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进餐厅，里面摆了三张大圆桌子，有几个早起的客人坐在里面。塔娜和嘎鲁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几大盘凉菜、馒头、包子、奶茶、白粥，都是免费提供给住店客人的。
阿古拉拿了三个包子，一碗奶茶，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塔娜给李静巧盛了一碗粥：“姐，睡得好吗，昨晚你喝了酒，喝点粥养养胃。”李静巧笑着接过：“谢谢塔娜，我睡得很好。”
她端着粥，坐在阿古拉旁边。他的狼吐虎咽和她的细嚼慢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等他全吃完了，李静巧的那碗米粥还剩一小半，从不吃早饭的李静巧，吃得似乎很痛苦。
阿古拉看着她磨洋工的样子，看了很久，最后实在忍不住，讲了一句：“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李静巧瞪了他一眼，不想理他。又过了十几分钟，她才把那碗粥喝掉。喝完她又掏出了包里的那盒药，慢悠悠塞了两粒进嘴里。
阿古拉又看到李静巧吃这种药片，之前他没过问，今天他却好奇地提了一嘴：“你，生病了？”
李静巧喝了一口水，把药片咽下去，听到这句，顿住了，但最后只是笑笑：“不是，跟你说过的，补充维生素。”
阿古拉没再说什么。两人起身出门，去找马。这时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弥散在这个静谧的边境小镇，也增加了一种朦胧的美感。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临江村有不少养马的农家，阿古拉有熟人，他的脚步停在一家木房子门口，里面出来一个妇人，两个人用蒙语沟通了几句，很快，妇人就牵出来一只漂亮的棕色骏马出来。
他让她上去，李静巧愕然，太高了，爬不了。他说：“我在，下面，托着你。”
他让她的左手把缰绳握住：“绳子，拉直，握紧，”接着又说。“你，朝着，马后方，45度，的位置。”
“然后呢？”李静巧做好动作，问他。
阿古拉让她把左脚踩蹬上去，她照做。最后他说：“现在，跳上去。”
李静巧身子想用力，但她发觉自己根本没使多少劲儿，更多的是身后阿古拉的力量在推着她上去。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举着她的臀，一托举，就爬上马鞍了。
李静巧瞬间觉得自己高了不少。但被他抓过的腰肢和臀部有些隐隐的异样感，他的手比她想象中还要宽大粗粝，又是那么的结实有力。
阿古拉怔在原地，他连忙后退了两步，把手放下，悄悄荡在背后。
李静巧说：“好高啊。”她抓紧马鞍头，不敢乱动。他在前面牵着马，领着她往路上走。
“你可要抓紧了啊，我害怕摔下来。”李静巧第一次骑马，又兴奋，又害怕。
“不会。”阿古拉在前面笃定地说。
“你是不是经常骑马啊？”李静巧问。
“嗯，我，草原儿女，小时候，外婆家，牧场常骑，”他边说还回头看了眼李静巧，“我参加，赛马比赛，还，得过奖。”语气里满是自信。
李静巧想到昨晚塔娜跟她说的那些话，想象着曾经意气风华的少年，在大草原的夕阳下，策马奔腾，自由自在挥动着缰绳，如今……
她不再讲话，只是随着阿古拉的牵引，往村外的山坡上走去，马蹄声吧嗒吧嗒，敲击着这个村落的清晨。
一路上遇到好多路人，有女生游客还举着手机对着她拍照，嘴上念叨着：“好酷。”李静巧心想，许是自己今天这身衣服穿的，配上这头骏马，被误以为当地人。
眼前的森林越来越浓密，山的那边有另一座更高更大的山，绵延不绝，像是没有尽头。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金黄色，无数棵树屹立在一起，美到失语，谁也画不出这样美轮美奂的秋色。
李静巧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神仙坡。”
“好名字。谁住这里都得成神仙。”
阿古拉笑了起来。
李静巧身下的马很是乖顺听话，她渐渐放松下了神经和身体，跟着马的节奏，摇摇晃晃地往上面爬，直到了山坡的最高处，阿古拉让马停了下来。
李静巧往下看，整个临江村离她好远，远远望过去，下面的村子很小，人也小。好像一个天上，一个人间。
她远眺着河的对岸，看着雾蒙蒙的远山，嘴里小声念叨着一声“神仙坡”。她坐在马上，眼前的景致让她发起呆，渐渐出了神。这里，连风都是轻盈的，自由的，快乐的，如果人能死在这里，应该也很幸福吧。
她又愣神了，露出那种让阿古拉难以理解的哀伤，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发丝抚在她白净的脸上，她瘦削的身体在冷风吹拂下，显得更加清冷落寂，她的眼神空洞、虚无、冷漠，像一个已经游离于这个世界的人。
他说不清楚，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着李静巧，说：“你，有心事。”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李静巧似乎还沉迷在她的世界里，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山林，轻声说了句：“我死了就撒在这里。”
阿古拉的身体定住，对着她笑笑，说：“你年纪，轻轻的，死什么。”
李静巧回过神来，只是“嗯”了一声，谁又知道呢，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阿古拉却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很奇怪。
李静巧说：“你来帮我拍张照片吧，这是我第一次骑马。”她想从包里掏出手机，但坐在马上，又不大方便，就说：“用你的。”
阿古拉拿出自己的手机，退后几步，举起来，把眼前的人和马放入镜头里。
李静巧伸着一只手臂，朝着天空看去，身后是金灿灿的林海，她的脸上露出纯粹的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无忧无虑，就像昨晚在篝火旁玩闹的少女。
阿古拉透过镜头，静静地望着她，一连拍了五张。
李静巧说：“你隔空传送给我。”但突然发现他是安卓手机，又说：“等会儿微信发我。”对了，李静巧说：“我俩还没加微信呢，等会儿加吧。”
阿古拉满眼好奇地看着她，还沉浸在她刚刚表现的忧郁中，但他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捏了捏自己的破手机，说了句：“好。”
第15章 你谈过几次恋爱
她跳下马，找了个石块坐下来。
阿古拉知道，接下来她会这样坐很久。这一路她常常这样，遇到喜欢的景色，她就停下来，走下车，往那里一坐，一待就是大半天，也不跟人说话。
但没多久，李静巧却侧目看向他，说道：“你抽吧，我没关系。”
阿古拉一愣，明白过来：“现在，森林防火期，山上，禁烟，禁火。”
“哦，你还挺有原则。”李静巧笑笑，不管他。
过了大概半小时，站在边上的阿古拉突然指着右边那片山林，说：“李静巧，雾，散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但她没注意到。
李静巧循声望去，果然那片山林渐渐清晰起来，山头露出，刚刚覆盖在上面的那层雾气，现在只剩下最底下白色的长长一层。很快，太阳也出来了，光线照亮了周围的一切，她的心情也变得明朗起来。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应该是她人生第一次在山上看到的晨雾。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很满意，这个早晨过得真是不错。
后来，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碎草，转头对阿古拉说：“马夫，我们回去。”
阿古拉被她逗笑，他一笑起来，嘴角抿成一条好看的弧线，牙齿白白的。他很快又将她扶上马，在前头牵着她，往山下走。
“马夫，唱首歌听听呗。”李静巧来了兴致，想继续逗他。她心情好的时候，就喜欢开这些小玩笑。
阿古拉不唱，说：“大早上，扰民。”
李静巧随他去，又欣赏起两边的风景，一条小河在旁边，潺潺流水声灌入她的耳朵里，她还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芳香。
等到了村里，阿古拉跟那家妇人还了马，他还问妇人：“有没有，快递，寄？”妇人笑说：“没有没有。”
他又跟妇人说了几句蒙语，妇人朝着李静巧方向看过来，冲她笑了笑。李静巧被看得一愣，也对她回笑。
两人出来时，李静巧问她：“你们刚刚说我了？”
“没有。”
李静巧也不追问，把微信二维码递到他眼前：“我的照片。”
他掏出手机，扫码加上。
“要原图啊。”李静巧一边说，一边点开阿古拉的朋友圈。他不常发，几个月一条的频率，基本上都是拉客人的广告，还有几个大兴安岭的风景照片和视频，没什么意思。头像是一棵树。
很快五条消息声传过来，李静巧回到两个人聊天的页面，保存了刚才的五张照片，拍得还可以，不过这里景色美，怎么拍都有氛围感。
李静巧收完照片，说：“发完就把那些照片删了吧，不用占你内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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