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分钟后,阿古拉醒过来。她站起来,开了车门进去坐下。
他揉了把脸:“回来了?”
李静巧说:“我早就回来了。”
“那不,叫我?”阿古拉不解。
“我一直在外面看你睡觉。”李静巧回答地很坦诚直接。
他无语:“有什么,好看的?”
李静巧笑了笑:“不好看,我看什么?”
他默了默,不想继续跟她贫,把车开到了302省道上,说:“我们,去奇乾。”
去奇乾的路上,开了没多久,车窗玻璃上突然滴了几滴水,很快细密的雨丝嘀嘀嗒嗒落下来,敲打在玻璃上。下雨了。
李静巧说:“你真准,真的下雨了。”
因为冻土路颠簸,本来就不好开,又下雨地面湿滑,他的表情微紧,开得更仔细了。
小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雨刮器来来回回晃荡,躲在舒适的车里反而让她更有安全感。天阴沉下来,狭窄的路两边是茂盛的森林,很长一段时间,这条路上只有他们这一辆车,这两个人。李静巧忽然又有种闯进了世界末日的错觉。
他把车子开得很快,李静巧说:“我们像不像在逃亡。”
阿古拉扬起嘴角:“你怕?”
李静巧摇头:“我喜欢现在。”
“为什么?”
“就觉得自由。”
他好奇:“在上海,不自由?”
李静巧被这句话问住了,静默了十几秒,认真起来,说:“以前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的人生挺无聊的,我从小就努力,认真读书,努力考大学,毕业后找份好工作,跟很多人的人生一样,规规矩矩,然后就是上班下班加班,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接下来我应该跟我差不多的男人相亲、买房、结婚、生孩子、养孩子,进入相似的无聊,四十岁,五十岁,过着一样看到头的人生,最后我也老了。可我发现,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虽然我现在也说不清我到底想要什么,但绝不是现在这样。”
阿古拉第一次听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有点惊讶。雨继续下。
他也认真回答了她:“你怎么,就知道,以后,跟你结婚的,男人,会无聊,说不定,你,爱他呢?”
“爱?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李静巧疑惑起来。
他笑起来:“你,不懂?”毕竟谈过那么多。
“没有,真正就谈了一个。”李静巧坦白。
阿古拉方向盘微微打偏,又回了正。
李静巧又说:“太久远了,其实都不记得什么了。”
雨下满了山林。他继续开车,神色又恢复如常,声音软下来,轻声开口道:“能过上,平凡的,生活,已经是,幸运,可能你,还没意识到。”
李静巧不语。
阿古拉这时侧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当然,结婚一定,跟爱的人,日子,才有盼头。”
第17章 你想亲?
雨越下越大,击打在她右侧的窗户玻璃上,外面的世界渐渐模糊起来。
“停车。”李静巧突然说。
阿古拉疑惑,皱起了眉,雨水灌在他们车顶,像要把一切吞噬。
李静巧继续说:“路上太滑了,停在树林里休息会儿吧。”
阿古拉说:“我,没问题。”他是个开车老手。
但李静巧却摇头:“安全第一。”
阿古拉说:“安全的。”比这更难开的路,他都在深夜走过。
李静巧坚持:“我是雇主,你是司机,你得听我的!”
阿古拉没话说了,只好往前,找了个路口,往边上的山林里拐去,停下。
车子刚停下,雨就加大了气势,瓢泼大雨哗啦啦地倾盖而下,要把车子淹没。高大的树木在雨刮器的一闪一闪下,忽然间出现又消失。车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雨声,还有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声。
阿古拉拿起一瓶矿泉水,问李静巧喝不喝,她摇了摇头,他就拧开瓶盖,扬起下巴,对着瓶口咕噜咕噜几口下去。
李静巧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的侧脸,喝水时他的喉结动了动,上上下下好几次,那块骨头就像他身体的开关,此刻让他更加生动,鲜活,又性感,李静巧心头一颤,她又出神了,同时,封闭的空间也让她变得大胆起来。
阿古拉奇怪地侧身看她:“怎么了?”
李静巧还是那种直愣愣的眼神,看他,说:“有人亲过你这里吗?”
阿古拉呆住了,他秒懂,但又有些无语,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放下,脸色渐渐平静下来。她取笑他,他也不想被动,于是他故意讲:“你想亲?”
李静巧一愣,被他逗乐了,很快哈哈笑起来,她表现的只会比他更疯,说:“你给吗?”
他的眉头紧了紧,愣了,更多的是震惊,顿了好几秒,败下阵来,才说:“你们,大城市的人,跟别人,都这样,说话吗?”
“不是,就跟你。”
阿古拉还停留在矿泉水瓶盖上的手指,突然定格住了似的,有许多想说的话滑到嘴里,但最后只变成了一句:“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想跟你。”李静巧此刻确实这样想的,就这么说出来。
当然,她这两天偶尔也在想,如果在临死前,跟这个男人睡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她脱离了上海,脱离了正常的生活轨道,就特想做一些越轨的事儿,她体内一直被压抑着的人格,似乎在这次旅行中,被慢慢激发出来了,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但这个男人,好像并不上钩。
因为接下来,阿古拉微微苦笑,把脸转向左边车窗,不想说话了。
李静巧抿嘴笑笑,也就作罢,倒是自己打开了车上的音乐,悠闲地听起了粤语歌。
阿古拉看她下一秒又跟个没事人一样,更不知道说什么了,这女人真的让人看不懂。他不回头看她,对着窗外,抱着双臂,眯眼睡觉。
大雨继续下,一辆出租车,一男一女,停在了没有信号的原始山林中,车里响起低沉的音乐,雨水洗刷着这辆车,也冲刷在了李静巧的心尖上。她很喜欢这一刻,身心得到了久违的放空。
如果人这一生,只是活几个瞬间,那么今天,她又得到了一个。她想永远永远永远停留在当下。
她突然发现,这是她这次旅行中,第三次有这种感觉。第一次是在卡线的路上,第二次是在临江村篝火晚会上,第三次就是现在。而每一次,都有这个叫阿古拉的男人在场。
阿古拉,阿古拉,阿古拉。
“嗯?怎么了?”
她在心里念叨着的名字,竟然从嘴里吐口而出了,阿古拉听到李静巧叫她,回头问怎么了。
李静巧微笑:“阿古拉,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他倒是讶异她这么问,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她:“蒙语是,山,大概,我爸妈,希望我,像山一样,雄伟,坚定。”
“是个好名字。”一语双关。
“你呢?”阿古拉问起李静巧。
李静巧回答:“就很普通吧,我爸妈希望我安静乖巧。”说完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你,乖巧?”阿古拉觉得她骨子里不是那种人。
“谁知道呢?不过我爸妈离婚了,后来又都再婚了。”李静巧很平静地讲完,并没想过能从阿古拉那里得到什么回答。
他这时也安静下来,过了好久,才问她:“你,后爸后妈,对你,好吗?”
李静巧有些愕然,看着他,说:“还好,上大学后,不常见,现在又不在一个城市,我在上海,他们在苏州。”
“你,苏州人?”阿古拉问。身份证上是上海。
李静巧点头:“是的,大学在复大读,毕业后就在上海工作,把户口也牵过来了。”
阿古拉笑:“高材生。”
李静巧不以为然:“别的我都不会,那些年就天天在家学习了。”
他没再问。这时雨渐渐小了。他提议马上出发,不然等天黑了路不好开。李静巧说:“好。”
车子又上了大路,一路往北驶去。前面的雨已经停了下来,只是阴云密布,加上傍晚时分,天色又暗了不少。
好巧不巧,还没开一小时,这辆破车突然抛锚了。
阿古拉赶紧靠边停下车,下去查看。打开引擎盖,捣鼓了一会儿,他回到车上跟李静巧说:“车,坏了,我要,修。”
没等李静巧说话,他就急匆匆去后备箱里翻起了工具,又到前面弯腰维修了起来。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李静巧下车问他:“严重不?”
阿古拉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听,说了句:“可控。”
李静巧就站在路边看风景。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过去。天已经要黑了下来,车子还没修好。李静巧倒是不怕,只是感觉一场雨后,突然降温了,夜里估计要零度以下,在这荒郊野岭的过夜,会被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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