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自谦起来:“也是运气好,你那次跟我说,坚持发,发普通人真实的生活,我听进去了,没想到,几条视频被系统推荐,给了流量,就涨了粉。”
静巧摇头:“这都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
阿古拉见她们一见面就有聊不完的话题,在边上笑着打趣:“你们才是,老朋友。”
阿英轻笑:“别打岔,我跟静巧聊天呢。”
阿古拉故意装委屈,坐在沙发的另一边,继续默默听她们讲话。
阿英的锻炼效果越来越好,靠着助行器,能站起来简单走走。她双手攥紧扶手,推架子,再挪步,一步一顿缓慢前行,但因为腿部僵硬难抬,只能贴着地面小幅挪动,身子全程往前倾,全靠架子分担重量。
做完这些,阿英有些吃力,但还是笑说:“再努力练练,比之前好多了。”
阿古拉请的那个护工就在同一个小区,每天都会来陪阿英锻炼,也帮忙做饭、做家务。格日乐就轻松多了,她甚至晚上要去跳一会儿广场舞,不过冬天冷,她就自己在家对着手机视频扭几下。
做自媒体接广告带来了一些收入,缓解了家里不少压力,但阿古拉每个月一号那天,总要往格日乐的卡里打一万块。
他每次总说:“你们存着,应急用。”
格日乐每次都拒绝:“我们现在赚的,够一家老小开销的,你自己留着,在上海总有用到钱的地方。”
阿古拉就在电话里笑笑:“没事,我,不花钱,吃住,都在店里。”
格日乐鼻子一酸:“你自己存着以后娶媳妇啊。”
阿古拉就不说话了,但钱还是继续打。
妙妙一直站在沙发边,盯着静巧看,静巧对她笑了下:“妙妙,你最近过得好吗?”
妙妙已经读初中了,住校,周末回家。她性格越来越活泼大方,没之前怕生。静巧一问她话,她就滔滔不绝讲起学校的考试,写不完的寒假作业,还有班里调皮的男孩,说到无语的地方,她自己眉头紧皱,说:“这几天不好,数学作业太多了。”
静巧被逗乐了,阿古拉杵在旁边,一直看着静巧。
阿英就笑说:“写不完就别写了。”
妙妙摇头:“不!我可是数学课代表!”
阿英笑道:“好好好,那你慢慢写,开学还早着呢,不会的题目,问问你舅舅。”说完一脸怜惜地看着妙妙。
这孩子没让阿英操过心,不断长高长大的女儿,像是她第二次生命的延续,她这萎缩的毫无力气的瘫痪躯体,也得到了重新成长的力量。她从女儿的那里,获取了第二次生机,女儿拯救了她,给了她新的生命,准确地说,是活下去的勇气。
说话间,阿古拉起身去厨房帮忙,打下手,没多久,格日乐就把菜端上来了,阿古拉拿碗筷。
餐桌满满当当,正中大锅炖着羔羊手把肉,油花浮在清汤上。切好的羊血肠、肉肠整齐摆盘,一旁摞着热腾腾的布里亚特羊肉包子。奶皮子和奶豆腐搭配炒米,摆成奶食盘,铜壶奶茶持续冒着白雾。
屋内暖意融融,满室肉香奶香,几个人围坐,静巧对着这桌蒙族盛宴,狠狠饱餐了一顿。
饭后,阿古拉给妙妙辅导作业,静巧在客厅,常常被他讲解题目时的声音吸引。他说着那些数学上的专业术语,那样温柔,有耐心,还幽默。静巧忽然觉得,此刻的阿古拉像个认真负责的家长,充当了半个父亲的角色。如果阿古拉以后当爸爸,应该也是这样的吧。她心里突然一顿。
后来妙妙出来休息,拿了个橘子吃起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紧挨着静巧。她喜欢静巧身上的香味,也觉得她很时髦漂亮,悄悄看了好几眼,不过渐渐地,妙妙的眼神有些不自然。
静巧好奇地问道:“怎么啦?”
妙妙见边上没人,就悄悄凑近,靠着静巧,在她耳边,轻声问:“静巧姐姐,你是我舅舅的女朋友吗?”
“不,不是。”李静巧立马摇头否认。
妙妙的眼神却更疑惑了:“啊,我还以为你是呢。”
“不是,我是他的朋友,好朋友,我们现在都在上海工作。”
妙妙表示很不理解,她悄悄靠近静巧,说:“奇怪,不是女朋友,那他为什么会叫你名字。”
“什么?”静巧不理解。
妙妙一脸天真地说:“就是有一次国庆节,我舅舅醉了两天两夜,后来发烧了好几天,烧到四十多度,我们都快吓死了,他就躺在床上,悄悄喊你的名字。”
静巧忽然心里一颤,脑子懵懵的,是那年初遇的秋天,但她立马说:“他喝醉了,说胡话了吧。”
妙妙也困惑起来,这时她又说:“静巧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招了招手,希望静巧再靠近她一些。
静巧神色恍惚,下意识地把脑袋凑过去。
妙妙又往静巧旁边靠了靠,在她耳边讲道:“有段时间,舅舅一回来,就坐房间里发呆,好几次,被我看到了,他在偷偷看你的照片。”
静巧骤然失神怔住,一动不动定在那里,身体发颤,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不敢相信,一时间,整个人嗡嗡的。
“你可千万别告诉我舅啊。”妙妙举起食指,放在嘴边,做“嘘”状,然后走了。
静巧下意识地点点头,可脑子却是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了似的,整个人僵住,愣坐在沙发一角。
阿古拉,你究竟还有什么心思,瞒着我?
静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消息让她神色恍惚,紧张起来。想到白天塔娜的那番话,他真是为了她去的上海?他怎么那么蠢?就这么离开了生活了快三十年的地方,背井离乡,只因为他们在一起的十几天,他们睡过,他爱上她,就去找她?
静巧突然感到害怕,她无法背负一个人如此重大的人生选择是因为她,尤其还是阿古拉这个可怜虫、倒霉蛋。从小到大,没有人坚定地选择过她,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独自生活了快二十年,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为她奔赴而来。她地动山摇,感觉自己丝毫承受不起,只有本能的恐慌。
成长过程中,家里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爱,怎么表达爱,又如何接纳爱。她没有感受过太多,就很快成了家里多出来的那个人。十岁前的记忆模模糊糊,她曾多次想去寻找一点过往,可没人理她,她只能一个人跌跌撞撞,走到现在。她不知道爱的具体模样,别人不跟她明确讲出来,她就永远不知道。
王皓阳讲了,她觉得那是爱,就接受了,可她没有从这段关系里学到过任何爱的意义,有的只是王皓阳教会她的:几场毫无快乐和体面可言的性。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滩肉泥,任身上的人随意拨弄,他像个粗鲁的动物,她没有任何快感。她愿意跟阿古拉做,至少让她觉得,性是真的,好的,美的,快乐的,不痛苦的,她主动挑的。
她一直认为,跟阿古拉在一起,只是因为无比和谐的性,互相对彼此好,也只是性的一部分。突然知道他可能有爱,这感觉,就跟突然意外怀孕闯了大祸一样。
她完全搞不懂性和爱的界限在哪里,如何去区分。一想起出轨再婚的父母,她又觉得:爱终究都是虚的,性最后也会淡的。
嘻嘻哈哈直来直往的坚硬表面之下,是另一个支离破碎小心谨慎的她。
从小体会的羞辱与离散,像一层化不开的薄雾笼在心上,在她心底筑起了无形的高墙。她一边伸手渴求温暖,一边下意识怀疑后退,永远困在想要与不敢的拉扯里。
因此这么多年来,她期待爱,寻找爱,但也更恐惧爱。
可是阿古拉不同旁人啊,他那么可怜,那么艰难,但又那么努力生活,他不应该承受她的这一切。她突然厌恶自己,当年来到内蒙,就不应该跟他睡,在上海重逢,更不应该再睡,都怪她。她像个犯了错的小孩,皱巴巴地坐在沙发一角,身体发抖。
过了好一阵子,阿古拉从房间走出来,察觉出静巧脸上表情的异样,满脸疑惑,不自觉拧眉,问道:“怎么了?”
静巧回过神来,慌张地从脸上挤了一个难看的笑容,说:“没事,就是吃多了。”她一时间,都不敢看阿古拉。
“是吗?”阿古拉不相信。
静巧又勉强笑笑:“缓缓就好了。”
阿古拉盯着她看了十几秒,只好默默地点了下头,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于是对他说:“我先回去了,你今晚留在家里陪陪家人。”
说完,她立即跟格日乐和阿英打招呼,寒暄了几句。
阿古拉杵在那里,觉得她怪怪的,但见她已经往玄关处走去,穿衣服,穿鞋子,只好跟上去,找了间酒店,把她送上去。静巧让他回去路上小心,阿古拉没再坚持。
可他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心里又总是想着她,不对劲。于是,夜里十一点多,他趁家人全部睡下后,又悄悄起身穿衣,下了楼,开车到了酒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