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巧后来只记得这一晚,一首《明月夜》缓缓在耳边响起:


    走过千山/我历经多少风霜


    才能够回到/你的身边


    等待的容颜/是否依然没有改变


    迎接我一身/仆仆风尘


    等待我的人/是否还坐在窗前


    明明是一场空在梦里浮沉


    不敢问当年是假是真


    ……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李静巧才真正听懂这首歌词的意思,她在又一个明月夜,听到这首歌,泣不成声。不过这已经是她回到上海之后的事情了。


    此刻的阿古拉,慵懒地坐在她的身旁,脚尖跟着歌声轻轻打起了节拍,李静巧觉得,他一瞬间好像年轻了好几岁,像个活泼的小男孩。


    过了很久,李静巧觉得有些冷了,阿古拉说:“回去吧。”


    李静巧起身,快走到门口时,突然问他:“你明天要做什么?”


    阿古拉停了脚下的动作,平静地说出:“去牙克石。”


    李静巧秒懂,他要去找牙克石那个男人,妙妙口中跟她长得很像的“爸爸”,她说:“带上我一起。”


    阿古拉愕然地看着她,思考了几秒,最后说:“好。”


    第38章 他妈和他姐


    两人进屋,各自入睡,李静巧睡得很好,一宿无梦。等她醒来时,已经八点多了,没有人叫醒她。她穿好衣服,起身去客厅,发现家里只剩下格日乐和阿英。


    格日乐说:“阿古拉突然有个活儿,一早就去海拉尔机场拉客人了。”


    李静巧揉了揉眼睛,问:“他几点走的?”


    格日乐回:“七点多就出门了,他经常这样,客人不包车时,他就拉拉散客,现在是旅游旺季,生意好的,估计中午就回来吃饭了。”


    李静巧又问:“妙妙呢?”


    阿英说:“她啊,吃完早饭就上学去了。对了,你快来吃饭。”


    李静巧去洗脸刷牙,格日乐从厨房端来了几盘饭菜:大块的手扒肉。油炸果子,软的硬的都有。一盘羊肉烧麦,跟之前吃得很像,薄薄的纸张蜷缩在一起的那种。一盘像鲜肉饼的焙子。最特别的,是那个铜锅里的早餐锅茶,好像奶茶。


    格日乐给李静巧盛了一碗,她喝了一口,发现上面浮着一层炒米,很香,奶茶还有牛肉粒,嚼起来,沁入心脾,里面还加了奶皮子、奶豆腐、黄油、鲜牛奶、嚼口。


    她忍不住说:“好喝的。”


    格日乐笑:“这是我们内蒙奶茶,几乎每天早上都喝。”


    但李静巧昨晚吃得多,还没完全消化,加上她的饭量一直也不大,一碗奶茶,两个羊肉烧麦,一块手扒肉,就已经饱了。


    她帮格日乐收拾着碗筷。格日乐让她别忙活了,她还是坚持,格日乐无奈笑道:“真是个勤快姑娘。”


    外面天气不错,天很蓝,白白的云朵在天上不散。饭后,格日乐拖完地,把脏衣服放到洗衣机里旋转,随后推着轮椅上的阿英,到楼下散步,李静巧也跟了出去。


    其实阿英可以自己推轮椅,但遇到车轮下的不平整,格日乐还是会站在女儿的身后,帮她走过坑坑洼洼的路段。


    偶尔有熟悉的邻居经过,也是跟阿英和格日乐打个招呼:“出来了啊?”


    阿英这时通常笑着点点头,格日乐声音却很洪亮,回一句:“是啊,今儿个天气好。”


    几人最终走进了家附近的小公园。


    轮椅停在了一棵松子树旁边,阿英就这样看看树,晒晒太阳,观察着公园里几个老头老太在健身区锻炼。


    她整个人很放松,懒洋洋的,脸上始终挂着浅笑。格日乐也去跟那些邻居们聊天,锻炼身体。


    李静巧看到地上散落着一枝红色的花,含苞待放,不知被谁丢掉的。她弯腰捡起来,来到阿英旁边,对着她,说:“阿英姐,送你一朵花。”


    阿英眉毛弯弯,立马接过去,闻了下,说:“真香,谢谢你。”李静巧只是笑笑,把阿英姐身上的披肩理了理,虽说九月底,但已经挺冷的了。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格日乐走过来准备回家。


    李静巧对阿英说:“我推着你吧。”


    格日乐说:“行啊。”


    阿英摆摆手拒绝:“我会不会太重了?”


    李静巧没等她给更多反应,直接手扶着轮椅后面的杆子,左右两臂同时发力,轻轻松松推起来了:“不重不重。”


    阿英比想象中要轻很多,即使一米七多的个头,因为常年不着地,不走路,她估计只有八十斤不到。


    李静巧低头看着阿英细碎的头发,在阳光下,默不作声。


    回到家,格日乐晾了洗衣机里的衣服后,找了个小花瓶,把李静巧捡到的那支花插进去,放到客厅的电视柜上。


    然后她走到客厅里,慢慢把阿英的轮椅,改变了折叠方向,把椅子往上拉开,神奇的是,格日乐一边扶着阿英,一边让阿英的后背带着轮椅,就这样缓缓地站了起来。


    李静巧惊了,墙体上有一个铁架子,只见阿英手扶着它,真的就双腿立在地上。


    阿英见李静巧一脸诧异,笑说:“我这个轮椅,都有站立模式,切换下,就可以帮我站起来了,我需要慢慢训练自己的双腿,科技可以帮助到我。”


    格日乐也说:“这个轮椅还是阿古拉买的,他啊,最近还说要给姐姐换个什么外骨骼机器人,让机器带着她站立走路,他说这样恢复快些。”


    阿英笑了:“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我每天多练一会儿,进步一点点。”


    她说这些话时,脸色很淡定,没有丝毫对自己身体的不耐烦,早就习以为常了,似乎这件事,已经是她生命里的一部分。


    李静巧突然对阿英有些心疼,她竟然这样十年了:“阿英姐,你挺辛苦的。”


    阿英看出了李静巧心里的情绪,她用手扶着杆子,先是摇摇头,才对李静巧说:“没办法嘛,遇到了,就只能接受了,一开始,我也痛苦,想一了百了,拖累家人,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吗?但如果我没活着,没活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还可以站起来,还可以陪伴着我妈我弟一起生活,还可以看到我的女儿长大的样子。现在已经很满足了。”


    这一家子人,明明遭遇了这么多,每天说得最多的却是老天已经对她们很好很好了。


    格日乐这时正在叠着阳台上收下来的袜子,她也说:“是啊,人能活着,还能一家人一起坐下来吃吃饭,说说话,早上起来喝一杯锅茶,看看今天的蓝天白云,晒晒太阳,就很幸运了。”


    李静巧感觉眼睛有些发酸。


    她看着格日乐,叠起袜子来不紧不慢,每一双,她都卷在一起,最后一团又一团地摆在沙发上,然后再每个房间送几双,塞到每个衣柜的收纳盒里。


    格日乐是能记得家里每个人穿什么袜子的那种人。


    李静巧说:“阿姨,你把家里收拾得很好。”


    格日乐笑了笑,又说:“我常跟我儿子女儿,还有妙妙说,我们虽然出了意外,但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再难过的日子,家里干干净净,身上干干净净的,心里也干干净净,就是能好好生活下去。”


    李静巧面色一紧,沉默了下来,突然觉得自己常常挂在嘴边的“不想活了,死了算了,死了最好”的话,对于这一家人来说,是如此的愚蠢和可笑。


    就是有一些人,在地球上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像野草一样,只有一丝活着的希望,也要争取。


    她忽然感觉鼻子也酸了,眼圈发红。


    阿英又站立了一会儿,格日乐上去帮她把轮椅慢慢折叠起来,辅助她坐下。随后阿英去自己房间,拿起了床头的手机,又推着轮椅回到了客厅。


    客厅朝南,出太阳的时候,有很强烈的光洒进来,此刻正落在沙发旁的阿英身上。她神态轻松,点开短视频软件,慢慢刷了起来。她也跟普通人一样,可以玩手机,可以刷自己想看的视频。


    阿英突然对李静巧笑笑,举着手机,说:“这也是弟弟给我买的,前几年,我刚能坐起来时,双手还不是很灵活,他立马给我买了台电脑,让我追剧看综艺,解解闷。”


    她顿了顿,又说:“我弟这人,话不多,很多事情,不愿意说,但他都看在眼里,心里比谁都清楚。”


    格日乐这时也做到沙发上来,皱着眉说:“其实阿古拉才是家里最累的那个人,天天在外面跑车,风里来雨里去的,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儿。”


    阿英把手机放下,也接话:“是啊,我弟那时候太小了,”说着说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脸上痛苦起来,“那么小,唉,就是个小孩。”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所以,后来我可以打字了,就用电脑在网上找活干,给人当网店客服,一个月也能赚个两三千,第一次发工资时,我好开心,终于可以帮家人分担一些了,而不是一直拖累家人的那个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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