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霆一直想送她出国念书,她不愿意,还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江城大学这所一流院校,这才留了下来。
她捂着额头,撇了撇嘴,有恃无恐:“反正他那么疼我,我只要一哭,要天上的月亮他都能给我摘下来”。
“你啊你啊……”
宋愈白无奈摇头。
这话不假,因着自幼丧母,宋相思在家里极为受宠,宋霆几乎是摘星星捧月亮地供着她,更别提这点小事。
小憩一会,精神恢复不少,宋相思又回到礼堂参与彩排,宋愈白也有自己的公事要处理,临走时盯着女孩额角的水珠发愣,他走后不久,有人就将风扇递到自己面前,宋相思早就习惯他的细心,并不惊讶。
……
彩排了一下午,终于挨到了演讲结束,宋相思满心惦记着回去补觉,退场到一旁候着,台上还在致辞,冗长得让她更加犯困,百无聊赖之中,她数着台下的人解闷。
鬼使神差地,目光落到舞台的侧门。
她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灯光都打在舞台上,阴影中怎么都看不真切,她往侧边挪了挪,想看的更清楚些。
灯光扫过时,轮椅上那人靠在椅背上,微微偏着头看手机,灯光映在他脸上一瞬,他被刺得眯起了眼,灯光只晃过一瞬,照出清瘦的轮廓。
光线不好,五官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低垂的眼睫,和眼睫下方投落的淡淡阴影。
他就那么坐着,和周围的一切却好似被分割开了。明明是同一个礼堂、同一场典礼,他却像在另一个世界里。
宋相思脑子里没来由冒出那句。
有人入尘埃。
那个侧脸,阴影下都难掩的贵气,她猛得呼吸一窒。
回忆碎片在她脑子里炸开。
[葡萄架底下,软糯灵动的少女和身姿修长的男孩相视而笑,她捞出一颗糖喂到男孩嘴边,少年垂眸含住。
画面一转。
男孩的脸色发白,抬手捂着胸口,呼吸又急又重。下一秒,男孩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是他吗?
哪怕十一年没见,她也早就将那个人的名字在心头默念了千万遍,日夜祈祷有重逢之机。
叶清淮。他回来了吗。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碎的不成样子,所幸被舞台的嘈杂盖住。等到她越过人群走到侧门时候,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只有门的缝隙透进一缕月光,真真切切的照在她的心上,仿佛是为了证明刚才一切都不是她的幻觉。
十一年来,宋相思都会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的夏天很热,蝉鸣声很吵。她蹲在葡萄架底下,手里攥着一颗糖,等着一个人。
那个人走过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叫她“糯糯”,语气宠溺。
她把糖举到他嘴边,说:“叶哥哥,给你吃。”
下一幕,就是男孩在她面前倒下。
她的夏天再也炙热不起来了。
每次都是这个梦。每次都在这里惊醒。醒来的时候,枕头一片湿润。
她不知道的是,大洋彼岸,也有人被梦困住。
梦里有一个小女孩,软糯的小手把一颗“糖”举到他面前,笑着说“叶哥哥,你吃”。
他每次都在那个笑容里醒来。
然后坐起来,一夜无眠。
……
温煦张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愣?”
她瞳孔慢慢聚焦到面前的人身上,眼底的悲伤还没来得及冲散,生怕被眼前人收进眼底。
宋相思垂下眼睛,情绪敛起,若无其事的跟她一起了走到礼堂门口。
温煦感知到她的低落,故意逗她笑。
“宋糯糯,遇到心上人了?”温煦用手肘拐了她一下,满是调侃。
她被撞的有些疼,右手扶着手臂,佯做生气,正想抬手反击回去,一辆粉色跑车停在路边,速度极快,惹起一阵摩擦声。
骚红色内饰一眼可窥,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的禁停区,车门上靠着一个穿深灰色T恤的男生,痞里痞气的。他正和电话那头的朋友说笑,歪着头,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站直了说话,那一头天生的卷发毛茸茸的,有几缕翘起来,不服帖地支棱着。
身上的张狂半点掩饰不掉。
他朝着这边笑得散漫:“宋大小姐,聚会去不去?有帅哥。”
这是孟迟,宋相思的发小,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也在江城大学读大三。
宋相思看他一副很欠揍的样子,上去就给了他一拳,手劲不小。
“孟迟,还开着你这辆粉色跑车到处招摇呢,小心孟叔叔把你车给收了。”
孟迟也不恼,笑意不减,故意后退几步,装得很疼的样子喊:“嘶…好疼……”
“别装了”
“宋大小姐,手劲见长啊,把我这么帅气的发小打残废了,以后没人罩着你。”
“得了吧你”宋相思也不甘下风,两人有来有回。
温煦心思被眼前的人拉远,盯着他出神,孟迟这才意识到旁边有人,特意对着镜子理了理发型,转过身一本正经的对着温煦介绍起自己。
“你好美女,我是孟迟,糯糯的发小。”正经里偏偏带着几分骨子里透出来的不羁,无法忽视。
温煦也不恼:“你好,我是温煦,是她的表姐。”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她一身红色工装,明媚大方的劲,让孟迟走神了一瞬。
他觉得似曾相识。
宋相思赶紧打断他,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一把就拉着温煦往另一头走。“阿煦,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宋相思凑在她耳边说,声音不大,却足够孟迟听清。
背后孟迟还远远的喊:“喂,宋相思,别败坏我形象啊……”
温煦有些不在状态,任由她将自己拉走。若是路灯再亮一些,应该能照见女孩眼里的惊喜和泪光。
其实她见过他。十一年前,那时候还是孩子的脸,现在长大了,长开了,眉眼更锋利了,笑起来却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
可她还认得。
她垂着头低语:“命运竟是如此,结下了缘,也终会有份。”
宋相思正想追问,目光闪过转角处,白炽光的灯下赫然滑过熟悉的身影,是刚才她在礼堂看到那个人,她身体先做出了反应,疾步追了上去,在他身后叫住了那人:“你等一等。”
轮椅上的人搭在椅子上的手顿了顿,却没转身,给了她一个沉默的背影,男人坐在轮椅上也身姿挺拔,看得出气质不凡,宋相思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抱歉,我只是想看看,我们是不是认识。”
面前男人动了动,似有轻笑,在月光下转过身,四目相对间,她眼里闪过惊喜,正想叫他的名字,叶清淮眸色如霜,出口成冰:“宋小姐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这么多年,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轻描淡写的一句抱歉就够了吗?”
宋相思还没从故人重逢的喜悦里挣脱出来,就被眼前人生疏凉薄的话刺痛,当年的叶清淮,总是带着温柔宠溺的叫她“糯糯”,从来见不得她皱眉,更不会对她说这般冷漠的话。
她张了张嘴,叙旧的话也未免不合时宜,半天也没蹦出一个字,那双绵长的眼睛好似要望进他的心里,叶清淮偏过头眼神闪了闪,捏着串珠的手不自觉收紧,恰好,周叔到了,他淡然从她身边离开,路过时,女孩清晰地闻见他身上的药草香,她还来不及怪他刚才的语气恶劣,心疼就先一步流露。
这些年,他肯定过得不好。
……
入夜,宋家。
宋愈白站在窗前,眉头微皱,好似在思考什么世纪难题,嘴角紧绷着,看起来有些冷峻。
他偏爱浅色系衣服,这点倒是和叶清淮大相径庭。
浅色衬得他眉眼柔和,月光趁机照进来,将他照得身影修长,他身子明明站得很直,却无端生出几分落寞。
视线停在一张三人合影上,照片被保存的很好,看背景已经是很多年前,照片里的他都还是青涩的孩童,眉眼还未长开,不似现在有些深沉,照片中间是一个小姑娘,天真烂漫的笑容让他不禁莞尔。
照片上的另一个人,是叶清淮。
今晚的典礼上,他看到那个人了。他的位置很好,能看到整个礼堂全貌,更何况那人与生俱来的独特气质,虽然如今坐着轮椅,气质不似从前瞩目,却仍旧让他无法忽视。
圈子里都知道,两人曾是至交好友,形影不离,至少,十一年前是的。
当年宋叶两家交好,两人也算是自出生便相识。可那件事过后,不止他变了,宋愈白也变了,变得让人琢磨不透,看人也总带着三分试探。
他盯着照片看了不知多久,久到月光都悄悄挪了位置,已经照不出他的神色。
握照片的指节有些泛白,他才将照片收进抽屉,眼底一片黑暗,他绝不会让当年的事情伤害到她,他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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