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巧顿了一拍,僵在那里,看着他手上白白糯糯的小方块糕点,桂花淡淡的香味沁入鼻尖。
她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好熟悉的味道,像小时候早上巷子里阿婆叫卖的那个,妈妈常常把它买来放在床头,哄她起床上学。那时候妈妈还很年轻,她也很小。
鼻子泛酸,眼眶发热,她又咬了一口,随即抬眼,笑问:“你哪里买的?”
阿古拉转头,看向来时的路,又对静巧说:“刚才我们,路过的,我,回去排队,花了点时间。”
静巧心头一颤,眼圈红了,差点没忍住,咬着桂花糕,定定地望着他,唉,傻子!还偷偷跑去站了半小时。她眼角湿润,认认真真对着他,笑说:“阿古拉,你再这样,我可要喜欢你了。”
阿古拉突然像卡住了似的,怔了怔,呆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时间仿佛定格了一样,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周围游客从他们身边来来往往穿过,过了好久好久,阿古拉才开口,说了句:“不过就是,一块桂花糕。”
静巧也笑,是啊,一块桂花糕而已,她怎么就这么好哄呢,二十多年前是,现在还是。她又咬了一口,看着阿古拉,说了句:“谢谢。”
阿古拉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吃。
雨忽然下大,密密麻麻的细雨落在河面,乌篷船上的几个游客撑起了油纸伞。哪儿也去不了,两人只好躲进旁边一家茶馆。
阿古拉一进去,有些不知所措,完全不适应这种环境,茶馆古朴优雅,吴侬软语,中间一男一女,正怀抱乐器,坐在那里,表演着评弹。
静巧想到中秋夜那晚,她带他走进那家面馆时,阿古拉就是这个表情,拘束,很不自在。她用手扯了扯他的衣角,把他往旁边旁边座位引:“走啊,我们是进来消费的,我们开心,老板更开心。”
两人坐在靠窗那桌,窗外微雨慢慢,整个古镇湿漉漉的。静巧特意让阿古拉点单,店老板过来招呼,态度温和,阿古拉也就不自觉松懈下来,跟老板说笑两句,老板推荐南浔三道茶,他下单。
静巧全程看着,老板走后,她对阿古拉笑了笑:“这不是很简单嘛,你就是太紧绷了,偶尔放松享受下,好像犯了多大的罪似的。”
阿古拉不响,微风从窗户吹过来,评弹旋律顺着水波荡开。茶很快上来,老板介绍起了南浔最有名的三碗茶。
第一碗,风枵甜茶。
第二碗,熏豆咸茶。
第三碗,清新淡茶。
老板说:“先甜、后咸、再淡,就像人生的不同阶段。”
静巧和阿古拉抿了一口,相视一笑。桌上还放着花生、瓜子、红枣、柿子、干果等一些零食,还有一个电炉,上面陶罐里正咕噜咕噜烧着水。外面雨势渐大,滴滴答答落在瓦屋上,手上的白瓷盏里,新沏的茶水正腾起一缕白雾,他们看着窗外,忽然有种冬日围炉煮茶的感觉。
阿古拉的脸色渐渐松了松,靠着竹椅,背终于塌下来,不再绷直,手搁在膝上,懒懒地拨弄茶杯。水开了,他提起壶,慢慢冲进茶碗里,看茶叶打着转浮起来,也不急着喝,就盯着那缕白气发呆。檐角的雨滴落下,敲在石阶上,和他的呼吸一样不紧不慢,他愣愣地坐着,雨声裹着沸水的响,在茶馆里荡开。
静巧突然说:“这就对了嘛。”她还是第一次见阿古拉有这么放松的神态,心里替他开心。
“什么,对?”阿古拉抬眸看她,不解。
“我是说啊,你以后经常跟我出来玩吧?好不好?”静巧边抿茶,边望着他讲,声音也不自觉跟着他的这份松弛,软了下来。
他没开口,像是真的在思考她这句话,过了很久,才认真地应了声:“好。”
静巧十分满意,忽然有种“孺子可教”之感。她要把他身上那些皱巴巴的别别扭扭的东西都慢慢抚平捋顺,让他再重新长一遍。
喝完茶,雨停,天色也暗了,古镇亮起了灯,两人走去停车场,回到上海已经晚上八点。
进了小区,车子还没开到静巧的单元楼下,就远远看到一辆熟悉的宝马停在那里,等靠近,两人发现了坐在里面的王皓阳,同时一顿。
静巧懵了,这人咋来了!
阿古拉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的脸,眉头微拧,情绪十分复杂。他把车速放慢,侧头望向她,眸色更深了,他闷声道:“我是,需要,回避吗?”
静巧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最终硬着头皮,昂着脑袋,说:“别啊,来都来了,走,一起过去!”
第96章 怪我,是我缠着她的
阿古拉忧心忡忡,把车停在静巧家的单元楼下,熄了火。他看了眼宝马里的王皓阳,突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些天,跟静巧在一起有多快乐,他内心对这个男人的歉意就有多深。他就一次次麻痹自己,不去想,不去想,都是他的错,他不好,他有问题,他不道德,他该死。有好多次,他不想再跟她这样,可她随便一个电话、一条微信,就把他硬生生勾了回去,控制不住。比起犯错,他更想去见她,这也是他来上海的原因,她猜得没错,如果不是为了见她,他何必千里迢迢非要来上海?
他甚至在想,如果老天要惩罚两人,那就全罚在他身上,她只是一时分心,玩心重而已,而他,才是罪有应得。等她腻了,自然就会回到她那段正常体面、世俗意义上最正确的关系里。她那时让他滚,他就滚。
阿古拉推门下车,站在门旁,静巧跟在后面。
还在车里的王皓阳,见这两人一前一后出来,眉头紧了紧,脸上满是疑惑。虽然光线暗淡,他还是第一眼就落在了高个子男人身上,谁呢?
王皓阳也下车,把门关上,阿古拉平静地向他走来。离得近些,王皓阳终于得以看清男人的脸,突然觉得这人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阿古拉走过去,距离对方两米远时,停下了脚步。他打量着王皓阳,不过才见过三次面,王皓阳每次都穿着价格不菲的外套、西装裤、皮鞋,手上戴着高档名表,梳着大背头,金丝眼眶后是一双也在打量他的眼睛。
王皓阳满是困顿,马上就要想起来了,就差那么一点,于是,看着他说:“你……”
“是我。”阿古拉直接应了声,语气坦然,眼神没躲,盯着他,又说:“是我,缠着她的,跟她无关。”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跟上来的静巧听完脑子当场懵掉了,一动不动,定在那里,路灯把她的睫毛影子打在脸颊上,颤抖了一下。
他这是在干什么啊?主动坦白“罪行”吗?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维护她吗?他怎么这样啊?她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都怪自己!这段时间,她开玩笑,打嘴炮,要面子,逞强,是爽了。可是,这个傻子,当真了,还特别认真,小心翼翼,是不是一直活在煎熬和自责里?尤其是刚刚,他一上来就把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扛,要帮她撇清干系,护住她。她感觉心脏忽然落下一大截,看着他紧绷僵硬的身体,下意识伸手,想摸摸他,可又收了回来。
王皓阳站在这里,面对陌生男人突然来这么一句,一头雾水,也懵懵的,什么情况?
阿古拉见王皓阳没反应,又对着他,再次认真地说:“是我的问题。”
静巧听不下去了,鼻子发酸,赶忙说:“说什么呢!你什么问题都没有!”
但她不想让王皓阳听到更多,这人烦得很,没完没了,跟个苍蝇一样,只会在她旁边嗡嗡嗡。况且这本来就是她跟阿古拉的事,再真的多扯一人进来,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于是,她直接把手搭在阿古拉的手臂上,阿古拉低头看了眼,不懂,静巧也没解释,将他一把拉到花坛旁边。晚风吹在小区的树叶上,发出声响,她抬头,看着他,直接承认,说:“是我的错。”
阿古拉怔在原地,侧头看了眼远处那个男人,又把视线回落到静巧的脸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眉头拧起,眼神发直,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静巧往后退,他的气场猛地就一下子压迫过来,死死盯着她。他的嘴巴微微颤抖,张了张,又合上,但最终还是非常痛苦地挤出一句:“李静巧,你又骗我?”
静巧傻了,身体僵住,顿在那里,不敢动,呼吸都乱了。
阿古拉又回头看了远处一眼,彻底反应过来:这个人,就不是她男朋友!他脑子里迅速把生活里的细节拼凑在一起:她家里都没有一双男人的拖鞋;她卫生间里没有一件男士洗漱用品;她感冒生病了那人都没来看她一眼;她弟弟第一次见到他叫的是姐夫,说明那人就不是姐夫;她父母见到他,以为是她带回去的男朋友;最关键的,她跟他在一起时,从来没提过那人,也没给那人发过一条消息。她在骗他!
等确定了这一点,他又惊又喜又气,但一想到她没出轨,不会被那个人指责刁难,他更多的还是开心。只是,想到她骗了自己,玩弄自己,取笑自己,他的脸上还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一丝怒气。他气得眼眶通红,像要哭了,继续往前走了半步,把更强大的气场压上去,吐着热气,再一次对着她,苦涩地冷笑一声:“又耍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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