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月的夏天,出奇的热,有几日气温竟然达到了四十多度。阿古拉从未感受过南方的这种热浪,火辣辣的太阳就像在身上烤,只要走在外面,几秒钟就浑身湿透。


    他不禁在想,上海冬天真冷,与北方的干冷不同,湿冷像是刺入骨头的寒意。夏天又过分的热,身上就没清爽过。就好像李静巧给他的感觉,既热烈,又冰冷。


    陈老板给店里装了两台空调,但阿古拉浑身还是有出不完的汗,每天要喝好多瓶水。搬运重物让他的肌肉渐长,可他衣服上的机油味却更重了,混着汗液的异味,在这个乱糟糟的修车店里弥漫,他从未如此的凌乱、狼狈、不修边幅。


    也就是在这时,他终于见到了李静巧。


    在他最不想看到她的时刻,她就这么突然来到了店里。


    身边还有一个派头讲究的男人。


    在起身见到她的那一秒钟,他懵了,以为是幻觉。等反应过来,这是真的,他想念了一年的人,真的就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突然不知所措,手在发抖。


    眼前的女人,既陌生又熟悉,还是那张白皙平静的脸,她看起来状态很好,气色不错,穿着一件漂亮的长裙,黑长的头发依然喜欢披在后背,跟记忆中的那个人,几乎没有区别,只是,她面无表情,好像不认识他一样,他怔在那里。


    等他看到旁边那个男人,提着的那颗心忽然坠下了,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刚刚听到那句“女朋友”。


    她跟这个开豪车戴名表的男人,站在一起时,竟然还格外般配。他们越光鲜,就显得他越落魄。他手足无措,慌乱无比,定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干什么。


    陈老板让他帮忙换胎,他终于回过神来,上前去。豪车男人递过来一根烟,他顿了顿,接过去,假装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没有人察觉他嘴角的抽动。


    她似乎因为太热,不喜欢闻这里的气味,坐到了那个黑色椅子上休息。他换胎时,始终没敢看她,可余光已经扫了无数次。


    李静巧,我终于找到你了。


    男人让她上车,帮她开车门,还温柔地唤她的名字。他看着这一切,直到他们车子走了,他转头,看着车尾,发颤的双手终于也停了下来。


    一整晚,他都无法消化这件事。他思绪混乱,跑网约车时,忽然接到陈老板的电话,说她来找他了。他嘴上冷冷地说了句“知道了”,可下一秒,他就把车子掉头,从虹桥机场,往修车店冲去。一想到她此刻就站在店里,等着他,他脑子就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想立即马上冲到她身边,看一看她。


    可她走了。他到店里时,她刚刚走,他的心一沉。同事八卦起她来,问阿古拉,她漂亮吗?他没回答。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漂亮?他第一天见到她,就知道。


    第二天她又来了,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路边那棵树下,跟以前的感觉一样,冷冷清清的,像游离在另一个世界。他干活的时候,用余光悄悄看了无数遍。他送她回家。在车里,他强烈克制着自己越来越困难的呼吸,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看她。


    到了楼下,忍不住抬头望过去,原来她就住这里啊,曾经有好多好多次,他开车经过这里,与她擦肩而过。只是,门口的大菜场早就关了,换了一些门店,怪不得他找不到。


    她跟他要电话号码,他一怔,原来她没存过他的号码,也不记得他们曾经打过电话。她说对他还有性冲动,问他还有吗?他直接被问住了,仓皇逃走。


    是的,他有。他无法对她撒谎,他的那股冲动依然存在,甚至比之前还要强烈百倍千倍。他很想跟之前一样,抱紧她,进入她,问问身下颤抖的她,这一年来,究竟有没有想过他,哪怕就一次,就一秒。可他哪里敢?


    第三天,她又来了,他正心不在焉地跟同事吃着火锅。她就这么出现在店门口,身上又是一条长裙。去年在呼伦贝尔,她说过她夏天喜欢穿裙子,他始终想象不出来她穿裙子的样子,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她的精致与这个修车店环境完全格格不入。他上前去,想让她回去,却又张不了嘴,她的肚子却先替她开了口,饿得咕噜咕噜响。


    他在心里笑了起来,好像抓住了去年这个女人身上的一点影子。他问她吃没吃饭,她说她一天没吃,他心里一沉,分开的这一年,她有没有注意自己的身体?


    他带她进去,除了眼睛,他全身上下都在观察着她。她捞不到肉片,他就用漏勺假装帮大家捞肉,架在火锅上;她咬牛肉丸时溅到了嘴上,他几乎条件反射,跟以前一样,下意识地抽出一张纸,却被同事抢了先。他收回手,摇摇头,笑自己何必。


    她喝了酒,不停地跟巴特尔讲起去年在内蒙的事儿,每一句话,都敲击着他的心。她说这些回忆的时候,画面里,究竟是她一个人,还是两人?


    他胸口发闷,洗完澡,一个人站在外面抽烟,却看到同事给了她一盒酸奶,她笑盈盈地接过去,他把烟灭了,走过去,开车送她回家。


    他看到了她的家,这个他想象了无数次的房间,竟然是这个样子。这里温馨,东西不多,但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就像李静巧这个人一样。她还有一面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他没见过,也看不懂。他突然清醒过来,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爱让人变得勇敢,不顾一切,那么爱也会让人经常感到脆弱卑微。


    他算什么?不过就是个修车的,跑网约车的,脏兮兮的,高中毕业的,小地方的人。她跟那个男人才是一个世界的。他再一次仓皇逃走。


    可他控制不住,为了找个理由再看一眼她,他去送耳环。那天晚上,她提出教她练车,他没忍住,还是答应了。


    他就在想,管他什么配不配,什么合不合适,什么有钱男朋友,什么有没有明天。能见面就好,不管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让他去做什么,他都愿意。其他的,不重要。


    周六晚上,他下班后,急匆匆地吃完饭,去洗澡,换衣服,希望去掉身上的机油味。他拨通了这一年来无数次想拨的那个电话号码,她果然不记得了,他在电话这头苦笑一声。


    中秋夜,她给他故意留了一碗蟹黄面,他吃了,当天晚上过敏,他没告诉她,但深夜看着天上的明月,这是来上海最开心的一天。


    约好的周六见面,到了周五下午,他心里就已经感到很开心了,一直算着时间。


    看到她跟那个男人从酒店门口出来,他一晚上都闷得慌。她说不练车了,还要找那个人练。他脑子懵懵的,一个人跑去喝酒,很久不喝了,一喝心脏就疼。


    他抱着酒瓶,笑起自己来,这就是他来上海的结果,人看到了,但人家有自己的生活和圈子,他算个屁。他恨自己,又恨她,不对不对,不是恨,是想,很想很想很想。他醉得不省人事,打车跑去找她,吻了她,夜里他迷迷糊糊中醒来一次,看着身边熟睡的人。那时就决定:好,只要能这样留在她身边,干什么都行。他要脸干什么,他要她。


    她嬉皮笑脸,她三心二意,她放浪随性,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她,昨晚告诉他:


    你要有配得感啊!


    我要带你把上海的小吃挨个吃遍!


    我还要给你买更多东西!


    她买的这双棉拖鞋,在他此时的脚上,柔软,温暖,他定在那里,看着她刷牙时的背影,眼睛雾蒙蒙的,鼻子酸涩。


    他见她刷好牙,用棉柔巾擦着脸,跟在内蒙那些酒店里一样。她忽然回头,对他说:“愣着干嘛,不去上班啦?”


    他沉着嗓子回答:“去。”


    她又慢悠悠地,跟他分享她今天的计划,说:“我还没什么力气,今天就在家休息了,处理点工作。”


    “好,”他回她,又说了句:“有需要,再叫我。”


    静巧怔了下,不怀好意地对他笑道:“我都虚成这样,暂时没有那方面的需要。”


    “不是。”阿古拉解释,“我是说……”,算了,他顿了顿,最终只是说:“好好休息。”


    静巧不想再开他玩笑,就说:“好了好了,知道你什么意思,大好人,谢谢你昨天的照顾。”


    他点了点头,随即把鞋子脱了,仔仔细细摆在玄关处,对齐好,然后换上自己的鞋。


    静巧见他要走,又想起一事,就说:“对了,我房间门锁的密码是765432,你下回来,就直接进来。”


    阿古拉看着她,没说话。


    “慢慢开,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一声。”每次分别,静巧都会这么跟他交代一句。


    他最终“嗯”一声,慢慢走出去,带上门。


    秋天的风吹在发烫的脸上,今天上海的天空很蓝,云层很低,很像内蒙。他走在小区里,开着车,放下车窗,忽然觉得身体轻盈。


    他又放起了喜欢听的粤语歌,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笑意却充盈着他,在他脸上快要溢出来。他深呼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终于从去年的那场宿醉中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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