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柳在这儿瞧什么呢?”
江素云打趣起来,“该不会盼着赵娘子回来,早些给你做福鼎肉片来吃吧。”
白春柳的吃货属性,现如今已是人尽皆知。
白春柳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这是其一。”
“我也是想看看,祖母怎么还不回来。”
“韩大娘没在家?”
赵溪月与江素云互相看了一眼,道,“是不是去早市上买东西去了?”
“确实是出门买东西了。”白春柳道,“祖母说早些将东西买了回来,不耽误赵娘子回来做饭。”
“只是祖母一个多时辰前就已经出了门,再怎么也应该回来了才对……”
白春柳说着话,脸上又多了几分担忧。
一个多时辰前,那时间确实是有些长。
赵溪月将小推车往里推,“大约是路上遇到了熟人,多说上几句话,又或者是铺子里面有新的生意要找韩大娘,因此耽误了一会儿。”
“青天白日的,这附近开封府衙的巡卒也多,应该没什么事情。”
“春柳,你先和江娘子在家中等着,我出去找一找,若是韩大娘还没来得及买东西,等找到人,我们一并去买。”
“好。”江素云应声。
白春柳踌躇了一会儿。
她想出门去找祖母。
但赵娘子这么安排,也是担心她一个小孩子去大街上寻人,别到时候祖母到了家,她还没回来,就要变成所有人都去寻她了。
这便是添麻烦。
这个时候,她不能添麻烦。
白春柳点头,“行,听赵娘子的。”
赵溪月解下围裙,洗了手,将卷起的袖子放下,准备出门。
结果还不曾踏出院子门,便险些与一个人影撞了满怀。
人影不是旁人,正是韩氏。
“韩大娘回来了。”赵溪月吐了口气,“春柳说大娘出去了许久还不曾回来,我正想出去找一找。”
“韩大娘没事吧。”
“无事。”韩氏声音有些发哑,“就是在路上碰到了一个熟人,许久时间没有见,多说了几句话,没注意到时间。”
“对了,赵娘子要的东西,我都买回来了,赵娘子看一看是不是全的?”
韩氏说着话,便将竹篮往赵溪月手中塞。
赵溪月顿了一顿。
因为她注意到韩氏此时不仅脸色有些发白,且握着竹篮的手都在发抖。
“韩大娘,真的没事儿吗?”赵溪月看向韩氏,“若是有需要帮忙的……”
“真的没事。”韩氏耷拉了眼皮,“只不过聊天的时候,聊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心里有些堵得慌而已。”
“一会儿就好了,没事儿的。”
韩氏的声音越发沙哑,到最后,竟是带了些哽咽之感。
说罢,将竹篮塞到赵溪月手中,急匆匆地往南房去。
进去后,更是“哐当”一下关上了门。
留下赵溪月与江素云面面相觑。
“韩大娘她……”江素云也有些担忧。
“方才韩大娘说与熟人聊天,聊到了不好的事情。”赵溪月略略思索,“兴许是熟识的人生了重病,又或者……”
“这才让韩大娘心中难过吧。”
毕竟韩大娘的年岁也在这里摆着,年纪大的人对重病或者死亡的事情,极其容易共情。
“也是。”江素云松了口气,挽起袖子,去水缸打水,着手清洗食摊上的各种用具。
赵溪月则是拎着竹篮进了厨房,开始忙碌。
晌午饭要做的是福鼎肉片。
主材料是猪后腿里面的纯瘦肉。
肉块要去除掉筋膜,剁成细腻无比的肉泥,与木薯淀粉、胡椒粉、盐巴、生姜泥、白砂糖等一并搅拌成粘稠无比,倒扣不会掉的肉糊。
将肉糊均匀地平摊到上次做刀削面的小案板上,赵溪月用竹子做成的薄刮刀,将肉糊刮成长条状,直接下入沸腾的锅中。
锅中沸水翻滚,下锅的肉片很快漂浮起来,生肉色也渐渐消失。
幽香的气味,更是随着热气慢慢地散发出来。
待锅中的肉片完全成熟,赵溪月用笊篱将肉片捞出,过上一道温水,盛入碗中。
再往碗中浇入用蒜末、葱花、盐巴、酱油、香醋、虾仁干、芝麻香油以及猪肉片的热汤混成的汤头,一碗热气腾腾的福鼎肉片便可以端上桌。
福鼎肉片是一碗一碗做出来的。
赵溪月更是又做上了四份鸡蛋灌饼,来充当这顿饭的主食。
一切准备就绪,准备吃饭。
但来桌前吃饭的,除了赵溪月和江素云外,唯有白春柳。
“祖母说她现在有些不舒服,想躺一会儿。”白春柳解释。
“那就待会儿再吃。”
胃是个情绪器官。
人在不舒服的时候,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饶是强行进食,也会觉得胃里难受。
赵溪月对此十分理解,将韩氏的那份福鼎肉片和鸡蛋灌饼端回了厨房,放进了灶台里面的蒸笼上。
灶台余温尚存,加上笼屉保温,到半下午时,吃食也不会太凉。
若是想热上一热,也方便。
“谢谢赵娘子。”白春柳道谢。
赵溪月见白春柳一张小脸都是皱巴巴的,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第212章 长大(4000字)求月票
“这若是搁到平时,看到我做的饭食,早就开始狼吞虎咽,这又是你晨起便念叨许久的福鼎肉片和鸡蛋灌饼,竟是看起来没有胃口?”
赵溪月语气轻柔,“是不是在担心祖母?”
“嗯。”白春柳点了点头,脸皱得更加厉害。
抬眼往南房的方向看了看,白春柳再次叹了口气。
她确实十分担心祖母。
自她开始记事,她就一直和祖母两个人相依为命。
她唯有祖母这一个亲人,祖母也有她这么一个孙女。
她们两个人,在汴京城中讨生活,即便有了落脚之处,但祖孙二人想要彻底在这里站稳脚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祖母绣工精巧,手艺令人惊艳,但同时也遭受到了一些人的觊觎以及嫉妒。
院子门口曾经被人泼粪,祖母要送去铺子售卖的绣品,也曾经被人恶意碰撞掉弄脏。
也有人在外面败坏祖母的名声,说祖母的绣品之所以能卖的上高价,是因为跟一些铺子的掌柜不清不楚。
甚至有人到家中跪地哭诉,请求祖母给她们一条活路,只因为祖母的绣工技艺太好,她们的绣品便再也卖不出去,让祖母不要再害她们了了……
她们在汴京城生活,经受了难以想象的困难。
她因为年岁小,曾经被这些场面吓得哇哇大哭。
她也曾看到过祖母因为一些刁难而默默流泪,也曾看到过祖母彻夜不眠。
但无论从前遇到过怎样的困苦,祖母都带着她挺了过来,在漫长的黑夜之后,微笑着迎来第二天的日出。
哪怕一边泪流满面,也能做得继续刺绣,不用手去抹眼泪,以免脏污了丝线。
可以说,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祖母这幅模样。
连眼泪都不曾落下,甚至不去碰她的绣花针和丝线,只是那么默默地坐在窗前,呆若木鸡。
在祖母的脸上,白春柳看不到任何一丝生气,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
让人害怕的沉默。
这种沉默,让白春柳觉得,祖母一定是遇到了极为艰难的事情。
艰难到,祖母都觉得无法跨越。
白春柳既担心祖母,又担心令祖母忧心的这件事情。
因此,在面对她期待许久的福鼎肉片时,根本没有什么胃口。
虽然碗中的汤看起来清清亮亮,与葱花和香菜的碧绿、长条肉片的肉粉色搭配起来令人食指大动,而整碗福鼎肉片也散发着幽幽入鼻的清香味道,彰显着这碗福鼎肉片的滋味必定十分美妙。
但面对此时的状况,她完全没有要去吃的冲动。
赵溪月看着白春柳此时的落寞,再次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正是因为你担忧祖母,现在更应该好好享用这碗福鼎肉片才对。”
“嗯?”
白春柳因为情绪低落,垂得越来越低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赵溪月,“怎么说?”
“我不知道韩大娘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情绪才会如此低迷,但既然韩大娘遇到了困难,你身为韩大娘的孙女,就更应该振作起来才行。”
赵溪月语重心长,“韩大娘上了年岁,年纪一年老过一年,而你则是一年比一年大。”
“从前是韩大娘为你遮风挡雨,护你成长,而现在,则是需要你成长为一棵大树,去庇护韩大娘。”
“我明白的。”白春柳用力点头。
乌鸦反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既然明白的话,就不能像现在一样,皱巴着一张小脸,愁得跟苦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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