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坠雾_沐春晓 > 第85页
    次日,甘棠提出下井采访拍摄,但遭到了带班矿领导老杨的拒绝。


    “甘记者,井下环境比较苦,而且您毕竟是个女孩子,下去一趟上来,脸都黑了。”


    甘棠看着他,客气地笑了笑,“杨矿长,我从小在矿区长大,我父亲当了二十多年的矿工,煤矿里什么环境,我从小就耳绚目染。”


    老杨被堵了一下,搓了搓手,目光往旁边偏了偏。“那不是一回事,这回是要下到采煤面去,那里头——”


    “杨矿长。”甘棠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稳,“你们找我来做这篇报道,不就是想让外面的人知道现在矿工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站在井口拍几张照片,写出来的稿子读者一看就知道我没下去过。您觉得那样的报道,对得起矿工们对您的信任吗?”


    老杨沉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井口深处那片黑沉沉的斜道,绞车链条挂在铁架上,安静地垂着。他又转回来看着甘棠,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找什么可以拒绝的缝隙。


    “您要是担心安全,”甘棠往前走了一步,"我已经签了安全责任书。我戴好安全帽和矿灯,你们给我配一个引导员,我只拍我要拍的地方。您不放心的话,可以让人全程跟着我,我绝不乱跑。”


    周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可老杨的目光越过甘棠的肩膀落在他身上,看到了他那只搭在背包带上的手——青筋微微凸起,指节扣得很紧。


    “这位是——”老杨问。


    “我——”


    “摄像的。”


    甘棠跟周砥对视了一眼,默认了他的说法。


    老他转身往调度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们站了几秒。然后他抬手搓了一把脸,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行。给你们四十分钟,引导员老陈跟你们一起去三号井,那里工人相对少些,让他走前面,你们紧跟着他,井下不要拍照的地方不要拍,不要乱动设备。”


    甘棠的眼睛亮了一瞬。“谢谢您,杨矿长。”


    “别谢。”老杨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严厉还是担忧,“你们上去之后,把井下的照片也给我留一份。我要给矿上的档案室。”


    甘棠点头。她伸手把安全帽的帽带重新扣紧,矿灯在帽檐上扣好,拨了一下开关试光,一束白亮的光从灯头里打出来,照亮了面前那片褐黑色的碎岩。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砥,他已经把另一顶安全帽戴上了,帽带卡在下巴的位置,把那张脸衬得更加棱角分明。


    他走过来,伸手把她帽檐上歪了一点的矿灯扶正了,指尖在她头盔边缘碰了一下,像在替她确认什么。


    “走。”他说。


    三人进了罐笼,井底距离地面1154米,整个运输过程有五六分钟,甘棠打开了微型摄像机录着,周砥则趁着手机还有信号又给周警官发了一条消息。


    老陈走在前面,手里的矿灯白亮亮地照着前方的坡道。甘棠跟在中间,周砥在最后,坡道越来越陡,脚下的煤渣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头顶的岩层在矿灯的光里呈现出湿润的、起伏的纹理,像某种古老生物的皮肤。


    走了大概十分钟,甘棠耳朵里开始有那种闷闷的胀感,像坐飞机降落时的感觉。她咽了一口唾沫,耳膜轻轻地弹了一下。身后的周砥踩到了她脚后跟附近一块松动的碎石,他伸出一只手搭了一下她的背包带,稳住了自己的重心,那只手随即落下来,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她没有回头,但她把手指往后伸了一截,勾住了他的食指。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前一后地走在倾斜的运煤巷道里。


    “前面是猴车,还得做个五百米才能到工作面。”老陈在前面停下来说。


    “好,”甘棠知道猴车,还没说话,周砥就已经自觉担任起“摄影师”这个角色。


    岩壁上还留着采煤机切割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深褐色的煤线像水纹一样层层叠叠地排开,地面上堆着碎煤和掉落的铁网片,有几根支柱歪了,被临时用木楔子垫着。甘棠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那片被钢架撑起来的空间。


    她忽然懂了刘社长说的那句话——向死而生。


    这些矿工们每天走进这样一个地方,在几百米的地下,头顶是数万吨的岩层,他们用铁和钢把自己撑在一个极小极窄的生存空间里,一铲一铲地把煤从山体里挖出来,送去地面,送去发电,送去远方。


    他们在黑暗里替别人开采光明。


    她按下了快门,快门声在巷道里轻轻地响了一下,又一下。


    “这边,”老陈指了指侧面一条更窄的通道,“以前小杨他们那个组就干这块儿。”


    甘棠想跟着他拐进去,身后的周砥突然拉住她的手,示意她走大路。


    “没事,进去看看就出来。”


    两个人勾着的手指在那条窄道里被岩壁挤开了,她的手落了空,正要收回去,他的手又伸过来,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腕,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三四个老矿工蹲在煤渣地上,手边搁着搪瓷缸,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几人看见甘棠这个女生下了井,像见了鬼一样纷纷站起来。


    甘棠倒没慌张,她向他们表明身份,周砥站在不远处的绞车边上,背靠着铁架子,架着摄影机,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把说话的空间都留给了她。


    “你们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甘棠问。


    最左边的那个老头抬起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啊,三十年。那边老赵三十二年,老钱二十八年。”他手挨个点了一圈,“那边还有一个新来的临时工小宋。”


    甘棠往里面看到个背影正在弯腰干活,她的注意力都在老矿工身上,仅一眼就收回目光,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现在煤矿的前景不太好,你们的生活有什么改变。”甘棠轻声问。


    “工资拖欠了小半年,好多人都已经停薪留职另谋出路,还有不少临时工直接辞职走了。”


    “那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


    老钱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想了想:“我孙子在县城念书,我想去那边找个看大门的活儿。老喽,干不动别的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挺豁达,可甘棠注意到他说"看大门"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井口的方向——那个黑黝黝的洞口,他看了快三十年。


    老赵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我不走。我在这矿上住了三十二年,我老婆的坟就在后山,走了谁给她上坟?孤家寡人了,能混口自己的饭就行了。”


    甘棠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了姐姐,想到了周砥,想到陶矿县。


    那里是她的根。


    他这话说完,几个老人都笑了。笑声很涩,更多的是无奈和妥协,像粗糙的砂纸在纸面上刮过去。


    “你们有没有想过,”甘棠的声音放轻了,“这个矿如果真的关了,什么会留下来?”


    老钱端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把缸子放下,“不会停的,国家的矿跟私人的不一样,只要不破产,只要煤还没挖完,就不会停,只是——不再需要我们这些老骨头了,时代在进步,我们都老喽,老喽。”


    老赵指了指井口旁边那面老墙。墙上用红漆刷着几个大字,笔画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安全第一 生产第二”。字底下是一排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名字——是历年在矿上工作过的矿工签名,有的还在,有的已经走了。


    “这面墙留下来了。”他说,“我们挖出来的那些煤,烧了,变成电,变成暖,变成能用的能源。他们或许不知道煤来的有多么不容易的,可这面墙知道。"


    甘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光线昏暗,加上那些名字太小了,小到不走近根本看不清,可它们就在那里,一个挨一个地排着,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报社写过的那些稿子,那些她以为很重的字、很深的痛。可坐在这群人中间,听着他们用那种平淡得近乎迟钝的语气说"我老婆的坟就在后山",她觉得自己写的那些东西都太轻了,轻得像秋天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不见了。


    “我给你们拍张照吧。”甘棠说。


    老赵第一个摆手:“不拍不拍,满脸煤灰拍啥。”


    “拍的。”甘棠站起来,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我要把这张照片放在报道的第一页。”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再反对。他们慢慢站起来,拍掉裤子上沾的煤渣,把皱巴巴的工装前襟抻了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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