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又有几人一齐跟了进来,俱是一身法袍,纤尘不染,平衔云并未在人前出言,只传音道:“俱是凡人,不论是否身死,都送下山去找找家人,帮忙安葬,无家可归的都探探根骨,若是愿意与我们回山便带走,不愿意的便在凡间寻人收赎。”


    几个弟子闻言,都在脑海中轻声应答,平衔云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的几个孩子,转身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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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应玄并没敢跑得太远,在离开了那个屋舍后便随处寻了个位置藏匿。


    虽说来红棘城之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但她知道这里面的人和她并不一样,他们能徒手起阵法、画符箓,能烧丹炼器、引水生火,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为过,动动手指都能要了她的性命,随便撞上一个人,她都难有活路。


    雨声愈来愈大,施应玄在墙根后缩成一团,模模糊糊听见两道声音在交谈。


    “……好不容易一个孩子肯说话,说有好多孩子已经跑出去了……床铺上有两个孩子,应是常年被喂毒的,探去已然回天乏术,还有一个孩子是被剑气所伤,听说是一开始想跑出去的,不知被谁打斗的剑气击回,也已然气绝。”


    “陈师弟带人在屋舍周边找了找,倒是找到几个还没跑远的孩子……向师妹还找到一个密室,里面也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被喂了不知是什么的药,现下还在救治。”


    密室……


    这两个字让施应玄陡然清醒了过来,她有些焦虑地捏紧了双拳,一时间难以抉择。


    是张绗青。


    本来今天被带去试药的应该是她……这傻子还放了傀儡符骗她,让她误以为他还睡在身边。


    难以言喻的纠结和迷茫在她心中爆炸开来,让她几乎尖叫出声。


    这些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她真的难以分辨,在红棘城这些年,她不是没遇到过好人,但在更高的利益下,她都毫无例外的成为了被舍弃的一方,在红棘城,有时候一纸符箓、一枚丹药的价值都比一个凡人来得高。


    她在红棘城几经流浪,唯一交付信任的人只有和她有着同样遭遇的张绗青。


    张绗青……


    傻子!蠢狗!废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心里无声的尖叫,终于涌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然。


    ——死就死吧!


    反正她也无处可去,无家可归,也根本不可能靠自己逃出红棘城,与其这样,还不如亲手了结自己,未免以后继续受到那些痛不欲生的折磨。


    被关在那里的时候求死不能,现在最起码能死了。


    她要去杀了张绗青,顺便杀了自己。


    滂沱的大雨拍打在她身上,彻底催生了她心中的杀意。


    求生求死了这么多年,这地方第一次被这么彻底的摧毁,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了就没了,她死了之后,也别让她有下辈子了。


    太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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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应玄原本以为想要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当她沿着破碎的木门一点点摸回去的时候,那些忙着修补结界阵法的白衣人却没有一个注意到她。


    她来不及细想其中的缘由,刚回到原本的小院中便翻身爬起来,用力地捏紧手中尖锐的石头,疯了一般地向前跑去。


    穿过东倒西歪的苗圃,施应玄再次跑进了狭窄的寝舍,里面的人已经空了,几具尸体也不翼而飞,她用力推开后门,便看见像獠牙般翘起的屋檐下零星地坐着脸熟的小孩,张绗青正脸色青白地倒在血泊中,眼睛半闭不闭地看着院子中的雨帘。


    她疑心对方已经死了,捏着石头的手也开始发抖,一脚踏进水坑中,溅起的雨水拍打在她的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阿玄……”


    张绗青看清了雨帘后的那个身影,用力地睁开眼睛,嘴唇蠕动地唤了一声,却好似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施应玄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转瞬便冲到了他的面前,张绗青用尽全力撑起身子,也只是往外挪了几小步,最终力竭地倒在雨里。


    施应玄的手已经被那石头割裂,鲜血顺着身上的雨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鲜红的水花,她在张绗青面前站定,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抬腿踹了他一脚,骂道:“废物!让你跑你不跑!又骗我!”


    好不容易画出来的傀儡符,为什么不用来自己逃跑!


    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张绗青的脸上,他几乎睁不开眼,竟还歪头笑了笑,几不可闻地说:“我害怕……吵醒你睡觉嘛……”


    看见施应玄,他终于感觉自己又攒回了一点力气,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她身前抱住她的腰,语气虚弱,却带着一丝畅快的笑意,说:“施应玄,我们又没有家了。”


    傻子,谁会把这种鬼地方当家。


    施应玄心中大恸,一种难言的痛苦瞬间席卷了她,让她想起这些年摧心剖肝挣扎求生的日子,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举起手中被鲜血浸透的石子,对着他的后脑用力向下——


    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白光骤然划过施应玄的眼睛,透过她的眼皮显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正待施力的手腕也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抬起,往上、再往上——直至整个人被掀翻出去。


    尖石脱手,砸在地上咕噜噜地滚远,施应玄感觉自己也像那块石头一样被毫不留情地砸在地上,胸腔像是碎了,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阿玄!”


    张绗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怀中的人突然被拉扯出去,瞬间就气息奄奄地躺在了不远处。


    他惊怖欲绝,整个人跌在地上,竭力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步地往她身边爬,直至一个持剑的青年抬步走到二人身边,对着施应玄厉声喝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莫不是被邪祟附体,竟想持凶伤人!”


    施应玄用尽全部的力气摇了摇头,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地流失,胸腔剧烈起伏,在如注的暴雨下用力地呛出一口黑血,最后只能对着爬到她身边的张绗青嘶声道:“杀了我!”


    杀了我……


    浓重的黑暗像是漩涡,瞬间将她仅有的意识吞没干净。


    第2章 一微尘里三千界(2)


    再次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多年来格外熟悉的屋顶,若不是身上不同于试药一般的痛楚,施应玄都要疑心先前种种是不是做梦。


    “阿玄,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自己的侧后方响起,施应玄微微仰头看了一眼,便见张绗青可怜巴巴地趴在床头看着她。


    ……真像条傻狗。


    她动了动手,感觉到一阵很陌生的束缚感,艰难地抬起手臂来看了看——那双满是伤痕的手上正细细的缠着纱布,手心洇出了隐约的血色。


    不是梦。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地凝在那洁白的纱布上,微喃道:“我没死……”


    “是那些人给你包的,”张绗青给她解释,说:“我跟他们说你不是想杀了我。”


    施应玄放下手臂,说:“我就是想杀了你。”


    “然后杀了你自己,”张绗青自然地接了下去,说:“我都明白,机会只有一次,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干的。”


    施应玄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开口另问道:“你觉得他们是好人吗?”


    “不知道。”


    张绗青不敢说死了,这些年来他们遇到的人太多,被一些人的伪装骗到的也不少,导致他们现在很难从短暂的相处中识破对方的真正目的,来判断对方对他们是否怀有善意。


    施应玄问:“要跑吗?”


    张绗青摇头:“跑不了,这外面全是他们的人。”


    施应玄顿了顿,换了个问:“那还死吗?”


    张绗青没觉得有什么,很平静地反问:“你还有力气吗?你有力气就死。”


    施应玄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皱了皱眉说:“废物,这都下不了手。”


    张绗青置若罔闻,说:“反正我是没力气。”


    施应玄正想说什么,却听见门口处传来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道:“才几岁的小娃娃,张口闭口死啊活啊的,像什么样子。”


    施应玄想起这是她昏迷前听到的那个声音,常年的警惕心理让她下意识地忍痛翻身坐起,做出防御的姿势看着抬步走进来的青年。


    张绗青也瞬间翻身爬到了床上,与她双手交握,并肩靠在一起。


    连静观看着二人如出一辙的姿态,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刚恢复点力气就这么费劲,伤是不会好的。”


    二人俱都沉默不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


    连静观只好轻轻抬手以示安抚,轻声道:“我们不是坏人。”


    屋内安静了几息,施应玄率先开口道:“证明。”


    “这要我怎么证明?”连静观有点头痛,说:“我说了你又不信。”


    听到这话,施应玄神色冷凝地思忖了半息,侧头和张绗青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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