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隔音并不算完美的墙体将客厅里的响动一丝不苟地传递进来。


    大门被极轻地打开又合上。细微脚步声停留在卧室门外, 如同悄无声息的影子,伫立不知多久又折返离开,落在沙发边, 变成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几分钟后, 富有节奏的轻微剐蹭声在门底响起。


    是哈罗, 它大概在奇怪今晚为什么被关在门外。


    荒川澪坐起身, 沉默片刻, 还是走到门口。刚把门拉开一条小缝, 雪白的毛茸茸就灵活地挤进来,用头亲昵地蹭她的小腿。


    哈罗仰头朝她吐舌头,轻叫:“汪!”


    蹲下身顺毛, 指尖触碰到后颈项圈上卡着的物事,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展开,借门缝微弱光线她看清上面挺拔的字迹。


    【抱歉,可以给我解释的机会吗?】


    末尾,简笔画小人深深鞠躬,线条简单,却带着真切的恳求。


    抬眼对上白色小狗湿漉漉又充满希冀的眼睛,摸摸它温暖的头顶,她有些无奈地低声呢喃:“一个个都这样......”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沙发上穿黑色毛衣的背影在门被推开瞬间骤然转身站起来。


    “我......”降谷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没想到你还愿意留在这里。”


    原本以为她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一路紧紧跟随赤井秀一的车,看那辆斯巴鲁沿熟悉的路线行驶,直到木马公寓的标识映入眼帘,他的心几乎要撞破胸腔。


    抱臂站在门边,荒川澪淡淡开口:“刚刚不是答应过你吗?”她指的是先前在他的软磨硬泡下,答应台风过后仍会留在这里的承诺。微偏过头,“我又不是什么出尔反尔的人。”


    话音未落降谷零已经走到她身前。手指微蜷,目光从她恬静淡然的侧脸移到紧抿的唇瓣,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你现在......有什么想问我的吗?”认真凝视沉静眼眸,“无论什么都可以,今后......我不会再对你有任何隐瞒。”


    在某些方面他执拗且较真,既然已经确认过对方身份绝对安全,历经种种,不想关系止步于此,自然要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荒川澪没有立即回答,无动于衷的模样使降谷零的心渐渐沉入谷底。


    客厅陷入死寂,只余清浅呼吸。不知过去多久,寂静空间内再次出现响动,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


    “除了公安身份,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可以像他们一样叫你''''Aya‘吗?”不仅贝利婆婆,工藤宅里特别留意到赤井秀一和赤井玛丽也是这么叫的。


    不过比起微不足道的请求,降谷零更在意对方此时愿意和他沟通这件事。紫灰眼瞳倏地亮起,他连忙摇头,“当然没有!”摇着摇着又似是想到什么,他的身形陡然僵住。


    敏锐觉察到金发青年一闪即逝的微妙变化,荒川澪狐疑地眯起眼。


    果然还是有吧。


    被如炬目光注视,降谷零眼神游移不定,“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在京都......”意乱情迷的记忆化为难以启齿的窘迫涌上心头,耳根微微发热,他的声音低下去。


    “京都怎么了?”看他支支吾吾的样子,荒川澪蹙眉。难道查到白原真纪了?


    她迟早要知道的,这样想着,降谷零攥紧拳头,眼一闭心一横说得飞快,“那天晚上,旅馆里发生的事情,我都记得。”


    客厅再次陷入死寂,荒川澪脸色霎时黑如锅底,“......什么?”


    她明明确认过,当时的他眼神混沌、意识不清,怎么会记得那些事情?


    降谷零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后颈,语气带着斟酌和不确定:“虽然不清楚你那种能力的原理,但我想,它可能……对我并不总是完全有效。”


    “你!”不知能力失效和目标清醒哪种更令人震惊,愣怔几秒荒川澪气急败坏地仰头伸出食指指向他的鼻尖。眼底似有熔浆翻滚,她的脸上写满“这都不拒绝你真的是警察吗”的表情。


    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哈罗疯狂用脑袋蹭她的小腿,“汪呜——”


    “你先别生气!”看她随急促呼吸起伏不定的身体,降谷零担忧地劝慰。又失落地垂下眼眸,眼睫翕动,“你那样不是......不想让我知道吗?我以为你只是......”


    逢场作戏这个词梗在喉间许久,最后被重重吞咽回去。


    工藤宅里四目相对的刹那心底首先蔓延开巨大的喜悦,他们并非对立面,而是处在同一战线。但随之而来的是诚惶诚恐和患得患失。


    金发青年耷拉的眼尾和失落的情绪被荒川澪尽收眼底。


    他在感到不安吗?她想。面对她的问题他会非常坦率地承认,她却从未给过相应的回应。


    起初确实只抱有留下一段记忆的想法,台风的这三天却明显感觉到他越来越粘人——心理学表示极致的亲密接触是激活依恋系统的关键触发器。


    “我不会随便和人做那种事。”思索片刻她说。


    手臂垂回身侧,在那双逐渐闪亮的紫眼睛里她面无表情地补充:“但这并不代表原谅你了。”装掉线和隐瞒身份是两码事。


    转身走进卧室,翻找出对方第一天盖过的被子,“之后你睡沙发。”


    “还有,不许叫我的名字。”


    降谷零胡乱点头,反应过来时怀里已经被塞了被子,“嗯?”


    好吧,现在这种情况确实不应该再这样下去。


    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显然不止一个,降谷零抱着被子朝沙发走。


    “说起来,之前我在泰晤士河畔突然晕倒,也是因为这种特殊的‘能力’吧?”他不可能在关键时刻那样毫无征兆地失去意识,“现在想来,那份名单对你们而言至关重要,科恩目前也在MI6的掌控下了?”


    “嗯。”荒川澪轻应一声,跟着他走到沙发边,“我们从他嘴里审出不少重要情报。司陶特也是我让他主动暴露的。”


    放下被子,降谷零继续说:“库拉索那件事,你其实是想提醒我吧?甚至给我公安内鬼的身份卡。但我......”他顿了顿,换上有些自嘲的表情,“还是让她逃走了。我以为主导行动的是你,提前守在资料室,没料到你们会分开行动。”


    “仓库里催眠琴酒是为了拖延时间,你想救基尔。”


    荒川澪默认。


    “摩天轮上,你看到我和赤井秀一……”他提及那个名字时,语气依旧生硬,“我当时还担心你会不会把他还活着的事情说出去,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在彼此身份不明的情况下,你大概也在顾虑我会不会泄露你的秘密。”


    “去往东都水族馆的路上我和他联系过,他提到摩天轮里有个会拆弹的人,那是你吧?


    “之后我在医院醒来,虽说有琴酒的指令,但本质上是想将我置于公安的监视下。库拉索现在应该也被你们严密看管着,她那种超凡的记忆力,想必能帮你们完成不少‘工作’。”


    孩子们的出现或许是他有意的安排,为了将库拉索还活着的消息传递给她。


    说到这里,两人忽然沉默下来。他们同时意识到,在彼此隐瞒身份的情况下,他们竟然都为对方做出了太多的让步与回护。


    演出票、花束、生死关头紧紧交握不曾松开的手。


    有些心意,早已无需言语确认。


    盯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紫灰色眼眸,良久,她抛出最核心、最沉重的问题。


    “苏格兰,是你的朋友吧?”


    降谷零的呼吸骤然停滞。


    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切入这个他埋藏最深的禁区。但这是无法避免的,每次与赤井秀一冲突时那几乎失控的情绪已然可以说明一切。


    “……是。”这个字仿佛有千钧重,他艰难地吐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那确实是无比亲密的关系了,荒川澪想。


    “苏格兰是警视厅公安派出的卧底,你应该知道。三年前,他暴露后被追赶至一幢废弃楼房的天台……”他说着,眉宇间浮现出深刻的挣扎与痛楚。


    最终还是迎上她的目光,似要从清澈水蓝中找到一丝支撑的力量,“我……我知道不是赤井秀一杀了他,天台上只有我们三个人,那个角度,他手上的血迹……景……苏格兰,他是自杀的。”


    “我只是……”他声音艰涩,试图解释那无法解释的迁怒,“我只是无法接受……当时他明明有机会……有能力做点什么,却只是那样看着……”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在组织的阴影下,谁不是如履薄冰?


    三年来他没有一刻忘记,与挚友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也似乎就是这样,他将自己困在那座名为“过去”的牢笼里。


    荒川澪一直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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