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麦哽咽,倒吸了好几口的气,才勉强张了口,“不然的话,我爹娘肯定会打死我的!”
说着话,钱小麦将袖子往上扯了扯。
单薄且宽大不合身的上衣,袖子轻易被拉扯了上去一截,露出里面纤细的胳膊。
而胳膊上,青紫红肿,或大或小,或深或浅,显然不是一日而得,可见其爹娘下手阴狠。
白春柳登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钱小麦,满脸皆是惊恐。
韩氏仍旧是一脸漠然,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半步,将白春柳护在身后,道,“小麦,我家真的不能养猫。”
这次,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任何对钱小麦可怜的言语,只有这么表明她态度的这么一句话。
钱小麦也没想到韩氏竟然如此决绝,片刻震惊之后,满心皆是对她即将面临打骂的恐惧,索性心一横,仍旧是捣蒜一般地磕头。
“韩婆婆,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直磕得额头上一片通红,几乎渗出血来,仍旧没有任何停下之意。
白春柳瞧着这一幕,心有不忍,更多也是害怕,只闭了眼睛,将头躲到了韩氏的身后。
韩氏伸手拍了拍白春柳的小脑袋,以做抚慰,又冷眼瞧着钱小麦,语气越发冰冷,“小麦,我这里不是善堂,亦不是寺庙,不是发善心的地方。”
“你快些起来回家吧,否则若是让旁人瞧见,还只当我们家欺负了你。”
“可若是你什么不怕,那就接着在这里磕头也无妨,反正无论你如何,这猫我们家是不养的。”
钱小麦听着再次拒绝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而韩氏也不再和钱小麦说话,而是拉着白春柳去收拾院子里面的桌子板凳,针线笸箩,去了南房。
赵溪月见状,也洗了洗手,拿围裙擦了一把手,往北房而去。
所有人,似当了钱小麦不存在一般。
钱小麦见状,停止了磕头的动作,哭得呜呜咽咽,将脸上的眼泪抹了又抹。
这般哭上了好一阵子,钱小麦见始终没有任何人理会她,只能站起了身。
一脸茫然地将整个院子看了又看,钱小麦咬了咬牙,拎起竹篮,抬脚往外走。
一步三回头。
钱小麦前脚离开,韩氏立刻从南房出来,急忙去关了院子门。
白春柳追了过来,扒在门缝那里,看着钱小麦在胡同里面慢慢走回家。
在看到钱小麦伸手抹泪,身形摇摇欲坠,白春柳眼圈有些泛红,“小麦姐姐好可怜……”
“是很可怜。”韩氏叹了口气。
白春柳转头看向韩氏,满脸都是不解,“既然祖母也觉得小麦姐姐十分可怜,那刚才为何不收下那只小猫?”
钱小麦磕头磕的额头渗血的模样,仍旧在她的脑海中,许久挥之不去。
让她觉得十分心酸。
“因为钱家让钱小麦来送小猫,本就是目的不纯。”韩氏解释,“他们想让小麦借送小猫的事情,拉近一点和你的关系,往后便可以借着来看小猫的由头,时常喊你一起来玩。”
“等玩的时日长了,钱小麦就在咱们家随便转悠,看看我刺绣做绣品,看看赵娘子做灌浆馒头和各种饭食……”
第52章 残忍
“那该看的不该看的,该学的不该学的,也就都看了、学了。”
韩氏叹了口气,“技艺这种东西,说金贵吧,也不算金贵,也有许多人懂、会,但若说不金贵,那是安身立命的本事,谋了生路的饭碗,若是被旁人偷着学了去,那就是实打实地被抢了饭碗。”
白春柳抿了抿唇,“可我看小麦姐姐也不是能做出来偷师学艺的那种人……”
虽然她年岁小,还不懂看人识人什么的,但她跟钱小麦在一块玩也不是一日两日,多少也知道她的脾气秉性。
至少,不是那种没皮没脸,阴险至极的人。
“是,钱小麦的确不是那种人。”
韩氏打断了白春柳的话,“可钱家夫妇却是这种人,要不然,也不会逼着钱小麦非要将这只小猫送了过来。”
“钱小麦即便是个正直的孩子,在爹娘这样逼迫之下,为了能够避免责骂、挨打,终究不会想太多,也没有精力去辨别是非,只会完全按着她爹娘交代的来做。”
“旁的不说,就说方才,咱们不收这只小猫,钱小麦就害怕得不行,不惜跪地磕破了头,祈求咱们帮她一把,咱们若是今日心软,帮了她一回,那往后呢?”
“钱家夫妇眼见咱们能够心软一次,自然也就觉得咱们能再次心软,往后也就逼迫着钱小麦去做更加过分之事,到了那个时候,钱小麦仍旧是苦苦哀求,你又该怎么办?”
“是将咱们家的饭碗尽数都交了出去,还是让赵娘子把自己灌浆馒头的做法教会她?”
“即便是咱们都教了,让钱小麦能够给家里有所交代,实际上却也帮不了钱小麦半分,钱家夫妇仍旧不会善待钱小麦半分,更会说咱们蠢笨,为人软弱可欺。”
“咱们所谓的同情可怜,到了最后,反而成为了助长那些阴险狡诈之人的气焰,遂了居心叵测人的心思,算个怎么回事?”
“而钱小麦,大多也只会庆幸自己完成了爹娘交代的事情,不必再受什么皮肉之苦,也未必就惦记着咱们是可怜了她才会如此,承咱们这个情。”
“所以,直接不必开这个头,也就免去了许多麻烦事。”
韩氏语重心长,白春柳点了点头,可脸上却满都是懵懵懂懂,显然并不是完全能够理解明白。
韩氏见状,顿时叹了口气,“对可怜之人不管不顾,听着十分残忍,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现在年岁小,待往后也就明白了。”
正所谓,富则兼济天下,但前面却还有一句穷则独善其身。
都是寻常百姓,每日都要花费许多的时间和精力来考虑穿衣吃饭,将日子过下去的事情,实在是不能考虑其他了。
善心这种事情,总是要量力而行的。
若为了所谓的善心,将自己的日子过得辛苦难过,或是连累了全家,那这善心,便成了蠢笨。
她不做这样的事情。
韩氏又是一声叹息,伸手摸了摸白春柳的脑袋。
而后抬头,正对上从北房出来的赵溪月投过来的目光。
方才韩氏对白春柳的那些话,赵溪月听了个完全,对韩氏的话,也十分认同。
此时看向韩氏,赵溪月笑着点了点头。
算打了招呼,也是赞许,更重要的是为方才韩氏为她解围的感激。
无需言语,只是眼神交流之间,韩氏也明白了赵溪月此时的心思,也是微笑颔首。
韩氏领着白春柳回屋子,继续忙碌针线活。
而午饭后的一个小插曲,让赵溪月心情难免有些复杂,也无心享受惯有的午睡,只进了厨房,去做脆炸猪皮丝。
钱小麦拎着竹篮子,在巷子里面转悠了许久,始终不敢回家。
她不知道就这样将小猫拎回家中的话,面临的是怎样的暴风骤雨,会被打成何种模样。
眼泪忍不住往下掉,钱小麦伸手去抹,可这眼泪却是越抹越多,怎么都抹不干净。
就在她满脸都是泪水之时,有沿街叫卖的货郎走街串巷,正从石头巷中经过。
钱小麦见状,慌忙转过了身,不让人瞧见她此时的模样。
但饶是如此,那货郎还是瞥见了她脸上的泪,额头上的殷红,忍不住叹道,“这孩子,可怜见的……”
钱小麦没言语,用力咬住了嘴唇。
可怜?
确实。
她真的很可怜。
摊上这么一个成天嫌弃她无用,无论是否做错了事情就对她非打即骂的娘,一个冷眼旁观,似不是他亲生的爹。
甚至连平日看着和善,疼爱孙女的韩婆婆,在她磕破了头的情况下,也不愿意同情她,帮她一把……
她真的,太可怜了。
钱小麦越想越难过,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炸猪皮丝、控油、晾凉、撒调味料、装篮……
猪皮丝分量越来越多,赵溪月为了解放胳膊,将猪皮丝分装成了两篮,拿扁担挑了出门。
出门往瓦子而去,还不曾进去,便被几个食客拦了下来。
都是往常的熟客,瞧见赵溪月,咧嘴直笑,“还以为今日要等上许久,不曾想今日赵娘子来的比昨日早上一炷香的功夫。”
“今日确实出门早了些,也算是巧了,不让你们白等。”赵溪月笑道,根据食客的数量需求,收钱、分装脆炸猪皮丝。
因着是熟客,每个纸盒里面都又添了一些。
“多谢赵娘子。”食客道谢,只端着香脆可口的猪皮丝,各自离开。
或是找亲朋好友去喝上一杯,将这脆炸猪皮丝当了下酒菜,又或是直接当了零嘴,接着去瓦子里面看戏听曲儿,又或者干脆拿了回去,当成正经的一道下粥小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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