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也会朝自己叹气,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很没劲的人,放弃就释怀,得到就珍惜,这两点,我都没办法干脆做到。
曾在《空白页》里写:就像踩上水中的汀步,蹑步而行时,人总是既希望稳稳踏过,又幻想着猝然落水。
我似乎也是如此。
即使在美好时刻,也要预想下一秒可能会破碎。
人不够沉浸就不够开心。
年少时,Z说“你更重要”,我很感动,但仍在心里暗存保留,觉得十几岁的情话也不能太当真吧。
十年后,面对他搜索记忆的茫然,我问他:“那你现在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会觉得很为难吗?这个问题好像是有点神经病,如果换成别人来问我——”
“先救你。”
已经回答了,但Z仍像在继续思考,说:“这个问题的确很难回答,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情况,我到底会怎么反应,但是在脑子想这个问题,我觉得,你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我再想办法。”
人要如何叩问真心才会觉得满意呢?
还是永远都不会满意?
是不是要在爱脱口而出的一瞬,人就死掉,才能证明永恒?
什么是永恒呢?
值得人这样用试探和猜忌去追逐一生。
今年姐姐跟我聊到,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对亲近之人,就是要说反话说重话。
这个问题,我有一点发言权。
有些人不是天生悲观,甚至可能也不涉及什么童年创伤或是家庭阴影,纯粹是一种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权衡。
比如,别人说爱她,她就在心里往坏处想,假的,或者,是真的也肯定爱不长久。
她一定要这样去想。
她绝不可能百分百的雀跃开心,心想:有人爱我,好耶,应该会一直爱。
“损失厌恶”,指人们面对同等损失和收益时,对损失的敏感程度更高,带来的负面情绪强度至少是收益的两倍。
有时候,不是人不愿意相信美好,而且下意识想把风险损失降到最小。这种选“相信你一直爱我”和“觉得你可能会变心”,就像一种下注策略。
第一种,选“相信你一直爱我”,会面临两种结果:
一,一直爱,对预料到的事,人往往反应平平。
二,变心了,这是没预料到的事,震惊,伤心,天塌了。
第二种,选“觉得你可能会变心”,也会面临同样两种结果。
一,变心了,早已预料,没有震惊,伤心也很小,天不会塌。
二,一直爱,这是没预料到的事,惊喜,开心,无限幸福。
对于这种权衡思维的人来说,不是傻子都会选第二种,于是就有了许许多多的“说反话”“说重话”,习惯在“坏事”上下注。
旁观者能看出来这是在破坏关系,但身处其中的人意识不到,这是她的本能告诉她的“最好的选择”。
朋友今年感慨,说感觉现在不幸福的人好多。
我说,保持幸福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正是因为幸福不易,幸福才如此珍贵。
很多时候,我们都说不出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不幸福,当我们怨怪别人,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好,给足我们安全感,让我们放心去爱的时候,压根意识不到,自己其实永远做不到百分百沉浸,无论对方做再多,也不会放心去爱的。
一疑永疑,怀疑爱的人永远得不到爱。
爱总是陡然降临,但彼此“看见”可能是一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
我以为我生下来就会爱,我爱父母,我爱朋友。甚至,我在自己的小说里写过“喜欢就不会太辛苦”这样乐天的话。
但实际上,玛丽苏世界简化了人性的复杂程度,真实世界里,有血有肉有脾气的两个人,就像两个缝隙不同的齿轮试图嵌合,想要一直爱下去,良知,勇气,智慧,恒心,缺一不可,其中一项有所欠缺,都会爱得很辛苦。
第6章 06
在恋爱快十年的时候,才吵了真正意义上的分手架,Z终于提了分手。
那通电话很长,起初Z仍在挽回,仍在试图协调,仍在说未来的计划,我在听,但其实没有,只负责把每句话回得刻薄伤人。
最后,Z说,我他妈早就受够了!你以为你是谁?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每次都是你跟我说分手,凭什么每次都是你不要我,你不是觉得我不好吗?好,分,我成全你,这次我说分,我受够了,我要跟你分手,以后都不用再联系了!
我在客厅呆坐很久,直到室友回来看到我状况不对,过来关心,问怎么了,我才回过神,我说我跟Z分手了。
可能我们分分合合拉扯太久,室友也习惯了,下意识安慰“没事的”,我说“是Z提的”,她就沉默,表情也变了。
我简单讲了情况,他从来没在电话里这么大声对我说过话,也从来没有说过脏话,说完分手,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们都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Z是一个很认真的人,说喜欢会认真,说分开也一样会认真。
室友持续沉默,最后叹气说:“其实你们这样拉扯不断也挺痛苦的,虽然话有点重……但分了或许对彼此也是好事,你别太难过。”
我挤出笑,说我不难过,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甚至我也不觉得话很重,论起伤人,我比他强多了。
我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轻松,我也是这样对室友说的,结束了,也终于轻松了,不用再烦了。
Z可能现在会觉得有点痛苦了,但以后就好了,我们终于不用再吵来吵去,他不用再忍我这样麻烦又奇怪的人,我也不用因为知道自己带给别人痛苦而感到痛苦。
这对我和Z来说都是好事。
回想我们以前那些“记不清”的分手,我能清楚记得起因经过的,也就只有三次。
可能其他都是无关痛痒的小吵小闹,但偏偏,我是个一不开心就要分手、就要逃离的人,不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就只能靠解决人来调整不舒服的状态。
很多时候,并不是不喜欢这个人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人带来的负面感受,就像你去端一杯滚烫的水,被烫到,疼痛是热水外溢带来的,但一放手,杯子也会跟着碎掉。
回想起来,难免羞愧,我谈了那么久的恋爱,爱在我这里似乎都是一件轻率的、不值得珍惜的事,也让得到我的爱的人,如同装满热水的杯子,我们不仅感受同一份灼烫不适,他更提心吊胆,患得患失。
第一次大吵,在高中,是因为一个低年级的学妹,跟我同小区。
Z打架很厉害,但性格并不张扬,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男生,我认识他这么长时间,真正见他跟人动手,也就两次。
其中一次,就是用力搡了这个学妹一把,人险些踉跄摔倒,我当时特别受不了他对女生动手,是那种没办法冷静的厌恶。
我说:你很厉害是吗?你现在对女生动手,以后是不是也要对我动手?
Z的脸色也很难看,我们之前小吵小闹他从来没有那样冷脸过,甚至学妹重新站好,回到我旁边,他还想上前,我拦在他们之间。
Z说:我只是想警告她离你远一点,她天天缠着你,牵你的手,摸你的头发,找各种机会等你一起上学放学!
我理直气壮说:怎么了呢!我们同小区,同路不是很正常,而且我们都喜欢小说,兴趣相似,我喜欢跟她聊天,一起玩不是很正常,牵手摸头发怎么了,六六不也会,我们上厕所都要牵手去,女生之间这些很正常好吧。
Z始终冷眼看着学妹,说:六六可以,别的女生也可以,就她不行。
我说:你别犯神经管我交友的事。
后面就是冷战,在班里不讲话,回去也不讲话,放学更不一起走了,学妹以前只是在楼下偶遇上了就一起回家,那阵子她直接一放学就跑到我们班门口来等我,也会关心我和Z的冷战情况。
她个子比我高一点,长相软萌,性格却大大咧咧的,换位思考,如果六六的男朋友来对我动手,我完全接受不了,我很抱歉Z那样对她,她挺大方的,说:“没事,可能他占有欲比较强,喜欢胡思乱想,他以前不这样吧,我看那天他都吓到你了。”
我说是,他以前从来不这样。
我还想说,他其实是一个很尊重女生的人。
学妹说:“学姐你之前说他是学柔道的,是不是这种练武的男生脾气就是容易暴躁,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呢?”
毕竟是Z对她动手,我心里愧疚。
我们高中每年三四五月都要来准备一场很大的校庆典,会选跳舞的女生去排练节目,当时就是这个时间点,所以后面学妹说想来我们舞蹈队看训练,想看漂亮姐姐们,我也同意带她去了。
我跟六六跳的都是民族,我们每次都被分在同一个舞蹈节目里,每周会有固定的自习课和晚自习去艺体楼排练,能带她去的只有周日下午的排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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