小姨，旁边是我姨父。这便是我的舅舅和舅妈。我堂姐上洗手间去了，马上就过来。”
许宁洛着实没有想到，在她眼里一场随意的见面，会成为对方眼里需要交上家中长辈一起参加的严肃会晤。在许宁洛震惊之际，尚博又拿出手机，把它用支架固定在桌面上。手机屏幕上，隐隐约约还有人影晃动。
“这是我父母。他们不在这个城市，所以开视频让他们也了解一下我们交流的进展。”尚博说话依然严肃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此刻的许宁洛对眼前的局面已经瞠目结舌。
这场会晤来得过于突然，见多识广的许宁洛也头脑发懵。之前和尚博之间那种安静到尴尬的氛围此刻到达了另一个极端，许宁洛仿佛上了一架满客的飞机，热闹非凡。她像之前飞民航大飞机时一样，不间断地回答着来自乘客们的各种问题，在忙碌之际还得保持职业的笑容。
在这场一对多的会晤之后，亲友团们先一步离开，尚博留下来做着最后的总结陈词。尚博抢先买了单，和许宁洛两个人并排走在夏夜的街道上。他真诚而老派，让许宁洛在啼笑皆非之余又多了一分难以描述的不忍。和之前见面的金融精英男不同，尚博虽然穿了西装三件套，背的却是普通的黑色双肩包。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郑重其事地递给许宁洛。
“许女士，如果您还想对我有多一些对了解，这是我的简历，您可以拿回去看一下。说真的，在男女交往这块我确实没有经验，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请您见谅。”
简历厚厚的一沓，包括现在工作的单位、薪资，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眼前这个男人充满荣誉的前半生，各种经历和奖项在简历上熠熠生辉。他把自己荣耀而孤独的过往交到许宁洛手上，卑微而笨拙渴望在一个从未有过涉猎的领域能迈开小小的一步。许宁洛明白自己和尚博并非同一路人，也知道无法发展出什么结果，但她能感受到对方的真诚，这使她无法像吐槽要求报销的Andy那样去吐槽尚博。她诚惶诚恐地接过简历，感到尚博的期待实在是很沉重，于是故作轻松地问道：“你等一下怎么回去？”
尚博回答道：“我朋友顺路带我回去。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本科室友。我们现在在一个公司。我不会开车，平时她宗捎带我回家。我已经把定位发给他了…”尚博忽然停了下来，朝路边喊道，“司航，我在这里！”
人群里一个男人向他们走来。走得近了，许宁洛和对方异口同声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许宁洛？！”
“司航？”
他们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空气仿佛在这个夏夜凝结。
许宁洛清楚地记得，上一次他们见面，是在自己高中的物理实验室。而那次见面，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第24章 夏日迟迟
每次跑体育课要求的800米，许宁洛都感到自己马上就要晕倒。六月的太阳明晃晃的，在这种天气上体育课简直是折磨。而在这种天气的体育课上跑800米，她宁愿选择在教室里做一张数学试卷。最后半圈，许宁洛已经摇摇欲坠，使她坚持跑下去的，是因为她不经意抬头的时候，忽然接住了一个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操场旁边是实验楼，三楼的是物理实验室，在实验室里的是理科实验班的司航。作为全校唯一一个被选送参加全国物理物理竞赛的学生，他有特权不上体育课。他站在窗口，望着操场。许宁洛不确定司航是不是在看她，但她抬头的那一瞬间，他的确是实实在在地朝她笑了一下。
“那就说明他是在看我吧。”冲过终点线的许宁洛在平复了呼吸之后，向好朋友沈恬心发问。沈恬心是2班的，和1班的许宁洛一起上体育课。两个班的女生在跑完800米之后聚在树下聊天，聊天活动是她们上体育课最喜欢的部分。
沈恬心略微迟疑了一下，回答道：“不知道，可能就是学习累了，在窗边放松。不一定是在看你。”
沈恬心的回答让许宁洛感到失望。连一向乐观的沈恬心都觉得如此的话，那大概率司航是对自己不在意的。
许宁洛和司航在高一时同为理科实验班的一员，只是高二的时候许宁洛转到了文科班。她记得司航，话非常少，但讲出来的内容都很有份量。直到见识过司航，许宁洛才相信原来在这个小县城也能出现这么天才级别的人物。他每节课似乎只要看一眼，随意地听一听，一切难题就迎刃而解了。高中的理科知识对许宁洛来说宛如学业上的拦路虎，这使她不得不转而学习更擅长的文科。但这样的难度对司航来说只是热身运动。他要参加的是全国物理竞赛，这是许宁洛撑杆跳也无法达到的高度。
还在理科实验班的时候，许宁洛抱着作业本去问过司航几次问题。司航的方法和标准答案上的不一样，更快速但更抽象。看到许宁洛的表情变得更加迷惑，司航总是笑一笑，然后用普通方法再给她讲一遍。
“你的作业本怎么有一股水果的味道？”司航有一次突然问道。
许宁洛回答：“因为我的圆珠笔是水果味的。”
“还有水果味的圆珠笔吗？”司航瞪大了眼睛。
许宁洛点点头：“当然有。我这个就是，不信你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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