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整个汴京城的喧嚣声才渐渐停歇。
主街逐渐消停,像扫帚巷的这种小巷子显得更加寂寥。
除了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野猫野狗的叫声以外,几乎是针落可闻。
有风吹了起来,掠过房檐、钻过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这声音,起初听着倒是无妨,但越听越觉得声音诡异,听起来骇人。
也让本就觉得有些寒意的两个衙差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鬼天气……”
“哎哎哎,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这个时候,你就非得提这个字么?”
“对对对,是我说错话了。”衙差急忙冲地上啐了几口,“呸呸呸……”
甚至又在地上踩了又踩。
片刻后,又嘟囔了起来,“这天儿冷的,我这刚去了茅房,就又想去了。”
“我也是。”
“那刚好,咱一块去,刚好那边有卖热茶汤的,咱们也喝上一碗,暖暖身子。”
“这大半夜的,光喝茶汤怕是也不够,旁边有卖红油抄手的,不如咱们一人吃一些,这热的辣的来上一碗,过瘾的很,顺便也暖暖身子。”
“成……”
两个人左右看了一番,见巷子里面并无任何其他人影,便结伴往巷子尽头而去。
原本就寂静的巷子,随着两位衙差的离开,显得更加安静。
风仍旧吹着,发出呜咽声响。
有石子从屋顶的瓦片上滑落了下来,发出“叮咚”的声响。
一个黑影,出现在这巷子里面。
在苏家宅院门口停留了片刻,左顾右盼之后,从院子门的门槛下的一个小洞里找寻了钥匙出来,溜了进去。
如衙差所说的一般,这户人家回去奔丧,家中空无一人。
黑影在院中徘徊,找寻到立在院子里面的竹制梯子,立在了墙根儿处。
依靠梯子爬上了与苏家宅院共用的墙头,黑影骑在墙头了片刻,估量了一下墙头与地面的距离,咬了咬牙,唰地一声,跳了下来。
落地时,发出“嘭”的一声。
黑影顿了一顿,站在原地了片刻,而后蹑手蹑脚地往院门口靠近。
透过门缝,看不到外面的半个人影。
很显然,门口看守的那两个衙差还没有回来。
红油抄手,说是在巷子口,其实离的不近,一去便要一盏茶的功夫,且摆摊的是一对上了年岁的夫妇,两个人行动不利索,却又讲究这抄手现包现煮,因而,这一碗红油抄手若是吃到口中,少说得再等上一顿饭的功夫。
再加上这吃抄手和回来的时间……
足够了!
黑影收回探着的头,就着此时满天的星光,穿过院子,往西厢房方向走。
堂屋的两侧分别是东西屋,东屋住的是吕氏,西屋住的是苏鸿彬,而江素云,则是住在西晒的西厢房里面。
既然江素云住在西厢房,那她偷偷留下来的嫁妆,必定也是藏在西厢房里面的。
开封府查案,素来讲究保护案发现场,那么这些东西大约也还是在原位。
依江素云的性子来说,不是藏在床底,就是墙根儿的洞穴里面。
更或者,在枕头里面……
这般盘算着,黑影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为防止衙差突然回来入院查看,黑影在进去之后,又快速地关上了门。
吐了一口气之后,黑影闭上眼睛,好让自己尽快适应屋中的黑暗。
片刻后,这才睁开眼睛。
而就在黑影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屋中骤然闪现了一抹火光。
火光由一处变成多处,几乎是顷刻之间,整个屋子光亮一片,恍若白昼一般。
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的睁不开眼睛,下意识伸手挡住了眼睛。
稍稍适应之后,黑影这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陆明河,程筠舟,宋万阳,连带着几个衙差,几乎占满了整个西厢房。
这是……
圈套?
黑影满脸惊慌,转身就要往外走。
程筠舟快走一步,拦住了他,几个衙差亦是立刻挡住了屋门。
另有几个衙差立刻扭住了那人的肩膀,将他摁在了地上。
“既然来了,就好好说一说吧。”
陆明河沉声道,“说一说,整个案子的真相。”
第156章 我不想当狗
陆明河声音低沉,却饱含力量。
似一记重锤,砸向了心头。
黑影忍不住颤了一下。
许久之后,才抬起了头,看向陆明河,目光如炬,似要将他灼烧了一般。
苏鸿彬几乎咬牙切齿,“你们是故意的!”
故意在外面张贴了缉捕江素云的文书,让他以为,开封府已经完全将江素云当做了杀人凶手,不会怀疑到他这个已经“死”掉的人身上。
接着,又故意在外面放了风声。
说江素云还有私藏起来的贵重首饰,房产地契等在苏家宅院,且这些东西的归属成了问题,引起了他的贪念。
甚至还故意安排了在苏家看守的衙差擅离职守,给他充足的潜入苏家宅院的机会。
最后,成功将躲藏起来的他引了出来,当场抓获。
“没错。”陆明河应答的十分坦然,“我们就是故意的。”
“如果不用这招,如何将你这个满心贪念,杀妻弑母的败类给引出来呢?”
杀妻弑母……
败类?
这几个字,再次成为了一柄重锤,敲击在苏鸿彬的心头,将他的理智震得七零八落。
“败类?”
苏鸿彬斜眼看着陆明河,“我是败类?”
接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声响亮无比,且持续了许久的时间。
但那笑声,却也是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彻底消失。
苏鸿彬的脸上,出现了两行泪痕,整张脸也变得狰狞起来,“你们知道什么!”
“你们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有经历过别人经历的事情,凭什么就下了结论,给了评判?”
质问,声嘶力竭,最后的字甚至都破了音。
苏鸿彬甚至在怒吼之后,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气,眼泪也是忍不住往下落。
陆明河没有再问话,只是静静地看向苏鸿彬。
整个屋子里面,亦是一片沉默,任由苏鸿彬哽咽不已。
许久之后,苏鸿彬才抽了抽鼻子,重新张口。
“我自幼聪颖,三岁便识字了,可当时家中贫寒,我娘又是个精于算计,做事小气的,不肯送我去读书认字,我不得不趴在学堂的窗户那偷听,偷学,偷看……”
“因为我不给夫子上交束脩,夫子对我不喜,那些在学堂读书的孩童也嘲笑我,欺负我,说我既然家中穷,不配读书,就不要绞尽脑汁地往上凑,平白惹人笑话。”
“这若是寻常人,早就觉得自己的尊严碎了一地,可我不怕,只要能读书,往后能有出息,这些,都不算什么!”
“大约是看我认得字颇多,旁人又说我有文曲星之像,我娘可能觉得我读书之后往后应该能给她带来回报,这才开始拿了银钱出来,送我上了学堂。”
“我高兴坏了,去学堂之后,也是发奋读书,刻苦学习……终于,我考上了童生,后又中了秀才。”
“我是附近十里八村里面,唯一一个秀才,旁人看到我,都要恭敬地称我一声秀才老爷,那些去读书识字的孩童,也会被夫子们教育,要以我为榜样。”
“我以为我站起来了,往后在旁人的面前,只有荣耀和尊敬,再也看不到任何的鄙夷和轻视。”
“但是我很快发现,我错了。”
“我虽然是秀才,却考不上县学,领不得廪食费,却还需要继续读书院,买书本,连笔墨纸砚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进项,不过就是我秉烛抄书得来的那么点散碎银两。”
“我娘开始抱怨我读书浪费银两,即便考上了秀才,却也没什么出息,过年给她买不上新衣裳,过节让她吃不上糕饼,说我实在无用的很。”
“而周围的人,看到我身为秀才仍旧要穿补丁衣裳,饭食里见不得油星,连写字用的纸张都要反复的使用,甚至有些时候,见我为了节省纸墨,不得不用毛笔蘸了水,在石头上练字时,对我更加鄙视,只说我哪怕考上了秀才,仍旧过不上好日子。”
“我再次被人瞧不起,仿佛是云端被人拽入了泥潭中一般,越挣扎,陷得越深,越看不到头顶的天。”
“后来,我娘替我定了江家的婚事,我起初是高兴的,因为江家富足,且礼重读书人,更保证成婚之后,江家会全力支持我考取功名。”
“我的日子开始变好了,毛笔都是全新的,且能用的起扬州水笔,墨条也是坚硬且胶质均匀的,就连纸,也都能用上等的宣纸,我开始穿丝绸的衣裳,缎面的鞋子……”
“我又听到旁人叫我秀才老爷,看我的目光中满都是尊重和羡慕,我能再次挺起胸膛,光鲜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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