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升C小调夜曲
上午九点半左右,林家的车停在公馆外。
温瑄基本隔一段时间就会过去住几天,不需要带什么行李。
枕林山苑背倚城北的镜湖,这一整片湖光山色皆属于林家私产,除了山腰处的别苑,举目四望,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
倒也符合林家追求的静谧与自然。
大概二十多分钟,车子停下,早早候在门口的管家上前迎接。
林家的管家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她梳着头丸子头,面容温和:“瑄少爷好久不见,林老先生已经在客厅等您了。”
不同于其他人喊他“温少爷”,唯有林家不同。林老先生对温衍之的不喜从不掩饰,两家近乎撕破脸,连带着底下的人都极其避讳“温”这个姓,称呼温瑄也只喊他的名不提姓。
温瑄早已习惯,客气回道:“有劳曾管家。”
到客厅之前要先穿过条几十米的镂空游廊,白色的铁架子形成半圆横在小路上,爬山虎绕着架子一路攀爬至顶端,形成一个天然的遮阳伞,细碎光斑洒落地面。
穿过游廊,客厅只有一位背对着他的老者,动作舒缓,是在沏茶。
温瑄放缓脚步,扬声喊道:“外公,我来看您了。”
林风远动作一滞,没立即回头,等到温瑄坐到他对面的红木椅上,老人才推出一杯茶,言简意赅道:“某个合作伙伴送的茶叶,你尝尝。”
林家是艺术世家,底下握着一家业内顶尖的娱乐圈公司,往来之人非富即贵,送来讨好林老先生的茶叶,自然不是俗品。
温瑄对茶这一类无甚兴趣,却知道外公深谙茶道,他便特意去学,如今也能品鉴一二。
他双手捧杯回敬,先观茶色,再细嗅其香后,方才小口啜饮,须臾,他赞叹道:“这茶味可真香。”
温瑄顺带有意无意地捧了下林风远:“不过,再好的茶也需妙手激发,还得是外公泡茶的技艺好。”
林风远哼笑道:“一般人,可喝不到我亲手泡的茶。”
这话若是落到其他人耳中,已是天大的殊荣。
然而温瑄只是淡淡放下茶杯,优越的脸庞上漾着抹浅笑,将这个殊荣不着痕迹地收下。
“我猜这段时间外公肯定有作不少笔墨”,温瑄素知林风远喜欢气质温润如玉的小辈,他带着一丝对长辈的孺慕,温声询问道:“不知外公可否带我欣赏欣赏?”
林风远自然是应的。
他年纪大了,老伴几年前就逝世了,膝下的几个儿女也各自成家,逢年过节才回来看上几回。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屋子,底下的那几个佣人也不懂什么茶道书画,难得等回来这么一个懂事的小辈,可不得带着人聊聊。
林风远有一间专门放置书画的房间,推门进入,一股淡雅的木屑气味扑面而来。林风远还专门给这间屋子取了个雅名,叫“墨斋”。
墨斋延续室外的绿色,屋内各个角落都摆了盆绿植,墙上一侧挂满书法汉字,另一侧则挂有几幅山水墨画,落款皆写有“林风远”的名讳。
温瑄发现新添出来不少笔墨,他开口念出其中一幅:“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字迹潇洒流畅,气韵生动。
“这是我最满意的一幅字”,林风远背手站在他身侧,感慨道:“倒是被你一眼相中了。”
温瑄笑笑不语,不说自己只是随便找的一幅。
墨斋里头有一张降香黄檀木桌,也是林风远的宝贝之一。桌上头摆了文房四宝,见温瑄的视线落到那,林风远忽而说道:“你过去题幅字,我瞧瞧你退步没。”
温瑄开玩笑道:“若是我退步了,外公会失望吗?”
林风远愣了瞬,眉毛上扬,看着心情不错道:“你的天赋是随了你妈妈,书法这方面我不苛刻你。”
话已至此,再推辞可就不识趣了。温瑄从众多毛笔中挑选了一只用着顺手的,估摸是前不久林风远才提过字,砚台里还有不少墨汁。
写字的位置恰好对着外头那篇波光粼粼的镜湖,温瑄抬头看了眼窗外,便垂首落笔。
林风远以为他要写和“湖”有关的诗词,可凑上去一瞧,却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首诗句。
“雨过天晴,玉映清光。”
他下意识念出,疑惑道:“嘶——这是何意?”
“算是从名字里有感而发吧。”温瑄回道。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林风远抛至脑后,他端详着这几个字,点评道:“气韵不错,不过写''''清''''字的时候节奏慢了点。”
温瑄还是那幅笑脸:“可能是太久没写,过于慎重了。”
温瑄本想将这幅字带回去,最后却选择应了林风远的愿,占据墨斋的一块位置。
在他作的那幅字下边,还摆有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上头画了一片娇艳欲滴红玫瑰,金黄色蝴蝶在花间蹁跹,一只白色的蓝眼小猫正踮脚扑向一只蝴蝶。
油画左下角写着创作者的姓名:林声晚
“这是你母亲年少时画的”,林风远陷入回忆,说道:“她和你奶奶一样,是一位厉害的钢琴家。那时候我逼着她学了半年的油画,只可惜她兴趣不在这,只肯画一画她喜欢的红玫瑰,其余时间,全守在钢琴房里。”
“那这只猫呢?”温瑄问。
“你妈妈小时候就一直想养一只小猫。”林风远笑道:可惜她对猫毛过敏,这个愿望一直都没能实现。”
温瑄凝视着那个藏在玫瑰花瓣中的名字,脑中忽而闪过玫瑰公馆外连绵的红玫瑰。
林家人都说,那是温衍之掩盖出轨的摆设。
想到这,温瑄失笑摇头,像是对母亲的往事感兴趣。
林风远见状,欣慰一笑,又和他聊了些林家的趣事。温瑄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不时回应说下感想,气氛其乐融融,就这么在墨斋耗掉半天。
用过晚餐后,见月色不错,温瑄二人便沿着镜湖散散步。
镜湖是人造湖,虽说不大,但如其名,像一块巨大的镜子,映照天上圆月和岸上灯火通明的枕林山苑。
湖中间有一座亭子,一道木桥横跨半个镜湖连接岸上。亭子里头也有套茶具,不过大晚上喝茶容易失眠,林风远便没有泡。
林风远仰头眺望月亮,宛如古代有感而发的诗词家,下一秒就要掏出纸笔即兴发挥。可惜亭子里没有纸笔给他发挥才情,他只好作罢。
亭子中间摆了张石桌,上头放了盆含羞草。山苑的每一盆植物都有园丁照料,唯独这盆远离湖岸的含羞草,似乎被遗漏了,看着蔫头耷脑的。
温瑄指尖扶起含羞草的叶片,久久无其他动作。
林风远以为他喜欢,解释道:“这应该是你堂妹一周前买来的,小孩子图新鲜,玩腻了就丢到这了。”
见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含羞草上,林风远道:“你要喜欢,就带回去养着吧。”
温瑄头一回表达出对一个物件的喜欢,他双手稳稳端起那盆含羞草,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回去时刚好碰上在给蝴蝶兰浇水的园丁,对方瞧见他手里的含羞草,讶然道:“瑄少爷,这不是亭子里的那盆含羞草吗?”
温瑄脚步一顿,问道:“你知道它?”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园丁摸不着头脑,如实回答:“几天前打扫亭子的人和我说了声,之后我每天都有去照料。”
温瑄拨弄了下含羞草紧紧闭拢的叶片,问道:“那这叶子是?”
园丁:“是它在睡觉呢,正常的。等明天一早,叶子就舒展开了。”
原来园丁有照料这盆含羞草,这倒是他误会了。
温瑄又多问了几句含羞草的养护点,园丁这方面知识广阔,一条条同他讲清楚了。
次日,曾管家寻了个礼盒袋,将那盆含羞草打包好,温瑄同外公告别后,坐上来时的那辆车子回去。
到了玫瑰公馆,温瑄将礼盒袋交给打扫卫生的阿姨,嘱咐道:“放到我书房的桌上。”
阿姨应了声“好”后离开。
今天周日,集团那边是放假的,楚清霁应该还在公馆里。温瑄以为他在自己房间里待着,正要去寻,却刚好在过去的路上碰见。
看到他的时候,楚清霁一愣,道:“回来了?”
楚清霁后知后觉发现,这话未免有点多余,心底暗暗嘲笑自己,一见着温瑄就容易说傻话。
想起里厨房正在煮的糖水,他说道:“周姨炖了苹果雪梨水,待会是端到餐厅,还是你房间?”
温瑄给出了另一个答案:“端到钢琴房吧。”
楚清霁心想,温瑄待会怕是要练琴。
温瑄在新生典礼弹琴的视频他看过。黑暗中,一缕缕灯光飞向他,黑色的钢琴,身穿白西装的温瑄从容不迫地弹奏着。
那一刻,灯光都成为了累赘,温瑄本身就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钢琴房的门没有关严实,流畅的琴声从缝隙钻出,随着楚清霁的靠近越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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