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Z提前买了单,我有点生气,着急订电影票,催他快点走。
Z站在桌边不动。
我人已经走到三米外,问他怎么了,他无奈地停了两秒,然后从我的座位上拎起一只包,递给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笑。
我知道他是觉得我丢三落四的毛病还是没变,一下红脸,就有点尴尬地把包接过来。
Z说:你不喜欢单独出门这个决策其实是正确的。
后来他以我盲选的电影不好看,换了另一部,Z第一次来,我除了请他喝了一杯入乡随俗的卡旺卡,跟之前去上海一样,一毛钱也没有花出去。
我直说:你这样把我弄得很尴尬。
Z说他不习惯。
我说:分手都这么长时间了,有什么不习惯的,摆正身份好吗,是我请你来,我招待你。
Z说:那我下次来,让你付钱。
我们坐在影院的椅子上,我看着Z,也不说话。
Z说:已经没有下次了吗?
我小声说:……我欠你那么多,我怎么拒绝你。
Z就说到一开始没有答应过来,是他知道,我只是想还他人情,最后会过来,是他想见面,还人情也认了。
我说:你之前说你升职了,工作很忙。
Z说:是很忙,但也不会连个双休也挪不出。
我说:那你也不回家,至少应该回去看看你妈妈。说完意识到自己管多了,就找补:随便你回不回。
Z说:主要是每次回去就催我快点结婚,听到结婚就烦。
我说:你以前不是排斥结婚的人。
Z说:那要看跟谁结婚。
后来,我们聊到现在年轻人都不怎么想结婚了,大家似乎都觉得单身更自由,Z说到我室友:还是有人觉得婚姻能带来幸福的,结婚不存在合适的时间,只存在合适的对象。
我应和说:人不对就算结了婚也很可能会离,也长久不了。
Z说:我现在对结婚的态度也是随缘,不用着急,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考虑结婚的事,但你室友以前不也对恋爱都没兴趣吗,现在那么快就领证了,或许某一天,你也会改变想法,也许过几年,或者等你到三十几岁,你有兴趣去尝试另一种生活,到时候,你可以考虑我。
说到后来,Z有些语无伦次,好像他不是在说话,像在别扭地翻译。
再见面,Z在我眼里,其实成熟得有些陌生了。从上海回来,我跟室友开玩笑说,Z现在看起来挺商务,穿衬衫,谈股票,电话里聊工作提到的都是我不懂的东西,成熟得几乎可以说有点世故,看他那么游刃有余处理我做不到的事情,会觉得跟他之间好像有代沟。
但每次,这个人一聊到感情,你会感觉他似乎还是跟高中的时候一样,好像依旧相信“爱是宇宙第一奥义”。
在这个人人倦怠的时代,我们渴求爱又抵触爱,爱一再形变,难分真假,令人疲惫,我们渴望真诚,却不再鼓励掏心掏肺,但他依然对爱抱有近乎无限的积极想法,即使在感情里一再受挫,也会想“不去爱才是一种浪费”。
我几乎有点羡慕他。
Z在第二天上午离开,我说送他,被他拒绝:你喜欢睡懒觉,不要早起了。
Z发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吃饭。
或许在Z眼里,我也变得陌生。
那天我们从商场出来,他说:你染头发了。
我说:对。
Z说:你以前从来不染发。
是的,我的室友们各种漂染,只差绿色就够凑齐彩虹,我一直很排斥,说不上原因的排斥,总之就是不要。
今年说去染就去染了,几乎不需要心理准备。
我说:她们说这个颜色适合我,显得人更柔和,以前担心很伤头发,其实做好护理,也就还好,就尝试了,我自己也很喜欢。
Z说:是挺好看的,很适合你,你是不是也弄睫毛了?
我说:很明显吗?
Z说:不明显,就是你以前好像也不喜欢弄这个,有点变化。
以前对化妆都很懒,出门的化妆包被人惊叹极简,气垫眉笔,几只口红,就没有了。以前几乎没有单独挑选过化妆品,都是试用室友的,觉得还行,我就去买同款。
怕麻烦,一想到麻烦就懒得尝试。
懒到我去年才知道我并不是油皮,我一直用室友同款的混油粉底,去年才换到适合自己肤质的底妆产品,也是去年,安手把手教我,我学会了贴假睫毛。
没什么麻烦,比我想象中简单多了。
我说:是我新学的。
Z说:很好看,你变了挺多的。
那时候,室外有风,凑近一点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我也觉得Z变了很多,连他开始用新的香水,我也不知道、不了解。
第13章 13
Z离开后,过了几天,可能是聊到很多过去的事,我开始整理旧手机的相册,也翻到一些以前的聊天记录。
隔着久远的时间,再看到那些反话和重话,真觉得自己以前太难搞、太难相处了。
那时候,我的世界里,好像除了我,没有别人,我一味把自己的感受放大,却仿佛忽略了别人也是有血有肉会感觉到疼的人。
深夜里,看得难受无比。
最后睡不着,给Z发去道歉,为以前的幼稚、自我和不成熟感到惭愧,我真是奇怪的人。
后来天亮才睡,下午醒来时,手机里已经有Z的回复。
很长很长的话,意思都是没关系。
最后一句是:高一的时候,你在我的笔记里写过一句话,“若你喜欢怪人,其实我很美。”
想起高一做Z前桌的日子。
他不喜欢跟班里的男生打闹,课间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我的草稿纸乱涂乱画,偶尔摘抄杂志小说里的文艺句子,而Z连草稿纸都工整分行,每道题都可以找出对应的解答区域。我时常在课间,反坐椅子,趴到他桌子上,故意在他草稿纸上乱画乱写。
记得,还在他英语词典的扉页上写过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
知道意思后,Z当时很害羞。
我是一个说长情不变却很容易感到厌倦的人。
很多时候,我一直去吃一家店,也不是始终如一地觉得那么好吃,只是懒得去探索新店;那些初听催人泪下的歌,单曲循环久了,令人悸动的感触也会渐渐消失不剩。
我从不期待永恒。
人生的变数太多,人能做的,仅有享受此刻。
我谈不上自卑,但也没自信到觉得自己就是值得被人一直喜欢。
很多时候,我也想不通,Z到底在喜欢什么呢?
时间太久太久,争吵无数次,我们从童年聊到未来,从与亲友相处的模式聊到看待同一部电影各自的情感侧重,认识十一年,能聊的,全聊完了,我们邀请过对方进入自己的世界,展示所有,连同彼此所有的缺点毛病都摊得一清二楚,争吵过,也磨合过,我们之间的不合适显而易见。
人是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还对另一个人心存幻想的。
我们之间早就不存在任何幻想的空间了。
我说:你应该很清楚,你如果跟我在一起,你以后会过什么日子,我是一个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人,我之前跟你分手,我妈不同意,我说,就算我妈拿断绝母女关系来威胁我也没用,我不听任何人的,我的人生,就算搞砸,我也只接受它砸在我自己的决定里。
我对Z说: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你也应该很清楚。
Z说:我没有觉得你自私,你只是在意自己的感受,这没有什么不对,我也很清楚如果跟你在一起,我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那就是我想要的。
我深深叹气,最后问他:你那些朋友,有没有人说过你是恋爱脑?
Z说:没有,但我知道,我应该是,我一看到你就开心,一听你说话就心软。高中课间,我经常坐在位子上看你跟班里的女生聊天,你那些微表情很生动。
我说:这么久了,还不腻?难道就没有哪些时刻,你觉得好烦,一听到我说话就觉得真是够了的吗?
Z说:有,你每次跟我说分手的时候。
我只能试着去相信,并去尊重,或许每个人执着的东西都有其不被他人所理解的意义,就像我废寝忘食看一本书,读时落泪,读后怅然,哪怕过了很久在书店再看见新版,也会立马涌现丰沛的情感,迫不及待拿起来,感谢这本书出现在我生命中,真的好爱好爱,也会有朋友疑惑,真的有那么好看吗?好看在哪里啊?
那种感受太个人了。
我也是解释不清这种“好看”的。
以前,我希望这个世界允许我把普世认为有意义的事物归于无意义,原谅我的散漫、懒惰、打不起精神;
现在,我希望自己也能体谅,别人将我认为无意义的事物赋予独特色彩,即使我不能共情这种深刻,但一定相信并尊重其中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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