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蓝色蒙古袍的阿古拉就这样出现在照片里，身后是一堆堆正在燃烧的圣火。他眼神坚定，腰板挺直，看着前方，自信从容。静巧发现他一回到呼伦贝尔，整个人就舒展了起来。
阿古拉说：【我穿它去赛过马。】
想象着他意气风发地穿着这件袍子，在草原上自由自在骑马驰骋，静巧回了他一句：【我的阿师傅，帅的。】
阿古拉盯着“我的”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一晚上。
年前几天，阿古拉出去置办年货，给静巧发了额尔古纳集市的视频，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琳琅满目的货物摆在一起售卖，全是过年的气息。喜庆，热闹。
除夕那天，阿古拉把家里门上的对联贴好，拍给她看。全是歪歪扭扭的蒙文，她不认识，但是中间那个正方形的帖子，她猜：【是福字？】
阿古拉回：【聪明。】
静巧勾唇笑笑。等把视线回落到自己所在的出租屋后，情绪又低落了下来，真是冷清啊。
她打开手机，看着这张回苏州的车票，犹豫了。不想面对爸妈，每年除夕这天，她要去两个家吃饭，但她知道，她早没家了。她几乎从父母那里感受不到自己是他们的孩子。这些年，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从老家逃了出来，回去只会提醒自己的多余和愚蠢。
算了，不回了，这个春节，就自己过吧，补补觉，在家做做大扫除，去迪士尼玩玩，人少，还不怎么排队，而且听说上海过年这几天还有几场烟花秀，一周很快就会过去。
她从床上起身，刚洗好脸，就接到叶美娟的语音电话，光是看到这个名字，她的太阳穴就开始猛烈跳动。但她没挂，打来了正好。
“静巧，你还不回来？”刚接通电话，叶美娟就大呼小叫起来，还是那种教训人的语气。
静巧赶紧把手机拿远，脑壳疼，不得不苦笑一声，说：“我今年不回去吃年夜饭了，跟你说一声。”
叶美娟急了：“哎，你这是怎么了？饭也不回来吃了？跟我说实话，跟那个内蒙男的到底怎么回事？真是的哦，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啊，我是你亲妈啊。”
静巧态度冷淡：“什么怎么回事，我的事儿，你不用管，就这样吧。”
叶美娟依然不依不饶：“什么叫你的事？巧巧，你真的是天天让我操心，你养你一场，你就这么对我的吗？你对得起我吗？”
“我哪里对不起你了？”静巧问。
叶美娟继续输出：“我让你结婚，还是害了你不成？你看你，以前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买的？你现在，就一句跟我无关？我们怎么无关了。巧巧，我是把你生下来的人，没有我，你有生命吗？你有机会去吃喝玩乐，去上好大学吗？你应该感谢我，给了你生命，说那个一点，你就是欠我一条命。”
静巧苦笑都笑不出来了：“所以，我现在去死，把命还给你？”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噢，我是你亲妈，你是我亲女儿，唯一的孩子，我不疼你，疼谁呢？我们分不开，断不了的。你啊，听妈一句劝，去相亲吧，你见到好的，就不会再想着那个内蒙的了。内蒙男人有什么好的？跟我们南方人也生活不到一块去。过了今天你就三十了，姑娘年纪一大，在相亲市场就更难了。听我的，过年打扮得漂漂亮亮回来，多去相几场亲，你就知道好男人多了去了。”
“妈。”静巧喉头哽了哽：“你以后别打我电话了，别联系了。”这句都带着颤音。
“不是……你怎么跟妈说话的？”叶美娟越来越急了，脾气上来了。她觉得女儿过了三十，在相亲市场上肯定大打折扣，今年春节。她找了好几个相亲对象，就等着静巧回来看，跟人也都把话说了，这次女儿再拒绝，实在是让她没脸。
她真生气了，气呼呼地说：“搞不懂你，哪有你这样的女儿？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啊。你以为你毕业后，给我那点钱，就能抵消掉我这么多年来对你的付出吗？我就希望你别走歪路，误入歧途，多年以后又后悔，你傻不傻啊，你要气死我了，我白养你了。”
静巧这时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最后跟叶美娟说：“没错，我没良心，可以了吧，不要打电话了，心脏不舒服，也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
说完她立即就把电话挂断，叶美娟又拨了回来，静巧继续挂，随即取消了回苏州的那张高铁票，把手机关机！好了，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那天在阳台上看书，晒太阳，又睡了一下午。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肚子有些饿，她就把冰箱里最后一点速冻饺子煮了吃。一个人的除夕，安静，但也省心。
她去楼下散步，除了几家便利店，其他商店全部大门紧闭。好像去年除夕夜那晚。晚上八点，春晚开始了，她回到家，也给自己准备了零食、花生、瓜子、饮料，窝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看投影，也终于，打开了手机。
阿古拉这时已经在微信里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第一条，上午10点15分，他拍了格日乐在家准备年货的视频，锅里煮着牛羊肉，热气腾腾。
第二条，中午12点35分，视频里，他的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说这是在小区楼下。
第三条，下午3点23分，他发：【到苏州了？】
第四条，晚上7点06分，他发：【李静巧，吃上年夜饭没？】
第五条，也就是五分钟前，8点13分，他发：【我怎么，找不到你了。】
静巧看着这一连串消息，鼻子一酸，胸口发紧，这世上还真有个人，在相距3000公里的地方，关心着她今晚有没有吃饭。
【吃了。】虽然她说的是那碗自己煮的饺子。
阿古拉几乎秒回：【嗯。】
静巧突然问他：【要语音吗？】
于是阿古拉手里抓起衣服，就走出家门，给她拨了过去。
静巧笑着接起：“阿古拉。”
“嗯。”他答应着，声音倒是少见的温柔。
“在看，春晚？”他听到手机那头的背景音。
静巧说：“是啊，你那里在放烟花吗？”她也听到了他那边的声响。
阿古拉抬头看了眼黑乎乎的天空，远处的烟花绽在头顶上方，说：“嗯，我们过年，都会放。”
静巧又问：“你吃完年夜饭了吗？”
阿古拉慢慢说：“我们蒙族，凌晨开始吃，现在，包饺子。”
“这么晚？”
“也有十点吃，吃完，要守岁。”
静巧笑：“那你今晚不用睡了。”
阿古拉低头踩了踩脚下的厚雪，嘴巴里哈出一口白气，继续说：“我，吃完就睡，没守过。”
“外面冷不冷啊？”静巧问。
“不冷。”
“苏州还挺暖和的，今天出了大太阳。”
阿古拉顿了十几秒，最终问：“家里有，再催你，相亲吗？”
静巧噗嗤一声：“有啊。”
阿古拉踩雪的靴子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静巧故意逗他，笑说：“这次介绍了七八个男人，什么样的都有。”
阿古拉不说话，拿着手机的手，要冻僵了，鼻子通红。
静巧继续说：“让我明天开始，每天见两三个。”
“我可以，看看你吗？”阿古拉突然打断她的话，他的那声呼吸异常清晰厚重，像鼓气了很大的勇气。
静巧吓一跳，她还在上海的出租屋里呢，怎么视频啊，于是问他：“看我干嘛？”
阿古拉吞了吞嗓子，闷声说：“就想，看看。”
静巧心头一软，赶紧理了理头发，走到楼层的廊道间，最终拨通了跟阿古拉的视频通话。
阿古拉的那张脸就这么突然怼在了屏幕里，他穿着黑色羽绒服，站在夜色中，身后是她熟悉的房屋建筑，旁边有路灯打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把他立体的五官照得更突出了。
静巧冲着镜头笑，眉眼弯弯，阿古拉的脸却定在了那边，没动弹，如果不是他视频里头发被风吹起来，她都怀疑是不是信号不好，卡住了，就这么过了三分钟，手机屏幕里的阿古拉突然说：“我好想，亲你。”
静巧懵了，心里一颤，冲他笑了笑：“怎么，想我啦？”
他没吱声，眼睛锁在屏幕上。
静巧咯咯笑，又说：“看到我了吧？”
阿古拉“嗯”一声：“看到了。”眼睛没离开过她。
静巧举着手机，笑个不停。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主要是阿古拉讲蒙古族的春节习俗，静巧听得津津有味。阿古拉又讲格日乐、阿英和妙妙的近况，静巧就好像听到朋友的事情，眼睛亮亮的。静巧说起自己年夜饭吃了什么，苏州春节的餐桌上有的那几道菜，拜年的一些习俗。
“李静巧，你在上海？”
阿古拉突然讲这话，把静巧的心脏都吓得提到嗓子眼了。这人，怎么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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