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钝刀子割肉，一点又一点，直到捅破了大动脉。
难怪圈子里的朋友都唏嘘感慨，他们这种生在豪门圈的人不宜动情。
他们的真心很昂贵，他们想要的真心更昂贵。一旦两边不对等，他们这边就会彻底堕入酒色之中。
因而他们选择联姻。
因为不爱，就没有恨。
可惜，他的父母是个反例。
裴宴礼想，他大概没有见过爱的样子。
……
不。
他仰躺在沙发上，双臂伸展开，没受伤的手夹着一支烟没有点，借着月色忽明忽暗。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远在丰城的陆衍行。
那货跟他的女朋友，好像天天要吵，可是从没吵架超过一个星期，每次都是陆衍行巴巴地去哄。
他跟蒋骁都笑他没出息，被女人牵着鼻子走，以后指不定就是个主内的。
没成想陆衍行还挺骄傲，“以后我就要跟我家薇薇恩爱到老！我不靠家里的联姻，好好挣钱，以后养着她，让她到老都能做最时髦的女人！”
“你们俩一个没有脖子低不了头，一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等着老死街头没人管吧！”
那时候他还不信邪，没想到如今一语成谶。
裴宴礼坐起来，看了眼已经不再滴血的手背，又环顾这座豪华的别墅，眼前走马灯似的滚过无数画面。
都是和沈知在一起的。
嬉笑怒骂，都是他最真心真性情的时候。
裴宴礼看着空荡荡冷冰冰的别墅，最终低头抓了一把头发，吼了一句脏话。
他才发现，他一点都忍受不了没有她的生活。
不是习惯，不是贪恋身体，是贪恋有她的日子。
是想念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纯粹爱着他的沈知。
是想念那个想尽办法让自己为她费心思，得逞之后有小女儿情态的沈知。
甚至是刚刚那个，对他绝情，但是一点没有假意的沈知。
裴宴礼低低地笑了一下。
人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非得见点血光才能让脑子清醒呢？
这时候，被遗忘的手机响了一声，他起身走过去，是秦乐发的消息—
“已安全送到家。”
裴宴礼没回，闭上眼，手指开始盘弄手机。
翻来覆去几次后，他走到窗户边，调出了人事部部长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裴总好。”
“我记得项目组里的组长王梅明是博士毕业，当年是走学术路径特招进来的，有多篇核心期刊。”
“是的。”
裴宴礼看着餐桌边那杯没有喝过的水，“把她安排过去，做项目组内年轻人的老师，单算绩效点。”
对面的专员有些不明白，但是出于职业素养，仍然提醒道，“裴总，王组长的特长在公司里面不是特别适合发挥，这路径更适合培养学生……”
“照做。”
“……是。”
“另外，跟秦助理对接一下，攒一个饭局，请国际英语学院的张淳文教授吃个饭，其他领导务必作陪。”
……
一通电话结束，裴宴礼拉开窗子，清了清肺里的空气。
盛夏夜的空气是热的，只是在山里又格外清冽。
他捞过那只杯子，仰头把里面的水喝完，握住杯身。
沈知说没有可能，那他就劈一条路出来，让沈知面前，只有一条通往他的路。
他可以走一百步到她身边，她只要愿意踩到这条路的边缘，就够了。
——
一周后，为期四个月的智星科技的芯片数字化全球项目正式进入落地阶段。
沈知作为项目组里最年轻的实习生，一头扎进了繁重的工作里，哪怕是打杂，她也争着往前做。
这次项目的对接对象是欧洲的机大量的专业文献、合同条款、跨国线上会议都需要她全程跟进，工作量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项目都要大。
沈知加班半个月，人瘦了五斤，笔记本电脑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手里，桌面上都是一稿又一稿的文件。
也是这半个月的文件译作和对金融知识的巩固，加上经手了无数次合同，沈知已经能从基础的翻译工作上升到更为核心的合同条款当中。
这天王梅明看完了沈知的第五稿，眉毛上扬，可是语气仍然平淡，“如果让你参与跨境合规板块，你有信心跟上队伍吗？”
沈知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错了。
这这是骨干成员才有资格触碰的板块，也是核心链条当中非常重要的环节，怎么可能不动心，但是这其中的风险也可想而知。
王梅明看出了沈知的顾虑，语气稍稍放缓，“人不锻炼怎么能成功？沈知，我看好你的。不如你说说看，对这版块你有什么想法？我说的不单单是合同本身，还有你自身的发展。”
沈知顿了一下，知道这是王梅明的考验。
沉默良久，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这个部门可以说是连接中外的纽带，合同能否落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此。而我的翻译专业仅仅只是一部分，如果要做好，需要金融、法律多专业的融合。”
说着，沈知的眼睛亮起来，“如果可以，我想借这个机会让自己的能力丰富起来，如果我能做到交叉领域的顶端，那么我才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一说完，王梅明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不过沈知，做人不能只顾一面，我记得你还是准研究生吧？有没有想过把这个内容做成系列论文？研究加实战，这才是适合你的路径。”
听完王梅明的话，沈知忽然觉得醍醐灌顶，连眼眶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热。
王梅明递上一份资料给沈知，“我很喜欢你，以后有什么学术论文的问题，欢迎讨论。”
“不过写论文这个事情，你得先去跟你的部长报备一下，看看这些资料是否能够用于发表。”
沈知接过资料，朝着王梅明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迫不及待地拿了原本就要交给成宛的资料，去国际部见了领导。
成宛翻看着沈知的翻译资料，露出满意的笑容，又听她说完关于论文的事情，抬了一下眼，“王组长当年差点留校，如果不是因为老板诚心邀请，保不准现在就是教授了。你能遇上这样的师傅，真是造化。”
她放下资料，语气一转，“不过想法虽然好，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项目资料要做成学术资料公开，这个中间的空隙是需要把握好的。而且这件事情必须要跟直属上司报备。”
她点点桌面，“现在裴总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你要是想写论文的话，任何事情必须跟他说。”
“……”
沈知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又是裴宴礼。
沈知咬了一下嘴唇，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失望，“好的，我知道了，谢谢部长。”
成宛看着沈知的表情，心下了然，从抽屉里拿出什么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论文这件事情我爱莫能助，但是带你长长见识还是可以的。这是一个金融讲座的邀请函，里面的嘉宾都是非常有分量的人物。我那天被派了别的事，秦乐说票不能浪费，便宜你了。”
沈知接过邀请函道谢，成宛摆摆手，“记得你是我手底下的兵。早晚得回到我身边。胳膊肘可别往外拐了啊。”
她看了一眼邀请函的时间是在三天以后，正好那天是周六的晚上，公司正常放假，而且项目这两天也阶段性的有了一些成果。
天时地利人和。
写论文要找裴宴礼签字的阴云终于散去了一些。
——
晚宴定在霖市市中心的顶层云端酒店。
沈知穿了一件薄款的米色西装，扎了一个低马尾，觉得这样不失大体，于是早早出门。
会场中央，水晶灯流光溢彩，悠扬的爵士乐在大厅里流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来往的都是平日里只能在财经新闻上看到的行业大佬，还有一位张教授，是她非常想结识的。
自从王组长给了她论文的提示以后，她就在同步考虑研究生导师的事，看了一圈，她心里最想跟的老师还是张导。
这是学院里唯一一位英文和金融交叉领域研究的教授，核心期刊一长串不说，头衔更是多到数不清，关键是她看过张教授的很多讲座，他能时刻关注时代前沿，与时俱进，不落俗套，这是让沈知觉得尤为珍贵的。
不知道她有没有机会能碰上一次说上两句话。
她今晚来得早，峰会正式的开始时间是8点钟，距离正式开始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
她从门口取了资料，找了一个角落安静地坐下来看。
没一会儿一道声音从头上落下。
“沈知？”
“……”
她抬头，看见眼前是许久不见的纪柏聿。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端着酒杯，眉眼依旧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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