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靠在冰冷的床头,蜷起身子,眼泪根本止不住,母亲生病他都没哭,可看到这段话,他终是没忍住。但他不能哭太久,明早五点多还要起床,去机场接客人。


    他点开静巧的照片看了看,春节她在烟花下蹦蹦跳跳,这一切恍如隔世,她越美好,他就觉得自己越低贱。不能再想了,他又把她发了那段话看了几遍,指尖轻轻摩挲她的头像,才退出来,定了个闹钟,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累得很快睡了过去。


    静巧忙完618电商节,跟灿灿终于去了一趟冰岛自驾游。她请了五天年假,加上周末和端午小长假,总共十天。灿灿在外企工作,一年假期更是多到休不完,于是两人决定奔赴去年就定下的行程。


    经过一番折腾,飞机终于在凯夫拉维克国际机场落地,她们坐大巴车到雷克雅未克市区的酒店住下,低矮的彩色木屋错落排布,街道安静,行人不多,两人在这个五彩童话小城玩了一天,后来租了辆车,开始自驾游。


    六月冰岛的永昼漫无边际,全天有二十个多小时的天光,车行驶在一号公路上,路旁全是紫雾般的鲁冰花,旷野只剩下风与车轮的轻响,静巧总想到在呼伦贝尔看到极光的那晚。


    坐在副驾的灿灿说:“你这开车技术可以啊,太稳了,谁教的啊?”


    静巧开得极其认真,目视前方,说了一个字:“他。”


    灿灿秒懂:“想来也是个实心眼的人。”


    “为什么?”


    灿灿的后背慵懒地倚在座椅上,说:“你竟然一个步骤都没漏掉,太规矩,太认真,是老司机吧?”


    静巧笑笑,想到阿古拉在上海每次教她开车时,那一脸严肃的样子,非常仔细,严格,没有丝毫漏洞可以钻。她有时忘打转向灯了,他就会故意让她多变几个道,直到她养成习惯。


    灿灿笑:“他可能担心你,很怕你开车出事。”


    静巧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顿,摇摇头,说:“是他家里出过事,所以就更谨慎。”


    灿灿一脸好奇:“怎么回事?”


    兴许是出来玩,静巧心情好了些,就放下了包袱,一路上,慢慢跟灿灿讲了起来,过去两年,她跟阿古拉所发生的一切。他们在内蒙相遇,又分别,又在上海重逢,又分别。


    灿灿默默听完这一切,开口只问了一句:“我就关心一事,他车技如何?”


    “好啊,你不是刚刚还夸了吗?”


    灿灿笑:“少来,我在关心姐妹你的性福哈哈。”


    静巧也笑,回忆了下,扯起嘴角:“技术没话说,好到,睡不了别人了。”


    她想起那晚住在雪地小木屋,极光下,他亲她,亲着亲着,两人身体都热了起来,他们在床上急匆匆地剥光彼此。阿古拉将她翻过去,让她跪趴扶着窗户玻璃,看着外面,静巧看到了两个人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动,身上更热了。阿古拉也格外紧张,在身后的一次次节奏中,只想离她更近更紧。


    小木屋孤独地立在那片白色雪原上,绿色的极光从玻璃落到两人的身上。对着窗外一望无垠的雪地,静巧开心地说:“要死了。”阿古拉不喜欢这句话,故意拍了她屁股两下:“我们,不死,我们,一直,做下去。”静巧回头问:“一直吗?”“嗯,一直,一直做。”


    骗子。连微信都不回。静巧的思绪渐渐从那晚回来,回到冰岛的六月天里。


    灿灿抿嘴笑笑:“不管咋样,人和身体,总要占一样,不吃亏。”


    静巧摇摇头,叹口气:“现在都占不着了,不理我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每次打电话,就闷声不响,或者干脆不接,给他发消息也不回,打钱也不收,我怕他烦我,也就没联系他。”


    灿灿顿了片刻,说:“我觉得,他心里有你。”


    静巧愣住,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目视前方开车。


    灿灿说:“人家都被你欺负成那样了,还一次次跑来找你,为的是什么?你就没想过吗?”


    静巧说:“我也没怎么欺负吧?”


    灿灿“切”一声,不屑一顾,继续说:“人家像狗一样,天天被你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你有点良心好不好?”


    静巧不说话了。


    灿灿接着说:“你都说了,他不是傻子,他心里肯定都知道的啊,即使你对他那样,他还是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更幸福,才会一次次跟狗一样回来找你啊。”


    “要我说啊,”灿灿把墨镜往鼻尖上扶了扶,说:“他就是因为家里的事儿,走不开,给他点时间,他自己会处理好的,他最后也会做出他的选择。实在想他,你去找他呗?”


    静巧没说话,把方向盘转了个方向。一路开下来,终于在傍晚时分,到达了杰古沙龙冰河湖。


    六月的冰岛,融雪进入旺季,湖水澄澈湛蓝,湖面漂浮大小不一的冰山,冰层泛着通透的冰蓝纹路,时常听见冰川崩裂的低沉轰鸣。


    “好美啊!”灿灿一走进,就叫唤起来,举着手机不停拍照。


    静巧裹紧身上的风衣,远处雪山覆着残雪,风很大,吹在两人的脸上,但她们很兴奋。


    马路对面就是钻石沙滩,海浪不断将碎冰推上黑火山沙,碎冰在日光下折射透亮光。


    灿灿指着右边:“快看!”


    湖面有一只海豹趴在浮冰休憩,圆钝的身子,闷沉沉贴在冰面上,一动不动垂着脑袋,呆呆望着远处开阔的冰水。好像闷闷的那个阿古拉。


    静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还拍了张照片。照片里,碎冰泛着冷白的光,风掠过水面掀起细碎波纹,四下空旷,只剩这只小海豹独自守在那儿。


    “真可爱。”静巧说。


    两个人一路向南,途经一个个零散的滨海小镇,没有城市的喧嚣浮躁,整片天地辽阔又空旷。她们总是随便找个喜欢的小镇住下,休息好了就继续出发。很像当年在内蒙包车旅行的日子。


    漫长的公路延伸至天际,静巧心底积压的烦闷,也在这片冰与火的原野里慢慢散开。她小时候有个环游北欧的梦想,没想到,在三十岁这年,终于实现了。


    接下来某天,两人终于来到最期待的黑沙滩,传说中的地球的尽头。


    静巧抬头看去,海浪从大西洋深处翻过来,白得近乎刺目,一道接一道,砸在黑色沙面上,整片海滩像被敲击的鼓面,震得她脚底发麻。


    灿灿举着手机往后退,尖叫着躲开漫上来的水沫,她却没动,水没过鞋面,那些细碎的沙粒,随着退潮在脚下流动,冰凉而密集,像无数细小的记忆在舐她的脚踝。


    静巧听到,风突然灌进岩柱,发出沉沉的嗡鸣,让她猛地一颤,好像呼伦贝尔狂风肆意的那些瞬间。她盯着前方,一动不动,直到视线模糊。


    灿灿喊她摆姿势拍照。她摇头,蹲下来,把手指插进黑沙里,那些沙粒曾经是熔岩,一千度,液态的火,此刻却冷得让她蜷起指尖,可她胸腔里那个地方,滚烫得几乎要裂开。


    在地球的尽头,怎么会这么想他呢?


    一道巨浪毫无征兆地竖起,轰然拍下,凉得发麻,她踉跄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几乎脱口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哼,像他一次次在电话里的闷声不响,静巧一愣,突然有太多太多话,想对他说了。


    灿灿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笑道:“又想他了?”


    静巧没回话,把头转过去,继续看远处的浪。


    灿灿手上正捏着静巧的手机,给她拍照,很快点开她的微信,从聊天页面里找到了置顶的“阿古拉”,把手机递给她,说:“别咽在肚子里,他又不知道。”语音已经被拨通了。


    静巧吓一跳,神色慌乱,抢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正在接通:“疯了,国内现在几点啊?”


    “我擦,我忘了,我们这儿傍晚,国内现在凌晨两点。”灿灿看了眼手机,自责起来。


    这个点,肯定睡了,静巧正要把语音挂断,却不曾想,竟然被接起来了。


    静巧一怔,灿灿对她笑着摆摆手,走到旁边拍照去了。


    静巧吞吞嗓子,对手机那头说:“阿古拉。”


    嘈杂的海浪风声灌满听筒,呼呼的杂音几乎盖过人声,敲打在两人的耳膜。旁边有一群嘻嘻哈哈拍照的外国人,嘴里喊叫着不知是北欧哪个国家的语言。


    手机那头,阿古拉闷声问道:“你在,哪里?”


    静巧往风小的地方走,安静下来后,回答他:“冰岛。”


    阿古拉怔在原地,这个词,真陌生,真遥远。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凌晨两点的深夜漆黑阴冷,他临时来仓库帮朋友搬货挣点杂钱,肩头还抵着沉甸甸的纸箱。单薄的外套蒙着一层灰,袖口磨得起毛,掌心被纸箱棱角硌出红印,浑身筋骨酸胀得快要散架,周遭是杂乱的货架,轰鸣的机器。


    冷库里的风,吹得阿古拉浑身发凉,耳边传来她那边自在的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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